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婚期
“卫遥, 你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他喝着茶,一边说:“做了错事就得认,他纵火之时, 可想过隐月楼要亏多少?人家掌柜告到衙门去,现在衙门的官兵也在查,要缉拿归案呢。”
“可是长岁早就暗中赔他钱了!”
卫遥淡定地看向她:“钱该赔, 人也要抓, 这二者并不冲突。不过么倘若我们成婚,这事我便替你摆平。”
说来说去,都是一件事。温画缇泛着冷笑, 拍案而起:“你这还不是威胁我!”
“你既认为这是威胁, 那便算威胁吧。我说了,青梅竹马既做不了, 那我们这次一定要做夫妻。”
卫遥按住她的肩重新坐下,“你瞧瞧,就是这么容易动怒,动怒对身子不好。皎皎, 我给你三日考虑, 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她惊怒挣扎,死死闭上眼眸。
“那我家人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能对他们怎么样?”
卫遥搂着她笑, 沉沉的声音闷在胸膛。
他的神思有些恍惚,竟开始期盼往后。“岳父他们也是我的家人, 我自然是好吃好喝待着。只是你兄长和小妹,在身份上是已死之人, 我还不好将他们带回京中, 只能先送到颍郡。你放心,他们什么事都没有。”
在听到这个消息, 她紧悬的心脏稍稍放下。所幸人没事,一切都还有计划的余地。她就像只困在笼中的鸟,不断张望窗外的光景。
温画缇想着,埋怨痛恨卫遥。他可真是个混账!以前为何会喜欢过他!!!
翌日清早,竹院来了位不速之客。
此人是位男子,很年轻,约莫二十岁。头戴红缨玉冠,身着皂罗衫,眉眼含笑,风流倜傥。细看之下,容貌与卫遥倒有几分相似。
卫遥引人与她介绍:“这位是我表弟,姓何,要与我们在山中暂住几日。”
我们好一个我们。想起他昨晚的威胁,温画缇压根不想搭理,仍蹲在篱笆边喂兔子。
何表弟摇着凉扇,并不计较她的无礼。只与卫遥笑道:“这就是你与我说的未婚妻吗?你对人家做什么了,她怎么理都不理我。”
温画缇闻言起身。
她抱着装草叶的铜盆,冷漠走来,与那人解释:“我不是他未婚妻。我已经嫁过人了,我有丈夫。”
卫遥抿着唇,脸色倏而坚毅。
何表弟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转头就看卫遥。啧啧叹:“几年没见兄长,你竟好这一口了?嫁过人的你都要抢?”
温画缇无比赞同。
“是啊,我本是有夫之妇。后来我家中遭难,他见我孤苦无依,又无人帮扶,就要强娶强纳!何表弟你说,这种道貌岸然之人唔”
她突然被卫遥捂住了嘴。
卫遥冷笑着,“讲话也太难听,什么有夫之妇。她丈夫离世,如今跟婆家断掉牵连,我们两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刚好能在一起。”
何表弟纳罕的笑笑,对她传递眼色,略表同情。不过也猜到,她是何人。
午后,日头移至正上空,大剌剌烘烤青石板。温画缇躲在树荫下纳凉,拿树杈挖蚁洞。
旁边突然蹲来个人。
那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她:“挖虫蚁有甚意思,你宁愿在这儿发呆,都不愿进屋陪陪我表兄?为何不愿嫁给我表兄?”
“你是来当说客的吗?”
何表弟大方承认了:“是。”
他说:“我知道你们以前的事,他曾经负过你。可你后来不也嫁人了?如今你的丈夫意外身亡,而他回京城,要权有权,要势有势。你既孤苦无依,何不选择回头看看他呢?”
“我要离开京城,权势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为何我丈夫死了,我就一定要再嫁人呢?”
温画缇叹一口气,“算了,我如今是不得不嫁了。”
长岁的罪证在他手上,卫遥拿此事威胁,就笃定她一定会为长岁安危着想。
虽然他给了她三日思考,但她在那一刻,就已经拿下主意。她拗着不肯松口,只是咽不下那口气罢了。
何表弟道:“既是已定的事,你不妨看开些,总比折磨自己好。”
温画缇明白了,这人当说客,不是劝她嫁给卫遥,而是劝她不要多思多虑,要看开。
温画缇重重一挖,树杈不慎断成两截。她郁闷道:“我真是讨厌死他了!”
三日期限很快来临,最后,她还是答应了卫遥,会嫁给他。前提是,他一定要放了长岁,并且给她十万两银子,送她家人去青州老家生活。
她的哥哥和小妹已不能留在汴京,父亲也要回青州老家,重新置地谋生。她想让她家人拿着这笔钱,在青州好好营生。
卫遥痛快的答应了。
这天他很高兴,亲自下厨烹了许多菜肴,又办筵席又置歌舞,丝竹管弦之乐回荡竹林,盘旋于空。
夜晚,歌舞酒宴过后剩下一片寂静。
孤寂的山林,几间不大不小的竹屋,火烛的微光从窗户跳出,落在青石步阶。
她困了,也许是懒得看见卫遥,很早就入睡。卫遥刚与一众士兵吃完酒,吵吵闹闹大半晌,走进屋里,只剩下安静。
他悄然踱步,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再后便吻向她额头,顺势抱住人,低声说:“皎皎,我们下山后,回到京中就成婚。你知道我盼这日,盼了多久么?”
眼眸虽闭着,温画缇其实并没有睡着。她不甘心地想,难道一切都要尘埃落定吗?难道下半辈子都要跟卫遥绑在一块?
不,不会的。成婚就是个名头,不可能拦得住她。她要去洛阳,一定要去洛阳。
可是卫遥太精明了,把她什么心事都窥得一清二楚。这回她一定要学聪明,小心警惕,绝不让他发现任何破绽。
可是在京中,遍地都是他的眼线,根本不利于她行事。
这该怎么办?
