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终焉挽歌.起(2 / 2)

“如果你生来背负罪恶,被社会舆论裹挟,人们敬爱、痛恨、信赖、误解、并且随时准备抛弃你——你已然身心俱疲,此时此刻,你是否坚持本心,仍然要成为全翁法罗斯的领袖?”

“是。我……无怨无悔。”

“这项事业完全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职责。即便你是黄金裔,也不负有为世界付出全部的义务。即便如此,你是否仍然要踏上这条路?”

“是。”

“好。哀丽秘榭的白厄,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你是否拥有自我?”那刻夏轻声问。

“是。”白厄回答道。

那刻夏和风堇两个人同时望向白厄的脸庞:这其中绝没有说谎或者勉强,他真心实意地如此认为,并在质询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但从客观事实的角度来看,老师和同窗都不太赞同他的说法。两个人表情严肃地盯着白厄,几乎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躯壳中剥离出来,反复检查、拷问。

白厄苦中作乐一般,默默想到:他们的目光没有你最残忍的时候那样令人想要逃避,他已经锻炼得不会再想要逃跑了。

风堇仰着头,望着白厄的脸,说:“白厄同学,这样的生活状态很不对劲。把这种选择导向的未来推向极端情况,放任自己成为完全利他的个体是不对的……任何人的自我都会在宏大的目标下变得越来越渺小,直到消失。”

“白厄,你听清楚了。”

那刻夏拍拍风堇的肩膀,示意继续由自己发言。他的话语越发像是警告,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试图骂醒一个疯掉的傻瓜。

他深深地吸气,想要揪着眼前这个少年的耳朵大喊道——“你这家伙尽力了就足够了,算你把理念贯彻到底了,快点停下来吧,回头看看,不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但他没有这么做。

身为学者,自然要客观、清醒:所谓“回头是岸”是否本身就是一种谬论?难道他的岸是岸,白厄的岸,就一定是海吗?

“在等你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和风堇讨论过你的情况——

“如果是为了回应某个人的期待,为了完成与某个人的约定,那我劝你趁早放弃吧!如果是为了践行自己心中的理念,那还稍微有一点像话。

“你很坚定,但在自我的消亡面前,坚定是远远不够的。人如果无法找到自我,等待他的必然是心灵的惩罚……我以为这一点,你应该已经足够清楚了。”

白厄并不想提出激烈的反驳。

他很清楚,不论言辞犀利与否,面前的两个人都抱着帮助他的心意、才在城门前截住了他。

他们的观点很清晰,不认为纯粹的利他是一种自我。他们没有挑明那残忍的真相,但白厄已经领会到了两人的意思:他没有自我。

如果面对这个疑问的时间再提早一些,他一定会哑口无言吧。

“那刻夏老师、风堇,我想……从来没有人说过,将他人的心愿视作自己的心愿,像染上颜色的白纸一般、将他人的品质学以致用,不可以是一种自我。”白厄说道。

他持有截然不同的观点,平和地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很确信,我拥有自我。我的愿望就是守护好大家的愿望,我的自我就是为幸福与安宁而生的自我。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要不断前进,用任何一种武器劈开翁法罗斯前路的荆棘。

“但,请别担心,这其中不包含毫无底线的牺牲……我还在等待着与她重逢呢。就算你们不相信我,也姑且相信一下我和她之间的感情吧?”

白厄微笑了一下,目光在一左一右、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之间瞧了瞧,像开玩笑似的,语气轻快地说道:“怎么,是被我吓到了吗?嗯——那我算是通过考验,可以过去了吧?”

那刻夏和风堇没有立刻回答,似乎确确实实受到了惊吓:开什么世纪玩笑呀?刚刚还疑似有严重人格缺陷的人大声宣布自己绝对没问题,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呆住。

不过仔细品味一番,倒是说得过去,那刻夏想,自己的学生找到了决心要践行的理念,他应该感到高兴,不必再揪着不放——白厄所说的改变,就是对自我的认识吧。

“当然不行,”那刻夏拍拍手,笑了起来,显得颇为张扬,“我还有别的事要说呢!得趁着阿格莱雅那女人来不及反应搞清楚。”

是不是该说那刻夏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呢?白厄挑起一边眉毛,和风堇对视一眼。风堇安抚地笑了,表示这件事不是用来为难他的。

