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0(1 / 2)

第23章 钓鱼

季檀珠尚在病中。

系统给的药虽然可以阻断痛感, 却不能真正意义上改变身体机能。

虚弱感让季檀珠浑身酸软无力,暂时不能爬墙去找崔奉初。

隔着门缝,季檀珠见墙头的蝴蝶飞了三日。

等她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 却没有立刻去找他。

说到底, 崔奉初只是一个在游戏里的男人罢了, 季檀珠赏阅过的游戏千千万,兴致起来可以围着他们氪金砸钱,挖空心思攻略他们。

一旦有了其他更有意思的事,也可以把这些人往一旁放一放。

譬如现在,季檀珠突然扫到她园中的池子。

与洛京的冬日不同, 安平整个冬季都只有刺骨寒风,风中无雪。

冬季除却寂寥的树和枯败的草,还有静若死水的池塘。

季檀珠在池水里养了几尾鲤鱼。

它们并非是宫中寻芳园里那种红、白、黑相间交错的胖锦鲤, 而是渔民自河中打捞上来的普通鲤鱼。

灰黑色的鳞片, 矫健的尾巴,一放入水中就会游得飞快,人抱着它, 一不留神就会被鱼尾扇几个大嘴巴子。

年纪和体型比一般街边贩卖的鲤鱼还要大。

不亲人、不温顺,有一种狡猾的敏捷感。

因为天气严寒, 它们沉在湖底, 并不轻易露面。

长公主与靖安候也不知道季檀珠为什么会养这种不通人性,且毫无观赏价值的鲤鱼。

季檀珠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买下来, 随便编了个理由回答他们:“养到院中做储备粮, 哪天钓上来, 让小厨房做红烧鱼吃。”

实在是个没事找事的理由。

府中专为季檀珠研制的滋补菜式不胜枚举, 她离开长宁宫时,怕她吃不惯外头的口味, 太后甚至为她拨了宫中的厨子随行。

比鲤鱼肉质鲜美的鱼类也有很多,南方江河多,几尾只能称得上老当益壮的鲤鱼,寻常是端不上她饭桌上的。

直至现在,她才想起这几条生活安逸的老鱼。

今日无风,季檀珠吩咐身侧婢女:“去拿鱼竿和饵料,我要钓鱼。”

季檀珠坐在池边,披着翠兰狐裘,怀里抱着长绒暖手抄,里头还塞了个汤婆子。

塞了塞披风,她把自己团成一团,夹着鱼竿就这么守杆待鱼。

季檀珠知道老鱼狡猾,所以特意吩咐人不用喂今日的鱼食。

饿了,自然才容易上钩。

不过鱼的耐性还是太强,从晌午待到傍晚,鱼竿终于有了动静,

季檀珠一人拉不住,喊了两个侍女一起收杆。

几人合力,最终把一条贪嘴鱼钓上岸。

晒了半日太阳,季檀珠浑身都懒洋洋的,指挥着她们把鱼放入木桶中。

本想就这么送到厨房,今晚加个菜,才想起来长公主与靖安候今晚有约,不回府中用晚膳。

“要不送到咱院中的小厨房?”

季檀珠余光扫到那面与崔奉初相邻的墙,抄手直着脑袋若有所思。

她想到了鲤鱼的食补功效。

蝴蝶风筝已经不知所踪。

片刻之后,季檀珠拒绝了这个提议:“不,你从府中后院出去,悄悄送到隔壁,让一个叫陈默的过来,就说是有人送给他家公子补身体用的。”

嘱咐完,她回房间补觉。

兴许是这几日睡得多,白日里又在湖边迷糊了一阵,她今夜并未一觉睡到天明。

此时夜深,冬夜寒冷,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过枝头残叶的零星沙沙声。

负责在外间守夜的侍女也睡着了。

季檀珠睁着眼,翻来覆去了半个时辰,最终穿戴好衣物,蹑手蹑脚离开寝室。

她熟门熟路摸到墙边,翻墙、落地、收线一气呵成。

如她预料中一般,崔奉初书房还亮着灯。

不仅如此,自她第二次越墙,就发现院中通往书房的路上,多了几个石砌底座的落地灯彻夜亮着。

院中的路和沿途草地也被翻新修葺过。

子时人静,崔奉初这里却像是随时在这里等候季檀珠,无论她在什么时候造访,院中总有一盏灯为她照亮前往

季檀珠大摇大摆来到书房,象征性敲了三下门,然后听到了一声巨大的重物落地声,还有少年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接着是重物落地和纸张掀动的声音。

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这片嘈杂中,唯有脚步声离季檀珠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切。

片刻后,崔奉初打开门。

季檀珠刚想迈步走进来,他却像是回到了两人刚认识的那段时间,还没等季檀珠凑近,就赶紧屏住呼吸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本无意对他做些什么的季檀珠有些不满。

在她心里,这里面所有的男人都是一道程序,再美的皮囊都是为了取悦她而存在。

偶尔傲娇是情趣,但老是拿乔做派就是不识趣了。

更何况,先动小心思勾引她的不是正崔奉初吗?