她要怎么跑才好?
西边的窗微开,凉风透进,时不时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她仍被卫遥抱在怀里,他埋入她的肩窝,絮絮叨叨说着话,嗓音很低,带着夜宴疲倦后的安稳。温画缇装作被吵醒的模样,抬手揉了揉眼睛。
“你醒了?”
卫遥一怔,埋头亲她脸颊。
温画缇推开他,翻过身,不满地嘟囔。“你一直在我耳边说话,我怎么可能醒不了?”
“对不住,是我吵到你了。”
他脸上略有愧疚。
温画缇回眸看他:“你想在京中成婚?”
卫遥忙点头。“你已经答应我了。”
“我丈夫都没过世多久,我就要跟你成婚。你有想过旁人会怎么说我们吗?”
“我会让他们闭上嘴。”
卫遥认真抚摸她的脸,“皎皎,咱们成婚才是首要之事。况且我以为,你夫君心眼不会那么小,如若我是他,我身亡后你要嫁给谁,我都没有任何异议,只要他能照顾好你。”
“皎皎,你不要害怕,成婚只是个名头。其余你不想做的事,我不会逼你。”
他的确太迫切需要一个名分,能紧紧把她绑在身边的名分,能告知天下,他们才是一对的名分。
温画缇见话口逐渐逼近,也到时机了。
她埋怨瞪着卫遥:“这还不算逼吗?你逼我成婚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要在汴京?既要成婚,我喜欢热热闹闹的,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我想我爹爹他们也能看着。”
她终于松口了,尽管在他的胁迫下。
卫遥心想,午后他表弟那趟真没白去,果然让她听进去了。他太了解她了,有时遇到一两个难坎儿,若实在非走不可,她也会看开的走。只不过表弟的话,把她开导得更快罢了。
卫遥心里欣喜,愉悦的浪潮阵阵拍击,他高兴得快疯了。既然她主动提出要热闹,他有何理由不去满足呢?
他把她圈在怀里,爽利的笑道:“当然,这事好办。你若喜欢热闹,咱们便在颍郡成婚,到时候让岳父他们都看着。”卫遥说完,又寻思:“等这场办完,咱们再回京中卫氏的老宅办一场,可好?”
只要不在京城,她的计划便好办多了。
温画缇佯装,无奈地点头。
卫遥摸摸她的脑袋:“皎皎,不要怕,我定不会让闲言碎语进你的耳朵。”
他知道自己逼婚的手段太过不堪,但这又怎么样呢?既然她曾喜欢过他,怎么就不能再喜欢第二次了?他坚信,只要能待在身边,他有的是办法
温画缇本还在想,卫遥要把她关多久。直到她答应成婚,两日之后,他们的马车便向颍郡而行。
虽然他们下山了,但那位“何表弟”并没有离开,依旧住在竹院中。
对于“何表弟”的身份,她大抵猜到不简单
——何珺未必是他真名。
她以前喜欢卫遥时,没少把他家里亲戚打听个遍,还从未听过有叫何珺的。不过此人与卫遥长得有几分像,卫遥的亡母也姓何,表弟的身份应该是真的。
卫遥的母亲何氏,同样将门出身。
何氏有一个兄长,一个姐姐。何氏的兄长出征那年还未婚配,后来血洒沙场,也没留下子嗣。
而何氏的姐姐,则在二十多年前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几年后因病离世,膝下倒是留了一双儿女。太子妃离世没多久,便发生宫变,皇帝和太子都被囚禁,皇位也就被太子的二哥夺下。
而这位二哥,就是当今圣上。
那么她见到的“何珺”,又是何人呢?
山间岁月易过,不知不觉中,已经半个月而过。
等到车马抵达颍郡的时候,已经是初夏四月。
而他们的婚期,就定在四月十八。
留给她的时间只剩十八日了,温画缇暗暗地想,这回她一定要把局做全,远走高飞。
第32章 殊途
回到颍郡, 卫遥先带她去见被安排在别院的爹爹、兄长和小妹。
虽然他们衣食无缺,卫遥的下属不曾苛待,可毕竟他们是逃到陈留郡, 又被卫遥给抓回来的。他像关着她一样,关着她的家人,一点自由都没有。
他为了防止他们逃走, 甚至在别院外新添不少暗卫。
不过她的家人比她自由些, 她是被卫遥关在山里,而起码他们还能上街。只不过出门,也时时有人监视。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都有暗卫事无巨细向上禀告。
小妹抱着她, 向她低声控诉:“阿姐,我上个街, 连解手都有人跟着!还有兄长,兄长没事就喜欢上茶楼跟人家吟几句对子,卫将军的护卫那么凶,黑压压把桌围住, 哪还有人敢跟兄长论文墨啊!阿姐, 爹爹什么官都不做了,只想咱们一家回青州, 永远生活在一块,闲来还能走街串巷。可他把我们囚禁在这, 这算什么嘛。咱们家以后,都要这样过吗?”
“阿姐, 他做这样坏的事, 就没有人能治他吗?”
甚至现在,卫遥都要站在旁边, 听他们一家人说话。甚至连小妹的控诉,卫遥也同样能听见,只是不动于色。
小妹扑在温画缇怀中,暗中瞪了眼他。
温画缇听着难受,拍拍小妹的肩,加以安抚。“放心,阿姐不会让你们一直这样的。”
她说着,陡然起身,直直面向卫遥。卫遥看见她的刹那,眉眼复染笑意。
温画缇恨恨盯着他,再三强调,“你一定要说到做到,我们成婚后,你就要把我家人送去青州,不准再派人监视!不然我一定会和你决一死战!”
