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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生活……我哪有心思。”

“高明说你做生意的能力我拍马都赶不上,就没想过再重回服装行业?”

“北城的服装业空间太小,你是不知道想要开个服装厂比登天还难。”

北城位置特殊,想要在首都开办一家工厂,光是没点关系都不行,何况软秋这种没有任何背景的个体户。

“谁让你在北城开服装厂了,帅帅明年不是要考广市大学?”

软秋:“……”

“你说帅帅想要考广市大学……是不是也想让你回广市重新开服装厂?”

如此往这个方向想去,软秋那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眼泪又重新汇聚于眼眶。

“你说你怎么年纪越大眼泪就越多!到了六七十还不得整天以泪洗面啊……”陈蕴打趣。

“我想哭就哭,你管得还挺宽。”软秋抹眼泪,反手一巴掌拍掉了挽着胳膊的手。

陈蕴疼得倒吸凉气,苦笑着揉揉手背:“怎么手劲儿还是这么大、”

“无论如何,今天两小子偷偷去网吧还是得罚!”

就算软秋同意一步一步让李帅帅回归正常生活,可第一步决不能从网吧开始。

哪怕正常孩子去网吧也得挨家长揍。

“高念安我来揍,帅帅……你揍?”

陈蕴在家里本来就是唱黑脸,今天再多唱一场倒也没什么,就是不知道软秋能不能下得去手。

“哪壶不开提哪壶!”软秋没好气地加快步伐。

“爸,交接仪式开始了!”

前面几人忽然停下脚步,高念平指着商店电视机里生在播放的港市回归直播。

而后大家不约而同加快了步子。

挨揍是不可能挨揍了,事情最后以高明给两人一人配了台电脑作为结束。

至此之后,两个孩子每天都要通过电脑的聊天软件聊上几句。

关明胡同。

“欢迎欢迎,屋里坐着休息会儿,等人差不到了咱们就开席。”

“刘叔,快请进。”

“江师傅您也来啦!念安在他奶奶屋里看电视,您直接去找她。”

“曹主任!”

门口缓缓走来的一群人中高明很快就看到了为首之人。

曹胜利为首,身旁曹春娟抱着曹磊,身后则跟着曹家的一大家子。

“都说了以后叫曹叔,还叫什么曹主任。”

曹胜利笑得牙不见眼,本就有的油肚越发圆润起来,一如这些年他不停往上走的职位。

自从物资供给处被撤销后,曹胜利没降反升,经过十年摸爬滚打已经做到了北城市场监督管理局副局长。

曹春娟的再婚对象也是管理局科员,两口子都是二婚,各自带着个孩子。

当初他们结婚陈蕴和高明也去送了礼。

只是没想到今天曹家竟会全家出动……就为了参加一场升学宴。

高念平考上广市大学的升学宴。

第126章 走

高家正房几间的屋檐下挂着鲜艳的红色条幅, 醒目黄色大字上写着:热烈庆祝高念平同学金榜题名。

院里摆了几张借来的圆桌供宾客们坐下闲聊。

此时院里已经坐满了人,而本应该跟在父母身边接受宾客夸奖的主人公正躲在李帅帅屋里玩电脑。

“差不多该过去了吧?”

主角不在那还叫什么升学宴,李帅帅担心陈蕴和高明找高念平, 动画片都看得不安生。

“不去。”高念平往沙发上一躺:“我爷爷找人定制的条幅太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古代考状元呢!”

“念安姐那年不也办了升学宴, 怎么轮到你倒是不好意思了!”

三年前高念安的升学宴也是在胡同里好好热闹了一天, 她给宾客们表演相声又是舞剑, 那一天李帅帅记得掌声都没带停下来过。

也许正是大姐表现得令人叹为观止,高念平今天才害怕得躲到了李帅帅房间来。

“你别高兴太久, 明年升学宴有的是你表现的机会。”

李护国和胡月娥结婚这么些年都没个孩子, 李帅帅是李家独苗苗, 等考上大学的那天不知还得多隆重。

“千万别搞这套。”李帅帅光是想想都觉得起汗毛竖立。

“弹簧沙发是你爸新买的?回去也让我爸搞一张屋里。”

今天进屋就发现李帅帅屋里多了个沙发,躺下去就跟躺棉花堆里一样软,高念安坐下就没从沙发站起来过。

“我爸说是他专门找木匠用棉花和木头打的沙发,绝对不会有人造革毒气。”

这么些年李护国对他没得说, 父子俩的关系还算融洽, 软秋也不希望儿子跟父亲疏远。

“李叔叔对你还真不错。”高念平打了个哈欠, 余光忽地瞥见窗户外走来个人影,忙提醒李帅帅:“你爸来了。”

李护国敲门。

进来看见高念平正想从沙发上爬起来,忙压了压手:“你继续睡,我就是来跟你们说几句话。”

你们两个字当然也包括了高念平在内。

“什么事?”李帅帅好奇。

李护国笑了笑, 拉出个凳子坐下:“先恭喜念平考上大学, 李叔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这个……”一个黄褐色的信封递到高念平面前:“想买什么就用这些钱买。”

“谢谢李叔叔。”高念平愣了愣,看李帅帅拼命使眼色才接过来。

哪怕当年还小,很多事高念平也有记忆,甚至记得爸爸的公司遇到很大的困难都是因为李护国。

“叔叔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

李护国缓缓叹了口气, 高念平立即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酒气。

“我和你爸是曾经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起参军一起转业又一起进机械厂,我胆子小选了保卫科,你爸胆子大……”

李护国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曾经的往事,高念平沉默着不知该怎么接话。

不知说了多久,李护国深吸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眼底的怀念渐渐被疲倦所取代:“结果你们都看到了,高明公司越做越大,我连最后几辆车都卖了还债……所以这人啊!千万不能做坏事。”

“爸。”李帅帅有些愕然地看着李护国。

李护国抬手:“是我对不住他,那时候鬼迷心窍总觉得他行我也行,后来才发现……他行我不行!还把最重要的兄弟都弄丢了。”酒气上涌打了个酒嗝后拍拍李帅帅的肩膀:“千万不能学爸,你和念平以后要好好的。”

“好啦!”