她在病中无聊,某日曾拿起风筝端详,突然发现从崔奉初那里取来的新风筝,和从前那只坏掉的风筝有多处做工相同之处。

甚至,连作画风格都极为相似。

据她所知,古代的颜料可不好买,季檀珠就叫人顺着这条线索去查。

游戏设定并未完全遵循某个真实朝代背景,但整个安平也只有一家顺带贩卖颜料的铺子。

铺子里的画师一番仔细辨认,确定这上面的颜料并非他店中所售。

回来传话的小丫鬟是这么说的:“画师说,这两只风筝的颜料一致,不过应当是私人特制。有些颜色稀罕,需用特殊的矿石研磨成粉,再佐以剔除杂色、沉淀、过滤等多项繁琐技艺才能得出一点,费时费力,寻常人家是用不起的。”

再接着往下查,他们就找到了当日售卖风筝的匠人,可却怎么都找不到。

问周围的摊主,无人知晓那小商贩的来历。

再问城中会制作风筝的手工匠人,他们也记不得那人。

不过倒有意外之喜。

有人指出,这风筝的断裂处是故意为之,断裂口设计的巧妙,只在一处骨架那里用了易折损的细枝条,若不是刻意,也说不过去。

如果这一切是崔奉初所做,那就说得通了。

风筝的损坏是他故意为之。

应当说,从他知晓季檀珠身份开始,就步步为营想要接近她。

季檀珠并不在意他有什么目的,也不在意他是想要贪图自己什么。

因为她这具身体本就没有多少日子可活。

可她不能忍受崔奉初这般避她如蛇蝎。

季檀珠今夜过来是想哄一哄他,再给他个台阶下,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崔郎这是没耐心等我,另寻了高枝,想要和我划清界限了?看来今夜是我自作多情了。”

季檀珠皮笑肉不笑,抬脚就要离开:“我生平不爱与人纠缠,从来都喜欢好聚好散。若崔公子不愿与我来往,直说便是,在下这就告辞。”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东西,仍在他胸口

崔奉初手忙脚乱接着,发现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不过应该没怎么用过,不像是经人时常佩戴把玩的样子。

“不过你长得挺和我心意,这东西,就当成是你前几日取悦我欢心的劳苦费。”

这一招杀伤力和侮辱性都极大。

崔奉初一个深闺世家公子,十几年来遵循家规,守身如玉,季檀珠不仅拿东西砸他,言语间还把他与外头那些不正经的男子相提并论。

如若是别人这么做,崔奉初要么与之决裂,要么一头撞死。

可连日不眠不休的等待和苦熬让他这会儿神智都不太清明。

崔奉初眼前发昏,尾椎骨和头顶两点向心口汇合,一阵阵发麻发痒,余浪刺激着他伸手挽留。

“别走!”崔奉初握住她的手腕,立刻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墨水弄脏你。”

季檀珠这才收脚,回头看向他。

定睛一看,她才发现崔奉初的眼眶都熬红了,眼底布满了血丝。

往日,崔奉初不屑于学那些名士们簪花敷粉,可今夜,他还是敷了粉。

连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香。

是她曾无意间提起过的,比较偏爱的桂香和兰香。

从头发丝到脚上穿的鞋,无一不是按照她曾夸过的方式精心打理。

唯有白衣,被泼了一大片墨色。

不过崔奉初生得清秀,身姿挺拔端正,跑过来的步伐虽急,却依旧不见狼狈。

方才离得远,这身衣服乍一看,像是衣料上刻意设计出来的泼墨样式。

这会儿仔细闻,还能闻到细腻馥郁的墨香。

季檀珠的心稍稍软了几分,终于收敛起那幅让崔奉初看了心脏狂跳,头脑不安的假笑。

崔奉初年过十七,身高出挑,此刻却低下头,扯着季檀珠的衣袖,继续解释道:“檀珠,你都知道了对不对,都是我的错,不要不理我。”

崔奉初双眼干涩,眼下原本平滑细白的肌肤发青,红血丝爬上眼白,应该是多日没休息好所致。

他一直在等她。

因紧盯着季檀珠,不舍得眨眼,崔奉初的泪很快就被逼了出来。

挂在眼眶边,摇摇欲坠。

这些瑕疵不仅没有影响他的风姿,反倒多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季檀珠的气已消下去大半,她本身就不甚在意,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只有四个大字。

我见犹怜。

不过季檀珠觉得男人千万不能惯着,有必要给崔奉初长个记性,于是问他:“哪错了?”

