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奇迹降临那一天(1 / 2)

1.

“你是小孩子,可以有一点特权。”

“是什么呀?”他问。

“纯粹的快乐。嗯。就是这个。”

白厄摊开双手,一朵秋天的花便在他的掌心舒展、绽放。男孩为这奇迹般的场面惊得说不出话时,奇迹的主人便用一双深绿的眸倒映出他欣喜的面庞。

2.

白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灰扑扑的衣服上已经裹了一圈尖锐植物的刺。

男孩一边嘟嘟囔囔地说“回家又要挨妈妈说啦”,一边呲牙咧嘴地扯下扎进布料的尖刺,埋头向前奔跑。

凹凸不平的田地让他身影摇晃,来不及反应,他便一头撞在陌生人的身上。

最先让男孩记住的既不是额头撞上宝石的疼痛,也不是相较他人低了许多的体温,而是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馥郁香气。

一只冰凉的大手贴着他的额头、将他推开,见他站稳,便带着那阵香气远去。白厄还晕头转向,就听见一道冷淡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了:“小孩,这是什么地方?”

白厄仰起头。

他紧抿着唇,试图用警惕的目光观察身前高挑的女人。但他岁数太小,身量不高,只堪堪望见一颗日光映照下分外闪耀的红宝石、随着秋风麦浪起伏的鲜艳红绶带与纤细的黄金链条。

“说话。”

几乎是立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感迫使他开口了:“这里是哀丽秘榭。”

“哦。”

星光流转的长袍一角扫过男孩的面庞:陌生女人往村庄的方向走了。

白厄又急又慌地跑起来,试图追上越来越微小的背影。

3.

你来到一个名叫哀丽秘榭的村庄。宁静祥和,与世无争。你迈步向前时,还时不时有小孩子向你投来好奇的目光,胆子大的已经开始追逐你星光流转的衣角了。

最初遇见的白发男孩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后。他警惕地观察着你,透出一股“如果你要做什么坏事,那我就算付出性命,也绝对不让你得逞”的决心。

你转过身,平静地俯视着那个男孩。

“离朕远……”

他猛地顿住脚步,有点手足无措似的,目光游移着、扫过一圈后,男孩子还是坚定地抬头盯着你。他强撑出的气势远远比不上你漫不经心的一瞥,也正因此,你意识到他其实非常勇敢:他瞧着最多七岁,但你已在人间走过数百年岁月,荣耀与权力在眉眼间留下的锐气与威慑从不收敛,敢直视你面容的人并不多。

拥有良好品质的公民当然可以得到魔王的赞赏。你语气缓和了一些,问道:“小孩,你跟着我做什么?”

男孩谨慎地观察着你的神情。

这让你想起某种警惕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你来哀丽秘榭做什么?”他问。

你倍感无趣,转身就走:“迷路罢了。”

他却因得到你的回答更加大胆起来,甚至小跑着到你身边来,仰起头望着你。你目不斜视地向前,但放慢了脚步,没让他踩到你的袍角。

“你要留在哀丽秘榭吗?”

“不。”

“那你什么时候走呀?”

“闭嘴。”你不耐烦道。

男孩还紧紧跟着你,全然没有被呵斥后的难堪与无助。

你投去一瞥,发觉他的双眸正闪耀着狡黠的光彩。

“既然你迷路了,那你要去见村长吗?我知道他在哪里,我来给你带路吧!”

你轻笑了一下,将他打得啪啪响的小算盘全数看穿,不以为意地扯下绶带上镶嵌的红宝石扔进男孩怀中。

“很聪明。这是奖赏。”你说,“带路,去见大人。”

然而村长称从未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你无意再追问,心知得到的回答对解决问题不会有任何帮助。

你没有表现出敌意,按捺住内心潜藏的焦急与担忧,在村长家空闲的屋子暂且住下来。而那个机灵的小孩,不知何时跑掉了。

借住自然是有条件的:哀丽秘榭的麦子熟了,村里人手不够,你得帮帮忙。

你做了数百年君王,并不是头一回围观农忙。

场面略有不同。魔族领地内的人们更偏爱魔法装置,效率高、节省人力。哀丽秘榭没有类似的条件,忙碌的人们隔着宽阔的麦田大声呼喊、聊天,抹去额头滚下的汗水,便挥舞农具,一齐收起麦子。

你站在田坎边上,长靴已沾上草屑与泥土,静静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们。随后,你抬起手,迸发的湛蓝魔力覆盖辽阔的土地,金黄的麦子便在各家的田地里重重叠叠、堆出一座座厚实的小山。

众人都为这份能力惊奇不已,你不以为意地转身离开——那个白发男孩抱着一捆麦子,正一脸“惊呆了”地望着你。

那天以后,这个孩子就爱蹦蹦跳跳地跟在你身边跑,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4.

