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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对不起

犬芥独自一人行走在街头上, 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方才他去了过云郡的冯府。

冯府是冯太守的府邸,作为过云郡的地头蛇,冯府君的家底自然比当地的高门要丰厚。他潜入其中, 远远地看了冯府君的正室夫人一眼,又去寻了近日府中风头正盛的宠姬。

他来时悄无声息, 离开时同样。

冯家没寻到,犬芥改道去张家。一整个白日,他走遍郡中几个有头有脸的大户。

一无所获。

符合要求的基本都查了个遍,除了……

犬芥看向不远处比邻的两座大宅, 一座他昨日曾潜入其中, 另一座还没探过。

目光逡巡两圈后,犬芥将目光定在未潜入的那座上。

金乌西斜, 将大片的天幕染成灿烂的橙黄色,晚霞铺开万里, 又连同日光一并逐渐隐去。

夜幕降临,黑暗重临大地。

犬芥耐心地等到夜深人静, 这才披着夜色再次翻了墙。两座大宅的地形图他都看过, 如今翻入的落脚点,他特意选在了府中最偏僻的阁院里。

但犬芥没想到,他方落地,院口方向居然传来了好几道脚步声。

“阿虎, 起床接班!”

这一嗓子后, 屋里窸窸窣窣地有了动静。

犬芥当机立断绕到屋侧,贴墙而站。片刻以后,他听到了开门声,随后屋内走出几道身影。

有人打哈欠,“换班了, 感觉才没睡多久。”

“没办法,谁让昨日隔壁的秦宅受了袭,咱们南宫青州这不是引以为戒,也加强巡逻嘛?且我听闻昨夜那批刺客被生擒了一个,竟说是受咱们青州指使,简直放屁!”

“一群魑魅魍魉在暗地里作乱,令人生厌。对了,昨晚那批刺客摸入隔壁,伤着北地的人没?”

“此事我不清楚,我只听闻昨日大半夜两墙之外忽然有人大喊‘有刺客’,紧接着和惊雷落地似的,瞬间热闹起来。”

“夜袭,且还是团伙作案。如果真让他们摸入屋中,估计够呛。秦君侯此次出征还带女眷呢,他也不怕一个不慎让美人香消玉殒。”

“你想多了吧,怎么可能香消玉殒?听闻当初从车里下来三个女郎,有两个是伺候她的女婢。且秦君侯进城后敢将咱们南宫青州晾在一旁,先行入府,多半是安置女眷去了。有这般待遇的绝对是宠姬,晚上她说不准和秦君侯住一屋。刺客如果摸到他屋去,哈,估计多少都不够送。”

“过往没听说秦君侯出征带女郎啊,怎的这回开了先例?难道那女郎是个绝色大美人,叫他连出征都不舍得丢开。”

“听闻她确实美艳绝伦,冠压群芳。但更多的,应该是真有能耐。北地的龙骨水车你们听说了吗?听闻就是由这位黛夫人从一个隐士手中带出来的,多好的东西啊,自耕农和佃农都乐不可支。”

“心里忽然痒痒,我想见一见那位黛夫人。”

那大兵用手肘撞了下此时抚着胸口的同袍,“你得了吧。当年秦君侯孤身入狼群,于两万人中取了乌桓狼耶的首级,再拧多你这一颗脑袋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嗳,你怎的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也不算他人吧,毕竟咱们两军结盟了。”

……

一群人闲聊着走远,另一群人入屋休息,两方寻常交班。

谁也没有发现,在屋舍的侧方有一道身影如同壁虎般贴于其上。

犬芥极力平复着自己的气息,然而胸腔里的那颗死去多年的心,却咚咚咚地一下比一下跳得剧烈。

先前被他忽视的信息,此刻如同被惊起的蝶,漫天飞舞的重新来到视野最中央。

赢郡,此地原先被一个李姓盐枭占据。几个月前,赢郡被北地军攻破,这个周边伴有盐湖的郡县再度易主。自此以后,北地那一大片彻底首尾相连,尽数变成秦邵宗的领地。

盐商得令之地在赢郡,发出寻人令者必定隶属秦邵宗麾下。

方才那群青州兵口中的“黛夫人”,会不会是……

完成值夜的士兵回到屋中,啪地将门关上,关门声和一声轻轻的呼唤重叠,将后者完全淹没。

犬芥谨慎等了两刻钟,这才离开了这座偏僻的小院。

原路返回,出府。

天上遮蔽明月的乌云未曾移开,今日无月无星,沉甸甸的天幕之下不时刮起阴风,天气与昨日一般不好。

青年看向旁边的大宅,他身形轻如灵猫,迅速翻过墙。

如果此时王江在,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犬芥翻墙的位置和昨日一模一样,连选的是同一个落脚点。

不可谓不嚣张。

白剑屏昨夜负伤,今晚睡不着。伤口那点疼倒是其次,毕竟他在沙场上打滚惯了,那点伤不算什么。

主要是听闻他负伤,丰锋那家伙主动跑来他屋里,非要和他同住一屋,说是以防今晚再有人来袭。

结果这家伙打呼噜震天响,和牛叫似的,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吵死人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忍无可忍,白剑屏起身往外走,打算将外面那家伙赶走。

赶紧的,哪来哪回去。

结果走到外间,还未来得及把人叫起来,白剑屏恰好透过未关的屋门看见,院前隐约有一道身影快速闪过。

白剑屏一愣,下意识拔腿赶往院口,心里难以置信:天爷,不会真有人如此嚣张吧!

待他赤足赶到院口,刚好看到前方那道身影拐入另一条长廊,白剑屏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真有人胆子长毛,竟还敢来!

怎的,他这是觉得昨日一击不成,今日府中的戒严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有刺客!”白剑屏扯开嗓子大喊。

这一喊可不得了,附近巡逻的卫兵稍愣后,一窝蜂地往那边赶。

犬芥连接错开几队人,那些实在避不开的,他先拔刀作挡,再抬刀侧斜。待卸掉对方大半的力后,再一脚将人踢开。

黑夜里,青年身影灵活如泥鳅,一连过了数人,不断往主院方向靠近,看得从前与后两个方向赶来的白剑屏与乔望飞怒火中烧。

好啊,还真有不怕死的!

“让开,让我会会他。”白剑屏抽刀上前。

白剑屏手持长剑,乔望飞双手各执一把弯刀,两人前后夹击犬芥。

刀光与剑影映入眼中,犬芥面色不变,不知从何处迅速摸出另一把短刀,右手执长,左手执短。

“铛——”

刀与刀猛地相击,金属声刺耳。

另一边的长剑与短刀相碰,白刃滑动间擦出星点火光,继周围渐盛的火光后,成为中心唯一的一点亮色。

犬芥被二人夹击,首回近身交手,刀与剑相碰后双方皆有一刹那的停滞。

而趁着这个瞬间,犬芥道:“我来贵府寻人,寻黛黎。”

此时,周围手持火把的卫兵已赶到,他们利落形成包围圈,将三人围在其中。火光映亮了犬芥的眉眼,本欲进行第二轮攻击的乔望飞愣住。

这青年面上凹凸不平,双颊处盘踞着如同肉虫的疤痕,唯独一双眼睛生得非常出众。

眼头深邃,眼尾微弯而上翘,是非常标准的桃花眼。而与之相似的眼睛,昨日他还见过一双。

想起胡豹私底下和他说过的那桩“十年”奇闻,乔望飞恍惚着后退了一步。

白剑屏却勃然大怒,“休得用这等卑劣的伎俩诓骗我,竖子,速速受死!”

结果他这边大力挥剑,直取对方要害,眼角余光却见持双刀的乔望飞退后了些,身体从躬身展臂变成寻常的直立,甚至双刀的刀尖也慢慢地朝地下垂。

白剑屏难以置信,“老乔,你这是作甚?”

老乔难不成是旧患作痛?好吧,如此也并非不能理解。

“老白,等等。”乔望飞喊道。

白剑屏却听不见,满心满眼都是取面前人首级。他如今是认出来了,此人就是昨夜在他屋中点灯的那个,昨晚让他逃了去,今儿必定叫他葬身此地。

白剑屏用的是长剑,仅有一把。犬芥见状收了另一把短刀,仅以一刀与之相搏。

“竖子好生狂妄!”白剑屏冷笑道。

刀刃相击,错开再劈砍,不过眨眼间已经发出铛铛的数声响。

劈、砍、挑、刺……短短几息两人你来我往,招式瞬息万变。而越是打,白剑屏越是被击起战意,心道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有点真功夫在身上。

他们已不限于武器搏击,偶尔拳脚相向,肢体碰撞发出呯呯的闷响。

不过没打多久,白剑屏很快发现面前人逐渐只防不攻。

“老白,等等!”