崔奉初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满心算计,设法接近檀珠。”

“引你犯险,不顾长公主之意,私下与我来往。”

“最后一个,也是奉初最大过错,便是不甘你我今生缘分就此断裂,郡主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在发觉郡主无意求任何回报后,不知廉耻,强求郡主垂怜。”

第24章 元宵

季檀珠瞧着崔奉初满脸憔悴, 苍白的面容比北方的雪更甚。

他的嘴唇干涸,轻微起皮,亟待水来润泽。

为了不让墨汁洇染到季檀珠身上, 崔奉初始终把握着两人间的距离, 连挽留也不敢多往前半步, 始终与她留了一个身位以上的距离。

季檀珠自然不会再狠心到一走了之,她叹了口气,在他几近哀求的期待眼神中败下阵来。

“瞧你可怜的。”季檀珠指节接过他眼角悬而未落的泪珠,放在跟前仔细端详。

晶莹的,圆润的。

随着季檀珠的动作, 在她食指关节处摇摇欲坠。

好在并未流失消散。

季檀珠突发奇想,把这滴泪送到崔奉初唇边。

崔奉初不解其意,她又往前几寸, 几乎要沾湿他的唇瓣。

这下, 崔奉初懂得她想要自己做什么了。

他犹豫片刻,最终轻轻把唇抵上她指上湿润。

这一点莹润亮光很快吞没在他干涸的唇上。

透过唇缝,崔奉初尝到了苦涩。

也正是因为这一动作, 他的舌尖无意间舔到了季檀珠的手指皮肤。

崔奉初像是被钉在原地,连鼻息都屏住了。

他像是一个被困在浅水洼地的鱼, 这点雨无法拯救他的性命。

片刻的拯救于他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的是两个极端。

要么烈阳重重,彻底把他蒸发晒干。

要么暴雨倾盆, 为他灌溉, 予他生机一线。

崔奉初湿漉漉的眼望向季檀珠, 去看她反应。

察觉到她并无厌烦抵触, 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时,崔奉初心中的围墙悄悄裂了一道缝隙。

鬼使神差般的, 崔奉初轻轻舔了季檀珠的手指。

舌尖的触感温润,季檀珠并不讨厌,很自然地把手贴在崔奉初脸侧,顺势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若你觉得自己是无可饶恕的罪人,那我就是助长你气焰的帮凶。奉初,我不会断案评理,也不掌律法刑狱,我要的从来不是对错分明。”

他们的影子重叠,投射在窗上,随窗外随风摇晃的树,连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剪影。

崔奉初身上的墨水脏了季檀珠的衣衫。

然而此情此景,已无人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插曲。

崔奉初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几乎能感受到与季檀珠相错交织的呼吸。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崔奉初情不自禁弯腰垂首,向她靠近。

就在崔奉初的嘴唇即将贴上季檀珠时,她侧首避开,把头靠在他肩头,紧紧与他相拥。

“你可知我今夜为何来?”

崔奉初心底还些难以启齿的遗憾,听她这么说后,依旧心不在焉。

“不知道。”

季檀珠说:“年节将至,我可能要忙一阵子,没时间来找你。”

十天半月才得相见,见面后又说分别久远,崔奉初回答的云淡风轻:“年关难过,我理解。”

心底却泛酸。

想到接下来又是遥遥无期的等待,崔奉初这才无所顾忌,抬起双臂回抱季檀珠。

经过这几月的相处,季檀珠已经对崔奉初的表里不一有了些认识,知道他这是心里头别扭不肯说。

她拍了拍崔奉初的背,轻笑道:“在宫中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民间的元宵灯会,不知崔郎君可得空,陪我闲逛一番?”

崔奉初霎时红了脸。

他抱着季檀珠的肩膀,反复询问:“真的?”

“真的。”

“你确定吗?那,你如何向长公主交代?”

灯会虽在夜间开放,城中宵禁三日内不戒严,可想要看到好看灯盏,游街闲逛,必得是挑繁华处行走。

届时人山人海,若无侍卫看护,恐怕长公主是不会允许她擅自出府的。

可行程若要过长公主的面,她定然不会同意季檀珠与他同行。

季檀珠觉得好笑,耐心和他解释:“母亲那里我自会解释,你不用操心,你只说你自己愿不愿意即可。”

崔奉初当然是愿意的。

得了好处,崔奉初那点得寸进尺的心思又在蠢蠢欲动。

他犹豫半晌,最终被季檀珠拍了一下,催促道:“有话就说。”

崔奉初觉得自己这样问太小心眼,但要是不问出口,他直至元宵节前心底都不会安生。

于是,崔奉初问她:“随你同行的郎君,只有我一人吗?”

季檀珠也不知道该说他些什么好,索性故意道:“自然不是。”

眼见着崔奉初攥紧了拳,错愕与不解几乎吞没他,季檀珠这才把后半句话补上:“我府上侍从个个都是年富力强的好儿郎,到时候会跟在我们身旁照看,不会轻易上前打搅你我看灯就是了。”

