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虽然是个不爱复习历史的野史学家,但这种再基础不过的神话传说不至于记错。
两个人静候片刻,天地间再无变化。
白厄谨慎地开口:“难道负世的试炼是让试炼者完成刻法勒的神职,背负世界、创造人类……”
这委实骇人听闻,让白厄没有信心说下去。想必任何黄金裔都想不到,摆在再创世面前的难题竟是泰坦的神职本身。
这时,卡厄斯说:“走。”
“好。既然如此,我们就姑且按照神话传说的轨迹走一遍吧……”白厄揉了揉再次开始泛起酸痛的肩膀,“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个人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
【当少年从睡梦中醒来,世界已然大不相同。生灵们围绕在圣树和巨人身边,感谢他赋予的生命。】
【而少年却摸不着头脑,浑然不知是自己的无心之举所致。这或许也是它唯一无从了解的真实。】
【诸神的造物令少年分外欣喜,世界也因此充满生气。但他仍旧不曾满意——】
【这些造物很美,却终究不具备智慧,时间会将他们化为沙砾。】
【于是,少年冥思苦想。终于在某一刻,顿悟了自身的使命——】
【当以我身为镜,造万物之灵。】
……
按照神话传说的进度,伟大的天父、巨人刻法勒开始为自己心中的造物寻求泰坦们的祝福。
令白厄惊讶的是,他需要恳求的泰坦们皆拥有黄金裔战友们的面目。
代表着艾格勒的风堇降下彩虹的光芒,许诺所有新生的人类都能受天空祝福,在白昼行动自如。
她说:“愿彩虹照亮你的前路。”
代表着岁月之人却是白厄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黄金裔,对方面色不算好看,似乎对这宏大的场面严重过敏,尴尬地想要离开。
白厄赶紧拦住对方,说:“请不要妄自菲薄,没有了岁月的祝福,人们可就无法在黑夜安心休息了。”
对方点点头,算是同意。但他降下祝福后,便着急地走了。
代表着大地的荒笛发出温顺的鸣叫,应允了白厄的请求。
泥土塑造出凡人的形体——白厄思来想去,担心这过程中的差错会影响再创世后的结果,便先做出了自己的模样,干脆以自己为这次实验的样本。
代表着瑟希斯的那刻夏与代表着墨涅塔的阿格莱雅争论着走上前,两个人针锋相对,在赐下祝福时却不约而同地拿出了“好东西”。
“哼——拿去吧,我的理性思考,要是将来做出蠢得挂相的事,可别说我曾赐福过你们。”
“愿浪漫的金线缝起你们的心绪,无论何时,那孕育着灵魂的茧中都填满爱与美。”
白厄轻声说:“谢谢你们!”
……
【少年找到天空之主,言语恭谦——】
【您目光如炬,普照万方,希望造物受您的祝福,能在白昼行动自如。】
【艾格勒微笑答应。而那星夜之神却面露不愉,刚要转身离去——】
【请您不要生气。当星夜降临,造物需要您的庇护,才能安然休憩。】
【于是欧洛尼斯回转心意,也应允赐福。】
【少年又俯下身躯,唤醒大地。造物将以吉奥里亚的身体为躯壳。】
【少年找来瑟希斯,请它摘下智慧的果实,赐予造物理性与思考的能力。诞生自圣树的神明自无不允,还带来了好奇心起的墨涅塔。】
【爱之女神飞到造物的泥塑前,用翅膀拂过他们的眼睛,轻点他们的胸膛,使他们的双眼得以观赏美的存在,使他们的心灵得以迸发爱的话语。】
……
万事俱备。
白厄下意识看向卡厄斯。
他其实并不期待对方作为神话中的一员献上祝福,但不知为何,他们两个人一同走到这里,白厄心中的不自在便越发复杂起来。
白厄同样并不希望与卡厄斯进行一番唇枪舌战,或者进行一番生死较量,但总觉得不应该像现在这么简单——带着难以理清的思绪、冷静地彼此审视。
那张燃烧得残缺不全的面容正平静地注视着他,像早已读懂他的心事似的。
他说:“杀死我。”
白厄双手一僵:对方早已预料到会有如此场面吗?卡厄斯是因此才坚定选择一同进入负世试炼的吗?
