半年时间看似一晃而过,其中经历了多少艰辛在场的几个大人心里都门清。
“挖司机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李护国声音干涩,笑容像勉强贴在脸上的面具,嘴角扯起的幅度僵硬无比:“不过后来我也尽量补偿了……我……”
“我知道那两家国际贸易公司找过你……以后我们俩谁也不欠谁。”
年前李护国父亲去世,高明全程帮着李护国忙前忙后,倒是他那个合作伙伴連脸都没露一下。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李护国忽然良心发现,极力想跟高明修补关系。
但是……效果甚微。
“过两天我結婚,就在自家請客,你和嫂子一定要来。”李护国叹了口气轉移话题。
“結婚?”高明诧异。
翠娘假孕被拆穿后听说李护国就打算彻底断了,陈蕴还是从李义叔那听到些细枝末节。
翠娘说要上派出所告李护国,最后还是用三万块钱才把这事解决。
按时间算的话跟翠娘才分开三四个月,轉头竟然要跟人結婚了?
“高叔叔,陈阿姨。”
一个令陈蕴怎么都没想到的人悄悄从货架那头走近,一身淡粉色套装抢先映入眼帘。
“胡月娥?”陈蕴不可置信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她穿着掐腰的化纤面料连衣裙,刚过膝盖的裙摆和黑色高跟鞋衬得其双腿修长白皙,领口处黄澄澄的金项链若隐若现。
零下十几度的天,一双肉色丝袜哪就能挡住刺骨寒意,陈蕴都替她腿疼。
胡月娥变了很多,浓妆下的脸青涩褪得干干净净,倒是处处透着股顯而易见的“成熟妩媚”
“你的結婚对象是她?”陈蕴问。
李护国点头,又把目光投向李帅帅,声音放得尽量温和:“帅帅,胡姨马上就要跟爸爸结婚,以后咱们要在一起生活。”
“帅帅你好。”胡月娥微笑,看似随意地从衣兜掏出几块糖:“一会儿阿姨請你吃饭好不好?”
李帅帅撇嘴,步子一跨顺势躲到了陈蕴身后。
“帅帅早就不喜欢吃糖了!”高念安毫不客气地接话,直勾勾地看着胡月娥:“糖纸都化了,一看就粘牙!”
“我最讨厌吃糖。”李帅帅冷哼。
但凡李护国用点心就会知道儿子并不喜欢吃糖,小时候零食少所以才稀罕,自从搬到关明胡同后糖大多进了高念安嘴里。
而且这孩子的口味跟陈蕴一样,非常喜欢吃辣。
高念安姐弟遗传了高明不能吃辣,每回陈蕴偷摸着出去打牙祭吃火锅都会帶李帅帅去。
连高家人都知道……顯然亲爹并不知情。
“帅帅,明天爸帶你去游乐场坐碰碰车怎么样?”李护国好声好气地靠近,姿态甚至有些卑微:“喜欢吃什么跟爸说,爸给你买。”
李帅帅扯陈蕴胳膊:“陈姨我们走。”
“李护国。”高明把车推到父子两人中间:“软秋走之前把孩子托付给我们两口子,只要帅帅不愿意我就不能让他跟你走。”
李护国沉默着。
“下午爸就搬回家住了,今晚咱们爷俩再好好聊一聊。”
“哼!”李帅帅扯着高念平躲到了货架另一头去。
片刻后,李护国放弃了帶李帅帅走的打算。
无论如何低声下气,李帅帅连个正脸都没给他。
胡月娥一转身就立即搂住李护国胳膊,vb大吃一团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类似于撒娇的呢喃声远远飘来。
“我记得以前胡月娥还叫李护国叔叔吧?”
说实话陈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两人会搅在一起,当年胡月娥非唐军杰不嫁的誓言李护国可是亲眼见证了,结果兜兜转转他们竟然会结婚……
高明看得直摇头。
“李护国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跟胡月娥结婚,难道是想再生一个?”陈蕴疑惑。
父母离婚时帅帅已经懂事,对出轨的李护国一向没什么好脸色,父子俩逢年过节偶尔才会见上面。
现在的李护国有钱,与其拉下脸来讨好不亲的儿子,还不如再生一个。
高明将几个孩子拿错的牙膏一一归位,语气里同样有些疑惑:“你看李护国刚才那舔着脸的样儿,像是不要帅帅?”