季檀珠这会儿有了困意,无心再留在崔奉初书房中。

她松开抱着崔奉初的手,与他告别。

崔奉初还兀自留在房内,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一切。

日子悄然飞逝,转眼已至元宵节。

宫中的赏赐已快马加鞭送到府上,季檀珠挑选着傍晚出门时要穿的衣服。

有人急匆匆进来,说是有信送了过来。

送信的人说,是宫里头传回来的。

太后与圣上派来的人并未多留,早就启程回京。

这时候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只能出自弦言与穗语。

季檀珠离开洛京时,并未带走她们,而是为她们另寻了差事,又留了银子和两件她常用的首饰给她们。

她想着,宫中一向人心凉薄,即便过些年,她的面子不好使,有银子上下打点,也能过上清闲日子。

全当作她们这段时日的尽心服侍,和绞尽脑汁搜罗故事哄她开心的奖励。

弦言与穗语家人都在京中,用不了多少年,就能出宫与家人团聚。

季檀珠本意是让她们就此远离事端,静等出宫。

可这两人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并未完全按照她的意思干等下去。

而是趁着宫中年节赏赐,打点了送礼的太监,借口报答郡主恩情,将宫中消息送了出来。

太监知晓她们是蒙宝璋郡主之幸,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银子到位,捎带着送些什么也不成问题。

季檀珠表面上不甚在意,实则把盒子放在眼前,等出了府,坐到马车上,才翻出盒子。

盒子里头只有荷包一个、手帕两方。

做工精巧,但季檀珠不信两姐妹大老远就送些这个给她。

她更相信她们是怕太监中饱私囊,随意翻动东西,所以藏得隐蔽些。

果然,季檀珠把东西都拿出来,仔细摸过盒子的每一寸。

外盒光滑,并无机关。

季檀珠不死心,又侧过来看了看,这盒子容量有问题。

盒子虽小,可这盒子的制式是宫中最常见的。

至少还能再塞进去一个荷包,或两张帕子,不可能只装下这么点东西。

季檀珠又看了看内里,发觉内侧底部的木头颜色与四壁不一样。

她当即拔下头上一根细长扁簪,撬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层卡在下面的挡板扣下来。

除去隐蔽后,季檀珠发现了底下的纸张。

能进入长宁宫侍奉,又跟在季檀珠身旁,弦言和穗语自然不可能大字不识。

相反,她院中的婢女多多少少都会识文断字。

这些纸上的笔迹不同,应当是她们各自都写了东西。

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爬满略有些泛黄的纸张。

季檀珠只看了上头那张,许是忌讳太后,长宁宫里的事并未多写,偶尔提及,也只是以“太后娘娘一切安好,郡主不必挂念”浅浅代过。

其余的,尽是些胤瑞宫的琐事。

不过都是捕风捉影,胤瑞宫的人都是皇帝和太后亲自筛选过去的,她们二人并不能近那俩兄弟的身,这些消息多出自宫人之口。

这上面写的很多事真假难辨,又有一些模糊不清、言辞含糊之处,通篇都是流水账。

饶是这样,热衷于八卦的季檀珠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间,马车停下来,外头有人请她下车。

季檀珠把纸张折好,东西都放回原位,这才下了马车。

甫一站定,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郎君。

崔奉初头戴白玉冠,腰坠玉佩,一身红衣,因夜里冷,外头还穿了白色鹤氅。

谁来看了,都要感叹这是位丰神俊朗,翩翩浊世佳公子。

他一见到季檀珠,便迫不及待走近些。

季檀珠总觉得他腰间玉佩眼熟,离得近了,才看清这镂空双蛟黄白玉佩。

正是她此前扔给他那块。

没想到他就这么毫无芥蒂的挂在腰间,还招摇过市,用红衣作衬托,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季檀珠身旁随行的仆役们,虽一直低着头,可眼神余光都注意到了这位崔公子。

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腰间所饰之物。

外面人多,崔奉初止步她身前三步之远,规矩行礼,眼神却一直看着她,从未落下分毫。

今夜出行阵仗不大,马车也停靠在了相对隐蔽的地方,但他们二人的容貌气度引人瞩目,

季檀珠怕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会被太多人注意,于是挥退周围的人,让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保护即可,自己则上前几步,主动与崔奉初站在同一线的位置。

“等这么久,辛苦了。”

季檀珠看他鼻头和耳朵都冻红了。

崔奉初不否认,笑得眉眼间尽是温柔,仿佛春风提前造访元宵冬夜。

他说:“等檀珠,多久都值得。”