场外的乔望飞越看越不对劲,忍不住再次加入战局。只不过比起先前,此番他更多是劝架,阻止白剑屏继续打犬芥。

白剑屏被阻了几下,火都起来了,“老乔你怎么回事?你身体不适就到一旁待着去,莫要拦我。”

乔望飞以身将人隔开,背对白剑屏,面向犬芥,“你说寻黛夫人,所为何事?”

犬芥偏头看向远处,夜色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他的眸光却慢慢柔和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乔望飞眼瞳收紧,极度的惊愕中,似又有那么一分“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

白剑屏完全愣在原地,脱口而出,“休得胡言乱语,这怎么可能?黛夫人之子明明才九岁!”

犬芥见他们如此神色,一颗心落下,心知自己未寻错地方,“你们可以先寻个屋子将我关起来,待明日去汇报。”

乔望飞凝眸。

今夜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怕是拖不到明日了……

*

今晚黛黎与秦邵宗同寝,莫延云归期逼近,某些事即将被禁。秦邵宗像一只即将过冬的虎,敞开了肚皮大肆蓄脂,好叫往后那一段日子不饿得自己骨瘦嶙峋。

待事毕,黛黎累得只想睡觉,但仍没忘一件事。

“换被子。”黛黎推了推身旁人。

再枕着这脏被子睡觉,她宁愿睡木板。

餍足的男人很好说话,他没到外面去叫女婢,自己下榻去角落柜子里拿一套新的被褥,结果回到床侧,发现榻上的人下来了,还正往外走。

秦邵宗一把抓着她的手臂,“夫人?”

“我去洗一洗。”黛黎拍开他的手,软绵绵地继续往耳房走。

秦邵宗哼笑,“夫人是鱼变的不成?”

黛黎充耳不闻。

耳房内备了水,所幸如今是夏日,热水尚有余温,洗着也不冷。黛黎迅速收拾了番,待再出来时,觉得眼睛一闭就立马能睡着。

但事实上并没有。

因为她才刚阖眼,外面竟响起了敲门声。

“君侯,府上来了个夜行客。”是乔望飞的声音。

刚将素帱阖上的秦邵宗长眉扬起,“又有人来?既是个有胆的,那就好好审审他。”

外面的乔望飞明显迟疑,“君侯,此人自称多年前被范兖州收养,并改名犬芥。但他并非没有父母,他说他的母亲是黛黎,他的本名叫……秦宴州。”

榻上的黛黎猛地睁开了眼睛。

秦邵宗怔住。

睡在内里的黛黎却已起身,匆匆忙忙要下榻。屋中黑灯瞎火,黛黎动作太急切,步子迈得大,只踩到了小半的脚踏板,一个不慎在地上摔了一跤,咚的一声摔出好大的响声。

秦邵宗惊了下,忙把人捞起来,“人又不会跑,夫人急什么?摔哪儿了?”

黛黎拨开他的手,“没事,点灯穿衣裳,我要去看看。”

乔望飞站于主房门外,听到屋内竟传出一道熟悉的女音,不由面露惊讶。但等屋门打开、屋内二人出来时,他已面无异色。

“他人在何处?”黛黎忙问。

乔望飞:“暂且关在一处阁院内,您请跟我来。”

府中灯火通明,长廊被火光点亮,黛黎目光顺着长廊一路延伸,看到了一间有兵卒重点看守的阁院。

“慢些,他就算插了翅也飞不出去。”秦邵宗见她走路不对劲,估计是刚刚摔疼了。

黛黎依旧充耳不闻。

入阁院时,黛黎在门口停顿了下,重重地喘了口气,不自觉攥紧拳头。

乔望飞几步上前,先行推开了那扇紧合的房门。

“咯吱。”房门打开。

一抹双手被反剪的身影完全占据了黛黎的眼睛,对方闻声抬头的那一刻,她脑中仿佛有什么炸开了。

那是一张无比丑陋的脸,他两颊的疤痕大面积盘踞,可怖得能令孩童做噩梦。

然而那双眼睛……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非常温顺,像新生的小羊羔,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一样。

在黛黎的世界里,周围掀起了狂风,她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到除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以外的所有。风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刀刃,割得她鲜血淋漓、白骨外露,每一根神经与皮.肉都在叫嚣着极致的疼痛。

数不清的无形锯刀捅入她的心口,将她一颗心绞得七零八落。

面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黛黎不住踉跄了下。

秦邵宗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腰。而下一刻,怀里的女人却跌跌撞撞地往前,哪怕她步伐不稳,也哪怕她看着随时就要跌坐在地上,但她依旧坚定地往前。

黛黎曾数次想过,十年过去,她家小朋友长大了,待再见到他时,她能否一眼认出他?

现在她有答案了,可以!

她怎么会认不出她的孩子呢?

身量长了,脸也变了,和记忆里的模样大不相同。但她知道,她知道那就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州州!”黛黎撕心裂肺。

她踉跄地来到他身前,抬手想抚上青年的脸,但是仅距一寸不到时,那玉白的指尖狠狠抽搐了下,叫她不敢往前往。

在黛黎的眼里,那大片的疤痕一点点倒退,退回结痂时,结痂前,再变成了淌着刺红鲜血的伤口。

黛黎眼中漫起热泪,彻底模糊了目光,“州州……”

那伤口得多疼!她的孩子啊,在这里到底受了怎么样的欺负?

青年这时垂首,主动将脸贴在那只白皙的手上。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柔软,让他开心的想要勾起唇,然而这个动作于他而言太陌生了,以致于如今做起来缓慢又僵硬,有种不和谐的怪异,“不是真的,您不用担心。”

黛黎听不到那些,亦或者潜意识觉得是安慰。指上触感崎岖,令她心痛难止,泣不成声。

十年前他才九岁,正是去哪儿都要和她报备的年纪。

这么小的孩子啊,他在学校里学的是文明和谐,是自由平等,然而这个时代每一处都是剥削和吃人。

妈妈不在身边,举目皆陌生,他在夜里究竟偷偷哭过多少次,才长成如今的模样。

犬、芥。

是家犬,也是草芥。

谁都可以欺负他,谁都可以踩她的孩子一脚,她捧在掌心的糖豆,竟变成了旁人可以随意作践的地里泥!

光是想一想,黛黎便觉肝肠寸断,“才不是犬芥,是秦宴州,州州是秦宴州!”

秦宴州忽觉手上束缚松了,他知是身后人帮他解绑。他抬手双臂,轻轻回拥黛黎。

时光的钟摆好像在这一瞬停止,时针迅速往回,一轮轮地飞转。那些曾经被他一遍又一遍重温的珍贵记忆,如今汇成实体,仿佛在他身侧重现——

美丽的女人把背着书包的小男孩送到校巴前,温柔地帮他理了理衣襟,“州州去到学校要听小林老师的话,有事给妈妈打电话,等放学了妈妈接你回家。好孩子,去吧。”

青年眼里泛起泪光,泪珠滚落,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妈,对不起,我再也当不成好孩子了。”

他的手沾满了鲜血,再也,回不到过去——

作者有话说:妈妈来了,以后州州有至亲啦[摸头][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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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她早就是他的女人了

黛黎听到他的道歉, 泪如泉涌,“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早点来找你, 都怪我,都怪我……”

如果她能早点来, 而不是拖了整整半年,那她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在这陌生的时代被人随意作践?

九年前的那场大饥.荒,他当年才十岁。

那时家家户户无米粮,草木枯焦, 他一个十岁的小孩, 旁人与他非亲非故,谁能养他?谁会把救命的口粮给他?

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人, 是否会将目光投向她的孩子?

就像她曾做过的那场噩梦一样。几个屠户将他摁住,手起刀落, 或将嫩肉搭银钱赠予菜人,或是肉块掉入热腾腾的锅中, 周围看不清脸的食客争相欢呼。

谁都能作践她的孩子……

秦宴州叹了一声, 有说不出的满足,也有拼尽全力后也无法抵抗命运的无奈,“不是您的错,一切都过去了。”

他已经知足了, 自十年前以后,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令他高兴的时候了。

本以为直到疯癫或死亡,他都将孤身漂泊于此。没想到上天终于垂怜了他一回,在他快要坚持不住、将将沉入泥潭时,让他看见了能驱散阴霾的日光。

于是,灵魂得到了救赎, 荒芜迎来了绿洲。如同沐浴在汤泉中,暖和得令他热泪盈眶。

但亦有说不出的难受,母亲说来找他,他是掉进河里才来到这里的,是不是……

秦宴州张了张嘴,却又没有勇气问出那一句。

黛黎听闻他说“一切都过去了”,不由死死咬住嘴唇。

不,过不去的!