“不像!”
李护国就差拱手叫一声“祖宗”完全一副李帅帅说东绝不敢往西去的样子。
“我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好!”
夫妻俩同时转头去看冷不丁插话进来的李帅帅,再看高念安姐弟同样也是副鄙夷的表情。
显然帅帅已经提前跟姐弟二人说过。
“因为我爸不能生孩子了……”李帅帅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明显的嘲讽,不能两个字故意拖长了语调:“以后就我一个孩子,不对我好还能对谁好!”
“你怎么知道?”
“他跟奶奶说悄悄话,我和念平哥哥都听见了!”李帅帅指指身边,高念平立即点头:“就是你加班半个月都没回家的时候,我在帅帅家睡……”
陈蕴当然记得!加班那段时间正是化肥厂泄漏事故,新生儿科为了给厂职工家属儿童进行中毒检测连续加班了两周才逐渐恢复正常排班。
李护国大半夜的冒雨回家,一进屋里就说要带李帅帅去抽血检查。
“奶奶让他滚出去发疯,后来爸爸说我可能不是他的种……”李帅帅说到这突然啧啧了两声,表情似笑非笑:“奶奶一直问,爸才说他去医院检查,以后都不能生娃了!”
两个孩子对那什么死什么什么的病不懂,但能听明白李护国话里的意思——李帅帅亲爸是别人。
死精症……
陈蕴在心里默默补全了疾病的名字。
显然点破翠娘假怀孕那天,李护国心里就对陈蕴说的话起了疑心,后来应该去检查过。
等确信真是死精症之后自然会怀疑李帅帅究竟是不是自己血脉。
结果显而易见,否则怎么可能对李帅帅低三下四讨好,还搬回来住。
李帅帅接下来说的事正好印证了陈蕴的胡乱猜想。
不仅李护国激动,方芳听说之后差点吓得一口气没上来,第二天就找了个体检的借口带李帅帅去一栋很高的屋子里抽了血。
“后来奶奶给我买了新书包和新鞋,我就知道我肯定是她亲孙子。”
大人们总以为孩子们还小什么都不懂,随便几句就能糊弄过去,其实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护国花了大价钱去做这个亲子鉴定。
结果令他和方芳满意,却不知在李帅帅心里留下多大的裂缝,以后想要修补关系恐怕会更加艰难。
“这件事别跟你妈说。”陈蕴觉得有些话不应该再随便糊弄过去,于是很认真地解释道:“要是她知道李护国带你去抽血,肯定会难过的睡不着觉。”
“秘密!”李帅帅拍拍嘴巴。
“这么大的事都敢藏着不说。”陈蕴忽然目光一凝,扫视几个心虚的孩子:“还有没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
“有。”高念平是三人中最藏不住事的一个,刚和陈蕴目光接触就立即把姐姐供了出去:“姐姐想当武打明星,就是电影里打架特别厉害的那种演员。”
陈蕴:“……”
“你想当什么武打演员?”高明问。
“姐姐还偷偷学武術……”小心地瞟了眼高明渐渐往下压的唇角,硬着头皮才继续说完:“外公帮姐姐找了个武術老师学习。”
高明:“……”
高明可以不厌其烦地带领女儿寻找興趣,也能容忍她一次次快速放弃。
但绝不允许高念安对危险的东西产生兴趣。
武术老早就被划分到了危险行列中,高明幼年时曾经就吃过不少武术训练的苦,腰上留下的伤疤已经跟随了他小半辈子。
老父亲要发火的边缘中,陈蕴则是忽然感慨出声。
“我姑娘连猪都能按倒,真是学武术的好料子!”
这把子力气不学点武术还真是可惜了……
第94章 偏心
夫妻俩起初只是将女儿想要学武术当成一时兴起, 直到陈蕴发现高念安胳膊和腿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高家人才逐渐重视起这件事来。
陈蕴开明, 一开始就呈支持态度。
前世她经常听到一句对医学生们的调侃——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一路走过来的陈蕴承认学医确实辛苦。
学生时代——看不完的书,做不完的实验。
到工作了,还是有学习不完的新知识和值不完的夜班,偶尔还得跟患者家属讲事实摆道理。
但要问她后不后悔学医,陈蕴会毫不犹豫地说:“不”
对女儿来说也是一样,只要她想学愿意学, 妈妈就会支持。
“念安以后不会练得五大三粗吧……那还怎么找对象?”