话音刚落,爹爹和兄长突然站起。
兄长率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臂,“皎皎,不要,不值得。”
爹爹肃声道:“皎皎,爹也不用你为爹做什么。”
卫遥则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虽然这与之前约定的不一样,但早送走一两天又有何妨?一旦她临时毁约,逃婚了,他既送得出去,也能捉得回来。
“好,我答应你。”他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温画缇暂时想不到别的。
“那你跟我来一趟。”
卫遥拉住她的手出门,登上马车。马车于街巷中飞驶,最终在一家成衣铺停下。
卫遥带她走进店门,很快有掌柜的出来迎接,手捧几张宣纸递给卫遥:“奴家已按小官人吩咐的画好,请小官人过目。”
温画缇瞟一眼,那几张宣纸画的,都是刺绣的花样,有凤鸟纹、福字纹、鸳鸯纹、江崖海水、花鸟缠枝是绣品最示吉祥的花纹。
店铺的前后是通堂的,她站在正堂,刚好可以看见后院一排排机杼,绣娘无数,还有诸多染料,绣架等。
卫遥把宣纸递给她,“瞧瞧这上面的花样,喜欢哪种?”
“你要给我做衣裳吗?”温画缇道,“不用这么麻烦,我有衣裳穿。”
“不是,是嫁衣。”
卫遥瞥了她一眼,脸颊染上红晕。他心跳得飞快,却极目远眺外面碧蓝的天穹,尽量平静的笑:“咱们婚期不是快到了?你绣活又不好,等你绣完嫁衣也不知要猴年马月,索性我多找几个绣娘赶。”
说到这儿,卫遥不禁想起从前她为他绣的荷包,那绣工简直太差,明明一朵缠枝花,却被她绣成鬼爬蛇。
要是她来绣嫁衣他的眼前突然浮光掠影,她穿着自己绣的丑嫁衣,出现在他们大婚上,还要忸怩地见客。卫遥想一想,就觉得好笑。
温画缇并不在意这些,反正她都不是真心要成婚的。她随便抽了张递给卫遥,“就它吧。”
卫遥垂着眸,把它握在手心摩挲良久,笑了笑:“好。”
似乎是为了防止她与家人有什么商量,卫遥并不让他们住在一块。虽然同在颍郡,爹爹和她却一个东,一个西。
夜晚,长岁被押着送入屋内。
温画缇看见长岁的刹那,眼泪都快掉出来。长岁本是范桢的人,却牢记前主的叮嘱,要护好她,一路奔波过来。
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长岁。
温画缇想为他解绑,两边的侍卫不让。得到卫遥的示意后,他们又纷纷退到后面。
温画缇解开绳索,与他道歉。长岁似是被她的措辞吓到了,木头似的脸终于有了起伏:“娘子为何要与小的道歉,小的是死士,既受主子之托,就会办好主子的事。小的没办好,是小的无能。”
卫遥坐在藤椅上,倒是大言不惭:“你受你家主子之托照料她,如今她嫁给我,我也自会照料她。殊途同归罢了,这难道不合你的意吗?为何还要三番两次阻拦?”
长岁抬头,直视卫遥:“我家主子不但要我护好娘子,还要让我助娘子达成所愿。显然,嫁给你并不是娘子的心愿。”
卫遥抿着唇,脸色渐渐沉下。
少顷,他冷笑了声,“是吗?”
温画缇倏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急忙堵住长岁的嘴,挡在两人中间:“好了,不要再说了。卫遥,我嫁给你是既定的事,你一定要做到。”
卫遥瞧她这心慌的模样,心里更不痛快了。她挡在别人身前是为了对抗他,而曾经,她却只追在他身后,眼里心里都是他。这一切悄然地变了,终于让他意识到,她真的不爱他了。她爱任何人,都要超过他。
一种怆然又无力的感觉徒然而生,夹杂其中的,是对过去的悔过。倘若当初不曾,他不曾拒绝她,推开她,抛弃她,倘若他没有那段荒唐的时日,倘若他早点看穿自己的心那么他们也不会错过五年,是不是早就已经成婚了?
卫遥叹口气,只叫侍卫把长岁带下去,不用绑着了,看住就行。
卫遥起身拉她的手,问出藏在心里颇久的话:“倘若当年,我们一直好好的,没有对你的情意视而不见,那么当时你是不是就一直会选择我了?”
温画缇没有回答。
淡黄的烛光轻扫她的眼睫,她面容沉静,唯有一丝莫名的东西,从心底悄然溜走。
卫遥问的简直是废话,这个答案对他们两人来说,已经无比确定了。可他就是抱有幻想,再不甘心地问一问。
温画缇决定打破他的幻想,就像他曾经,也那样无情打破她的幻想。
她无语看着卫遥,“你真是罗里吧嗦的,无用的事一直问。你再问,我都懒得嫁你了。”
卫遥一听,立马灰溜溜坐回床边。“好,我不问,我不问。”他仰头望她,忻悦而笑:“往昔不可追,你是说咱们重要的是以后,对吗皎皎?”
温画缇麻木点头。
二十来岁的男人,还以为上了年纪,真是啰嗦
搬到颍郡之后,这几天,她一直很想找长岁商量对策。可卫遥就是防着她,她连长岁的面都见不到。
自然,她也怕卫遥发现她再次逃跑的意图,不敢贸然就找长岁。
她问过卫遥,什么时候才能放了长岁?卫遥说,起码得等到我们成婚。
等到成婚
也就剩十几天了。
其实和他成不成婚,温画缇一点都不在意。卫遥真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成婚后她就会死了心,再不会跑吗?
不,她照样跑。
谁都拦不住她。
这两日卫遥为了大婚的事,忙前忙后。又是置办大喜的家具,又是亲自拟帖,眼睛还盯到了她嫁衣的赶制上。温画缇则没什么精气神,偶尔一整天,她发呆的时间远比做事多。
卫遥看她这样,实在忍不住将她从床上拖起。“你没事做,不会找事做吗?”