人们崇拜你,仰望你,尊敬你,信赖你,却从不靠近你:无论何时何地,这情感从未改变。

过去的数百年,你早已习惯接受他人或好奇或恐惧或憧憬的注视,习惯独自处理所有事件。因此,身后忽然多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跟班时,你很不适应——

每当你回头、想尝试驱赶那个孩子时,你便对上那双澄澈的、满是信赖与憧憬的蓝色眼睛,说不出一句残忍的话。

“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他们叫我殿下。”

白厄望着你,没有说话。

你艰难地“嗯”了一声。

白厄笑起来:“姐姐,你是女皇吗?我听说女皇都可威风、可厉害了!”

“是。”

“真的耶,我就说嘛!大家都在猜呢,想知道你从哪里来,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之前听见你自称‘朕’了哦——我记得可清楚了,绝对不会有错。”

“嗯。”

“我们哀丽秘榭的麦子绝对是翁法罗斯最好的,等大人们磨了面粉,你就可以尝到全世界最好吃的面包。”

“哦。”

“你不期待吗?真的特别好吃。每年我都盼着这个时候呢。”

“期待。”

你放下村长给你的科普书籍,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若有所思地审视了一会儿身旁的男孩。

他在你波澜不惊的目光中坐立难安,抿了抿唇,靠得更近了点,像害怕自己听不清楚你说话似的。男孩眨了眨眼,眸底透出希冀的光。

“天黑了。回家去。”你面不改色地说。

男孩立马趴在房间的矮桌上唉声叹气,时不时抬眼偷偷瞥你,你一望过去,他便收回视线,留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给你瞧,专心致志地装可怜。

“想在我这里睡?”你问。

“嗯嗯嗯!”

“和大人说过?”

“我早就说过啦!我说今天我要在姐姐那里玩,不回家。”

方才还是一副伤心、郁闷模样的男孩子兴冲冲地支起了身体,眼巴巴地望着你,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抿着嘴唇,做出“你就答应我吧,我真的很想留下来”的表情。

你将科普书籍推到另一头,很花了一点儿时间平复内心掀起的波澜:这个孩子,是不是早就发现你吃软不吃硬了?

你才来哀丽秘榭短短一周,他就敢肆无忌惮地黏在你身边了。

你很惊奇,仿佛最初那个警惕的、试图卖乖忽悠你去见大人的小孩子……并不是他似的。

“好吧。”你答应了,却手足无措,先点燃了立在桌上的蜡烛,又试图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本新鲜好听的故事书,扭头看看只是将就的床铺,开始怀疑以这张床的坚硬程度,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睡着。

他缩成小小一团,紧紧地贴着你,脑袋放在你的肩上,仰起白净的脸,安稳的呼吸洒在你脖颈的皮肤上。

你为这份陌生的亲昵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忍不住思绪混乱,困惑起来:他怎么完全不害怕你?

“姐姐叫什么名字呢?”他问,“我喜欢姐姐,想知道这个。”

你平躺在床上,感觉男孩的手臂慢慢环过你的肩颈,侧过头,你便对上一双亮晶晶的蓝眼睛,里面是全身心的信赖、仰慕与憧憬。

你没有回答他:名字是最短的咒语,魔族从不轻易与人交换姓名,也从不亲昵地给予称谓。

呼吸勉强平稳了,心跳却很快很快。

“我叫白厄!今年七岁,在村里的小学读书,去年考试还得了第一名哦。”

“嗯……很厉害了。”你说。

“姐姐今年会离开吗?”

“……不会。”

“太好了!那,如果我今年考试还是第一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

“哦……不可以啊。”

“不是。不需要第一名。”

你平复呼吸,感觉身旁那个不安分的男孩子爬起,探头过来、猛然闯入你的视线范围,毛茸茸的发丝垂下来、扫过你的面庞,激起一阵微妙的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