李护国觉得想说的话说得已经差不多,杵着膝盖站了起来。

“叔叔今天可能没法参加你的升学宴,叔叔晚上的火车……”

“爸,你要去哪!”李帅帅焦急地跟着站起来:“奶奶知不知道你要走?还有胡阿姨……还有我妈?”

“你奶奶和二爷爷爷早就知道了,爸公司已经破产,打算去南方碰碰运气。”李护国勉强笑了笑,复杂的目光落到正房第一间:“我跟你胡姨其实两年前就离了婚,等我离开她应该就会带着唐浩走……”

半路夫妻怀着不同目的组成了一个本就脆弱的家庭,李帅帅的病迅速撕开了条没法愈合的嫌隙,胡月娥或许感觉到了李护国态度改变,开始拼命变着法的弄钱进自己口袋。

离婚已经成为必然,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两人离婚协议里明确写明胡月娥没有生存能力前李护国都需出抚养费直至唐浩成年。

可在此之前,李护国破产了……

胡月娥很清楚再也拿不到钱,所以前些天就主动提出了一次性付两万抚养费就立刻搬走。

“至于你妈……我一会儿就去跟她说。”

这辈子最亏欠的人让李护国难以开口,早上起来就灌了几杯白酒才有胆子说。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旁边屋钱敲响了房门。

“帅帅。”高念平拉住想哭着跟出去的李帅帅:“让你爸妈好好说说话吧。”

“嗯。”

终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子,真等到李护国要离开这天,李帅帅心里还是很难过很不舍。

“李叔叔给的钱太多了,我要去跟我爸妈说。”

信封里厚厚一叠钱至少有两万,对高念平来说是笔巨款,这可不是零花钱的范畴了!

“你去吧。”李帅帅抹干净眼泪:“我等我爸妈谈完话。”

“好。”

李帅帅拿着钱找到了正在跟曹胜利聊天的高明。

“钱留两百当零花,其他的交给你妈。”

高明捏着那沓钱愣了几秒钟,而后脸上又很快恢复笑意,继续跟曹胜利闲聊起来。

“念平的通知书来了。”

随着高铁军专门从邮局拿回来的录取通知书高高举起,院里欢笑暂停,随即有人带头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老高家是有大出息了,连出两个大学生。”

“好!”

“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还真没错,二明和小陈有本事,一双儿女也都优秀。”

“改明儿我孙女考上大学也在院里摆上几桌高兴高兴。”

“通知书都来了还等什么!开席啊!”

大家七嘴八舌起哄着,高明随即大手一挥:“下馆子去,好菜好酒管够!”

路过李家院子时陈蕴转头往里看了两眼。

院里静悄悄的……

直到开席,母子俩才姗姗来迟来迟,两人双眼红肿已经说明了许多。

陈蕴拍拍软秋肩膀:“李二叔和方婶子都在等你们。”

“好。”软秋声音嘶哑,但还是勉强翘起唇角笑笑:“哭了一场心情好多了,其他等吃完饭再说。”

“行。”陈蕴又拍拍她胳膊。

一切尽在不言中。

软秋刚离开,饭店门口又迎来一波神色匆匆的宾客。

“柳倩,这儿呢!”

柳倩夫妻以及父母和儿子都一起到了。

“恭喜恭喜啊!”

两手相握间,红包已经塞到了陈蕴手心。

“安康还不叫人!”刘伯安把含羞的少年往前推:“这可是你救命恩人,当初还是陈姨亲自接生的你。”

“陈医生好。”刘安康还是第一次在医院外看到陈蕴,一时半会儿都没好意思改称呼。

“听你妈说你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年纪第三,学习成绩比你念平哥哥可好了不知多少。”陈蕴笑。

当家长的……好像下意识就会先从成绩开始夸奖起。

就算前世看了不少讨伐此类聊天内容的帖子,当妈妈之后她还是下意识用上了成绩这个开头。

刘安康笑得更腼腆了。

“念平恭喜你啊!”刘海递给高念平一个小盒子,语重心长地捏了捏他肩膀:“到大学里也要好好读书,争取早日为国家为家里做贡献。”

“好了!好好的又扯什么奉献精神。”柳倩笑着把丈夫往边上一推:“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行。”

“谢谢刘叔叔,谢谢柳阿姨。”

小盒子里是一只精美钢笔,笔身上还刻着高念平的名字。

“其实今天我应该恭喜你双喜临门。”柳倩忽然又神秘兮兮地挑眉。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事?”