“找事?你都不准我出门,我能找什么事啊。”
温画缇懒洋洋合上双眼。
卫遥捧住她的脸,硬要她睁开。
可她的眼皮就跟河蚌似的,被他多次扒拉,又多次阖上。卫遥抱住她,咬牙切齿道:“怎么就找不到事了?你以前不是最爱给自己添麻烦吗?实在无事你打我也行。”
温画缇的双眸一下亮了。
自从她发现,鞭打卫遥的确能抒发她的怒气,这事就变得有意思不少。
但她毕竟是个年轻小姑娘,又不好意思主动提现在卫遥主动提起,简直给了她发泄的机会。
这几天的怒气,她终于可以出了!
温画缇靠入怀里,撩开一只眼看他:“那你倒说说,怎么打?”
卫遥不确定,“还像上回那样,鞭子打?”
她满意地点头:“善哉。”
于是,一场鞭打开始了。
由于这次不在卫家,也没有家法用的鞭结实,那普通的鞭子挥在他身上,无异于隔靴搔痒。到后面她累了,撂手不干,卫遥却紧追不舍地问她,“怎么了,又没意思了?”
“没意思。”
她说完,懒洋洋倒在床上。
看着卫遥满背红痕,气是泄了不少,但是她的愉悦却也没有增加。
她还是得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要跑,就得先把爹爹他们送去青州,解除后顾之忧。同时她得备上马车、干粮,还要有时机。
最重要的一点——她绝不能让卫遥以为她跑了,不然卫遥一定会再抓爹爹他们威胁她!
所以,她要让卫遥以为——她死了。
只有她死了,卫遥才能死心,放弃找人。
但是她要怎么做,才能让卫遥相信,她真的死了呢?
卫遥这个人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到、耳朵听到的那么也就说明,她得“死”在他面前。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程珞。
对,只有程珞,才能帮她办这件事。
温画缇躺床上眯着眼,还在谋算自己的大事,眼前赫赫然出现他的脸。
卫遥撑在她的上方,稍稍嘶着气,显然是因为方才被打,有些疼。只是他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晶亮,望着她:“皎皎,你打痛快了吗?”
有了前车之鉴,她生怕卫遥从她脸上瞧出什么,忙转过头,敷衍道:“嗯,痛快了。”
“那你想不想再做件更痛快的事?”
第33章 再逢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
晌午日头正大, 温画缇吃得太饱,也困意上头。她告诉卫遥,“上次不是说了吗?我不想, 以后都不想。”
“可是我们已经好久没”
温画缇斜睨着他,“你这人怎么有脸说这些话?当初要不是你骗我,我们一次都不会有!”
她坚决不要, 卫遥只好遗憾的放弃, “都说情事在这世上最快活,你从中就没感觉到一点愉悦?”
“快活?那你去找别人呗,可千万别苦了自己啊。”
温画缇转头拍拍他的肩, 打着哈欠, 了无生趣:“颍郡的秦楼楚馆也不少,你这模样, 再去一掷千金买春宵,还怕找不到满意的?”
卫遥揽住她,冁然而笑:“就权当你在夸我相貌好。不过我不满意,当然不满意, 我又不是什么人都下得去口。”
卫遥侧眸看着她, “我实话跟你说吧,勾栏的女人太精明, 不是我的菜。我喜欢那种眼睛大的,看上去蠢些的, 容易被人骗。这种我骗起来,也得心应手啊。”
卫遥这是变着法子在骂她, 温画缇生气地往腰腹一掐, 听到他隐隐抽了口气,心里只有舒坦。温画缇回瞪他, “我最讨厌你这种伪君子了!”
“什么伪君子?”
卫遥倏尔撑起身,用唇封上她的嘴,将所有咒骂都收入腹中。他游移到她的耳朵,不轻不重咬了口。“怎么就伪君子了?别学了什么词就乱用,我只不过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亲近的时候最容易生出旖旎,卫遥本只是想亲她,后来不知怎么,下腹渐渐发热。温画缇感受到他的变化,气得面红耳赤:“你可真是个禽兽!”
卫遥忙捂住她的嘴,纠正:“什么禽兽,人的本能罢了,我又不对你乱来。难道你前夫就不会这样?”
温画缇不屑和他争辩。
卫遥直直望着她的眼睛,再度俯头而下。
不单吻过唇角,辗转流连脸侧,他福至心灵,突然想起前不久寻来的古籍。
那古籍授人房事,将男女云雨绘得栩栩如生。当时阅览,他眼睛主动将画卷上的小人全变成他和她。有一幅,他印象深刻,是在榻上。身下的人罗裙翻飞,一人跪于身侧,握着腿儿,将头埋入罗裙中。
卫遥眼睛一亮,碎着光芒,突然附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你若不想,我还有个新奇法子,无须你做什么。要试试吗?”
身下再没有回应。卫遥奇怪,撑起身一看——哦,原来她睡着了。
他遗憾地叹气,亲了口她的脸颊,掖好被褥。最后披上外衫,去后屋浴房冲凉
温画缇这两日没有精气神,他感觉到了,她做什么都闷闷不乐。
是夜,柳司马奉命而来。
进书房的时候,卫遥正坐在书案边,烛光将影子拉得颀长。他心烦意燥,看不进书,又打算写些案牍,没几笔错字连篇,笔杆被他心烦地撂下。
卫遥听见柳司马进门的动静,眸光一跳,迫不及待招呼人。
柳司马抱拳过后,在西窗边的靠椅落座。小丫头及时送茶送糕点,他清饮一口,看向卫遥:“将军有何事想问属下?”
“你家娘子,可有过无精打采的时日?”卫遥想了想,“就是做什么都提不上劲儿,也不爱找事了。你是怎么哄她高兴的?”
