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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订了一门娃娃亲?

白日城。

经过一番舟车劳顿, 黛黎跟着秦邵宗回到了白日城。

和念夏碧珀二人阔别将近两个月,等再次看到黛黎,二女喜极而泣。

黛黎看她们悔恨交加又羞愧难当的表情, 只是安慰她们自己没受苦,没好意思说后面是她不想回来。

回到白日城的第一件事, 黛黎便带儿子去找丁连溪。

青莲教和北地军敌对,秦邵宗本人更是对鬼神之说和教派厌恶有加,所以看诊时,黛黎只说:“丁先生, 我儿在外误服了毒药, 听闻那药一旦服下,往后都需定期服用, 否则能令人肠穿肚烂,还请先生帮忙号个脉。”

丁连溪立马正色, “小郎君请坐,伸出右手来。”

秦宴州依言而行。

丁连溪开始号脉。

黛黎在一旁看着, 一颗心随着丁连溪的逐渐皱眉而高悬。过了许久, 她见丁连溪收回手,忙问,“丁先生,我儿他如何……”

再开口时, 她不自觉带了些颤音。

“黛夫人, 小郎君为平脉,请恕某学艺不精,未探出任何中毒迹象。”丁连溪如此说。

黛黎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怎么会没有异常?

“州州,你仔细和丁先生说下昨晚之事。”黛黎对儿子说。

今早起来,她观儿子面色不佳, 便问他昨晚是否没休息好。本来只是寻常问话,却叫她意外发觉儿子面色有异。

一番追问以后,州州才告诉她,他昨晚夜里不舒服。

耳鸣得厉害,头晕目眩还腹痛。

黛黎第一反应是他毒发了。

“昨夜子时末开始腹痛,持续一个时辰,丑时末双耳听到嗡嗡声……”他停顿了片刻,才说,“有点像虫类振翅之响。”

黛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到了寅时初,有过两刻钟左右的头昏,头重脚轻,宛若身处云巅。不过等寅时末过去,待天亮后,一切恢复如常。”秦宴州一一道来。

丁连溪面色凝重,再次让他伸手,为秦宴州再号一回脉。

这回把脉的时间比上次还久,后面丁连溪又仔细看了秦宴州的眼耳口鼻,但结果是一样的。

丁连溪满面愧色,“黛夫人,某勘查不出异样,小郎君的脉搏偏浮,但如今是秋季,脉象比以往浮躁是正常的。”

“母亲,我无事,天亮以后就正常了。”秦宴州安慰道。

丁连溪沉思片刻,“小郎君这等症状,近来有过几回?”

秦宴州:“基本十日左右一回,皆在晚上。”

丁连溪皱着眉称奇,“竟这般规律,真是闻所未闻。黛夫人,某无能为力,看不出端倪来,不如等回到渔阳后,某为小郎君引荐家中祖父。”

黛黎自然说好,连番道谢,“对了丁先生,方才我儿说听到虫类振翅之响,有没有可能……他身体里有虫子。”

在黛黎的认知里,“蛊虫”这东西只存在于电视或小说中。

历史上关于这类旁门左道的记载,最出名的还是汉武帝时期那场“巫蛊之祸”,但那是刘彻认为有人用巫术诅咒他。且不说涉及的是木偶,单是“认为”这一项,主观性就很强,有没有还不好说。

但黛黎如今身在的大燕王朝,并不存在于她所熟知的历史中。分明大环境和秦汉相似,却又并非完全相同,比如马镫等物,便提前出现了。

所以有没有可能,有些离奇的、玄乎其玄的东西,也存在于这个时代里。

丁连溪叹气,“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具体的,还需让某的家中祖父看过。”

“那就拜托丁先生到时帮忙搭桥牵线了。”黛黎再次道谢。

“黛夫人客气。”

黛黎思绪偏远,思索着何时能回渔阳,如果秦邵宗没那么快回去,能不能先让她带着州州过去求医。

……

在黛黎带着儿子给丁连溪看诊时,主厅的秦邵宗在会客。

南宫雄寻上门来了。

他不喜欢喝茶,更嗜饮酒,秦邵宗遂让人上了酒,和他把酒言欢。

“秦长庚,你一去就是一个月有余,这白日城我给你守得好好的,怎么样,我够意思吧。”南宫雄握着酒樽。

秦邵宗对他举杯,“自然够意思。”

南宫雄笑道:“当初邀你南下结盟,便打定主意与北地风雨同舟,我自不会背约。只是一笔归一笔,秦长庚,范家阖家男丁被你杀了个尽,我这未来女婿也死于你之手,你把我女婿折腾没了,是否要赔我一个?”

听到中间时,秦邵宗就知晓这家伙不单纯来找他吃酒。

秦邵宗邀请他,“快到饭点了,不如你在我府上用膳如何?”