他没有立刻照做,而是问:“为什么?”
“一人的金血……何以创世?”卡厄斯说,“我清楚……未来与平静……就在前方……”
一人的金血不足以创世吗?
再创世,将所有翁法罗斯人完整重塑在新生的世界中……万万千千人,便需要万万千千的血吗?
一个白厄不够,便只能叠上数千万次轮回的份量?
“我明白了。”白厄不忍地闭了闭眼,却很清楚,如果是他站在这个位置上,他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何况,若不成功,一切便功亏一篑。
卡厄斯已然进入负世试炼,你们正带着破釜沉舟的念头冲击最后的难题,他绝对不能在这紧要关头掉链子。
刀剑刺入那人的身体,飘散的光点融入白厄的身体——世界的重量压迫着他的双肩,滚烫的火种们涌入他的身体、开始灼烧他的躯壳,疼痛开始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死死地咬紧唇,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呼痛。
白厄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走回“造物”的身边去,用剑割开自己的手臂,让金血涌出,一缕缕地向着新生的人子汇聚。
……
【一切已准备妥当,唯有少年尚未献上祝福。于是,少年割开自己的手臂,黄金般的血液流淌而出。这血液赋予了造物真正的生命。】
【于是,最初的人子得以诞生——】
【他的发丝如流云般雪白,他的瞳孔如天空般湛蓝。】
……
然而,这场试炼像望不到尽头似的,竟然没有结束。
负世,负世,何为负世?
金色鲜血的极速流失不免让白厄的精神有些恍惚。
他跌倒在地,勉强用流血的双手手臂撑住疲惫的身体——他几乎要被肩上沉重的怪力压垮,绝望地思考怎么办才算是肩负起众生的重量?
一道蓝色的飞星闪动,像穿针引线似的,从辽阔的天空划过。
白厄以为自己终于疯了,撑起身体,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新生的人子就在他的手边,只要……只要他背着这个人子走到世界尽头就好了吧?
白厄想不出别的聪明办法,自认笨蛋似的将那有了温度、却还没睁开双眼的人背在背上——
他像空空荡荡的躯壳,安静平和,却没有灵魂。他的灵魂在哪里呢?白厄找不到答案,只能麻木地说服自己走一步看一步。
少年艰难地继续前进,世界与人的重量压得他汗如雨下、双膝颤抖。
黄金色的血液在不断流失,洒在地面,尝到造物主之血的生命生长得更加旺盛,可白厄无暇顾及。
游鱼为他指引道路,飞鸟为他衔来果实,走兽为他推开障碍。
前进。
前进。
不要停下。
不要停下。
白厄太累了。
他摔倒在地,却仍然没有忘记使命。
他背负着沉重的世界与人类,挣扎着、努力着——向前伸手,向前攀爬。
蓝色的飞星仍然在天空中穿梭。
一个个白昼亮起,一个个黑夜落下。
白厄看见古朴的建筑在他的道路前方建起又坍塌,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与他贴近又远离,一圈圈篝火燃起又熄灭,一声声呼喊兴起又衰落。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一天,一年。
或许是一百天,一百年。
或许是一千天,一千年。
或许是:4931年。
白厄还想要向前,直到这个试炼屈服、直到人的意志撼动这方天地的文明。
可是,他的金血……似乎快要流尽了。
试炼绝不可能判定一个死去之人通过。
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捕获了这个白发的少年,他试图逼迫自己颤抖的身体重新站起,证明自己其实尚有余力。
但他失败了。
……没关系,再尝试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许多事实无法为意志改变呢?