十年里受的苦,怎么可能能过去?那将是刻在灵魂深处的黑色烙印,是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

黛黎心如滴血,眨眼间热泪落下后,眼前的视线变得清晰了些,而后,她便看到了面前人颈脖上的两道疤痕。

一道在正前方,大概半指粗,蛇一样盘在他的颈前,看着像有条绳索曾狠狠勒入他的皮.肉中。如此反复多次后,才留下这道经年过去亦难以磨灭的伤痕。

另一道在颈侧,约两寸长,笔直不带任何拐弯,多半是刀剑所伤。

黛黎眼瞳猝地收紧,太阳穴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方才一些忽略的细节在此刻如同草丛中惊起的蛇,骤然窜起狠狠咬了她一大口。

州州的声音刚刚就不对,过分沙哑,像喉间含了一把粗糙的沙砾,也像破损生锈后被废弃的锣。

她本以为他是激动哽咽,但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他的嗓子坏了。

黛黎张口欲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倒吸入一口凉气。

那股寒气当真极冷,凝成了表面长满尖刺的棱锥,沿着她的气管一路往内,将她内里划得流血不止。

黛黎开始发抖,如坠冰窟,她颤抖的指尖终于碰上了那道经年旧疤。

秦宴州顿了顿,面上的疤痕还能说是假的,但脖子上、手上,乃至身上那些却做不得假。

他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黛黎的情绪起伏得厉害,加上今晚甚是劳累,太过激动之下,不由眼前一黑。

秦宴州正打算说些什么,忽觉怀中人软了下去。他眸光一凛,正要将人扶起,一只深色的大掌却从她背后伸来,扶住女人的腰,锢着要将她往后带。

青年霎时抬眼,遗传了母亲的黑眸浓如墨,刚刚的温软在此刻已消失不见,唯剩刀锋一般的锐利。

方才房门打开,进来的不止母亲一人,但那时他同样看不见其他,只想最后确认这是否是一场令人沉溺的美梦。

如今……

四目相对间,一个沉稳不见喜乐,另一个显而易见的戒备抵触。

秦宴州二十未到,不及对方高,也不如春秋鼎盛的秦邵宗来得结实。如今被一众北地武将包围着,却也不妨碍他此时杀气腾腾地看着面前人。

如果他是只动物,这会儿浑身毛发估计已全部炸起,喉管里还会发出警告的低鸣。

秦宴州没有问对方是何人,因为根本不用问。相传北地的武安侯天生断眉,他今日潜入的是秦宅,且他自报家门后,那个捆起他双手的人说去禀报君侯。

此人后至,兼之特征皆对得上,他必定是那个令范兖州忌惮非常的秦邵宗。

秦邵宗见状哼笑了声。

得,还是只小狼崽。

他夜里两度潜入府邸,后一回还敢一日不隔的孤身再来,估计没少和巡卫他们过招,也不怕被人削了脑袋。

真不愧是她的种,这胆子一脉相承的大,都是长了一身熊心豹子胆。

“你母亲身体不适,我带她回去休息。”秦邵宗再次伸手。

秦宴州不言,带着黛黎退后了一步,堪堪错开他的长臂,依旧警惕地看着他。

联想到商贾的告示和北地的寻人令,他隐约猜到母亲为何会和这人搅在一起。

秦邵宗被他的动作气笑了,“想走?你行刺失败,范天石会许你好过?更遑论还带着她,又如何能将她安置妥当?且这些年你做的脏事有多少,惹的仇家有几何,恐怕无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你信不信范天石前脚对外称你叛变,后脚就有人上门找你寻仇?”

这番话说完,秦邵宗的太阳穴先突突跳了两下。

这几日和南宫雄饮酒,宴上南宫雄还提过这个身后粘着一堆破事的犬芥,他当时不以为意。

确实是个命苦的可怜人,仅此而已。

这天下本就是不公的,命苦的人千千万。有的因天公不作美交不起日渐沉疴的田租,被豪强迫害至死;有的为奸佞所害,阖家流放边陲,于遥远路途上逐渐家破人亡;也有的被奸人出卖因此战死沙场,只留下一双孤苦儿女。

不幸之人各有各的不幸。唯有捅破笼在头顶上的那片成了天的庞大阴云,才会迎来曙光。

所以当时听闻“犬芥”,秦邵宗浑不在意,甚至也同意南宫雄说的早死早超脱,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

但造化弄人,这小子居然是她一直在找的儿子,怎的偏偏就成了她儿子?要是不管他,他前一刻把这小子扫地出府,她能包袱也不收的立马跟上去。

秦邵宗罕见的有些头疼。

她生的这只狼崽是真能惹事。而能失而复得,她是万万不会与之再分开。

罢了,先前两个州牧都被他收拾了,再收拾多一个兖州的,也不是不行。且他与南宫雄结盟后,本就与范天石隐隐不对付……

秦宴州被他的话说得僵了一下,浑身竖起的尖刺有些萎了。

虽只是少许,但气势确实不如方才锋利,他沉默片刻询问道:“我母亲的房间在何处?”

这是要送她回房的意思。

秦邵宗知他是退让了,体谅他俩母子重逢,遂忍了,只沉声留下一句“随我来”。

他们离开这间小屋后,其他人仍有些恍惚,其中以白剑屏尤甚。

“黛、黛夫人之子,不是年九岁吗?”白剑屏说话都不利索了。方才那小子的身量,怎么看都起码十八.九了吧。

当初胡豹从钱唐回来,仅在赢郡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就接到命令启程再度前往扬州秦家。

那天晚上,还未收到封口令的胡豹和丰锋、乔望飞二人说起那桩“十年”怪闻,听得二人直呼惊奇,结果前一晚和同袍聊完,后一天就收到上峰的封口令。

可是,此事已有丰锋和乔望飞两位知情人了,胡豹无奈,只好拜托他们先别到处说那桩奇闻。

这就以致于秦邵宗麾下有些人知晓中间间隔了十年,有的人不知晓,还以为真就在找一个九岁小儿。

乔望飞叹气,“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白剑屏抓心挠肺的难受,“黛夫人看起来最多三十,那小子十八左右,这、这没理由十一二岁生孩子啊,都还未及笄呢。”

乔望飞看向丰锋,后者作为除他以外的知情人,此时一脸沉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剑屏顿时不高兴了,“你看老丰作甚?该不会他也知晓吧。那必须告诉我,没理由就我不知道。”

乔望飞叹了口气:“如今人已寻回,应该是能说了。告诉你们也无妨,而此事还需从胡豹去钱唐说起……”

他们这边小屋在聚众开小会,那边秦邵宗已领着人回到主院。

秦宴州看过屋舍布局图,知晓这院子的重要性,如今他停在院口不入。

秦邵宗未听闻脚步声,回首看,只见他静立于院口前,“杵那儿作甚?我的院外无需一根木头桩子。”

乔望飞来报时同样惊醒了念夏和碧珀,二女见黛黎随他们一并离开,干脆起身准备,在院中点了灯,静待主人回来。

如今等是等到了,只是……

二女看着秦宴州,皆是心头一惊。此人好生丑陋,他为何能与夫人如此亲密,且君侯瞧着也无异议。

隔着几步之距,秦宴州低声道:“换个院子。”

秦邵宗的目光冷了下来:“她就住在此地,旁的地方没有她房间。长辈之间的事,小辈不该、也断不能插手。”

“不是长辈之间!”秦宴州反驳。

秦邵宗冷呵道:“依你原先的年纪,你父亲的岁数肯定比我轻。我姓秦,他也姓秦,同姓为一家,你那个还不知晓在哪儿的爹,到了我面前还不是高低得喊我一声大哥?”

秦宴州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男人,痛恨自己的不善言辞。

在范府时,平威时常对他冷嘲热讽,他当时只觉得不痛不痒。因为大家都一样,不过是旁人手中随时可丢弃的刀,都是得过且过,有今日或许无明日。

和那等将死之人有什可计较?且他也无力气去计较……

现在他想计较了,却因常年的寡言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秦邵宗也是一肚子火。

这小子惹了一屁股的烂事,后面全要他来一一收拾,简直是无妄之灾。那都罢了,他也不是无能力处理,偏偏这小子不仅不感恩戴德,还露出一副千防万防的模样。

防什么防,她早就是他的女人了。

这惹人生气的本事,真是和他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秦邵宗压了压怒火,“更深露重,她穿的不多,在外面待久了要染风寒了。你再磨蹭,待会不仅需给她看脚上的伤,还需连带风寒也一并治了。”

而话毕,秦邵宗转身往偏房走。

“我母亲脚上伤了?何时伤的?”秦宴州这回跟上了。

秦邵宗慢悠悠道,“就不久前,她听闻你的消息,急着从榻上下来,一个不慎摔到地上。”

如今已是深夜,寻常人早安寝了,能知晓她是下榻时摔的,唯有当时同居一室。

后面不出意外的一静。

走在前面的秦邵宗勾了勾嘴角。

偏房里灯火通明,念夏与碧珀已知晓这位面目丑陋的青年是她们主子之子,心里都惊得不轻。

两人偷偷打量秦宴州,不约而同的给他开八百倍的滤镜。

小郎君个儿高,身形卓越,眉眼长得真像夫人,面型倒比夫人刚毅些,鼻子很挺,嘴巴也生得好看。不看那些疤痕,其实也是个相当俊美的小郎君嘛!