第25章 河灯

街市灯火如昼, 人潮如织。

季檀珠在现代的元宵节从来都只是与家人吃个团圆饭,还从未有过和人一起走在繁华喧嚣的体验。

崔奉初已经安排了今夜的一切,季檀珠虽从不提起自己的病痛, 他却不能心里头没数。

他早在一处酒楼的高处预定了观景的房间, 让她看个热闹即可, 不必身处其中,以免人潮拥堵,要是影响了她的心情,反倒不好。

可季檀珠似乎有点兴奋,街市旁边的不少灯笼挂了灯谜, 季檀珠挨个猜过去。

猜不到谜底也没关系,她会直接略过,把精力和情绪跳转到下一条谜语的思考中。

这种没什么耐心的猜法, 致使季檀珠三个里只能猜对一个。

猜错了, 崔奉初会笑眯眯提醒她,并不直接纠错,而是引导她往正确谜底上靠近。

若偶然猜对一个, 崔奉初也绝不扫兴。

他早有准备,每当季檀珠猜出哪个灯笼上的字谜, 他就会让随从把对应样式的灯笼买下来一个。

季檀珠总会亲自拿上新灯笼, 走一段路,然后遇到下一个合心意的再丢开。

崔奉初全程奉陪, 从未有一丝一毫不耐烦。

好在季檀珠是个见异思迁, 对新鲜事物只有三分钟热度的人, 所以很快就猜腻了灯谜。

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吴鸣和陈默的手上已经提了不少灯笼。

他们二人没有什么异议,季檀珠先不好意思了, 她提议道:“你们二人拿着东西回去吧,我和崔郎再玩一会儿。”

吴鸣不爱看这些东西,更不喜欢陪他们二人逛街。

陪年轻女郎逛街,可比练武累多了。他这会儿只觉得浑身憋屈,哪哪都不舒服。

他看了一眼陈默,陈默像是没听到季檀珠的话,面无表情,一直盯着手中的兔子灯,像是要用眼神把灯瞪灭。

见他步子未挪动半寸,吴鸣就知道他靠不住。

于是他又把希望寄托在崔奉初身上,用眼神恳求他放自己离开。

崔奉初接收到他的意思,不过并未直接答应下来。

他犹豫道:“这里人多,吴鸣和陈默眼尖,算是两个帮手,若是你我一不小心走散……”

季檀珠立即拉过他的衣袖,露出洁白皓齿,见牙不见眼的笑着。

“这有什么,我拉着你走,就不怕你走丢了。”

陈默终于不再看兔子灯,而是来回在季檀珠和崔奉初之间游移。

以他对自家郎君的了解,崔奉初刚刚话中的意思,应该和宝璋郡主的理解不一样。

可他目光再擦过崔奉初的时候,只见他家郎君咳了一声,偏过头,对他和吴鸣说:“行了,既然檀珠体谅你们,那你们就先回去吧。”

陈默眨了眨眼,被得了赦令的吴鸣拽走。

走出几步后,他还不忘回头看看。

吴鸣注意到他的动作,翻了个白眼:“你干嘛呢!他们俩大活人又不会丢,咱俩赶紧回去歇吧,回去前再拐去酒铺……”

耳边吴鸣的聒噪一力盖群声,陈默感觉脑子嗡嗡的。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起刚才的发现。

方才,郎君的耳朵好像红了。

是被灯笼映红的吗?陈默看向吴鸣的耳朵,发现他的耳朵不似崔奉初那般红到滴血。

难道是冻的?

直到吴鸣也发现他的心不在焉,问他:“怎么了,一副魂被吸走了的样子。”

陈默已然猜到了最不可能的可能。

他家端方如玉,恪守规矩的郎君,好像有点喜欢那个性格有些娇纵古怪的宝璋郡主。

“没什么。”陈默叹了口气,想仰头看一眼苍天,却只看见如星子落入人间般密集而摧残的花灯。

“只是感觉挺没意思的。”陈默说。

吴鸣赞同:“确实,这元宵灯市年年都办,年年都是一个样,真不知道有什么趣味可言。”

他提了提手上的灯,看到不远处的酒铺,想要加快脚步,却被陈默的灯笼钩住绦带。

“别急。”崔奉初说,“慢些跑。”

季檀珠远远看到了有棵造型别致的树,一时忘记了刚刚答应过崔奉初的话,撒开腿就要往树下跑。

崔奉初却记得清楚,他眼疾手快抓住像小鸟一样就要飞走的檀珠,和提醒她字谜答案一样,委婉道:“人潮拥堵,檀珠切勿抛下子昉。”

季檀珠很自然地扯过他袖口一角。

冬衣厚重臃肿,借着遮挡,她能感到崔奉初的手悄悄伸了出来,用他的手指勾上了季檀珠一直拽着他衣物的手指。

见她半天没有拒绝,又悄悄攀附上她手掌,用自己的大手将季檀珠微凉的手整个包裹起来。

季檀珠仰头看向崔奉初,他则侧首,早为自己找好了借口,带着腼腆笑意说:“小心走散。”

灯市人声鼎沸,大家互为过目即忘的过客,没有谁会特意去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在熙熙攘攘中,他们在火树银花与华灯璀璨下有一处静谧而隐蔽的牵连。

或许,天上真有神明在静观人间。

无形之中,崔奉初为自己和季檀珠牵起红线。

喧闹之中,季檀珠听不到他的心跳如雷,指着头顶万千随风飘荡的红绸,问道:“这是许愿用的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就已经默默祈祷自己财源滚滚,福禄双全。

许赛博愿望,挂电子红绸。

谁说游戏里许的愿望不是愿望?