“念安呢?等她来我一起再说。”

看来第二件好事跟高念安有关。

很快高念安就蹦蹦跳跳出现在门口,衣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是哪些长辈给塞满了零食。

“都二十几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吃零食。”

高念安调皮地眨眨眼,高兴叫了声:“柳老师好。”

在学校里什么样暂且不提,可是高念安在家一直都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习惯性地依赖爸爸妈妈。

这不陈蕴刚说完她,高念安就立即把兜里的零食掏出来分给了刘安康一些,剩下地全塞高明衣兜里。

柳倩哭笑不得地轻拍她后脑勺:“以后出去拍戏是不是还得带你爸妈一起去。”

陈蕴双眼顿时一亮。

“我说的双喜临门就是这意思,我爸认识的导演最近正在找一个女配角,我爸推荐了念安,人家一看念安上学期末考试的录像就同意让她去试镜。”

试镜只是对外说法,其实导演一眼就看中了高念安灵动的样子,已经提前结束了其他演员的试镜安排。

只要高念安走过过场,不出什么大纰漏,这个角色基本就稳了。

“试镜!”高念安兴奋地喊道,马上又转身冲陈蕴重复一遍:“妈听到了吗?我有试镜机会了!”

陈蕴笑着点点头。

“第一次试镜,你们两口子最好有一个陪着去。”柳倩主要是对着高明说的这句话:“不然我真怕她在拍摄现场闯祸。”

“好。”高明当然乐意跑这一趟。

灯火辉煌的饭店门口,几人都在为孩子高兴,聊得热火朝天。

而不远处街道上,有道身影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他最后看了眼,转身快步走入更加深沉的黑暗里。

再也没有回头……

第127章 战斗打响

北城的二月就像是被寒冷紧紧攥在手心却又不得不微微松开个口子, 让春意钻进指尖的这么一个时节。

陈蕴在工人医院上班十几年,还是头次停下脚步看一看医院门口那几棵看似光秃秃,其实枝丫上鼓起了无数的大树。

比起散到了天南海北的人, 这几棵树几十年如一日在同个位置展现出不同的景色。

“人挪活,树挪死……不知道挪到深市的软秋和帅帅怎么样?”

陈蕴抚摸着树干, 自言自语。

“又想两个孩子了啊!”

不用看陈蕴就知道来人是谁, 左玲玲手揣在棉衣兜里, 人还没走近就染发膏的味道就先飘了过来。

“可不是。”陈蕴没否认,笑着从兜里拿出个苹果:“尝尝, 我家老大去拍戏带回来的几个苹果, 说是带给我和她爸的礼物。”

“念安现在可是大明星了, 也不给你们买点进口水果尝尝。”

别看苹果丑不拉几的,肯定是高念安尝到了特别好吃才会千里迢迢给父母带回来,就算只是个水果也会想到爸妈这点才最令人羡慕。

“带苹果都是好的,上个月回来还给我带了条用稻草编得鸡蛋, 说什么乌鸡蛋还是野鸡蛋, 我一打开……蛋都的臭了。”

“知道你有个好女儿……”左玲玲把苹果塞进皮包, 冲陈蕴抬了抬下巴:“边走边聊。”

“你姑娘和女婿过年都不回来?”

“不回,说是要带孩子回公婆家……难怪老人们都说女儿是给别人家养的,一旦结婚有了孩子,婆家才是家啰……”

左玲玲记得很清楚, 港市回归那年冬天女儿结婚, 这一晃眼就过去了六年。

外孙女刚出生没多久,女儿就和女婿就决定搬去公婆家生活,说是方便以后孩子读书有老人照看,北城纵使再好对他们而言也只是他乡。

这一走就是六年,两个外孙女大的已经幼儿园毕业, 左玲玲就见过几次面。

“等退休就去跟女儿一家团聚,到时候有的你忙。”陈蕴笑。

加上在红日机械厂卫生院那段日子,两人并肩工作几十年,陈蕴眼看要迈进五十大关,左玲玲更是还有两年就能退休了!

时间总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溜走……

“念平今年该大学毕业了吧!留在广市还是回北城工作”

“上周就回来了,高明天天嚷嚷着要让念平回来接手公司,他要退休……念平哪来的机会找工作?”

大女儿全国到处飞,不是在拍电影就是参加商业活动,想让她来接手公司可能性微乎其微。

儿子虽然读的是计算机系,但大二那年暑假回北城就帮[安平运输]搞了个车辆调度系统,一个系统就完全取代了整个调度部的工作。

高明高兴的到处炫耀,自此只要寒暑假高念平就成了爸爸的跟班,帮着处理公司各种工作。

大四实习更是直接进了公司正式工作,上个月飞回学校准备提交毕业论文初稿,月头都没翻过去高明就催他回来处理工作。

“留在跟前也挺好,等你退休正好给念安念平带孩子。”

“退休?”

这两个字对左玲玲来说能用掰着手指头算出具体去日期,可对她来说是遥遥无期的。

“哎……”

左玲玲也迅速想到了陈蕴眼下的地位根本不可能说退就退,不由叹气。

上一个研究方向刚取得阶段性胜利,手头上又多了个——[极低出生体重儿综合干预与随访研究]的项目。

这个项目的研究小组刚组建成功,陈蕴作为领头人哪能轻易说退休就退休。

更何况……

左玲玲抬头看向就诊大厅挂号窗口上的几条横幅。

工人医院新生儿科已经成为北城乃至全国医院的代表科室,科室招牌陈蕴不仅要带领整个科室前进,还得教授一批又一批来进修的年轻医生。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形容陈蕴再合适不过。

“陈主任。”

“陈教授早。”

“陈主任今天有门诊吗?”