柳司马愣住,险些以为自己听不懂人话。
哄为什么还要哄?不过卫遥的事,柳司马也有耳闻,大抵知道他想问什么。
作为已经娶妻的人,柳司马可谓经验十足。
他与卫遥笑道:“世妇们整日无事,除了平时执掌中馈,无非爱聚在一块赏花饮茶,打发时日。将军把人关在别院,不让她出,也不让别人进,内宅又没什么事,于她而言,可不就无聊度日吗?”
卫遥闻言沉思:“你说得有道理。”
柳司马又拿出经验之谈,“依属下来看,哄人这条路治标不治本。与其去哄温娘子,倒不如让她自由些。”
“自由些?”
卫遥唇边勾起一抹嗤笑,不知是笑何人。“等她自由了,早就飞走,哪还会待在我身边?到时候我要去哪找人?”
柳司马听完这番话,陷入沉默。
这不既要又要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温娘子又不喜欢你,天下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直跟卫遥讲。不仅不敢,他甚至还要替卫遥想别的招数。
好在,他的确比卫遥更懂女人。
柳司马冥思片刻,很快想到一个新招:“温娘子觉得无趣,估计是这别院没什么人陪她说话。但我府上女眷多,也都好相处,各个能说会道,不如就让温娘子来我家小住几日?将军放心,属下定会看好娘子的。”
柳司马这个提议,当真不错。
卫遥想起她以前的确喜欢走街串巷,跟人说话都神采飞扬,骂起人来铿锵有力。最近的她,的确显得太疲惫了。他有必要,送她出去转一转。
当晚,卫遥就与温画缇提起这件事。
起初卫遥说,柳家最近在办赏茶和马球赛,问她想不想去小住几日。
对于是否去柳家,温画缇没有太多的兴致。
她以前虽然很想交朋友,甚至追到别的小娘子身后窜门。
后来她发现,不是一路人终究没法做朋友,她爹爹的官阶太低,她又不断向人示好,她们虽对她鄙夷,却也接纳她,因为她们缺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料。
没有人真的把她当朋友。
以至于如今的温画缇,对朋友并没有强烈的渴望。
虽然她喜欢热闹,很想凑赏茶、马球赛的场子。可柳家没一个人是她交好的,她们说不定还会因为她的家世而看不起她。
温画缇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两只戏水鸳鸯。这世上连水鸭子都能凑成对儿,一块玩耍,她是多么孤单呀。
她稍一想,便和卫遥道:“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真不去?”
卫遥没想过她会拒绝,不死心地问。“去吧?我正巧有事回京城,带上你一块。你知道的。我舍不得把你留在颍郡。”
一听到京城,温画缇来劲了。长岁被看守起来,无法帮她传口信,只能她自己找程珞相商死遁之事。
正愁想不到法子去京城。卫遥这一趟,可不给她送了路?
温画缇压下惊浪,无所谓的摆手,“行了行了,那就去吧。”
隔日,马车从颍郡离开,驶向京城。
刚抵达京城,温画缇并没有机会能找程珞,只能先由卫遥的人送她去柳家。
即便是去柳家小住,那也是摆脱他。温画缇高兴不过片刻,卫遥就摸摸她的头安抚道:“你且安心住几日,为咱们大婚养养精气神。别怕,我每日傍晚都来看你。”
温画缇:
每天都来看,她怎么更不安心了。
或许是柳司马提前打招呼的缘故,她进入柳家,不仅没受到太多为难,反而被柳家的女眷热切招待。
柳司马的娘子不仅为她安排住处,还告诉她,“缺了东西可定要让人回禀,不要胆怯,我们柳家会尽心照料娘子。要是哪个丫鬟婆子怠慢于你,尽管和我说,我帮妹妹好生管教!”
温画缇感激地谢过柳娘子。
在柳娘子的照料下,这几日她在柳府待得简直舒心。
她赏过茶宴,和一众爱说笑的女眷在沁心园,半天就品尝上百种茶。温画缇还去看了马球,如火如荼的战况让她激动,前几天积攒的哀愁气倏尔消散。
至此之外,温画缇还借柳家丫鬟的手,把信送到程珞手中。
她担心信的事被卫遥查到,并不敢多提。只问了程珞,范桢有遗物要交给他,如若有需,请来自拿。
程珞是个聪明人,甚至不用多说,他看见这封信就能明白她的意图。
午后,温画缇在茶亭中歇息。
柳娘子本与她作陪,突然有客要来,不得不先行离去。
于是,温画缇便自己在亭子里看荷花。
她看得正出神,突然荷花池边有人经过。那人的穿戴她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温画缇再一看,差点呼出声。冤家何处不相逢,此人不就是董玉眉吗?
荷花池离亭子并不远,董玉眉很快也注意到她。
董玉眉看见她就火大,想起自己遭她算计,才被范家贱辱休弃——那天她在自个儿屋被人弄晕,再醒来时,已经被喂下情药。
不仅如此,下药的人丧尽天良,竟绑来米店的伙计“吴定”跟她关在一屋。此人算得刚刚好,她正因情药与奸夫颠鸾倒凤,她的婆婆和族老却在此时赶来,活生生撞见她掩饰良久的奸情。
这个家,能做出这种事的不就剩下温画缇吗?必是知道她和吴定有奸,才用下三滥的方式,把事做得这么绝。即便这事不是温画缇亲手所做,跟她也八九不离十。
如今自己的凄惨境遇,都该怪她!是她做的局,董玉眉恨死她了。
董玉眉此刻看见人,哪能轻易放过。
她登时爬上亭台,盯着温画缇:“你如今春风得意又如何,他就一定会娶你吗?你大抵还不知道吧!尤家和卫老太君有姻亲之意,尤家还要上书求圣上赐婚。等到圣上一赐婚,还有你什么事?他要是真喜欢你,早三书六礼把你抬回家,还至于这么无名无分养在身边?”