秦宴州将人放到榻上,而后欲直起身,也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黛黎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衣袍一角。

抓得很紧,连手关节都有些泛白。

秦宴州稍稍一顿,轻声道:“妈妈,我回来了。”

黛黎没有反应,依旧紧紧抓着。

秦宴州无法,只好将外袍脱掉。待他退开,念夏上前给黛黎除去鞋履。

秦邵宗吩咐另一个女婢,“你去我房中寻最角落的那个矮柜,取其第三层内黑色瓶子的药酒过来。”

碧珀当即过去,很快拿着东西回来。

秦邵宗接过药酒,开始赶人,“女大避父,儿大避母。此地没有你的事,隔壁还有间偏房,你小子自行去那歇息。”

秦宴州站着不动,“不劳君侯屈尊。”

秦邵宗额上青筋跳了跳,再次觉得面前人是怎么看怎么扎眼,一整个闹心。

就在这时,二人听到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原是念夏听闻“药酒”二字,心里担忧,遂悄悄将黛黎的裙摆卷起了些,打算瞧瞧她伤了何处,结果这一瞧,看见她脚腕又红又肿了。

秦邵宗站于床侧,偏头便见那截肿得泛红的脚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随即将药酒抛给碧珀,“你帮夫人处理妥当,再看看她还有何处伤着。倘若巳正时她还未醒,去寻丁连溪过来一趟。”

秦邵宗转身,越过秦宴州时道:“你小子也出来。”

这回秦宴州没有继续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笑死,我才发现你们给老秦取了各种称呼,什么冤大头,工具人,冤种后爹hhh

本章以后,这个小阶段算是结束啦!

接下来进入第二轮的“她逃他追”,dbq,我是土狗,就喜欢这些,而且本文的核心梗也一直是这个(咳)(顶锅盖遁走)

广东的天气真的好多变,今天狂流鼻涕,脑袋晕晕的,状况不大行,宝子凑合着看吧[化了]

第53章 您想离开这里吗?

黛黎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梦, 但睡醒后一切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叫她看不清昨夜那场令她欢愉无比的美梦。

愣愣地躺在榻上,黛黎看着顶上的罗帐发呆, 企图回忆起梦的点滴。

这时,外面有低低的说话声传来。

“方才我进去瞧过, 夫人还没醒呢。还有一刻钟就巳正了,待会儿我去丁先生那里走一遭,将人请来。”

“要不要和君侯说声?”

“先不吧,待丁先生看诊完再瞧瞧。对了, 小郎君不愧是夫人之子, 偷偷和你说,昨晚我就觉得倘若他面上无疤痕, 小郎君定也是极为出众的。”

黛黎猛地打了个激灵,所有迷蒙顷刻间散去, 她立马坐起身。而随着她这一动作,有什么东西从榻旁滑到底下的脚踏板去。

黛黎侧头看, 见是一件黑色的外袍。

和秦邵宗穿的那种袖口带银边的不同, 这件外袍很普通,用的也是最寻常的麻布。这种衣袍平时并不会出现在她的屋里。

不是梦,是州州回来了!

黛黎忙起身下榻,结果走的第一步就倒抽一口凉气, 失去平衡又在地上摔了一跤。

外面的说话声一止, 念夏和碧珀闻声入内。

“夫人!”两人赶紧将黛黎扶起来。

“您小心些,您这左脚伤得厉害,近日都需仔细点。”

黛黎抓着她们的胳膊,有些神经质地问,“我儿是不是回来了?”

“当然, 小郎君在外面呢,一早就在外面了。”念夏颔首。

黛黎忽地放松下来,“我想洗漱,麻烦你们了。”

“夫人尽和奴说客气话。”碧珀失笑。

待整理妥当,房门打开。

明媚的、温暖的日光映入屋中,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迎着日光,黛黎看到有一道身姿挺拔如苍松的修长身影站于门外,她正想将人喊进来,目光却在触及到他时,不由愣了一下。

青年面冠如玉,光彩熠熠,他的眉眼尤为出色,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轮廓似春日绽开的桃花瓣,上眼睑层层叠叠,行到眼尾处时宛若工笔画般微微扬上去,与生母如出一辙的标致。

他双颊处已不见了那可怖的“肉虫”,光洁白皙的皮肤完好无损,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光。

秦宴州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袖口处有别致的墨色滚边,还未及冠的缘故,他一头墨发仅用发带于脑后成一束髻。

如今再看,他与昨夜完全判若两人。

如果说昨夜的秦宴州是个丑陋的朴素刺客,是一把被随手插于污泥上的冷刀;那如今的他则是浸在温泉中的玉,像极了一个家境优渥,不知人间疾苦的俊美贵公子。

他似乎不太习惯如此装扮,加上被黛黎目不转睛地看着,不由有些小羞赧,低声说了句,“妈妈,早上好。”

那条残酷的时间长河开始倒流,黛黎好像回到了一切都未发生的当初。

九岁的孩子每日被她叫醒后,都会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仿佛随时要昏睡过去的和她说一句“妈妈,早上好”。

时过经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代,相同、却又不尽然完全相同的人再次相遇。

“州州早上好。”黛黎眼中漫起水色,想起了他颈脖上的两道疤痕。

露在外的尚且如此可怖,那些看不见的呢,看不见的又有多少?她的孩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吃了数不清的苦……

黛黎低着头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却仍觉得难受得厉害,仿佛她颈脖上也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在不断收紧。

秦宴州见她低头抹眼睛,忙往前走了两步,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顿时有几分手脚无措。

黛黎察觉到他的慌乱,努力不去想那些令她窒息的悲痛,抬首招呼他,“快过来坐,你吃过早餐没有?”

秦宴州在她对面撩袍坐下,“还未。”

“那在我这里吃吧。”黛黎看着他完好的脸,心里的难过总算是轻了些,但这庆幸中却又夹杂着一丝令她说不明的不安。

“州州,我听说你多年前被范兖州收养,这究竟是多少年前?”黛黎莫名有些不安。

范兖州收养她儿子一事,是昨夜她听乔望飞汇报时说的。当时的原话是:此人自称多年前被范兖州收养,并改名犬芥。

“犬芥”这个名字是黛黎心口的一根刺。为她儿子起名者,轻慢、恶意满满,根本没将他视之为人。

秦宴州沉默了下,“七年前。”

黛黎呼吸微滞。

七年,居然是七年。

这一刻,黛黎恍然间明白了方才那缕不安来自何处。

是时间对不上。

念夏和碧珀都去庖厨取早膳,此时屋内就只有黛黎母子二人。

今日无雨亦无阴翳,天朗气清,夏季早上的日光暖和,是不可多得的好天气。但黛黎却莫名觉得手脚发冷,连带着昨晚摔伤的脚腕,此刻也泛起针刺的一阵阵疼。

“州州,你和妈妈说实话,在你去范府之前,你还去了哪里?”黛黎语气急切。

不是十年前。

是七年,七年前儿子才去的范兖州那处。这意味着被范家收养之前,他还有三年待在其他地方。

而九年前,这里经历过一场大饥.荒。饥荒覆盖范围极广,不仅中原与北地,连南部也受到不可忽视的波及。

十年前,孙老头在钱唐看到儿子站于河岸边,说明州州当时在钱唐。古代的交通极为不便,百里距离于布衣来说得花个小半个月才能走完。

远行难如登天,更遑论州州当时没有传,也没有亲人在身侧,他完全是个黑户。

她猜测,当年饥荒降临时,州州大抵没能逃出灾区。在那场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比比皆是的大灾中,谁收养了他?

“我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一户好心的大户人家收养了。他们住在山中,与世隔绝,自有肥沃田地供给粮食,因此先前储粮甚多,多养我一个完全吃得消。”秦宴州垂眸,避开黛黎的目光。

黛黎神色舒缓了些,又问,“你脸上的伪装,也是那大户人家教你的?”

秦宴州颔首,“那大户人家有两个年岁与我相仿的公子,他们尤爱专研各类奇门遁术。他们说我这张脸太过张扬,行走在外多有不变,遂教我一则易容之法。待饥荒过去,我便充作仆从,随那大户人家的一族旁支一同周游各地。只是某日不幸路遇山匪,我跌入河中被水冲了去,与他们失散,后来意外为范兖州所救,被他收做义子。”

这番话说完,秦宴州还补了一句,“我身上确实有些伤疤,但那都是被大户人家收养前弄的。遇到他们以后,日子其实没那么难过了。”

黛黎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正想再问,却听儿子说完后紧接着问她,“妈妈,您为何会在北地军中,您与秦邵宗是怎么回事?”