“陈医生。”

医生,护士,甚至是挂号病患中都有认识陈蕴的人。

也难怪她会站在门口感叹,只要踏进医院大门,陈蕴就是医生是老师……而不是陈蕴。

“陈主任,院长让您到了就去十二楼办公室开会。”

刚踏出电梯,一直等候在电梯口的护士小王忽然拦住陈蕴,迅速传达了刚接到的通知。

“我换个衣服就去。”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平日里很少聚齐的各科主任此时全都聚齐再办公室。

已经满头白发的胡祥明指间夹着只没点燃的烟,几分钟内已经不知是多少次皱眉叹气。

“陈主任还没来吗?”骨科吴主任问。

平时去骨科看诊的病人,医生们总会提醒跷二郎腿伤脊柱,可才刚问完他就换了条腿搭在膝盖上,甚至歪着身子杵在桌上。

内分泌科罗主任往上推推老花镜,端起保温杯抿了口。

“不是陈主任来得迟,是咱们收到通知早。”

看似是一口提神醒脑的茶水下肚,只有助理才知道,杯里是可乐……还得是没气的可乐。

“院长把咱们全召集到一起到底要开会宣布什么消息?”妇科曾主任刚才正在跟皮肤科主任聊烫不久的头发,听两位老主任聊天,不由小声加入了话题中。

胡详明院长敲了敲桌子,终于把香烟取下放到桌上。

“既然陈主任已经到了,今天会议正式开始。”

几人闲聊中,陈蕴已经轻手轻脚地进入会议室,并且就在妇科主任左手边坐了下来。

“我先不急着说会议内容,你们看看这张报纸……”胡详明把两张报纸分别传递给两边坐着的主任,语气低沉:“看完传下去。”

“……”

终于轮到陈蕴拿到报纸时,整个会议室的人表情都变了,只能听到数道沉闷呼吸声此起彼伏。

陈蕴低头看去。

报纸上一则新闻被红笔标出,陈蕴径直往标注的红字看去。

[广市出现非典型性肺炎病例]的一则简短新闻。

陈蕴呼吸一滞销,猛地想到了前世的世界好像也出过类似这种传染性肺炎。

可那时她才读小学生活的城市又是个小镇子,当时的记忆只停留在学校熬草药给全体师生喝这些琐事上。

当时的大城市是什么样……她根本没渠道了解。

“刚得到确切消息。”胡详明拿起烟下意识塞入嘴里又猛地惊觉连忙取出:“广市爆发了一种不明原因的非典型肺炎,从局部发生已经逐渐向隔壁省蔓延。”

“……”

会议室里众人同事呼吸一滞,每个人的表情都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现在北城卫生局掌握的确切消息有几个,这个病具有传染性且普通抗生素和抗病毒药物效果不佳,传播途径可通过空气传染,还有就是……广市那边的医院已经出现医护人员集体感染。”

死一般的沉寂。

呼吸科主任的表情尤其难看,想了想马上提出问题:“北城最近因为换季,出现呼吸道疾病的人本来就多,怎么区分普通感冒和这种非典型肺炎?”

“既然出现了大面积传染,那北城市政府应该尽快出台管理措施,减少其病毒传播速度。”

急诊科主任冷静地提出意见。

根据胡详明所描述的感染症状,他们两个科室将面临最大挑战。

“是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什么药才能对症治疗?”

“我们科室最近刚收好几个肺炎患者……”

“都安静听我说!”胡祥明抬起手压压,表情严肃地站了起来:“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但这已经是既定事实,我们与其指望没有病例传入北城,还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准备……我们作为北城的排名前三的三甲医院,能为这个国家,能为社会做些什么!”

“经由北城卫生局开会决定,接下来全北城医院都将进入临时应急准备……”

胡祥明一条条地宣布着接下来的处理措施。

急诊科首当其冲,建立发热筛查通道,所有医护人员升级防护装备,必须佩戴口罩等。

呼吸科与急诊科主任需牵头制定一个初步诊断和会诊流程。

其他科室借调医护人员进入呼吸科和急诊科,一旦出现疫情急诊科即刻成为隔离病区。

最后一条胡祥明着重强调了两遍。

“一切消息都以官方发布为准,不允许医院内所有医护人员私自乱转,以免引起社会恐慌!”

会议最后,胡祥明目光扫过每一个主任的脸。

“我知道在座各位平时以前可能有些工作上的小矛盾,可眼下正是需要全院上下拧成一股绳的关键时刻,我决不允许出现勾心斗角,我希望我们医院能在这场即将可能到来的大风浪中团结一心,共抗时艰!”

“接下来今天会议的内容将由你们传达到各个科室,我希望你们能稳住大家恐慌的情绪,不要疫情还没来医院内部就先乱了阵脚,我们工人医院绝不能成为疫情扩散的突破口,守住医院就是守住了全城百姓的安全!”

“散会!”

大家陆续走出办公室。

陈蕴在会议室门口的窗前站了会,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沉默不语。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或许……应该说肯定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心中暗暗做下决定后,陈蕴快步走入电梯。

中淮府。

叮铃铃——

桌上刚做好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高明接到妻子电话后却再也没往饭桌上看过一眼。

“念平,你马上开车去爷爷奶奶家,把爷爷奶奶和大伯一家都接到家里来。”

电话挂断,高明立即从衣架上取下大衣,边穿边跟高念平交代:“我去影视基地接你姐,最迟今天半夜回来。”

“爸,出什么事了?”