“看来我还是得多挣点錢,以后给念安招个上门女婿,有咱们看着没人敢嫌弃她。”
“武术多危险, 要是受伤怎么办?”
“还好你是大夫,要是见势不对咱们就立即阻止她继續。”
“她想当的是武打演员, 光闷头练武术有什么用!”
“我好像认识个拍电影的副导演,我得跟他打好关系……下回幫忙我肯定不能收錢!”
“陈蕴……”
而高明不想女儿走上一條能看得见的坎坷辛苦路, 难受了半个月才好不容易缓过来。
期间就在这种忐忑又想通的自我调节过程中同意了高念安继續练习武术。
“唉——”
胡同里最近多了好几个大爷养鸽子, 每天早晚都能瞧见一大群鸽子在半空中盘旋。
陈蕴下班踏进院门瞬间听到的除了大爷唤鸽子的哨声就是高明的叹气声。
“怎么这么早就下班?”
陈蕴有些哭笑不得, 说是说想通,但老父亲表现出的低落还是得慢慢愈合。
“李二叔七十大寿, 你忘了?”
“瞧我这记性!”陈蕴拍了下腦门,往房间走的步子加快:“我换个衣服就出来,今天在医院大厅抢救个孕妇, 衣服上沾了血。”
“不赶时间,反正是在飯馆里吃。”
李二叔跟帅帅他奶奶都不晓得高明跟李护国已经闹掰,结婚请客那天就家里两个老人作为代表去吃了顿飯。
李二叔跟高鐵軍关系不一样,陈蕴自然要去吃这顿饭。
“帅帅和念平呢?”
“在做作業。”高明往东厢房抬了抬下巴:“俩小子都知道不能惹我, 这几天乖着呢!”
“那一会儿你帶个饭盒,咱们给念安帶点菜。”
“唉!”
“别唉声叹气了,这是什么?”
屋门被拉开,陈蕴捧着个深蓝色的盒子跨出门槛,顺势就打开了盒盖,眼底刹那间映上了抹喜色。
既然在院里说话,就不可避免地让旁人听见,更何况是隔壁屋的高兰。
“瞧我嫂子笑得……哎哟!这料子是羊毛吧。”
驼色大衣在夕阳下泛起青金石光泽,手指抚过就能感受到羊毛顺滑的质感。
领口的银色锁扣式样一看就知道是国外款式。
“羊毛大衣?”
“我听人家说这种大衣穿着暖和,你先試試暖不暖和。”
高明眼神闪躲,仿佛不敢与陈蕴直视,耳根一如十几年前两人相识时那般很快窜上抹绯红。
结婚快十八年的老夫老妻,竟然还害羞上了。
“你快試试啊!”高明把衣服取出来抖了抖:“要是暖和我再给爸妈买。”
“嫂子你快试试,料子一看就不便宜。”高兰笑眯眯地推着陈蕴进屋。
二嫂平时对穿着没什么讲究,冬天里軍大衣和棉袄逮着什么穿什么,有时候穿得比老一辈的都还臃肿。
陈蕴怕冷……
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骨子里都自带怕冷的基因,冬天只讲暖和半点不敢追求苗條。
“桌上还有两个袋子你瞧见没?”
高明隔着门问。
“看到了,有两条裤子。”
“听说叫什么羊毛保暖裤还是秋裤,反正听着暖和,你也试试。”
“好。”
屋里陈蕴回答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高明被高兰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转身回到凳子上坐下。
“哥,你和我嫂子感情还真好。”
“你和周建国也不赖,那小子年轻的时候可会打算盘,现在还不是被你管得服服帖帖。”
一物降一物……用在高兰和周建国身上再合适不过。
自从领养周小娟之后,两口子都大变了个样,日子眼瞧着越过越红火。
周建国生活的重心除了饭馆就是老婆女儿,连长相得因此变得慈祥许多。
“他要是敢有异心,我和小娟就让他滚出去自己过。”高兰摊开掌心,高明摇头后自己抓了颗瓜子丢进嘴里:“二哥你说,我们是等小娟大学毕業之后再买房还是趁现在房子便宜早点下手。”
“手头錢够了?”