“不是。”崔奉初的回答让她有些失望,“这是安平出了名的月老树,传闻有情人将红绸一同挂在树上,就能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这样啊。”季檀珠挠了挠头。

敏锐如崔奉初,又怎会看不出季檀珠的失望。

他原本映着万家灯火的星眸也暗淡了几分,却听见季檀珠说:“来都来了,挂一个吧。”

然后,她去树下摆摊的小贩处买了一根长而细的红色绸带回来。

季檀珠说:“听我指挥,你把这边挂右边这根枝杈上,我挂这跟左边的树枝上。我看了,这丝带滑,容易被风刮跑,挂两头比较保险。”

虽然季檀珠一直没有固定的信仰,但每逢学生时代的期末周、考试出成绩、游戏抽卡、旅游路过寺庙等特殊情况时,她还是会临时抱一下各路神明的大腿。

管这棵树保佑的是什么,她在心里已经许过愿了,万一这赛博神仙就此开辟新业务呢?

季檀珠想的是,不能白来一趟,她要和财富双向奔赴。

崔奉初想的是,两人把红绸各挂一边,千里姻缘一线牵。

一个兴奋到目露精光,另一个也面红耳赤。

挂完红绸,季檀珠感觉有些饿了。

街道旁有不少商贩正在售卖糕点小吃,多数是甜食,空中飘荡着香甜的气息,勾起季檀珠的馋虫。

商贩此起彼伏叫卖着浮圆子。

季檀珠还没尝过,选了一家靠近河景的小店坐下,和老板要了两碗浮圆子来尝。

里头的厨娘不多时便端出一盘东西。

季檀珠专程看了看,没想到浮圆子只是滚了糯米粉的汤圆。

“早该想到的。”季檀珠有点失落,“元宵灯市肯定是元宵卖得最多。”

待煮熟后,她尝了一个,意外的比她买的速冻汤圆好吃。

馅料有坚果、枣泥、水果,还有比较经典的花生和芝麻。

口感较寻常汤圆硬一些,煮出来也更大。

崔奉初见她吃了几个,不忍扫兴,却还是在她提议要第二碗时出声阻止:“这东西吃了易积食,况且吃多了,也没有肚子吃旁的,我知道前面有一家卖山楂糕的,你若喜欢,我们可以再往前走走。”

方才一直走着不要紧,坐下片刻后,腿脚反而酸痛。

季檀珠说:“那你给我买好不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崔奉初本来犹豫,可季檀珠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乱跑,又说侍卫从未远离,让他安心去买,他这才妥协。

有不少人在河边放灯,一条穿过安平的小河,河岸边被形似百花的河灯覆盖。

空闲的河面,则是映照着繁华的街市倒影。

河中央没有被灯火映照发亮,却布满漫天星子。

季檀珠坐在这里,不一会儿就要提着小竹篮的孩子过来,让她买一盏河灯。

“漂亮阿姊,买个河灯吧。”

这小孩的业务还不是很熟练,说完便眼巴巴看着她,再没有多的话了。

季檀珠摸摸她的头,看她冬季尚且穿着单薄衣衫,没有趁此机会逗她,爽快掏钱买了一盏。

一盏河灯只需要十几文,季檀珠没有零钱,给小孩一块碎银。

她找不开钱,季檀珠见她急得满头大汗,索性笑着说:“这些灯我都买下了,你快回去与家人团聚吧。”

小女孩儿晕晕乎乎看着这个恍若仙子的漂亮姐姐,红着脸说了谢谢。

季檀珠答应了崔奉初,不能离开这里。

所以,她并没有急着去放灯,而是继续赏景。

卖灯的小女孩走了又回来,以为她是不会放灯,于是磕巴着说:“姐姐,跨过百病桥,就有放灯的地方。”

说着,就拉着她的衣袖,要往外头走。

这孩子人小小一只,劲儿比牛还大,季檀珠阻止了要来去驱赶她离开的侍卫,跟着她来到了百病桥下。

季檀珠点燃一盏河灯,在小孩儿期待的目光中闭上眼,许了个愿望,然后就要蹲下身放河灯。

莲花状的河灯没飘多远,就被其他灯挤掉,覆灭在河中。

那小孩儿比她还激动。

“姐姐,我来帮你放。”

说着,她点燃一盏灯,捧起来,让季檀珠接着许愿。

这小孩儿的眼睛清澈水灵,此刻全是紧张和期待,季檀珠不忍心成为一个扫兴的大人,顺着她的动作飞快重复了刚才的愿望,然后睁眼说:“好了。”

听到她的话,小女孩儿踩着河水,用手护着河灯往河中去。

“你快回来吧。”季檀珠见她越走越远,有些紧张。

小女孩儿却很倔强,像是回答她,又像是给自己打气:“没关系,没关系……”

夜晚难辨脚下水况,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脚下不知踩到哪一块被水侵蚀松脱的石块,一不小心就滑落进河。