高念平被吓了跳,十分钟前他们还在等妈妈回家吃饭,怎么转眼就要出发去接爷爷奶奶。

“要是你爷爷奶奶问,就说我有事要跟他们说……其他的等我把你姐接回来再说。”

高念平急忙点头。

父子两穿好衣服,各自开车往不同方向驶去。

第128章 奔赴“前线”

回到新生儿科后, 陈蕴将会议内容给全体科室医护人员传达下去。

护士台闹哄哄了好一阵才安静下去。

天不知何阴沉下去,灰蒙蒙了无生气的颜色,就像是为了映衬此时大家的心情。

“我们科室也需要借调两个医生和五个护士随时前往急诊科支援……”

陈蕴等大家都逐渐接受了这个噩耗后才拿起登记本, 摊开在护士台上。

“愿意去前线的写下名字,一旦急诊科那边请求支援, 将立刻投入工作, 但是……大家肯定清楚, 去前线感染风险又多高,所以此次支援全凭自愿。”

说完, 陈蕴静静地环顾了一圈这些和她共同工作了好些年的同事。

“我去。”左玲玲举起手, 表情淡然:“我一个人, 家人都没在身边,最适合支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左玲玲的带头仿佛在每个人胸口炸开团热浪,一下子又喧闹起来。

“我也报名!”

跟着举手的小护士还没从学校毕业, 上半年刚排到新生儿科实习, 脸上稚气都还没完全褪去。

可她异常坚定地走到了陈蕴面前:“陈主任, 我年轻抵抗力好,我去!”

“小年轻去凑什么热闹,你经验不足去了反而是负担。”护士长任芹立刻站出来阻止,语气强硬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这种时候就该我们经验丰富的去, 算我一个!”

“你女儿才读高中, 还有老人得照顾,你去什么。”左玲玲急忙抢过本子抱在怀里:“你留下来领导科室其他护士工作才对。”

说完急忙地拿起笔想要写上自己名字。

“陈蕴……你!”

第一个空格里赫然已经填上了陈蕴名字。

“论经验我应该是咱们科室最丰富的,我也没家庭负担,我不去谁去。”陈蕴笑得很温柔。

“你是咱们科室的主心骨,你去了科里怎么办?”左玲玲沉下脸, 直接拿起笔把陈蕴的名字涂黑:“谁去都可以,就是你不能去。”

“陈教授不能去。”

“你去了保温箱里的那些娃娃们怎么办。”

“我去,孩子我爱人带,我干护士十年了!”

“我也去。”

一时间,请战声此起彼伏,平日里总是轻声细语的科室此刻却吵闹得如同菜市场。

大家互相阻止的理由朴实但动人心,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适合前往那个明知满是危险的地方。

他们有的刚为人父母,有的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有刚踏出学校的学生,此时却都无一例外选择逆行。

陈蕴没有立刻做vb大吃一团出决定,而是缓缓地捡起掉落地上的笔。

“不管去借调急诊科还是留在新生儿科,我们接下来要做的都是守在疫情蔓延的第一道防线上,其实我们做的都是一件事。”

“反而留下的任务更重,我们病房里住着的婴儿抵抗力本来就比成年人弱,何况他们还是因为各种问题才住到咱们科来,守护他们的责任比下楼更重。”

新生儿科和产科是代表着新生和希望的两个特别科室,但面对接下来的疫情时任务却只重不轻。

“我会选出最合适的人选。”陈蕴举起笔,目光一一扫过其他人:“任护士长留下,左医生留下……”

“我不。”左玲玲焦急大喊。

陈蕴冷静地看了她一眼:“你有高血压,身体条件不适合上前线。”

左玲玲哭丧着脸,却不得不放下了手。

“我和小胡作为支援急诊科的医生梯队,接下来护士梯队分别为……”

陈蕴冷静地宣布出接下来五个年轻没有成家的护士,在剩下人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把七人名字写上。

“从现在开始,所有写到名字的人取消休息,随时等待急诊科呼叫。”

“剩下的人正常轮班工作,一旦医院疫情警报拉响,立刻进入应急准备。”

“点到名字的人现在可以回家收拾行李,顺便跟家里人通通气,但绝对不能传播疫情的消息以免引起混乱,晚上九点前赶回医院报道。”

“收到。”大家齐声应着。

“散会。”

其他人可以回家,陈蕴却不行。

回办公室给去接女儿的高明打去了个电话后,立即又接到妇产科主任林慈英的电话,前往妇产科开会。

妇科、产科、儿科、新生儿科。

四个科室开会后决定进行应急联动方案,将四科现有住院病人全部转移到一层楼方便隔绝疫情传染。

等陈蕴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半夜。

安静得脚步声都有回音的走廊让医院看上去和往常并没有任何异常。

但黑暗中究竟潜伏着多少未知危险……没有人知道!

工人医院,急诊科分诊台。

“今天医院的护士怎么都戴着这么厚的口罩,还戴了手套……”

“难道是有什么传染病出现?”

“谁知道呢!”

急诊科永远像一锅不停翻涌的开水,翻滚着痛苦和喧闹。

今天的急诊科却总洋溢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护士好像多了许多,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和手套,还有人不停地向病人及其家属分发口罩。

分诊台前,护士小张收回体温枪的手颤抖了下,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三十八度九,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重感冒,烧两天了,吃什么药都退不下去。”

男人把发烧的儿子换了个手抱着,神色焦急地跟护士说着情况。

小男孩不时地咳嗽两声,脸色潮红,呼吸声时而深重时而急促。

小张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几分:“你们近期有没有去过其他城市?或者接触过其他城市回来的人?”

“我们……我们刚从广市探亲回来,护士……怎么了……我孩子怎么了?”