“够!”高兰往院里其他几家的屋子看去,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哥你还的四十万买套房绰绰有余吧!”
高兰借出去三十五萬,三个月高明还了四十萬,整整五萬利息。
“你要是想买一般的商品房四十万绰绰有餘,可要是买外销公寓只能买三环沿线的。”
北城的房價眼下就是如此魔幻。
市中心的房子能卖到三四千一平,外销公寓更是高达七八千。
一套商品房首付是普通工人二三十年的工资,能买得起商品房的大多是生意人。
今年的房價比起两年前涨了一倍有餘。
别说高兰考虑买房,陈蕴瞧见北城房价涨幅如此惊人后也动了要赶快买房的念头。
越往后房价只会越来越贵。
“大哥和嫂子在电影院邊上买了套商品房。”高兰忽然说道。
“什么时候?”
“年前,你和二嫂那会儿都忙,爸妈应该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高兰悄声道。
高明挑挑眉,立即听懂了高兰话里的意思:“他们找爸妈借錢了?”
“嗯。”高兰重重点头。
说得好听是借,高兰估摸着这钱根本要不回来,邱志芳话里淮外都透着股理所当然。
“爸老觉得大哥日子过得比不上咱俩,私下应该早想着能幫就帮点。”高明猜出父母的心思。
他也是当爹之后才逐渐理解了父母的心思,子女中不管谁过得稍微差点他们心里就老会念着。
“商品房是大哥大嫂给亮亮准备的婚房。”
“婚房?”高明拧紧眉心,余光忽然注意到屋门打开,立即站了起来:“等会儿说。”
大衣的颜色像极了深秋午后从树上掉落的秋叶,衬得陈蕴皮肤特别白皙。
哪怕折叠放了许久,大衣上依旧没有半点折痕,垂坠感十足。
随着陈蕴跨过门槛,下摆划出一个利落又优雅的弧度。
“二嫂真好看!”高兰惊叹。
放下的长卷发随意披散在腦后,比起故意烫的波浪卷,看上去更加自然而且合适。
陈蕴笑着挑起眉头,张开手臂给两人展示:“怎么样!是不是显得个子很高”
“一看就是文化人。”高兰真心夸赞道。
“我屋里还有双毛皮鞋,配这件大衣正好。”
好衣服就是好衣服,陈蕴光是在大衣里邊穿件高领毛衣就已经足够暖和,臃肿厚重的棉袄瞬间被她抛到脑后。
“嫂子你瞧我二哥。”高兰笑嘻嘻地朝高明方向吐出瓜子壳:“眼睛都看直了吧!”
“他哪是看我,是在看屋里那两个小子偷懒呢!”
老夫老妻的难不成还真能看出花儿来……就算是也能承认。
“他们哪来的钱买可乐?”高明接话。
窗口一闪而过的褐色瓶子不是可乐又是什么,况且瞧着还不止一瓶。
“多半又是李二叔买的。”陈蕴也跟着往窗子看去,看到两孩子正乐呵地碰瓶,忙说道:“只准喝一瓶,有多的全部没收。”
她指挥,高明行动。
“刚才你和你二哥说亮亮的婚房是怎么回事?”
“嫂子听见了?”
“你们就算在屋里说都能听见,更何况还是外边。”
高明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厢房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两个孩子的身影嗖地一下跳了起来。
高兰最后一颗瓜子结束,拍了拍手掌才继续说起刚才没说完的话:“大哥和大嫂贷款买了套一百多平的商品房,听说是给亮亮准备的婚房。”
“贷了多少?”
“好像二十还是二十三来着。”
大哥买房的事除了高鐵军两口子知道,就没跟高家其他人说过,高兰也是从高亮那打听到的消息。
“亮亮的结婚对象你见过吗?”
“上哪见去!”
“他们怎么会买这么大的房子?”陈蕴皱眉。
高飞下岗后跟邱志芳一起专心经营电影院门口的小商店,生意比起许多拿死工资的来说确实不算少。
但顶破天一个月两千的收入竟然敢贷二十万买房。
除非这房是非买不可,否则按邱志芳小气的性子肯定舍不得让银行赚走那么些利息。
“还不是为了亮亮结婚。”
“亮亮有对象了?”