第34章 代替
温画缇并不理睬她。
亭台站了好多丫鬟, 柳娘子虽说人供她差遣,但她很清楚,这些人都是监视自己的。要不了多久, 董玉眉今日的话就会层层上达。
温画缇剥着葡萄,“大嫂如今是没事做吗?管的真宽,还有心思操心别人。”
“你”董玉眉变了脸, 正想把腌臜事拿出来骂她, 余光却突然瞥到屏风边的侍女。
这回董玉眉重新找中间人,携厚礼,登柳家的门, 乃是为弟弟谋前程。
她在柳娘子跟前, 连说话都小心,可为何温画缇也能在这儿?身旁还有这么多丫鬟?
方才真是火大, 被冲昏头脑。
现在董玉眉冷静一想,意识到有些事,还真不能在此时说。
同时,她恨毒了温画缇, 也不能在此时起冲突。留得青山在, 她还不信看不见温画缇落魄的那天?
董玉眉拉拉袖子,转身离开。
等到董玉眉走远了, 温画缇才招来旁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是近前服侍柳娘子的人,温画缇探问:“你可认得她?她来柳家, 是做什么?”
小丫鬟点头:“这位董娘子的胞弟是我们郎君手下的副骑尉,她来柳家好几回了, 三天前也来过。不知从哪里听说我们娘子在寻岐山太师的玉如意, 她手里正好有一对,要献给娘子。她对我们娘子殷勤, 一来二去,也就常来柳家走动。”
常来柳家走动?温画缇忍不住蹙眉,这岂不是要常常碰见了?
她之前设计董玉眉,董氏对她怀恨在心,未必不会暗地做手脚报复。如今撞见了,她更得时时提防。
第二天,柳娘子陪她赏完花。走在桃园的鹅卵小道上,二人闲聊。
温画缇有事想探问,纳着凉扇与柳娘子笑道,“娘子也知晓,我先前是范氏儿妇,董家姐姐是我大嫂。我有好久没见她,不曾想昨天竟在府里碰上了,她今日可还会来?”
柳娘子一愣,脸色吞吐:“她可能可能有阵子不会来了。”
“这是为何?”
温画缇松下气,还好不来,不然她还得应付。
柳氏尴尬笑着:“病了,哦对,董娘子病了,她得回去休养两天。”
温画缇瞧着柳氏的神情,有虚心掩藏的意图。董玉眉病了?她是怎么也不信的。昨日碰面时,董玉眉还趾高气昂说她。
温画缇低声凑近,“娘子还是说实话吧,我不告诉别人。”
柳娘子叹气:“我夫君说,她那是自作孽。说什么无名无分,昨晚又在你跟前提到尤家,这些话皆传到将军耳朵里。将军好一顿气,本要找人缝死她的嘴,结果董氏害怕,又哭又闹。后来不知跟将军说了什么,倒让将军饶过她,只在水里浸了一个时辰。”
“她说什么了?”
“实不相瞒,我夫君也没听见。”
董玉眉的事不值得她操心,问不到温画缇也没太纠结。
比起这些,她更急程珞的回信——她与卫遥的婚期越来越近了,倘若在离开柳家前,还没收到程珞的消息,那么她的计划便要错过时机了。
温画缇紧张等了两天。
直到某天入夜,她在妆奁旁梳洗。
一个侍女递来湿帕,温画缇正要接过,那侍女稍稍摊开掌心,她看见了一个“程”字。
温画缇一惊,急忙抬眼,只见那“侍女”俨然是女子的脸,但身形却比旁人要高些。
那“侍女”张了张口,没有任何声音:“缇娘。”
是程珞!
温画缇大喜,她知道,程珞已经把双腿尽力变矮了。可他毕竟是个男人,还是比女子高。
等梳洗完,她屏退众人,又以剥葡萄为由,单独留下“侍女”。
屋外有重兵把守,程珞并不敢说话。
他不清楚屋里的动静,屋外能听到多少。
于是他从桌上挑起支笔,蘸墨写道:“缇娘,他对我生疑,我久待不得。”
温画缇点头,表示了然。
程珞把写好的纸烧掉,又继续写道:“你是想要我救你出来吗?你可有主意,要如何救?”
温画缇琢磨了下,接过笔,也写:“我想寻一死囚,要女子,最好身量与我相仿。需要玉则兄替她易容,化成我的模样。”
寥寥两句,程珞便大约猜到她想做什么。
他动笔:“善,你何时要?”
“最好大婚当日可以送来。”
温画缇又写:“玉则兄可否帮我寻一味药?服下神思错乱、可以致幻之药。”
“善,交予我,大婚当日我必送至颍郡。”
写完后,这些纸全被温画缇烧了。她朝程珞拘礼,露出感激的笑容。
按理说时辰不多,程珞该走了。此刻他的脚却有千斤重,倏尔握住她的肩,低低一叹:“缇娘。”
“怎么了?”
“倘若有日我做错了事,你可会宽恕我?”
程珞这话问得莫名,温画缇奇怪,极小声问:“为何要我宽恕,玉则兄做错何事了?”
程珞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摇头。最后朝她露出苦涩的笑,“倘若,我只是说倘若。缇娘不要怕,无论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害你,这一世我定会护好你。”
程珞说完这莫名其妙的话,不再留恋,孤独的身影消失在房门。
这回却换温画缇愣住——这是她头次在程珞脸上见到这种神情,半是坚毅,半是愧疚
在程家小住的几日很快过去,离大婚就只剩下五天了。
傍晚,温画缇踏上回颍郡的马车。
马车踩着夕阳,行驶于官道。她靠着软枕将睡未睡,卫遥难得没骑马,坐在她身旁,“这几日过得可还舒心?”