“小刘。”

护士小张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而是匆忙站起来跟急诊科大厅到处分发口罩的同事招手。

“给两位同志拿两个口罩过来,通知刘主任,然后带他们去发热门诊就诊。”

小张没想到,白天才刚通知下来,晚上急诊科就出现了高热病人,关键他们还是从广市探亲回来。

十分钟后,大家发现急诊科里弥漫的不再是消毒水味,而是某种更加尖锐的气味。

陈蕴收到电话赶来急症科时,这里已经大变样。

急诊科原有布局用几条醒目的黄色标识临时隔断,左边是正常就诊区,右边放上了发热区的牌子。

“陈主任。”

急诊科主任刘兴大步流星地走向陈蕴,语气里已经有明显焦急:“第一名发热病人是个儿童,儿科主任正在手术室,我们急需你帮忙帮忙做一些辅助诊断。”

“好。”陈蕴冷静回答,藏在口罩后的嘴唇紧紧抿起:“通知感染科和呼吸科吧。”

他们身后,好几道咳嗽声相继响起,剧烈的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刘兴主任“嗯”了声。

“通知各科室,启动不明原因发热的处置流程,通知各科室人员到位……”

刘兴拿起急诊科分诊台上的座机电话,声音嘶哑却没有半点慌乱地通知了下去。

整个急诊科迅速进入有序的临战状态。

几分钟时间内,医院广场上所有大灯亮起,将整工人医院的就诊大楼照得灯火通明。

大楼内每层都有灯光亮起,急诊大厅里很快涌入了许多医护人员。

“左玲玲,你怎么来了!”

结束辅助判断的陈蕴刚从诊室走出来,很快就在忙碌的人群中看到了本不该在这的左玲玲。

哪怕口罩护目镜几乎遮挡了大部分面容,陈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小胡被他父母扣在了家里,没有及时赶回来报道。”左玲玲声音瓮声瓮气的,说完护目镜上就起了层雾:“我来也是一样的。”

新生儿科接到通知后立即清点人员才发现胡医生还没有道。

护士长给他打了几遍手机都没人接,左玲玲及时补上这个空缺,穿戴整齐准备下楼时才接到了小胡电话。

父母得知情况后把他锁在家里,他只能翻窗从二楼跳下,这会儿正往医院赶来。

“小胡他父母就这么一个孩子,作为父母我很理解,你也别批评他!”

护目镜上的雾气越来越厚,很快陈蕴就看不见左玲玲的眼睛了。

“你别说话了。”陈蕴曲起手,用手背敲敲她肩膀:“少说话,容易缺氧。”

“林主任,刚才进来的小孩血氧掉了。”

发热区匆匆跑出来的护士大声呼喊着,语气里满是慌张和哭腔。

“准备上呼吸机。”

陈蕴大步走入发热区,护目镜也因呼吸而起了层雾,只能透过雾气中的一点点缝隙看清路。

可她的步子依旧坚定而沉稳。

左玲玲快步跟上。

就在医院急诊科逐渐被一种无形的恐惧所笼罩时,关明胡同里却是另一番情景。

老江头拿着烟丝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自从屋里添了个大胖孙子,他已经好久没在屋里抽过烟。

不管酷暑还是寒冬,都只能在家门口屋檐下抽,今天天气又冷,冻得他好几下才把烟丝填进烟嘴。

“老高和你媳妇吵啥呢?”

下午老江头瞧见高念平回来了一趟,后来高铁军和董巧英就吵了起来,看样子吵得还挺凶。

“哼!”董巧英冷哼一声。

高铁军表情也不好看:“二明让我们去家里住几天,老董不干,说是晚上要帮雪丽带小苏。”

“不年不节为啥接你们去住?”老江头不解。

“念平也没说,吃完饭这孩子就回去了,说是一会儿让他爸来说。”

“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高铁军两手一拍,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我这不是看雪丽最近身体不好吗!咱们走了谁来帮着照看孩子。”

董巧英也是没法子才说不去,二明是儿子,高苏也是她重孙女,哪边都想顾全。

“那晚上二明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高念平走之前说晚上高明肯定还得来一趟,到时候他也正好问问是出了什么事。

第129章 意外

凌晨四点, 高家的院门忽然被敲响。

高铁军和董巧英担心高明真的会来,一直在屋里等着没睡,敲门声响了几下两人就赶忙披上衣服来开了门。

夜色深沉如水, 高明的表情与黑暗几乎融为了一体。

“爸。”高明说。

不知是一路开车太疲倦,还是心情影响, 高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高铁军赶紧把人叫进屋里, 走了几步才发现高明身后还跟着个人, 眉心紧紧拧成个川字的高念安也闷声闷气地叫了声:“爷。”

“念安怎么也来了?”

高念安拍戏出发前专门来看望爷爷奶奶,说是他们下个月结束拍摄才回北城, 这才去三四天怎么也回来了。

而且高念平竟然也跟了来, 穿得还是白天的衣服。

“爷。”他哑着声音叫人。

“屋里说。”经过老江头屋里时, 高明停下步子:“爸,叫上江叔和罗婶子一起来。”

“什么事这么严重!”高铁军很快意识到了事情严重性。

高念安吸了吸鼻子,音调能听得出一点点颤抖:“你和奶奶没看今晚的突发新闻?”