白厄耗尽了力气。
他的指尖还在倔强地颤动,颤抖的身体竭尽全力地挣扎,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快……
快。快动起来啊,白厄?
为了所爱的人们,为了翁法罗斯的明天,为了心中的正义——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一定、一定要到达这个世界的终焉。哪怕是爬过去!
【哼……】
【不是说了吗?】
【奇迹会降临的】
一道沉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那个坦率任性的朋友彻底认可了他。
在绝望即将降临时,寻秋的众魂域先一步回应他、回应了他心中那伟大无私的愿望。
温柔的光彩缓缓裹住他。
倒悬的王城终于显露冰山一角,形形色色的小人显现在白厄模糊的视野中——
翁法罗斯的人,那一张张熟悉至极的面庞,怎么会从在你的王城之中出现呢?
啊、你又预料到了他可能遇见的难题,提前为他做好了保障吗?
原来……他一直背负着翁法罗斯的所有人前进吗?真意想不到。
白厄感觉有一双双温暖的、微小的手贴着他的身体,仿佛有无数个小小的人举起双手、试图将他这金血巨人托起、送向远方。
前所未有的温暖填满了他的心脏。
原来,是这样啊?
是翁法罗斯的大家……反过来,托着他走到了天地的尽头——
少年背负了世界,于是,世界便也背负他。
少年背负了翁法罗斯人,于是,翁法罗斯人便也背负他。
即便是刻法勒,也不得不对此点头。
身下坚硬的土地开始软化、塌陷、崩溃。
创世涡心卷动的迷幻星空变成了澄澈的蓝天白云,远方尚且未着一物的绘卷上,花朵开始生长,麦子变得金黄,建筑纷纷搭起,人声鼎沸,找不见一丝涌动的黑潮。
生命的气息像潮汐一般涌动,时不时拂过少年的脸庞。
白厄感觉自己的灵魂正从即将死去的躯壳中脱离、涌向新生的“人子”——
这具由他创造的身体四肢僵硬且陌生。他放松身体,恍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从新生的天空中下落。
他直接从负世试炼中掉出来,掉进了再创世里。
蓝色的飞星终于从“一刻不停地穿针引线”这项枯燥工作中解放,它划破天际,留下一道道彩色的绚丽拖尾。
白厄极速地下落,白色发丝在大风中飞舞,他过分放松的双手因阻碍的风向上扬起,指尖颤动,像正在渴望一次久别重逢的牵手。
似乎有什么人随着那显出冰山一角的王城归来了。
澎湃的魔力是催生的养分,逆时节生长的树木与鲜花纷纷奔向天空,树叶摇曳,花瓣飞舞,麦香清冽,像得到了大地的祝福。
这场面如此似曾相识,让白厄恍惚的精神猛地清醒:他见到鲜花盛开,明白是你归来。
你自更遥远的天际向他伸手,向着他坠落。
那道伸出手的身影明亮得晃眼,白厄眯起眼睛,以为自己激动得想要流泪。
他就那样渴盼地、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来,寄希望于你,盼望着你将他的手掌抓紧,像找到心爱的宝物一般再也不松开。
因为:我就是喜欢小秋,我就是要和小秋永远在一起。谁也不可能阻止。
一朵鲜花恰好随着卷动的流风拂过白厄的嘴唇,像柔情的亲吻。
他忍不住边哭边笑:我最爱的人,我最重要的人……找到我吧,抓住我吧,拥抱我吧,亲吻我吧,占有我吧。
一如白厄渴盼的那样,面对他真切的心愿,你从没有不应允的时候——
黯淡的双眸焕发光彩,两只光洁得宛如新生的手再次交叠。
你抓住他了。
……
【那白发的少年——】
【他是希望的孩子】
【他既是这方天地的起点,也是那无边灾难的终焉。】
……
【终焉挽歌-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