黛黎顿时僵住,“……这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讲不清楚。”

秦宴州静静坐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不过此时念夏和碧珀回来了。

二女端来了早膳,之前黛黎在府中闲来无事,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改进了下这个时代的石磨。

此时的石磨处于石磨发展史的中期,磨齿的形状为辐射型分区斜线型,属于比以前的利索,但对此往后的八区斜线型的磨形,仍有较大的不足。

石磨的改进,受影响最大的无疑是小麦。因为脱壳后的麦粒依旧粗糙,哪怕煮熟后吃,仍会觉得卡嗓子眼。

也是这个原因,软弱润滑、口感极佳的粱饭为高门大户青睐,是有钱人的象征。

而吃麦饭的,多半是囊中羞涩的白丁布衣,又或是供予大军中万千士卒,以此尽量降低军队开销。

但如果将麦粒磨成细腻的小麦粉,其口感将一跃千里,此外还能衍生出诸如馒头、面条等物。

现在碧珀和念夏端上来的,就是汤面。不是这个时代常有的泡汤面皮,而是经黛黎之手改进后,与后世一模一样的汤面。

细细的白面条,加了肉丝和鸡蛋,洒有一小把葱花,上面还飘着一两滴金黄的油色。

放在现代很普通的一碗面,可能十块钱都不用,大街小巷随处都能找到,却令秦宴州看了许久。

有些回忆就像老照片,哪怕一遍一遍地拿出来翻看,但时间久了,边角会被摩挲得起毛起卷儿,会变得模糊不清。

一小碗汤面,重见时已然是隔世。

看完汤面,他又抬头看对面的黛黎,像是确认她还在,而后秦宴州才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像是要将十年前的感觉尽数找回来,好抹去中间所有的艰难困苦。

母子俩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半点也不僵硬。

待用完早膳,女婢入内收走碗筷。

一顿早膳的冷却时间,已让黛黎想好怎么和儿子说了。

她先主动和他说了最初,“州州,我是在校巴坠江的半年后,才通过江来到这里的。来了不算久,才四个月不到,我初到这里时意外碰到了秦邵宗,他当时还未拿下赢郡,正好需要一个女人和他一起演一场戏迷惑那个盐枭的爪牙。我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人,于是他选了我,而我借他的手找你。”

顿了顿,黛黎借着说,“风靡各州的咸石是我给他的方子,我和秦邵宗是合作关系。”

至于中间的曲折,诸如她怎么逃去太平郡,又怎么被他逮回来,以及她与秦邵宗的一年之期,黛黎觉得儿子完全没必要知道。

州州这些年已经够苦了,他不需要再有额外的负担。

“妈妈,您想离开这里吗?如果想离开,我可以帮您安排。”秦宴州忽然说。

黛黎心头一惊。

安排?

州州如何安排,他有能力安排吗?——

作者有话说:昨天感觉要中招,今天果然很不舒服,头晕脑胀,字一个变成俩,只能短短更了,明天再试图支陵起来[化了]

对了,你们可以留意下州州对黛黎说的这一条时间线

第54章 不玩了,她要掀桌

可能是不能在背后说人, 她这边刚说完秦邵宗,黛黎就听到外面二女的见礼声。

黛黎将到了喉间的话咽回去。

很快,那道魁梧的身影从门外走入, 进来时挡了大片的日光。

秦邵宗不意外秦宴州在此,只是看到他的脸时, 男人长眉挑起,目光从他的额角一路看到下巴尖。

眉眼像极了她,鼻子嘴巴和轮廓却不怎么像,大概是随了他那个有眼无珠的亲爹。

呵, 她这品味也不如何, 模样生得好些的就能将她迷惑了去。

目光又移回青年的眉眼上,秦邵宗微微颔首, “这看着才像夫人之子。”

“什么看着,他本来就是。”黛黎不满道, 而后问他,“君侯怎么来了?”

室内这张长案并非四方案, 能坐的唯有长侧相对的两边, 黛黎和秦宴州已各占一方。

秦邵宗没有任何生分的走到黛黎那一侧,挨着她,在她身旁坐下,“我没事来不得?”

黛黎:“……”

秦宴州周身气压低了下来。

对对面若视无睹, 秦邵宗见案上有茶盏, 抬手给自己倒了茶,“不过此番过来,的确有要事。”

秦邵宗抬眼看向一案之隔的青年,语气不咸不淡,“我与你母亲有话要说, 你小子自个先到外面去玩。”

秦宴州没有动。

一息,两息……

气氛逐渐凝固了,从和熙的春日转到了凉风阵阵的深秋。黛黎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权衡的问题。

虽说北地如今与兖州隐隐对立,大战一触即发,但万一呢?

万一范兖州惧于二州之威,转头向他们服软,推出一人并声称先前皆是此人妖言惑众,才坏了和平,再将之斩首示众,以此达到弃车保帅的目的。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很可能会化干戈为玉帛,三方势力你好我好大家好,调转枪头一同讨伐青莲教。

绝不能如此,她接受不了那个虐待了她儿子几年的人全身而退,她要他付出代价,要他死!

但她势单力薄,对付范兖州只能借秦邵宗之手,在此之前不能和他闹不愉快。

不过另一方面,黛黎却又很明白,哪怕她隐去了许多,但州州已不是小孩子了。且以秦邵宗那强势性子,说不准昨夜她昏过去后,那家伙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说。

儿子才刚找回来,她不想他不开心。

还未等黛黎想好如何权衡,似乎察觉到她为难的青年起身,“母亲,我在外头等您,您随时可唤我。”

黛黎心底苦涩难掩。

她的儿子变敏锐了,她却不敢想是什么经历令他不得不学会看旁人面色。

待他离开后,秦邵宗把茶壶放在炭架上,陶壶与架台碰撞发出轻响,如同一记钟声,令黛黎回过神来。

对面已空出一位,但秦邵宗却丝毫没要挪动的打算,他懒洋洋道:“夫人可知令郎这些年的经历?”

黛黎迟疑着说,“知晓不多,只知他七年前到了范兖州那里艰难讨生活。”

秦邵宗嗯地应了声,而后和她说了范家的背景。他从范家发家说起,三言两语谈到范天石,“……范天石此人尤爱收集孤子,绝大部分从十一二岁开始养起,期间恩威并施,将那些心智还不成熟的孤子训成唯他马首是瞻的狗。后续让他们往东就往东,让杀谁就杀谁,中途不慎死了就一卷草席裹了扔去乱葬岗,亦或干脆喂给府中的狼。”

反正都是些无根的浮萍,死了就死了,无人在意,也无人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黛黎开始发抖,她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在其内留下一个个深深的月牙印。

秦邵宗这时说起另一件事,“前日半夜有人来袭府,为首的正是令郎。”

黛黎惊呼出声,后知后觉的恐惧将她淹没。

州州方才没说,她也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秦邵宗势大,想除掉他的海了去了,她哪想到领头那个黑衣人是她儿子。

那晚秦邵宗说来袭府的,生擒了一个、逃了俩,他没有说杀了几个,这代表着除了那三人以外,所有刺客都被斩于刀下。

州州是逃跑的两个之一。

如果前晚他反应慢些,或是没逃出去,那么绝不会有今日。猜也能猜到,儿子定然是昨日才得知北地寻人一事,否则前晚他就该直接来找她了。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母子就再次天人永隔……

一只灼热的大掌这时伸过,裹住她冰凉发抖的手,随后再撑开她握拳的手掌,“夫人,往事不可追,且没发生之事莫要去假设。”

黛黎狠狠咬了下唇,“我知道的,但我忍不住。”

忍不住去猜测那些未发生和已发生的事,懊悔、痛心、怨恨、自责,这些情绪融合成一条阴毒的蛇,不断蚕食着她的理智。

黛黎知道自己的精神有点不正常。

自听到校巴坠江的那一刻起,也自她看到满身伤痕的儿子时,她就不可能回到当初。

前者确实不可追,后者……

范天石必须死,此人不死,难解她心头之恨!

“范天石收养的义子众多,不过这些年死的死、残的残,仍在使用的唯有令郎和另一人。”就事论事,秦邵宗觉得那小子能撑到今日,确实当得上一句筋骨出众,以及命硬。

秦邵宗不急不缓地道:“前头培养最多算两年,也就是令郎约莫自十四岁起,就开始为那姓范的办事。小到散布流言和小偷小摸,大到诸如前夜晚潜入府中……杀人。”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重了些,果然见她整个一震,脸色更白了。

她虽没明确说过,但从细枝末节里,秦邵宗猜测“桃花源”多半是个不可多得的和平地。

“令郎近几年招惹的仇家,夫人猜得多少只手才能数的过来。”

秦邵宗捏了捏她的指尖,随后长指插入她的指缝,“那些仇家,有的只是小门小户,不足为惧,但也有家大业大的,单是我知晓的,便有一个青州的州牧。南宫雄先前在宴上与我说,青州送往朝廷的礼品被人劫了,他猜测劫匪是令郎。南宫雄此人不会无的放矢,他既能这般说,必定是掌握了一些线索或证据。”

黛黎眼瞳微颤,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如同被塞了把稻草,叫她第一时间竟没能说出话来。

第二回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先前和我说,说若寻到我儿,定会拿他当真正的秦氏子对待。”

“确实。”这两个字他说得倒没有迟疑。

黛黎怔了怔,一时竟摸不清楚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令郎惹的所有烂事我都会帮他摆平,不过作为回报,我想夫人永远留在我身边。”他图穷匕现。

不知为何,这一刻的黛黎完全没有任何被拿捏,或是被要挟的危机感。她莫名想起方才——

州州问她,想不想离开?如果想离开,他可以帮忙安排。

这话当时听得她心头一震,她当时就想问,州州你能怎么安排?真有那个能力吗?