“我们今晚带高苏在屋里睡,很早就关电视了。”高铁军说。

王雪丽腰扭伤了, 今晚董巧英把高苏抱回屋里带着睡, 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愿跟着高念平过去的主要原因。

“我先进屋喝口水, 等人到齐了再说。”高明进了专门留给他们家回来住的屋子。

昏黄灯光下,高明苍白的脸色显露。

“爸。”

“爸没事。”高明长呼出口气转身坐下,高念安连忙去隔壁屋倒了杯温开水放到桌上。

高明开了六个小时车赶到影视基地,接上高念安又开了七个多少时回来, 连续奔波十几个小时, 此刻已经是身心俱疲。

可这些疲倦都抵不过对妻子的担心,刚才回来时特意往医院前那条路绕行,看到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那一刻,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电话里陈蕴跟他说,医院大楼亮满了灯, 那就意味着这场跟疫情的战斗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带着沉入肺里的颤抖,扯得胸口发疼。

“爸,妈是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她会没事的……她会没事!”高念平想安慰爸爸两句,一开口却发现自己也在颤抖。

一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场疫情意味着什么,直到晚上接到了李帅帅电话。

电话里帅帅警告他和家人最近千万要少出门,就算出门也要戴口罩,与深市毗邻的港市已经遭到众创,医院人满为患。

最后帅帅还询问陈蕴的医院最近有没有接到发烧咳嗽的病例,还说起了广省医护集体感染的新闻。

直到那一刻,高念平才算害怕起来。

“二明,出什么事啦?”

老江头睡眼惺忪地走进屋里,因为只穿了条秋裤,被寒风一吹冷得瑟瑟发抖。

“爸,江叔,我昨天下午接到陈蕴电话……”高明清了清嗓子,把陈蕴在电话里交代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

“传染病?通过呼吸传播……”高铁军喃喃反复地念着这两句话。

“从今天开始,你们出门一定要做好防护,特别是老人和孩子,一旦感染上这种肺炎……所以能少出门就一定要减少出门。”高明说着,声音逐渐冷静下来。

“江叔,你回去和和平说一说这件事。”

“我现在就去跟和平说。”老江头神色严肃地重重点头。

等老江头一走,高明又说:“爸妈,你们收拾收拾东西,喊上大哥一家都暂时到我家去住。”

“我们小区人少,住我家安全。”高念平也说。

“好,我这就去叫雪丽和你大哥。”董巧英转身就走。

“念平和念安负责把你爷爷奶奶一家全接回咱家去。”

桌上的温开水一口没喝,高明舔了舔干燥得起皮的嘴唇,又站起来。

“我去公司,有事给我电话。”

只要父母不固执地要留下来,高明就轻松了许多,接下来还有属于他的责任要完成。

高明在天光擦亮前离开了关明胡同。

高念平和高念安帮着王雪丽给高苏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包括许多康复用的器具也要一并打包带走。

“我们就不跟着去了。”

姐弟俩收拾东西的动作一停,纷纷往院里看去。

“爸,你们带雪丽和苏苏去就行,我和高飞留下来看家。”邱志芳两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下很是明显,衬着她嘴角淡淡的微笑特别温柔。

高念安不由回想到了小时候总笑眯眯问她吃不吃玉米糖的温柔大伯娘。

“志芳腿脚不好,你们留下来谁照顾你们?”董巧英说。

邱志芳那腿骨折后康复期间被折腾来折腾去,没怎么恢复好,现在走路还有点不利索。

“我们有手有腿还能饿死?”高飞冲高铁军摆摆手,戴上口罩又裹上围巾和帽子:“我和志芳商量好了最近几个月不开店,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爸你们就放心去忙活吧。”邱志芳又笑了起来……

两口子是下定了决心不去麻烦高明,邱志芳说完也跟高飞一样戴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装起来。

两人挽着手,慢吞吞地出门去买菜了。

“大伯和大伯娘都像变了个人。”高念平感慨不已,手下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由慢了下来。

高念安见状,抬起脚就往高念平屁股上招呼:“管别人干什么,早收拾完早回家。”

“咱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说话就说话,没事别动手。”

血脉里天生就被大姐压制,高念平挨了打也只敢小声嘀咕,半点反抗的意识都升不起来。

“你七老八十我也是你姐,翅膀硬了想死是不是!”

明艳漂亮的双眸一横,高念平立刻就怂了,同事心里对还不知道在哪的未来姐夫默哀起来。

娶个能文能武的媳妇回家,还不得当祖宗供起来啊……

“有本事你像小时候一样跟妈告状啊!”

话一说出,姐弟俩同时沉默下来,默默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凌晨四点,医院依然人声鼎沸。

陈蕴坐在隔离区更衣室里深深呼吸了口新鲜空气,站起来看向镜子里的人。

自从疫情爆发以来,她已经记不请连续工作了多久,生活看似简单得只有两点一线,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深陷的眼窝透着无法去除的疲倦,脸上压痕下长了许多汗水浸泡出来的汗疱疹,一痒起来恨不得马上脱下防护服抓个够。

好在最近擦了药膏后减轻许多,脸上还剩下些痊愈后留下的痕迹。

陈蕴默默地进行着穿戴程序,每一步穿完就要很仔细地进行检查,没问题了才进行下一步。

最后戴上防护面罩后,她就像是穿上了层厚重铠甲的勇士,打开休息室的门就能进入战场。

休息室的门又打开。

陈蕴看到来人忽然笑了。

“曾主任,您这发型还挺别致。”

宣布疫情开会那天陈蕴记得妇科的曾主任还顶着头刚烫不久的板栗色小波浪,今天再见头发被剪得坑坑洼洼,一看就是自己随便动手剪的。

“没空打理,头发都打结了,还不如剪掉轻松。”曾主任耸了耸肩,一脸轻松:“你别说短头发还真舒服,洗完头没一会儿就能干。”