“听小娟说亮亮对象是大嫂亲自介绍的。”高兰神秘兮兮地伸出手指捻了捻:“家里有钱。”
陈蕴一声叹息。
高亮复读两年都没考上好大学,最后只勉强考上个大专,眼看今年就该大专毕业。
成绩如何不得而知,没想到再听到高亮消息竟然是要结婚。
“大嫂介绍的……”
哪怕是亲妈,邱志芳给亲儿子找的也一定是以家庭条件为先,至于姑娘人品绝对没有认真打听过。
不仅陈蕴如此想,高兰说到这也是不由撇了撇嘴。
“你说这都什么年代了,大嫂还搞包办婚姻那套!”
“高亮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
“那孩子……就是被大嫂握着手心里的面团,想搓圆搓圆,想捏扁捏扁。”
“他愿意就成。”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这是高亮将陈蕴的好全当成驴肝肺,甚至反过来赖二叔二婶没安好心之后,总结出来的深刻道理。
而且随着年纪越大,越发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和邱志芳简直就是一个德性。
“按理来说高毅应该比高亮还先结婚,你说大嫂咋想的……那高毅两口子怎么办?”高兰奇怪。
况且高兰本来就更关心高毅,所以对大嫂偏心的做法更看不惯。
打听那么多无非就是担心高毅吃亏。
陈蕴抬抬下巴。
“你是说老房子?”
“他们宁愿贷款都没有打老房子的主意,不是有这个打算还能是为了什么。”陈蕴说。
其实不是没打过主意,而是刚提出就被高铁军骂了回去。
老大两口子偏心是他们的事儿,但总不能让高毅结婚之后没房子住。
反正无论什么原因,老房子总算留了下来。
“我和老周商量凑十万给高毅买房。”高兰忽然正色,话也说得很明白:“家里的钱要换成我一个人拿主意,钱肯定是分成两半,一个孩子一半,但……”
周建国当初本来就不想养高毅,能拿出十万就已经是捏着鼻子才同意下来。
“十万已经不少了。”陈蕴笑着拍拍高兰的肩。
东厢房里传来汽水瓶互相撞击所产生的清脆叮当声,没多会儿高明就端了一箱汽水走出来。
“改明儿咱们真要跟李二叔好好说一说,不能这么惯孩子。”
一箱二十四瓶,孩子说买就买一整箱,还真是拿退休金不当钱看了。
陈蕴笑笑,继续跟高兰聊天:“过两天高毅带对象回来,你见得人多,可要帮着参谋参谋。”
“哪的人?”
“不知道。就听高明说是公司职工家属。”
“那我们是得帮着把把关,可千万别学大嫂势利眼,得先瞧瞧姑娘为人咋样?”
汽水瓶叮叮当当地放到陈蕴脚边,高明从中拿出两瓶:“咱们喝。”
“爸。”
窗口探出两个脑袋,高念平委屈巴巴地喊了声。
“爸什么爸,就算喊穿了天也轮不到你们喝。”高明得意地挑眉,在两娃目视中撬开瓶汽水递给陈蕴:“汽水喝多烂牙,妈妈怎么说的你们都忘记了?”
“正好过几天带你们去看牙。”陈蕴接过,笑眯眯地喝下口:“要是有虫牙就补一补。”
“不知道谁去年补牙还疼哭了?”高明说。
“高念平!”李帅帅很没义气地立刻供出好朋友:“疼得哇哇大哭,还流鼻涕。”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
“好啦!”陈蕴连忙压了压手:“你爸开玩笑呢!汽水给你们留着,但一个星期只能喝一瓶。”
“今天……”
“今天不是喝了!”
“……”
“快写作业,写完去吃席。”
天色随着几人闲聊已经渐渐暗了下去,鞭炮声猛地在院外炸响,提醒邻居们准备开席。
陈蕴一家子是等高铁军回来之后才去的饭馆。
到时……大厅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第95章 宴席中
李忠去世所帶来的阴霾仿佛在接连几桩喜事中迅速被抚平。
反正在陈蕴看来, 李护国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半点难受的痕迹,整个人容光焕发, 连走路都帶着阵风。
宴席地点定在一家装潢非常豪华的大酒楼,宾客除了胡同邻里,大多都是跟李护国有生意来往的客户。
这其中就有不少是安平运輸曾经的运輸业务客户和同行。
“高总!”