季檀珠的心跳紧张到漏跳一拍,她是个旱鸭子,只能大喊着救命,开始寻找最近的侍卫。

还没等侍卫走近,扑通一声,有人先一步跳入水中救人。

水面激起水花,溅到季檀珠的披风上。

冰冷的河水沾湿衣裳,直拉着她的心往下坠。

第26章 锦帕

黑衣墨发的少年很快就在水中抓住了不慎落水的孩子。

他身形看着单薄瘦长, 季檀珠的心随着他的游动而揪着,生怕他体力不支,中途再生出意外。

好在, 这条河本就不是很深, 小女孩儿落水的地点也离岸边不远, 只是因脚下不稳,心里慌乱,才会不慎呛水。

少年很快就抓到落水之人的胳臂,用自身在水中为她立起一个可以依靠的支撑点。

侍卫在岸边接应,抱过孩子的同时, 还想拉一把黑衣少年。

那少年倒是倔强,垂着头冲侍卫摆了摆手,自己爬上岸边, 就这么坐着开始拧湿透的衣服。

虽说人救上来时还是清醒的, 但溺水总归不是件小事。

季檀珠怕有什么后遗症,让侍卫赶紧送孩子去医馆,还嘱咐侍卫一路护送她回去, 问诊和抓药的钱都从季檀珠账上出。

安排完这边的事,季檀珠才来到那少年身边。

他的头发散开了一些, 遮盖住大部分脸, 可他也没工夫搭理它们,任由河水从鬓发滴落。

天气严寒, 少年的手又在短时间内负重, 拧衣服的时候总有些颤抖。

季檀珠递给他一张帕子:“多谢这位小郎君出手相救, 先拿这个擦一擦脸吧。”

少年闻声, 拧衣服的动作停顿一瞬,却并没有立即抬头。

片刻后, 他水淋淋的手抬起来,颤抖着捏住丝帕垂下来的一角,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抽拉。

季檀珠松手,听见桥那边有人唤她名。

“檀珠!”

原是崔奉初在元宵摊子上寻她不见,心里着急。

季檀珠隔着河岸冲他挥手:“这里。”

声音不算响亮,可崔奉初还是在一片嘈杂中精准捕捉到。

他定睛一看,便看到了季檀珠亭亭立在对岸桥下,冲他招手的模样。

崔奉初一时什么都顾不得了,百病桥上人头攒动,他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拨开人群就往隔岸跑。

还未站定,他便红着眼眶,语气不免有些有些急躁:“檀珠,不是说好,在原地等我吗?你知不知道我一回头找不到你,真的要怕死了。”

他额头背上浮起一层冷汗,不知是被吓的,还是一路跑过来热的。

从找不见季檀珠的时候,崔奉初就觉得自己刚刚应该再买一根红绸,把自己拴在季檀珠身边,这样才不会找不到她。

“跑这么急做什么,我一个大活人又不会凭空消失。”

季檀珠想给他擦一擦汗,抬起手却想起帕子已经给了别人。

崔奉初也看出来了,他站定的那一刻,便看到季檀珠披风上大片的水渍,自然也瞥见地上攥着檀珠锦帕的少年。

他只用余光打量了那少年,旋即问起他真正担心的事:“衣服怎么湿了?若是见风,岂不要感染风寒。”

季檀珠不甚在意,她展开披风,自己扯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我哪有那么脆弱,更何况,冬衣厚重,这么零星一点水,根本不可能打湿里头的衣服,不碍事。”

崔奉初抿了抿唇,要她把厚重的披风解下,自己则脱下外衣,递给季檀珠。

季檀珠想拒绝,他却固执地说:“若你不要,我也跳下水去,与你一块儿受冻。”

这下轮到季檀珠哭笑不得了。

她本就没有信守承诺,理亏在先,是以并不想再与崔奉初当街起争执。

更何况,这沾了水的衣服确实沉甸甸的,她脱下来后,感觉整个肩背都轻松了不少。

还未等他们二人再说些什么,地上的少年突然猛烈咳嗽起来。

崔奉初把季檀珠的披风抱在臂弯处,像是刚刚看到这里还有个人。

“这位是?”

季檀珠向他大致讲述了刚才的事,结尾轻笑,称赞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可是个少年英雄。”

崔奉初也随她笑,他走上前,站在季檀珠与少年之间,向他伸出一只手:“小英雄需要帮忙吗?”

地上的人被崔奉初的阴影遮挡,终于抬起头。

不过他额发丛生,经水后湿哒哒塌在脸上,遮得严实,只余一只清亮的眼睛和水红的唇在外头。

不过这双堪比水波月华的眼睛,似乎带着些紧张和敌意,他单手撩起额发,露出一张虽未发育成熟,却雌雄莫辨、惊为天人的面孔。

少年极快地看了崔奉初一眼,喉间露出轻蔑嗤笑。

那声音太轻,轻到崔奉初只能看到他仰头时微颤的喉结,还有无意间向两边延展的唇线。

崔奉初还以为是错觉。

可下一秒,这少年用那只撩过头发的手拍开崔奉初的手。

两人掌背相接,清脆响亮。

“我不小了。”

粗哑的公鸭嗓让他锋芒毕露的敌意削弱了几分。

季檀珠被挡着,没看到刚刚发生的全部经过。

她探身,疑惑道:“怎么了?”