南宫雄踩着饭点来,为的就是在秦府用膳,拉长谈话时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邵宗让侍从去准备膳食。

刚转回头,他又听南宫雄继续说,“你两个儿子皆未成婚,随便拎个出来给我又能如何?”

这是直接将话挑明了说。

秦邵宗拿着酒樽的手稍顿,“云策是我兄长的儿子,当年兄长和长嫂相继离世,他们兄妹一个五岁,另一个才两岁。所谓人走茶凉,族中和外头当时见风使舵的不少,皆欺稚儿无依无靠。我便让他们认我作父,好叫旁人不再明里暗里欺负他们。”

听到这里,南宫雄心道,认你做父亲了,那婚事如何,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但那时云策已记事,他对我兄长的感情相当深,起初并不愿接受我的提议。我只得和他说明情况,再承诺等他及冠时,他若想改回去,往后光明正大当他生父的儿子,改口重新叫我叔叔,那也使得。”秦邵宗说。

南宫雄大为惊讶,“真的假的,秦长庚你莫不是在诓我?”

这认父,哪能说认就认,不认就不认?

“诓你作甚,秦氏的族谱上他们兄妹还写在我兄长那边。”秦邵宗嗤笑,而后沉默了下,“我于我兄长有愧,怎能再强夺人子。”

南宫雄嘟囔道:“他多大来着,几时及冠?”

秦邵宗:“年十九,今年冬季及冠。”

南宫雄心思打了个转,他看重的是秦邵宗的势力,这大儿子若认回生父,就算他将女儿嫁过去也无济于事。

于是南宫雄改口问,“小的那个呢,我可未听说令郎订亲了。”

秦邵宗懒散地晃着酒樽,看杯中酒液浮动,“他一出生,他母亲就给他订了门娃娃亲。”

南宫雄抽了一口气,“哪家的人?”

“他母族那边的女郎。”秦邵宗说。

秦邵宗在秦氏行二,起初整个秦氏以他胞兄为核心,娶的是渔阳望族姜氏。

轮到他娶妻时,父亲告诉他,卫家和吴家要联姻,若是他们秦氏置之不理,卫家要被吴家拉拢过去了。

秦氏和吴氏是世仇,有继承人死于对方之手在前,也有州牧位置之争在后,两家斗得水深火热。

而卫家,是渔阳内的大族之一。

眼见吴卫联姻,秦父和一众族老都坐不住了,瞅着还有个嫡次子,干脆把这个小儿子拎出去和卫家联姻。

以当时的局势,秦吴两家都捧着卫家,后者有恃无恐,姿态摆得很高。

后来,卫家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秦家女婿怕是非同一般,打铁趁热,在外孙降世的百世宴上,由嫁入秦家的卫氏女牵头,给外孙定下了一门和卫家的娃娃亲。

当然,秦邵宗说话只说了一半,没有告诉南宫雄后来的一些变故。

南宫雄愁眉不展。

两个儿子,一个能不能留住还不好说,另一个婚事有了着落,相当于也没了。

忽然,南宫雄脑中划过一道灵光,“对了,我听闻纳兰无功近来收了个弟子,名叫‘秦宴州’。过往多少能人志士想拜纳兰无功为师,最后都铩羽而归,怎的这个‘秦宴州’就成了意外?姓秦,我记得你曾说犬芥是秦氏子,只是幼年时被拐了去,辗转才到范天石麾下。该不会这个‘秦宴州’就是犬芥吧?如今不过是抛弃过往,遂改了姓名重新示人。”

说着,他摸着下巴呢喃,“‘秦宴州’这个名字,莫名有几分耳熟……”

秦邵宗晃着酒樽的手猝地停下。

不得不说,能当上一州雄主,南宫雄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南宫雄一直在观察秦邵宗,此时见状乐了,“看来我猜测得不错。你先前说他是故人之子,这故人是何人,男的女的?”

南宫雄最后一句只是随便问问,怎料见身旁人睨了他一眼,居然说:“南宫,你今日话甚多,吃酒吃醉了不成?”

“故人是女郎?!”南宫雄惊讶。

他的心思瞬间转了好几个圈儿,秦氏子、故人,难不成那故人是他秦长庚昔时的红颜,那小子则是她偷偷生下的儿子?

“我胞弟有个嫡女,年十五,模样秀气性格温婉,你看将她许给秦宴州如何?”南宫雄试探道。

秦长庚肯花如此大力气帮那小子擦屁股,可见对其非一般的重视。长子乾坤未定,次子已无机会,不如先把身份暂且未明、但应该不会太差的秦宴州套住。

他胞弟的地位虽不如他,侄女也不如他女儿貌美,但总归家世摆在那里,也没辱没人。

秦邵宗语气冷淡,“不如何。”

若他敢将那小子的婚事许出去,她把屋顶拆了都是轻的,说不准又带着儿子一门心思往外跑。

南宫雄正欲再说,但火头军此时端着膳食来。他们一入内,南宫雄便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很霸道的香气。

香,真香!