秦邵宗势大,在北地已然是一手遮天,北地能与之抗衡的一个都没有。至于其他地方能与秦邵宗分庭抗礼的,可能有,但对方绝不可能为了她一个女郎而劳师动众。

且如果儿子有那等能力,为何他不离开范家,而要在范家待整整七年?

一个个谜团将黛黎笼罩,叫她心乱如麻。

她许久未有应答,秦邵宗以拇指摩挲了下她的内腕,“夫人考虑得如何?”

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注定了秦邵宗绝不是那等默默付出、不图回报的性格。

什么脏活累活都大包大揽,最后论功行赏时,却和个缩头王八似的,一棍子下去都打不出一声来。这不是他的作风。

那小子的一堆破事是丢不开手了,既然如此,为何不趁这时向她更进一步?

毕竟那小子若非她亲子,他管他是被人追杀切成八大块,还是继续给范天石当狗。

黛黎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她赶紧垂下眼帘,挡住眼中异色。

装模作样思索片刻,她才迟疑着说:“永远太久了,你们这些男人喜新厌旧得厉害。到时您不喜我,我岂非要困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除了修剪花草和喂喂鱼,什么事都做不成。说不准花枝剪秃了,鱼喂得撑死了,也见不着您一面。”

“不会。”他只说了两个字。

至于“不会”什么,秦邵宗没具体说。

黛黎管他应什么,后面都接这一句,“此事,还望君侯给点时间我考虑。”

秦邵宗见她有几分苦恼,但也是低眉顺首,莫名觉得她这副神情有一两分的眼熟,好像在何处见过。

不过此时的秦邵宗被她话语里半藏半露的妥协给吸引了心神,“可,那就给夫人五日时间。”

黛黎和他讨价还价,“五日不够的,我儿才刚寻回来,我光是与他说这些年的旧事都能说好长时间。一个月如何?一个月后我给您答复。”

怕他不答应,黛黎还提到了战役,“战事在即,君侯近来怕是也不得闲。是五日,还是一个月,于您来说区别并不大。”

秦邵宗低眸,望入那双潋滟的眼睛,她的眉眼生得异常优越,此时眼底蒙着未散尽的水光,似风花雪月,更似江畔春水,有种难以言说的风情。

“可。”一个晃神间,秦邵宗听到自己再次应声。

黛黎得了应许,立马说起另一件事,“待莫都尉回来了,君侯是否会向兖州开战?”

旁边小壶内的水被煮沸,壶口腾腾地冒着热气,一如黛黎此时胸腔里不断翻滚的怨毒。

秦邵宗拿起茶盏轻呷了一口,面上看不出情绪,“看情况。”

黛黎知他这话是何意。

他此行南下,主要是为了围剿青莲教,如果兖州真和青莲教搅在一起,那就顺带收拾了。但如果对方识趣,态度大变愿意伏低做小,此事可能会缓一缓。

挨个折断两根筷子,自是比两筷并折要来得容易。

黛黎却一刻也不想多等,她给他煽风点火,“君侯,兖州能派刺客潜入府中,且事后还嫁祸于青州,如此种种,可见这个范兖州狼子野心,是铁了心想撕破北地与青州的结盟。倘若放任不管,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事化小,谁知晓在三方共伐青莲教时,兖州是否会突然发难?到时候祸起萧墙内,他们暗地里与青莲教里应外合,说不准这一战会落得满盘皆输。”

秦邵宗转头看她,目光含笑,却是说,“夫人好利害的一张嘴。”

两人谁也没移开眼,棕瞳沉稳深不可测,黑眸坚定渐显锐利。

“我承认我有私心,恨不得立马杀尽虐待我儿之人。”

黛黎中途换了称呼,“但主公,我说到底是您的幕僚,难道您认为我方才说的那番话不对吗?如果纳兰先生知晓范兖州派人夜袭府邸,他不会劝您先解决兖州吗?我想是会的吧。”

她并不掩饰自己的意图。因为没必要,她与范天石不死不休,恨意既已掩饰不住,又何须画蛇添足?

黛黎抽了抽手,但那只深色的大掌裹得紧,她未能将手收回来。

“君侯,纳兰先生请您去书房一趟。”这时外面有人道。

黛黎听出是乔望飞的声音,她弯了弯嘴唇。

刚她说什么来着,如果纳兰先生知晓兖州搞夜袭,肯定会来劝。瞧,这不就来了!

秦邵宗看着她翘起的唇,仿佛看到她那条蓬松的狐狸尾巴又开始摇了。

男人低笑了声,“夫人神机妙算。”

秦宴州站于距屋门几步开外,乔望飞来禀报时看到他了。

这第一眼,乔望飞险些没认出来。

衣服换了,脸上瘆人的疤也没了,气质似乎也变得平和了许多,整个人脱胎换骨。

不等乔望飞多看,上峰自屋内走出。

秦宴州见秦邵宗出来,目不斜视地入内。

屋内,伤了脚的黛黎还坐在原地,等儿子进来,她低声问,“州州,他出了院没?”

秦宴州闻言退回正门处,扭头看院口方向,只见那里空空如也,方才的两人已离开。

他对黛黎点头。

黛黎招手让他过来入座,和对暗号似的将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问我想不想离开,我自然是想的。不过如今还不是时候,咱们还得等等。”

秦宴州眼里透出些疑惑,“等什么?”

黛黎笑道:“自然是等秦邵宗帮你扫干净尾巴。范天石必须死,还有州州你这些年结下的仇家,这些都需尽量处理干净。待事成,咱们再离开。”

什么一年之约,什么永远。现在儿子找到了,她不玩了,她要掀桌——

作者有话说:求求营养液[粉心]

第55章 他是秦邵宗的人?

兖州, 高陵郡,范府书房。

“……什么,犬芥背叛了?!”

范天石猛地从座上起身, 死死盯着此时跪在他面前的王江。

旁边坐在案几侧的青衫男人皱了皱眉。

王江垂着头应道:“是的恩主,那晚原本一切顺利, 已潜入秦宅,甚至都摸入一人的屋中了。结果将将动手时,犬芥突然一连杀了两人。当时谁也未料到他竟如此行事,乱了阵脚不说, 屋中那北地武将也醒了。”

“后来呢, 后来如何?”长子范伯良追问。

王江仍是低着头,“打草惊蛇, 任务再无完成的可能,自然是先行撤退, 等后面再寻良机。只是当时前有犬芥连杀二人,后有北地侍卫蜂拥而至, 实在难以脱身。除了属下, 其他人都未能逃出来。”

像是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王江脱下了外袍,只见他左肩胛自左臂那处包裹着一圈渗出血红的麻布,从包扎范围来看, 创口并不小。

像是怕他们不信, 王江当场解开了绷带,让他们看内里的伤口。

伤口很长,血肉模糊。

范伯良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是被这伤口吓的,还是心惊于犬芥真的背叛了。

范天石面色难看, “可有人被北地那边生擒?”

“属下不知晓。不过就算有,也会按您当初教我们的说,将一切推到青州头上。”王江低声道。

范天石捏了捏眉心,“此事我已知晓,你先行下去养伤。犬芥叛变一事暂时莫要对外声张,我自有安排。”

王江得令退下。

他离开后,范伯良看向房中二人,“父亲、施先生,你们觉得王江说的话可信吗?犬芥离了咱们范府,他能到何处去?何人敢收留这条丧家之犬?只要咱们对外声称犬芥生了异心,不出一日,立马就有仇家找他寻仇。他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他耗。”

范天石转着手中扳指,没有说话。

施无忌:“已知信息太少,还不好说。”

范伯良猜测道:“会不会是此行任务失败,犬芥也死了,王江为了脱卸责任,故意编造了这一出。”

“不无可能,此事还需好好调查一番。”范天石眼中透出骇人的阴鸷,“倘若犬芥当真背主,我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犬芥还没回来吗?”范木栖探头往小院内看。

平威妒忌得几欲呕血,犬芥走的第三日,小八娘子就来问犬芥回来否,后面每一日都来问。有时是遣女婢来,有时则是亲自来一遭,还进犬芥屋中小坐,赫然是少女怀春,对其痴迷不已。

他就想不明白了,大家都是给义父当儿子的。

论资历,他比犬芥在范家还要长几个月;论模样,他不知比毁容的犬芥出众几何;论性情,他比木头桩子要有趣得多。

凭什么犬芥能得八小娘子的青睐!