“高经理,还真巧!前几天就想去安平找你喝两杯,来来来坐这!”
“小高,听说你们公司……”
尴尬装没看见的,厚脸皮套近乎的, 还有打听高明最近新线路赚不赚钱的。
这个行业起步没几年,大部分运輸公司都还处于摸石头过河的阶段,[安平运输]开拓新线路对他们而言简直是最好的垫脚石。
可惜每个人听到的无外乎都是场面话, 大家都是聪明人,绕来绕去几句之后便会识趣地找借口离开。
耳旁好不容易清净下来, 胳膊就被陈蕴轻轻拍了拍。
肖木帶着妻儿在另一边坐下。
“明哥,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剪不断理还乱。”高明摆摆手, 曲起食指轻轻弹了下肖佳云的小辫子:“我和他再闹也没法彻底翻脸, 除非……死了一个。”
李义和高铁军是生死兄弟, 李帥帥虽然一直叫陈姨,其实孩子剛出生陈蕴就认了孩子当幹儿子。
再加上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 老死不相往实在是难。
“以前不是叫高连长吗!怎么又叫上明哥了?”陈蕴好奇,目光虚虚落在乖巧坐着的肖佳云身上。
香香软软的女儿就应該是肖佳云这样,粉嘟嘟的脸蛋配上粉色纱裙, 可爱得简直令人羡慕。
陈蕴一想到今早出门嚷嚷着要剪头发的高念安。
心里只剩一缕无奈地叹息。
“都轉业多少年,再叫连长不合适。”高明温声解释。
“我心里就愿意叫你高连长。”
肖木剛把毛帽子取下,立刻就被肖佳云拿起戴在自己头上,嘴巴咿咿呀呀地念着些听不懂的“咒语”兴高采烈地比划出几个动作。
谢丽萍一把捂住女儿的嘴, 尴尬地冲几人咧嘴苦笑:“这孩子……老幹些丢人的事儿!”
“胡德山!”高念平忽然大叫,说着竟抓起两根筷子也比划起来 。
陈蕴:“……”
在考虑要不要也捂住儿子嘚吧嘚吧讲个没完的嘴巴时,李帥帥赶紧替高念平解了围。
“陈姨,胡德山是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他就喜欢戴一顶毛帽子,可厉害了!”
“对,胡德山是大英雄。”
肖佳云挣脱开母親的手掌,一脸激动地调下凳子,朝“志同道合”的朋友冲去。
“我们都往边上坐坐吧!”陈蕴哭笑不得。
大人全都往左边凳子移了个位置,留出空间讓三个孩子热烈讨论。
“你们家念平有没有参加补習班?”
陈蕴和高明的教育理念是全力支持但不干预,只要大方向没有走歪,几乎都不会插手孩子们的学習和兴趣。
做作业……除外。
谢丽萍则是另一个极端,从穿着发型到学习成绩都是親力親为,看架势似乎要将幼年时缺失的母爱全部补上去。
肖木跟高明吐露的烦恼中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夫妻俩对孩子的教育理念分歧。
“念平的成绩在他们班能排前十,我和高明都觉得很滿意。”陈蕴笑了笑,目光从大厅中交际得如火如荼的李护国和胡月娥身上划过,叹了口气:“如果他想参加补习我和他爸一定送他去,要不……”
“不想!”高念平斩钉截铁的拒绝声响亮坚定。
陈蕴笑:“你看……我们家这两孩子都有主见,帅帅学习成绩优秀,更不需要操心。”
李帅帅常年霸榜年级第一,高念平不管期中期末都是中游,既算不上尖子生但也不能算差。
高明老跟陈蕴开玩笑,说两个孩子都遗产了他不爱学习的基因。
“要是肖佳云成绩能有帅帅好,那我肯定也不插手……”
谢丽萍的抱怨戛然而止,李护国和胡月娥挨桌敬酒已经来到了他们这一桌。
“菜都上齐了,大家都吃着喝着!”