“今日吃什珍馐美食?”南宫雄注意力被转移。

“花椒爆炒羊肉,还有用煎鱼熬的鱼汤。”秦邵宗笑道。

两人分案而食,一式两份。

几个陶碟被呈上案时,一向嗜酒的南宫雄首次忘了杯中美酒,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肉。

毫不夸张,香气扑鼻。

他没和秦邵宗客气,执起玉箸便夹了一块肉塞入嘴中。

这一刻,浓香在味蕾里跳舞,震得南宫雄眼瞳收紧,他大为惊叹,“不枉人间走一遭!”

转而又问他,“秦长庚,你何处捣鼓出来的美味?”

“我夫人命人做的。”秦邵宗也拿了筷。

南宫雄咀嚼的动作一顿,莫名想起那个随秦邵宗出征的女人,还想到了一些传闻,“那女郎是否姓黛?”

秦邵宗点头,没否认。

“啧,你倒是好福气。”南宫雄心里酸溜溜的。龙骨水车多好的东西,天下农民无不因此对北地感恩戴德。

本来南宫雄卡着饭点来,打算且吃且谈,今日势必抓他秦邵宗一个儿子回去当女婿,结果开吃以后,除了最初交谈那两句,后面他全程埋头猛吃,竟顾不上多说一句。

秦邵宗看在眼里,仿佛看到了初时的自己,不由笑了笑,思绪飘远了些。

今日回城,她应该会第一时间带那小子去寻丁连溪,也不知结果如何?

膳罢。

南宫雄意犹未尽,肚子是填饱了,但口腹之欲却半点不少,吃了上顿,立马惦记下顿,“秦长庚,这羊肉黛氏是如何做的,竟这般的香?说个配方来听听。”

秦邵宗:“不说。”

南宫雄以为自己听岔了,但再看那人,脸上悠哉得很,嘴角还挂着令人拳头痒痒的笑。

得,他没听错,秦长庚那厮就是故意的。

南宫雄不满,“一道美味罢了,男子汉大丈夫何至于吝啬至此?”

秦邵宗:“此法归我夫人管。南宫你若实在想知晓,不如寻些女郎喜爱的珍宝来,她见之欢喜后,或许会告诉你。”

*

渔阳郡。

秦邵宗祖籍幽州,而渔阳郡作为幽州的核心,随着秦邵宗愈发炙手可热,它也出落得远比其他地方要繁华。

这里汇聚了许多豪强望族,以秦、姜、卫、邹、蔡几家风头最盛,是一等一的强族。

前些年还有个吴氏,可惜吴家在和秦氏的权斗中层层落败,最后被迫退出渔阳权贵圈。

几大望族像树藤一样扎根在渔阳,这家和那家是姻亲,那家和另一家又关系匪浅。

有关系好的,自然就有关系差的。

各家族的大小摩擦一直都在,大到争官职、争军功、争田地;小到族中弟子攀比,抢女郎。

今日张家纨绔打了李家纨绔,明日孙家在府中大肆宴请亲朋好友,但故意遗漏某家,以此作羞辱。

大大小小的事层出不穷,本地布衣隔三差五都有新的八卦听。而最近,渔阳郡中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

卫家的卫丛林,和好友一同吃酒后,意外打死了一个人。

而死者不是旁人,正是不久前曾和卫丛林闹过龃龉,且身为郡都尉的蔡家子弟蔡培。

不巧,蔡家和卫家本身关系就不如何——

作者有话说:来啦[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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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他是黛夫人之子

蔡家和卫家关系的不和, 追溯起来还要算到三代以上。

当年蔡太公嫡亲胞妹嫁给了卫家郎君,这个卫郎性格暴躁,极怒之下总会朝自己妻室拳脚相向。

蔡氏女忍了五年, 忍无可忍,暗中给曾对她倾心、但在她出阁后被迫调离的部曲递信。

忠仆闻风而至, 并在官道上伪装成匪寇杀了卫家郎,带着蔡氏女和她的一双年幼儿女逃离卫家。

本来事情到这里,一切该结束。毕竟当时那批卫家人全杀了,马车也驶出悬崖, 营造出失控坠崖的假象, 甚至底下也安排了三具面无全非的尸首。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料到有个猎户目睹了一切, 且这个猎户还被卫家意外寻到了。