“他没回来。”平威尽量让自己冷静。

范木栖努了努嘴,“犬芥去了何处,如今在做什么?”

平威保持笑容:“八小娘子对不住了,并非我不想告诉您,只是规矩使然,我们皆是保密行事。除了义父,旁人都不得而知。”

“那我去找父亲问问。”范木栖丢下一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娘子头上的金玉钗在地上折射出碎金色,一如灿烂的少女心事。

作为最得宠的女儿,范木栖有许多特权。譬如其他人见范天石需一再通传,但她不用,她只需快走到门口时对里面喊一声,只要范天石不是在忙要事,十有八.九都能让她进去。

今日范木栖在外面喊了父亲,隔了比平时久了许久,里面的人才有动静。

犬芥背主一事令范天石怒火中烧,他努力调整了许久,才令自己不带着怒气见女儿,结果他最宠爱的嫡女一进来,就问他:

“父亲,您将犬芥派到何处去了?”

这一句轰然将火星子引爆,甚至还往里头浇了一大桶油。

范天石厉声斥责她,“成天追着一个贱奴跑,小八你看看自己成何体统?还有没有一点贵女姿态?这说出去简直贻笑大方,丢我范家的脸!”

范木栖被骂懵了。

身为嫡女,且还是最得父亲宠爱的女儿。家中人对她极为溺爱,要星星不给月亮,每回看上什么衣裳首饰,翌日都能送到她屋中。

十五年来,父亲头一回冲她火冒三丈。

她又不是要与犬芥成婚,她只是想他一直在她身旁罢了,怎么就丢范家脸了?

范木栖霎时落泪,脱口而出:“父亲,我只是喜欢他的模样,我知晓我往后肯定要去联姻的,如今只是想多看看他,难道这也不行么?”

范天石眼睛眯起,“喜欢他的模样?”

范木栖后知后觉自己说漏了嘴,顿时讷讷不做声。

“一个毁容的小子,有什么模样值得你喜欢?”范天石问。

犬芥七年前拖着断腿来到范家,在大门前叩首求开恩,那时候他的双颊处已有大面积的疤痕。

起初他身无长物,自然是没有面具遮丑。也是后来他一步步冒头,逐渐从一群孤子里脱颖而出,这才有了特殊的待遇。

能住到较少人的阁院,也能拥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譬如一副鬼面具。

见女儿默不做声,范天石再次斥责她:“与我说实话!若是胆敢有半分隐瞒,你在嫁人前休想走出院子半步,且待犬芥回来,我立刻将他杀了。”

“不!”范木栖反应很大。

范天石不再多言,只冷冷地看着她。

范木栖自幼娇养大,且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哪里扛得住这等冷酷威严的注视,她缓缓低下头:“犬芥才不丑呢,没有人比他长得更好看了,他脸上的疤痕是假的。”

得知此事是个意外。

那日她和李家的小娘子去城外踏青,李三告诉她,说是偶然发现了一处宝地。她遂与对方上了山,进了一个山洞内,并走过了一条不短的小山道。

山洞以后,是一处露天的草地,草长莺飞,中间还有个美丽的小水潭。

而她就是在那处看到了犬芥。

范府奴仆众多,她自然不可能每个都记得,但犬芥的鬼面具十分好认,加上昨日她才恰好才见过他,因此一眼就认出那个腰间挂着鬼面具的俊美郎君,正是她父亲的义子。

其中惊艳自是不必多言。事后,犬芥拜托她不要声张,她答应了。

后来她自个琢磨出原因,犬芥多半是为了藏拙,避开那些喜欢圈养娈.童的权贵。

她曾答应过他要永远帮他保守秘密,只是现在父亲以他性命相挟,她不得已才吐露真相,犬芥应该不会怪她的。

低着头的范木栖没有看到,她面前的父亲脸色大变,又惊又怒。

“放肆!如此要事,为何不早早与我说?”范天石面色如乌云密布,阴森得可怕。

范木栖完全没想到他都交代了,父亲竟比方才还雷霆震怒。

“父亲,我……”

“啪。”他没忍住甩了一巴掌过去。

“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范天石怒极,他与这蠢女儿无什好说的。

范木栖哭着跑了。

范天石深深呼出一口气,对外面的奴仆说,“去请大公子和施先生过来一趟。”

先前长子还质疑王江撒谎,如今看来那哪是什么谎言,犬芥此人分明就有大问题。

近三年,犬芥已成为他用得最顺手的刀,这把刀他看了没千次,也有数百回,却仍未看出他脸上的伪装。

那等高超的伪装,绝非小门小户能拥有,犬芥必然是内应!

七年,有一方大势力在他府中安插了整整七年的钉子。好啊,真够有耐心的,也够狠够舍得,竟主动打断腿上门求他。

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范天石气得头昏脑涨,眼前隐隐发黑,甚至隐约觉得后脑勺有股凉意蔓开。

就在这时,施无忌和范伯良到了。

施无忌拱手作揖,“主公,您寻某来所为何事?”

范伯良见父亲脸色阴沉,不由咯噔了下,果然下一刻听对方说:“犬芥是旁的势力安插在我府中的内应,也是能耐,竟整整潜伏了七年。”

而后范天石向他们说了犬芥脸上伪装之事。

二人皆是惊愕。

范伯良难以置信:“疤痕居然是假的?这么多年来我竟没看出来。”

施无忌问:“您可知他背后的是谁?”

“不知。”范天石深吸了一口气,“但这手笔我看着很熟悉,你们还记得一年前并州那事否?容并州麾下那个姓邝的武将,其实是秦邵宗之人,他在容公那处潜伏了七年,为他赴汤蹈火,做尽所能做之事……呵,同样是暗桩,同样是七年。”

施无忌若有所思。

范仲良喃喃道,“居然是秦邵宗?可能性真不小,那等精湛的易容术归属之地必有根基,秦家可不就正正符合嘛!”

施无忌这时开口,“主公,此事有些蹊跷,为何他要在此时暴露自身?行刺那夜犬芥大可以与北地里应外合,将所有人一网打尽,而后再独身回来继续潜伏,只待最紧要的关头再反水。”

“可能是王江命大吧,他们里应外合失败,逃了一个漏网之鱼,如今提前暴露是不得已而为之。”范仲良咬牙。

“除了漏网之鱼,犬芥撤离的原因会不会还有……”施无忌凝重道:“他知晓西楼所住之人是李瓒,以及他查到了那件事。”

范天石眼瞳收紧一瞬,“不可能!我从未派犬芥去接触那边的人,他绝不可能知晓。”

话落,书房里被寂静淹没,唯剩几道因惊疑不定而急促的呼吸声。

“不管如何,得立马采取行动,将犬芥背主之事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主公,八小娘子不是说见过他的真容吗?就让她对画师描述其容貌,咱们先行对外大发悬赏告示,声称犬芥背主,携重宝往东边潜逃,重金悬赏犬芥首级。总之,需让世人和犬芥过往的那些仇家知晓,他如今已是您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施无忌语气冷漠。

“此外,命暗探带着图像前去过云郡勘查。前有潜入秦府一事,且犬芥在过云郡与王江分开,如若他真是秦邵宗的人,后面他多半会在过云郡停留一段时日。在那处蹲守,或许能看到他。”

没了范府的庇护,他的真容大肆露于外,倘若他不是秦邵宗的人,必定会有鬣狗闻着味儿四处寻他。

施无忌摸了摸胡子,“最后,某认为如今需筛查一遍府中人,尤其是那些和犬芥走得近的。某总觉得犬芥不会是唯一的暗桩,府中可能还藏了另一部分内应。”

顿了顿,施无忌补了最后一句,“倘若犬芥是秦邵宗的人,局面将会往最糟糕的方向走。某以为,那时主公该主动去接触谛听先生。”

一句句话听来,范天石脸色总算好看了些:“留仙所言极是。”

范府展开了一场雷霆摸排。

还别说,真叫他们发现了些东西。比如,府中有一个姓张的门房今早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

据底下人说,此人算是犬芥在府中走得比较近的一个。

*

青州,过云郡。

“……主公,因此某认为兖州不可信。”纳兰治对着秦邵宗拱手,“攘外必先安内,还请主公先处理好兖州的问题。”

“先生所言极是,青莲教一事暂且缓缓。”秦邵宗随后转头看向邝野:“邝野,你行事向来周密,你去查查秦宴州那小子这些年结仇几何。”

书房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这话竟不是私下吩咐,而是当众说,且听君侯这语气,并不只是调查那么简单。

邝野是斥候出身,后面被培养做暗桩,还一干就是七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其中的门道了。

这暗桩功成身退,也是极有讲究的,后续的扫尾必须彻底扫干净,否则就算改头换面,也难保被人摸到蛛丝马迹。

“君侯,听闻犬……秦宴州先前皆是戴面具行事,且他面上有疤,估计仇家也不识得他。”白剑屏私心里觉得没必要如此劳师动众。

这又戴面具,又脸上粘了假的伤疤,还舍弃曾用名,完全是两个人嘛。

“他那面具不可能是入范府第一日就能戴上。”秦邵宗淡淡道:“至于疤痕,那疤确实容易令人心生抵触不细看他的脸,却挡不住今后的有心之人。”

白剑屏眉心一跳。

这真是要彻底扫尾啊!虽说君侯不是做不到,但这绝对是项不小的工程,尤其其中还牵扯到一个南宫青州,一个范兖州。

这里哪个是善茬?好像哪个都不是。

仔细算起来,这好像还是君侯第一回自讨苦吃,结果一来就整了个大的。

好吧,也不能这般说。那小子是个大.麻烦,但他后面有个相当能耐的母亲,近来光是咸石的入账,都足够金多乐那铁公鸡笑咧嘴了。

“君侯,莫都尉回来了。”守卫这时禀报。

很快,胡子邋遢的莫延云阔步入内。他是刚回府就直接过来,风尘仆仆,整个人沧桑了许多,但一双眼睛却亮如星子。

他手中拿着一卷桑皮纸:“君侯,槐安郡附近的地图我带回来了。我们何时启程进军?”