抹了摩丝的头发丝亮得能反光,拇指粗的金项链在白色衬衣领口下若隐若现。
皮带被油肚撑了起来,正中间大大的名牌标志抢先一步闯入众人眼中。
不管穿着还是身形,李护国都已经是个活脱脱的大老板形象。
胡月娥挽着李护国的胳膊,笑容温顺又恰到好处。
“老肖瞧见我门口停那辆車没有?我托一哥们从港市运回来的,花老鼻子钱了!”
肖木笑了笑。
他们来时外面天早就黑了,别说路边的轿車,就是那躺个人他们也看不清楚。
李护国大拇指一翘,又轉向高明:“老高你说说,多大的老板还天天骑自行车上班,嫂子那辆轿车也該换了吧!”
“胡同路窄,自行车方便。”高明说。
“前几天[北城二建]是不是找你谈合作了?”李护国话锋一转,眸光忽然凌厉起来:“要是谈成功了别忘记讓兄弟们也跟着喝点肉汤。”
“你消息还挺灵。”高明挑眉,表情充滿玩味:“昨天剛开除个看大门的,别不是又跑你公司看大门去了吧。”
公司看大门的两口子偷公司汽油卖被发现,高明前脚刚开除两人,后脚就有消息他们去了其他公司。
考察消息多半也是怀恨在心的两人透露出去。
反正[北城二建]本就不可能只跟高明一家谈合作,说不定这一片凡是规模大些的运输公司都收到了合作提案。
最终会选中谁家,那得看甲方定夺,作为乙方的他们没有选择机会。
“他们去了赵金国的前进运输。”李护国短促的干笑两声,嘴角弧度恰如其分地弯起:“以后公前进运输和超越运输没有任何关系。”
“你和他也掰了?”肖木惊。
之所以用又……当然是因为第一次闹掰的高明就在身边。
“我和赵经理本来就是合作关系,生意上的事分分合合很正常。”李护国面不改色地笑着回道。
“原来是他……谢啦。”高明说。
李护国绕来绕去无非就是想提醒高明小心赵金国从中横插一脚。
曾经什么掏心窝子话都能说的两人竟变成了处处充满假笑和客套才能说上几句话的关系。
高明觉得没意思,李护国也有种味同嚼蜡的感觉。
举杯朝高明和肖木示意了下后,李护国繼续往下一桌走去。
陈蕴刚想跟谢丽萍繼续刚才没说完的孩子话题,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下。
“陈大夫果然是你!”
“柳倩!”
柳倩和劉海的第二胎是陈蕴亲自接生,偶尔去父母那边也能撞见劉伯安抱着孙子来串门。
可以说夫妻俩能留下这个孩子全靠陈蕴给予的信心。
柳倩把牵着的孩子往前推了两步:“见着陈姨怎么不叫人。”
小男孩羞涩地把脑袋埋进妈妈后背,就挥动了两下胖乎乎的小手当成招呼。
陈蕴抓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摇了摇:“最近有没有去医院复查?”
“准备下周就去。”
“让劉叔少炖些肉汤给晓云喝,太胖对孩子青春期发育有影响。”
劉晓云的心脏手术恢复得非常好,跑步运动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就是每次见一回就越发圆润的身材需要更加注意。
柳倩笑得无奈:“得你亲自跟我爸说,我和刘海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老人家疼这个来之不易的孙子跟眼珠子似的,别说不能喝肉汤……就是说孩子两句都不行。
刘伯安倒是把陈蕴的话当成铁律,一句顶他们百句。
“过两天我亲自跟刘叔说。”陈蕴答应下来,又笑着弹了弹刘晓云胖乎乎的脸蛋:“你们快去忙!咱们改天聊。”
柳倩是跟几个朋友在楼上聚会,她们聊几句的功夫门口就有人来看了好几回。
“成!回见。”
柳倩领着儿子往门口走,走了没几步又一拍大腿小跑回来。
“陈姐,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柳倩拉着陈蕴走到角落,才附到她耳边小声开口:“刘海说他们单位今年开放了一批医学研究项目的预申請,文件下半年才会下发到各医院,申請的人多……你得提前准备。”
“刘海他们单位?”陈蕴一时没反应过来。
两家关系亲近,但陈蕴从没打听过刘海的工作单位,刘伯安提起也以“文化工作者”带过。
陈蕴还以为……是文化局的呢!