舒心吗?倒是真舒心。茶宴上有好多小娘子乐意和她讲话,她再也不是从前被排挤孤立之人,她结识了很多朋友。
马球赛,她也看得热闹起劲,唯一差点的,就是柳娘子时不时在她耳边提起卫遥。
譬如,谁家的郎君刚夺魁首,柳娘子贺喜之际,还不忘低叹一声:“要是卫将军也在就好,想当年他马球打得可是一绝。若是他在,今日花落谁家还未知”
温画缇当然知道卫遥马球打得好了,他以前在京时,每年的马球赛都能拔得头筹,满皇城谁不知晓?只是柳娘子时不时要提,便落得刻意了。可惜柳娘子不是卫遥,她也不好反驳拂了人家的脸面,只好附和应是。
现在好了,身边只剩下卫遥,她做什么都能随意。
温画缇抱着软枕,悠悠瞥去他一眼:“你是不是跟柳娘子说什么了,怎么她老赞美你?”
卫遥讪讪而笑:“柳娘子说的不是实话么?也没夸大其词啊。”
“”
温画缇白他一眼,继续睡觉。
五日了,就剩下五日她真的可以骗过卫遥吗?
*
抵达颍郡,卫遥并没有带她回去,而是上街游逛。
满街的灯火,她被卫遥的手紧握,随着人潮向前游走。
温画缇有好久没出来逛了,看什么都稀奇。卫遥说她下辈子就该投个普通人家,做小贩,这样还能看个够。这话招来温画缇一瞪,“你累就回去啊,我自己能逛。”
卫遥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尝试十指交扣。
这厮非要唱反调:“你叫我走我就走?那我的脸往哪搁?不走,我就乐意跟你一块逛。”
他真是太无赖了。
温画缇警告他,“那你少惹我生气!”
卫遥笑:“我又没想惹你,是你自己易怒好不?”
“你!”
“你看你看,又生气了。”
卫遥捧住她的脸,两手掐她脸颊,“你老这么生气,以后除我,谁还要你啊。”
温画缇撇过头:“奶奶我可以自己过活,不需任何人要。”
“那完了。”
卫遥狠狠亲了下她,“我就爱要。”
剑拔弩张的两人,一个生闷气,一个反而不知死活,不断挑逗。温画缇烦死他了,怒擦脸上的口水,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到一处小摊前,是个卖牡丹花的摊子。
这年头牡丹花可谓少见,因此摊子的存在都成为稀奇。摊主惜花爱花,摊上的牡丹虽不多,却朵朵艳丽。
眼前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又极年轻。尤其是他们的手,还拉在一块摊主眼瞅着,估计这二人有情,便笑道:“这位小娘子好眼光,瞧上的几盆都是最费鄙人心血栽培的,一千钱一盆。喏,它们还有名儿呢。”
摊主一指,温画缇才看见,每只花盆都粘了纸笺。
她看上的三盆分别叫“地久天长”、“花好月圆”、“天作之合”
她愣住了,怎么都是用来贺新人的?一看就不是好兆头。
温画缇顿时不想买了。她朝摊主遗憾地笑,“算了,一千钱,还是太贵了,我身上没带多少银两。”
她想走,拉了拉卫遥,他却站着不动。
摊主眼见还有希望,忙看向那位神姿高彻的小郎君,“可要给您娘子买些?这些牡丹鄙人也栽了好久呢。这婚呀,您和小娘子此生也就成一回,一千钱不贵的,买回去就当图个新婚好兆头,牡丹花神会福佑您二人的。”
卫遥本来要掏钱,听到后面半句,突然幽怨瞥了眼她。“我是头一回,可是她都成两回了,花神可会觉得不公?”
这话说得小贩都愣住了。
温画缇也无语,本想反驳,突然想到自己的谋划——她得让卫遥放下警惕,认为她暂时不会再逃,也不能逃。
可是转变的太快,又会露出破绽。
衡量之下,她的唇边弯起一抹笑,声音很轻,“什么不公,他哪是我夫君,分明是奸夫,专门勾搭豪门里的奶奶。”
虽是抱怨,却蕴了几分撒娇。
卫遥的脸上也带出笑,“好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温皎皎,你这脑子也是没谁了,不如捐出去。”
*
第35章 成婚
温画缇从小的心愿, 就是卫遥能够喜欢自己,她可以嫁给卫遥。她曾等了好多年,从年少慕艾到心死, 也没盼到这一天。
然而世事荒唐,这桩姻缘兜兜转转竟回到手上,不是她要来的, 而是卫遥硬给的。如今真的要成婚, 温画缇发现自己并没有心愿达成的欢愉。
卫遥这几日都在为婚事而忙。
卫遥答应她的要求,会在颍郡办一回,让她的爹爹、兄长小妹都看到她成婚。同时他也提出, 完事还要到京城再办一回, 他会大请宾客,她需要向卫老太君磕头。
为了稳住卫遥的心, 她的话也变多了。某天夜里,温画缇乖顺倚入怀里,问他:“老太君不喜欢我,对我有怨, 她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吗?”
她抬起眼眸, 小心翼翼。
卫遥搂着怀中人,“不同意也得同意啊, 不过你放心,我祖母并非蛮横无理之人。你既是我认定要娶的, 她便不会蓄意刁难。”
温画缇笑笑。
对于卫老太君是否刁难,她可一点不在意。
她又轻声问:“那嫁给你之后, 你还要这样关我吗?哪都不让我去?”
“那得看你表现了。若不是你三番两次想离开, 我何曾乐意锁着你。”卫遥好整以暇,望着怀中人, “那你现在还想走吗?”
终于到了要命的问话。
机会摆在面前,她虽清楚这一答很难打消他的疑虑,不过但凡能减轻些,都于她逃走有利。是以,温画缇嗔怪推开他的肩,“我倒是想走,也得有处可去不是?”