白厄放下心来:“老师请说。”

“寻秋现在的状态如何?不必急着向我揭开谜底,让我来猜猜看。

“在她离开奥赫玛之前,我和她见了一面。时间很短,但她堪称刻意地提起了诡计半神赛法利娅——她不是那种会在正事上无的放矢的人,那时的我粗浅地判断,她想要达成的目标与‘谎言’有关。

“她想要欺骗世界吗,那想要达成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暂且假定谜面就是‘寻秋的死亡’,明面保留这一事实,再以与之相对的真相颠覆它——这是复活,又或者是创生,它们能够指向什么?死亡火种已由遐蝶接手。在翁法罗斯,唯一还能与之相关的,唯有负世泰坦刻法勒。

“她知道一些本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与刻法勒有关。

“还记得神悟树庭的课堂吗?仔细回忆一下,寻秋一向主张灵魂与身体分离,并且提醒过我,切割自己的身体是很痛的。她不是那种喜欢受皮肉之苦的人,更不主张拿自己的生命做实验。但显而易见,她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很简单。这种可能延伸出的猜想自然是‘寻秋再次将自己的灵魂与身体分离’。

“欺骗世界的猜想注定不攻自破。我亦是世界的一部分,她离开之前刻意的提醒必定会让谎言破灭……我们已经欺骗过奥赫玛的民众,她恐怕不会故技重施。这只可能是隐晦的提醒——这种方式也许是她的捉弄,也许是她的考验吧。

“不论如何,别难过,白厄。她还活着。真正的难关在后面。”那刻夏说。

截至目前为止,白厄还没搞清楚那刻夏到底想问什么事。

那刻夏不希望任何人打断他。但显然,一旁的两个学生都因为对方逐渐兴奋的推理变得云里雾里了。

“那,老师想要搞清楚的事情是什么呢?”白厄问道。他态度平和,没有在意那刻夏沉浸在猜想中的冗长解说。

“她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那刻夏问。

白厄僵了一下,几乎是立刻想起了贴在心口的金环。

他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个护身符一样的环藏着秘密吗?你说的“一直陪在他身边”原来是货真价实的吗?照那刻夏老师的意思……其实你因为他果断的动作,一直被迫贴在他的胸口吗?

“啊、是给了。”白厄有点结巴地回答。

那刻夏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像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摆出这副有点难为情的模样似的。不过,那刻夏没有将这点变化放在心上,爽快地掏出结论,扔到白厄面前:“不出所料。答案显而易见了——剥离的灵魂进入全新的容器,闲置的身体恐怕是物尽其用,成为了新实验的材料。哼……这么能折腾,还好意思说我?”

白厄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开口替你找补,甚至在心里暗暗赞同了自己老师的观点:太胡来了,而且居然又不提前和他说清楚!等你回来,他肯定要好好地数落你一顿!

那刻夏说:“她现在没有回应你吧。容器的内外空间恐怕是彼此隔绝的。很遗憾,我没有得到与之相关的任何线索,你只能自己想想办法了。”

风堇开口说:“我和寻秋阁下一起去取回了天空的火种。那时,寻秋阁下手中有一顶漆黑的王冠——我不知道那是从哪里取出来的,又放到了哪里去。如果寻秋阁下身上一直有一个随时可以用于存储的容器,那就说得通了。”

确实很有道理,魔法是无法凭空创造的,即便能,如果只是攻击泰坦,完全不必要刻意捏造成王冠的形状,白厄想。

“我明白,”他将手掌贴在心口,“我一直都相信,我们会有重逢的一天。”

或许是出于对现实的逃避、难以置信,或许是出于对你的盲信、崇拜,或许,只是觉得死亡注定会是每个人生命的终点,能在彼岸相见也算圆满。

于是,他就如此天真地相信着、也欺骗着自己。

压抑许久的泪意再次涌上眼眶,白厄努力地克制,仍然感觉到自己开始哽咽,滚烫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他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怪你:下一次不许再什么都不说清楚就跑出去办正事了……这一回,他说什么都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你的生命不仅仅是属于自己的,也是属于他的,这一点从你第一次牵住他的手时就改变了。

“这肯定是真的。太好了。”他说。

此时此刻,他所说的话啊……你能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