崔奉初无奈一笑,说:“没什么,这位小朋友,似乎对我有些敌意。”

季檀珠笑嘻嘻替他道歉:“抱歉抱歉,我们不是有意看轻你,而是夸你行侠仗义呢。”

地上的少年听了她这话,沉默半晌,不知为何,突然起身就走。

季檀珠见他浑身都湿透了,追上前喊住他。

“你这样一路走回去,说不定会冻坏的。要不,我让人送你回家吧?”

少年放慢脚步,等她追上来,却始终不肯停下回头看她。

季檀珠还以为他警惕性比较强,解释道:“你放心,我和那位公子都是正经人家出身。博陵崔氏,你总听过吧,定然不会伺机害你。”

少年听到崔氏名号,停下步子,压着声音,简略回答她:“我没家。”

糟糕,没聊几句就把话聊到死胡同了。

季檀珠脑子一转,说道:“原来是行走江湖的少侠,怪不得一身侠肝义胆,那少侠且收下我一点心意。”

说着,她拿出一锭银子,塞给少年。

“正值佳节,这些钱,就当作是我请你吃元宵的钱了。”

“少侠说自己在此处无家,那我就预祝少侠来日前行之路通畅,所到之处皆有可栖息之地。”

少年有些古怪地看向季檀珠,时间太久,盯得季檀珠有些不自在。

“你对谁都这般心善吗?”

季檀珠没听懂他这话为何而问。

少年也不解释,拿了钱就走。

崔奉初一直跟在季檀珠身侧,待少年走远了才说:“这孩子挺有个性。”

季檀珠说:“少年人,有点气性才正常。”

崔奉初则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过刚易折,这种性子并不讨巧。”

季檀珠听出他话中有话,笑而不语。

虽说元宵节前后城中三日不设宵禁,可随着月亮越发向西靠拢,街道上的人远不如来时多。

季檀珠今晚热闹看够了,这会儿有些困倦,打着哈欠要崔奉初陪她回去。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闲聊着往来处去。

进了马车,季檀珠忽而叫住即将上马的崔奉初。

崔奉初来到她身边,俯身倾听。

季檀珠凑到他耳边:“宫中送了些御厨新研制的糕点方子,是安平没有的口味,现下府中厨子正在钻研。我娘说,若你后日得闲,可来府上吃茶。”

崔奉初双眼睁大,不可置信道:“真的?长公主真这么说吗?”

季檀珠蜷起食指指节,轻轻敲了他额头一下,说:“呆子,难不成我会拿这个和你开玩笑?”

崔奉初听罢傻笑着,握住季檀珠没来及收回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们掌心抵着掌心,崔奉初能感受到她常年微凉的手在他的掌中微微发热。

“那我要不要……能不能把我的庚帖带过去。长公主与靖安候会喜欢什么礼物?字画、宝剑、首饰……只要我能找到,只要我给得起,我一定会带着它们如期赴约。”

他们在夹道处,冷风呼啸着擦面而过,崔奉初的脸冻得都僵了。

季檀珠把稍微暖热些的手贴在他脸上,嘴上不绕过他:“你想的倒美,我只是觉得你若不能入仕,岂不可惜?所以才和母亲举荐贤才,你还是抓紧温书,多写几篇文章才是正理。”

从初次造访崔奉初的书房开始,季檀珠就注意到了他的刻苦。

他指节上因长念握笔而生出的老茧,翻到纸张泛黄起皱的经典,整齐摆放在书案上的锦绣文章,长夜漫漫中的点灯苦读。

崔奉初有天赋,又有崔毓在其旁指点,可他并不是仰仗天赋和资源而懒怠的纨绔子弟。

季檀珠不介意拉他一把。

“你这般好的相貌和才学,我还想着,若你有日为圣人子弟,洛成殿上一朝被指为探花郎,届时,你一身红衣打马过长街,我要给你包下满洛京的春日花,让你做开朝以来最气派的探花郎。”

她这般仔细描绘着他的将来,崔奉初原本略显傻气的笑容渐渐消失。

崔奉初的眉心皱起,两条长而浓黑的眉毛微撇,成了个不易察觉的八字。

他的眼眶霎时红了,蓄满了水光,可崔奉初的目光就这么固执地追寻着季檀珠,不肯眨眼让眼泪落下来。

“檀珠,檀珠……”

情至深处,崔奉初甚至不能用言语表达内心的情绪,只一味叫着季檀珠的名字。

他的心好似被一块布紧紧包裹缠绕,里头有什么东西不断翻涌着、冲击着,令他无所适从。

第27章 桥洞

季檀珠知道呆在冷风里不好受, 提议让崔奉初下马与她共乘一辆马车。

崔奉初却坚持自己骑马,说是不想让长公主觉得他轻浮。

明明冷得快张不开嘴了,却还是端坐在马背上, 紧握着缰绳, 眼神坚毅到能把他立即打包送去升堂审案。

季檀珠摇摇头, 放下车窗帷幔,嘱咐车夫快些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