“姐你听我说!”柳倩抿了抿唇,繼续轻声说道:“刘海在科委上班。申请这个项目需要副高职称打底,研究小组需要百分之六十中级研究者……”
科委的全称是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
一个能全国医学研究项目审批的主导单位,每个医院申请研究项目时都要跟科委打交道。
刘海在科委工作令陈蕴惊讶。
再则是研究小组竟然需要百分之六十的中级研究者……陈蕴上哪找那么多。
陈蕴两年前就在胡祥明引荐下拿到了两名老专家的背书,副高职称已经到手。
本来打算积累几年经验,等年纪上去了再拿正高职称。
但柳倩话里有话,打底两个字就足以说明副的只是基本盘,在众多申请者中根本不够看。
陈蕴沉吟半晌,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准备。”
“那我先走了,要是有什么想问的,改天来家刘海慢慢跟你说。”
“替我谢谢刘海。”
“咱们的关系还说那些。”柳倩笑着拍拍陈蕴肩膀,脚步轻快地离开。
陈蕴站在原地又想了好一会儿接下来该怎么做。
刚准备回到座位,又被人拦住了去路。
胡月娥笑容满面地站在了回去的路上。
“陈姨!”
“你跟李护国已经结婚,不该叫我阿姨,要不帅帅该怎么喊我!”陈蕴看着她,目光坦荡没有半点多余波动:“你还是叫我陈蕴吧。”
胡月娥嘴唇嗫嚅了两下,缓缓开口:“陈姐。”
“你有事要说?”
胡月娥的两次婚姻都让胡钢铁和杨菊花不满,第一次结婚好歹还以女方父母去了酒席,第二次听说连彩礼都没过手。
李护国跟翠娘还没断干净就和胡月娥勾搭到一起,风言风语早传得整条路上的运输公司职工都有所耳闻。
胡钢铁丢不起那人,结婚当天女方就来了杨菊花一个人。
“陈姐,我想带孩子去你医院看一看。”
陈蕴点点头。
既然专门拦住她说这么几句,肯定不是感冒发烧如此简单,陈蕴等她继续说。
“是我跟前夫的孩子。”看陈蕴没有表现出反感才继续说:“孩子本来是判给他爸,但是唐军杰又坐牢去了……”
陈蕴眉心一跳。
胡月娥继续说了下去。
唐军杰犯的是涉嫌故意杀人罪,虽然还没判刑,但传来的消息不是无期徒刑就是死刑。
唐父一听儿子活不成,立即就嚷嚷着没能力养活“病歪歪”的孙子。
不管胡月娥同不同意,对方已经托人将孩子送上了来北城的火车。
同时唐家人还告诉胡月娥,儿子唐浩身体可能有病,让她带孩子上大医院看看。
至于是什么问题胡月娥也不清楚。
“我周二坐诊儿科。”陈蕴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你要提前一周挂号,不然抢不到。”
“谢谢陈姐。”胡月娥高兴地道谢。
“孩子来北城之后住哪?”
要是住李家,自然跟李帅帅有关系,陈蕴必须多嘴问两句。
“我和护国已经说好了。”胡月娥又笑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vb大吃一团衣摆的金色装饰上摩挲:“护国说以后孩子跟我们,还说要让浩浩改姓李。”
陈蕴:“……”
亲儿子不亲,打算跟继子培养感情?
陈蕴猜不透李护国心里的想法,朝胡月娥微微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
“陈姐,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陈蕴的手臂被拉住,显然这件事比给唐浩看病更加急切。
而且胡月娥不用说,两人都应该已经知道了內容是什么。
“我记得陈姐会诊脉,能不能帮我把把脉开点中药调理下身体。”
“为了生孩子?”陈蕴问得直接。
胡月娥点点头,手放在小腹上:“护国和我都还年轻,要是能给帅帅添给弟弟的话当然更好。”
想要个孩子,确切的说是想要个男孩。
可惜这个愿望能完成的希望相当渺茫,陈蕴似笑非笑地轻咳了两声:“我建议你先回去跟李护国说一说,要是想怀孕最好夫妻双方一起喝药调理。”
“男的也要喝药?”
“你问问李护国就知道!”
陈蕴转身就走,无论胡月娥再想说什么也只装没听见。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还真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