她像鱼儿似得溜走,懒洋洋躺回床上。“不过我想了这些天,也有些迷茫。你说我所求,不过自己和家人都能过得好。你也答应过我,会送他们去青州老家。我爹爹回青州经营祖产,青州虽不如京城繁华,却也富饶宜居。既然他们以后会过得好,那我之后,又该怎么过得好?倘若我跑了,离开你,免不得独自漂泊,这不与我所愿相背吗?”
卫遥听着她的话,眼眸渐渐发光。他突然俯下身亲她,极闲淡地笑,“是呀,所以你还是别离开我。”
他看上去像是有几分信了。
温画缇很满意。
她正开怀着,突然就被卫遥捧住脸,用力挤成猪。
黑葡萄似的圆亮大眼,莹白脸蛋,小巧的鼻子和嘴巴都挤成团。卫遥噗嗤而笑,越看越可爱,越发用力挤弄。
她喊疼,正要破口大骂,卫遥却突然往她唇心亲去。他用欠打的语气笑着:“何况现在世道这么乱,我们皎皎脑子又不好用,要是被骗财骗色怎么办?”
她可以自己嫌自己脑子不好用,但别人怎么可以!这简直是在侮辱她!
温画缇要怒不怒,真是讨厌极了他。她盯死撑在上方咫尺的男人:“除了你,谁还会骗我?!”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骗了。但我只骗你色,又没骗你财。”
温画缇讽笑:“你不一直说我长得像猪吗?却也能骗色,看来你一直在乱说,实则你也觉得我长得好看吧?”
“谁乱说了?”
卫遥突然捧住她的脸,狠狠一亲。再摸摸她的脑袋,得意而悠然地笑:“你长得哪好看了,也就不磕碜。不过我这人口味奇特,还就喜欢猪呢,尤其是像你这种,不太聪明的猪。”
这已经是卫遥不知第几回,说她不聪明了。虽然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她从未觉得自己多聪明可是范桢就没有这样说过她!!!果然,人和人之间总是如此不同,他一点都比不上范桢!!!
卫遥虽不乱碰她,可每晚都要抱着她说。抱也就抱,为了大计,温画缇暂时忍了。可那厮竟然说,抱她就跟抱只猪一样,很暖和踏实?
她无语了,他又没抱过猪睡!凭什么这么说?她真想趁他睡熟,弄只猪塞他怀里。
卫遥把她说生气的下场,就是今晚他再怎么拉扯,她也不肯让他碰了。
她背对卫遥,卫遥只能拉她露出的雪白耳朵。依旧没有丝毫愧疚,“好了,你不像猪,像兔子行了吧?”
“我什么也不像!”
“好,什么也不像。”卫遥无奈地笑,扯着她的手臂转回身,重新拥入怀中。她的身上很暖和,卫遥搂着人,满怀蕴香。
他盯向怀里某颗脑袋,再度捧起她闷恼的脸,言笑晏晏:“我们皎皎,真是只爱生气的乌龟。”
“”
欺人太甚,她要杀了他!
*
温画缇从未觉得,原来她装模做样的技艺如此高超。她就当自己没有逃跑的心思,全力应付卫遥,连对他的态度都和缓不少。
有些东西在两人中间悄然变了——比如卫遥,现在已不再成日关着她,又担心她闷了腻了,他时不时就要带她出门。偶尔他要回京办事,都要捎上她。温画缇沉默地发觉,卫遥粘她的时辰越来越久了。
以前怎么没发觉他会是这样的
这的确是个愁人的问题。不过妨害不大,比起刚从山上回来那会儿,卫遥对她的警惕心已经有所下降了。
卫遥还是个得寸进尺的人,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许是她最近对他的态度转变少许,他除了更加依赖她,也想做些别的事。比如他三番两次提到,想和她温画缇当然是不愿意的,她只好告诉他,“咱们都要成婚了,不急在这一时”
“那洞房夜呢?会有么?”
“洞房夜啊”温画缇尴尬挠脑袋,“也,也行吧。”
就当她还他的最后一次。
卫遥抱住她,笑了:“皎皎,我们的洞房,我好期盼它来。你到时候会乖乖不挣扎吗?”
温画缇目移:“会,会的吧”
*
到了成婚的那天。清早,花轿将温画缇从客栈抬出,一路红缎飘逸,鼓声喧天。
抵达别院时,阴阳生在门口撒下若干谷豆,并念祝词:“燕尔新婚,天缘巧合!此门一跨,缔结同心!”
铜钱撒出,立马有小童一窝蜂来抢。温画缇由喜婆掺扶,在宾客的喧笑声里迈过门槛。
接下来便是跨马鞍,跨杆秤,坐虚帐她的心思并没多少在大婚上,一路都在想,程珞今日会来吗?
何时才来呢?
真希望他能快些,在入夜前赶到。
耳边的嘈杂变得缥缈,突然一声“新郎至”又将她重新拉回。
温画缇望着他提步而入,头戴乌纱幞帽,沿边簪花,身穿炽红连云纹直裰,腰扎络穗,一双玄色皂靴。整个人与平常很不一样,没有银光粼粼的铁甲,战场杀气减弱,平添了不少新郎的喜气。
卫遥大抵是真高兴,望着所有人都眉目含笑。第一次成婚,他少许紧张,甚至把笏板的同心结递给温画缇时,手还在微颤。卫遥简直要看不起自己,天曾想他杀人拿刀何曾这样过。
系完同心结,就要上拜天地与父母。因为他们在颍郡成婚,卫老太君未被接来,要拜的人就只剩下温父。
比起上一回她和范桢成婚,爹爹脸上抑不住的笑容,这回爹爹并不见得多高兴,脸色可谓“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