结果他这话落下,却发现周围没人说话。

莫延云:“?”

他们这是什么眼神?不是说要打青莲教吗?

还不待他问,莫延云忽的又想起一事,“对了君侯,方才我回府时看到府外有两人行迹可疑。”

他没多想,直接猜测说:“难道是青莲教知晓咱们不日要攻打他们,故而这会儿派暗探上门?”

这话落,房中依旧没有声响。

莫延云纳闷了。

这什么情况,他才离开几日,怎的好像府内发生了什么能翻天覆地之事一样——

作者有话说:一口大锅Duang地掉在老秦背上,但谁让他有前科呢hhh

你们之前都在说改头换面就能完全和过去切割,其实还真不是[化了]

李瓒:赢郡的盐枭

施无忌,字“留仙”,隶属兖州阵营。

施无忌,施展计策百无禁忌,这位行事不讲道德。

求求营养液[橙心]

第56章 他嘴巴上抹了毒

府内正房。

这个时代吃饭用的基本都是案几, 通常是一人一案。但黛黎用不习惯,儿子回来以后,她干脆让木匠重新做了一套小桌椅。

小圆桌, 两把木椅子。同桌用餐,不必再分案。

结果新鲜不过半日, 这套小圆桌被秦邵宗看到了,他也觉得甚好,就是小了些,坐三人拥挤。

于是这人一句话吩咐下去, 木匠吭哧吭哧干活。很快, 黛黎房中的小圆桌胖了两圈,多坐一个成年男人都显宽松。

黛黎:“……”

人在屋檐下, 这餐食都是火头军提供的,她确实不能把火头军的顶头上峰如何, 凑合着吃吧。

今日,从秦邵宗口中听闻府外疑似有暗探一事后, 黛黎拧起细眉, “莫都尉为何当时没将人逮住问问?”

秦邵宗慢悠悠道:“那家伙心思不如旁人缜密,且当时他有要事在身,只想速速回来复命,再加上……”

他故意停顿了下, 果不其然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双清亮如黑玛瑙的眸子里,此时清晰映有近在咫尺的他的身影。

男人勾起薄唇,“过云郡在两州边界,此地暗探多了去了。说不准背地里已叫他们钻成马蜂窝。”

这种边界地带是最不好管,也是最灵活的。身为大批暗探的上峰, 秦邵宗自个就非常喜欢这种地方。

黛黎嘟囔道:“会不会是兖州那边的?”

据儿子后来说,行刺失败、当时仅存的一个同伴得知他要叛变后,独身回去复命。

范兖州必定已知晓内情,也一定会疑惑为何州州选在过云郡脱离组织,其中是否与北地有关。

明明秦宴州就坐在旁边,但秦邵宗全当他不在,话对着黛黎说,“哪方势力皆有可能,也可能是这小子前些年惹的其他仇家。总之,夫人近几日让他少去外面。要是上街晃荡被人套了麻袋狠狠打一顿,揍得鼻青脸肿,打得连你都不认得他,可别怪我先前没提醒。”

黛黎听得眉心直跳。

这人嘴巴上是抹了毒吗,说话这么难听,也不怕把自己毒死。

秦宴州八风不动,全当耳旁风。

黛黎微微咬牙,“君侯怎对这些这般熟悉,难不成是过往经历?”

秦邵宗看着她,忽然哼笑了声,“夫人聪慧,确实如此,我年少时最喜干这等让旁人吃了闷亏也有口说不出之事。”

黛黎:“……”

黛黎一言难尽,干脆不理他,转头对儿子说,“州州这几日在府里避避风头,若有东西需要采买,和念夏她们说声就行,她们会办理妥当。”

秦宴州颔首,“好。”

膳罢,秦邵宗离开。

黛黎比较倒霉,她这回扭到的依旧是左脚,不知是先前伤过一回,还是这次扭得比较重,这脚伤较之之前的康复耗时更久。

念夏和碧珀中途出过几次府,有一回二人说小话被黛黎意外听见了。

“今日我去绸庄,本想如约取给小郎君定制的衣裳,没想到绸庄那边却说负责此事的苏绣娘家中临时出了事。”

“啊?那后续如何处理,该不会要延期吧。”

“延期是肯定的。他们换了个新的绣娘接手未尽之事,说会加班加点赶工、至多三日内完成,还说到时那绣娘会第一时间将衣裳送至府上。噢对了,作为延期的歉意,会多送一双皂靴过来。”

“唉,人算不如天算,那没办法了。”

支着拐杖的黛黎愣住片刻,随即喊外面的二人。

念夏和碧珀闻声入内。

“夫人,您这是想去拿什东西?”她们见黛黎撑拐杖站立,以为她想取物件。

黛黎问:“你们方才说绸庄换了新绣娘,且完工后绣娘会亲自送衣裳到府上?”

二女颔首。

黛黎沉吟片刻,“念夏,你再去绸庄走一遭,就说不用绣娘送过来,也不用送皂靴,新衣裳做好了让她直接放绸庄,到时你再去取即可。”

常用的绣娘换了人,新绣娘亲自当跑腿,还赠皂靴。这皂靴是否是成品还尚未可知,万一对方对先前给的数据有异,想要重新量一回,岂不是要见到州州。

不知是否黛黎多虑,她总觉得在这节骨眼上需谨慎再谨慎。

一双鞋子罢了,不至于非要不可。

虽然不明其中缘由,但念夏向来为黛黎马首是瞻。黛黎说不要绣娘送衣裳来,她立马就出府去了绸庄一趟。

傍晚时分,刚用完膳,卫兵就匆忙前来,说是邝野有要事汇报。

秦邵宗放下碗筷起身去书房。

傍晚时分,府门大开,秦邵宗策马领着数人一同去了郊外的兵营。按照往常,他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自从儿子回来以后,黛黎又睡回了偏房。

莫延云已归府,府中的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战事一触即发。分房而睡理所当然不过,而且刺客头子已归化,别说继续行刺了,如果黛黎遇到刺杀,他第一个不答应。

夏日的夜不甚凉快,亏得黛黎平日不爱出汗,也耐得热,加上儿子寻回,最重的心结已了,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黛黎睡得着,旁侧小屋里的碧珀却睡不着。碧珀不耐热,年年苦夏,是爆汗体质。这出汗多了,自然就想喝水。

往常碧珀会将一杯水放在榻旁,口渴就拿起喝一口,如此几次慢慢就睡着了。但今晚她倒的水少了,反复喝了几回水,快到睡意浓重的临界时,忽然发现杯中空了。

那可不得了,越想越渴,辗转几回后,碧珀彻底没了睡意。她忍不住起身,打算去外面倒水。

今夜有月,一轮明月高悬于空,盈盈地洒着月光。

小偏房开有一窗,路过窗旁时,碧珀无意间一瞥,直接吓得面无血色。

有、有一道黑影在院中。

今晚君侯不在府中,小郎君早早睡着了,巡逻的侍卫只会经过院口,绝不可能进院里。

有外来者!

碧珀本能的往旁边躲,将自己彻底藏入旁侧的墙壁,但下一瞬她打了个激灵。

不,不能躲起来,得赶紧通知夫人!

“有刺客!夫人,有刺客!”碧珀慌忙跑到外间。

黛黎从睡梦中惊醒,第一反应是回去复命的刺客带着人重新杀过来了?

碧珀这一嗓子又高又尖,叫不远处的巡逻侍卫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赶。

院中很快亮起了火光,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将外头围住的同时,百夫长领着另一队人长驱直入,直奔黛黎的房间。

“咯滋。”房门打开。

惊魂未定的碧珀出现在众侍卫眼前,众人的目光越过她往内里看。

屋内静悄悄的,并无其他声响。

侍卫们一顿,皆看出刺客不在其内,毕竟行刺之人如果抵达了此处,女婢此时应已身首分离了。

不是这里,难道是旁边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