“那我先进病房查房。”

“去吧!” 曾主任从衣柜里拿出防护服,看到柜子上贴的日历,忽然感慨道:“这一晃都过去两个月,我是说怎么感觉穿防护服越来越热。”

陈蕴抬头看向墙壁上的电子钟,日历那一栏赫然已经是四月十号。

“陈主任,隔离病房十五床确诊的孕妇突发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剖宫产。”

一踏入隔离病区,立刻就有护士上前来汇报工作。

“马上准备剖宫产手术。”陈蕴冷静安排下去。

这位隔离病区刚送来的孕产妇高烧三天不退,经过检查治疗后确诊。

前几天情况还算稳定,今天凌晨忽然出现呼吸衰竭以及胎儿窘迫的情况,值班医生迅速决定进行剖宫产。

已经改成临时负压手术室的隔壁病房迅速准备。

产妇躺在手术台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得用尽全部力气。

陈蕴瞟了眼血氧仪。

检测仪上的数字不停跳动,随时都可能掉到危险值下。

“孩子,医生救救我的孩子。”破碎无意识的呢喃在陈蕴耳边响起。

“准备。”

手术开始。

一切似乎都在安静和有序中进行,医疗器械冰冷的滴答声成为了手术室里为数不多有规律的响声。

陈蕴守在手术台边上,准备着随时对新生儿进行抢救。

“是个男孩。”

产科林慈英主任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双手托起婴儿准备取出。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意外发生了。

产妇或许是因为缺氧,爆发了一次剧烈的抽出,手臂猛地举起来疯狂挥舞。

林慈英被手臂打得双手一歪,孩子眼看就要掉落。

这一切发生只在几秒钟之间,陈蕴下意识地往前两步,接住孩子的刹那间,产妇的手却狠狠地抓住了她防护服面罩的边缘往下一扯。

面罩移位,连带着口罩的绳子瞬间被拉扯到极限而后啪地一声断裂。

陈蕴整张脸暴露在了空气里。

“陈主任。”林慈英发出惊恐的尖叫。

这一刻时间都仿佛凝固了,陈蕴的大脑也瞬间一片空白,不过也只是瞬间便又立刻恢复了冷静。

“帮我重新拿个口罩。”

说完抱着孩子疾步来到抢救台上,对一声未哭的婴儿进行抢救。

消毒水和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入陈蕴鼻腔,冰冷的空气冲击着肺部。

“上吸引器。”

陈蕴的冷静惊醒了抢救室的其他人,林慈英也开始集中精神抢救更加危险的产妇。

不管以后会怎样,眼下这一刻她们手里掌控着两条人命。

几分钟后,婴儿的心跳变得有力起来,微弱得如同小猫呜咽的叫声响起。

陈蕴松了口气。

“送入保温箱,立即进行呼吸机辅助。”

“陈主任,你快出去进行消毒隔离。”林慈英大吼。

孩子的生命保住了,可手术台上的产妇却因为极度缺氧而没能抢救回来。

当呼吸机上的数字最终变成一条直线时,陈蕴默默退出了手术室。

她不敢跟任何同事说话,手按在破裂的防护面罩上疾步往消毒间走去,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眼眶终于没忍住红了起来。

消毒液一遍一遍地搓洗脸和手,直至内心接受眼下这个事实后渐渐平静下来。

“难道还能要再次穿越?”

不过再一想,陈蕴又很快放松下来,这次预感会出现的那种恐慌感没有来临,说明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就算感染她也一定能活下来。

陈蕴长长吐出口气,抹去脸上冰冷的水珠,走向那间专门为医护人员准备的隔离观察室。

她会不会成为工人医院第一个感染的医护人员……

两天后,陈蕴正式转入非典型性肺炎的隔离病房。

前两月看过许多人穿的病号服,现如今穿在了她身上,领口上确诊两个字鲜艳得扎眼。

她正式从医生变成了感染者。

“咳咳——”

“你这个傻瓜。”

望着病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陈蕴,左玲玲几乎是哭着给她手背扎针,却因为迅速被雾气占据的眼前而不得不停下来好几回。

“我来吧,咳咳——”陈蕴拿过针,忍着快要撕裂脑袋的疼痛稳稳将针头扎入了血管。

这种疾病来得迅速而且猛烈。

最开始陈蕴只是感觉到头痛,然后一阵又一阵的高烧像是海浪般朝她拍打而来。

一会儿冷一会热,整个人就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

第二天开始咳嗽,呼吸变得费力,想多说一句话都要花费比平常多几倍的力气。

“你有没有跟家里打电话?”左玲玲问。

陈蕴摇头:“让他们担心干什么?”

“你……”左玲玲哽咽不已,抬起手抹眼泪却发现隔着面罩根本触碰不到脸颊,干脆狠狠眨了眨眼睛,缓缓平复心情才继续说道:“你以为不跟家里说他们就不会察觉了?”

前两月大家每隔两天都会跟家里通电话保平安,陈蕴的一双儿女更是天天都往宿舍的座机打电话。

自从陈蕴确诊后,高念平连续打电话来都没人接,说不定心里早产生了怀疑。

“他们要是再打电话来,你就跟他们说我在忙,过两天就给他们……打……打电话。”陈蕴有气无力地靠在枕头上,勉强冲左玲玲笑了笑。

“你……”

“左医生。” 病房门口有护士探头进来。

“我先去忙,晚点儿再来看你。”

“嗯。”

陈蕴轻轻合上眼皮,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