那可不得了,卫家炸锅了, 向蔡家讨个说法。

而当时蔡家的族长,不久前刚换成了蔡氏女的胞兄。兄妹俩因年岁差得大, 蔡太公拿妹妹当女儿疼, 如今见卫家上门,要蔡家交人并亲自处死,哪能就范,非但不交, 还直言卫郎君品德有缺, 死有余辜,他家部曲不过是替天行道。

这番话放出去后可不得了,气得卫家火冒三丈。

那死去的卫郎是嫡系,兼之能力不俗。在他们看来,除了易暴躁这点无关痛痒的小毛病, 此人绝对算卫家的栋梁,甚至能在偌大的卫族中排个前五。

蔡家和卫家的不和,从那时起像一面摔破了、往后还磕磕碰碰的镜子。

往下两代之内,小辈间再无联姻。

撇开这旧怨不谈,近日这桩酒后杀人案非同小可。

郡都尉的官职要略高于部都尉。

也就是说,卫丛林这个当下属的,居然把他上峰给打死了。

按照大燕律法,官场中弑逆者,应笞六十,处髡钳城旦舂,五年。

这意思是,先用鞭子或木板打六十下,剃光所有头发和胡须,脖子上再戴个侮辱性很强的铁项圈,才送去砌城墙。

“……父亲,这笞六十,是要儿子的命啊!负责刑法这一块的有他蔡家的人,他们肯定会让人往死里打。”卫丛林跪在自己的父亲面前。

弟弟卫丛森十分无奈,“二哥你怎的如此冲动,和蔡培过不去骂两句得了,怎的还把人打死了呢?蔡家好不容易才养出一个郡都尉,如今竟没了,他们绝不肯善罢甘休。”

“我、我是打过他,但是我没下死手啊,我怎么可能将人往死里打?”卫丛林觉得自己冤极了。

兄长卫丛木冷呵了声,“你去年酒后才打死了一个家仆。我和你说了多少回了,饮酒误事,叫你少喝些,你偏不听。”

卫丛林低声道,“那日是邹育德生辰宴,我和他关系向来要好,自然得到场,这气氛到了,难免喝多了些。那蔡培死得也蹊跷,谁知晓他是不是原先就身体不好……”

“呯。”

上首有人摔了茶盏,卫丛林忙嘘声。

卫父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二儿子,“族中花了大力气栽培你,才将你推上部都尉之位,想着再过些年往上晋一级。你倒好,在外面惹是生非,没给家里人帮多少忙,倒让你爹现在愁着给你擦屁股。”

明里暗里指责的目光落在身上,卫丛林只觉憋屈。

部都尉的权限不低,他在外面要风得风,多的是人捧着。如今回家挨训,竟连无官职在身的三弟都敢暗地里指责他。

“父亲,虽说妹妹已没了十五年,但这些年武安侯都未再娶妻,说到底,秦卫两家的关系远非其他望族能比。能否让人去秦家走一趟,通融下关系。如果有秦家出面,那蔡家定然不敢肆意妄为。”卫丛林提议道。

这话一出,书房内凝滞了几息。

卫父捏了捏眉心,“让澄娘去一趟秦家找祈年,澄娘是祈年的姨母,这些年她时常去秦家走动,由她牵桥搭线再合适不过。”

这话方落,外面传来奴仆慌张的声音,“恩主,官寺来了不少人,说是……要带卫部都尉去审讯。”

“岂有此理!抓人竟抓到家里来了!”

这是来抓人。

“快速寻五妹!”卫丛林对弟弟说。

*

同一时间,渔阳君侯府。

“燕叔,你怎的回来了?你来是否告诉我,父亲松口了,传我去前线?”

十六岁的少年郎一身红黑混色劲装,他的下半张脸肖似生父,但眼睛更像生母,黑黝黝的,眼头有些钝圆。

有椅子不坐,他偏要晃着腿坐在木箱上,嘴里还衔了一根不知从哪来的草。

没等燕三开口,少年又自顾自地说:“我先前在北国受的伤都愈合几百年了,丁老先生也帮我看过,啥事没有。都说上阵父子兵,父亲此番出征竟不带我同去,没这样的道理啊。”

“三公子,君侯让你去郊外军营。”燕三道。

本来懒懒散散的秦祈年顿时支楞起来,他吐掉嘴里的草,“真的假的?你可别忽悠我,上回我偷偷去军营被发现,大哥按父亲说的,罚我抄书,哎呦,我一看书就头昏脑胀,那些字和会跳舞一样,还不如打我一顿来得痛快。”

燕三:“不骗你。只是有一点,君侯让你在军营里听我安排,且短时间内不得回府。”

秦祈年一个越身从箱子上跳下,“听听听,我都听燕叔的,咱们现在就走吧。我往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去迟一步,说不定就当迟一天。”

燕三没说其他,只是带着人离开。

在他们离开一个时辰后,一辆挂着卫氏木牌的车驾来到了秦府。

这辆车驾于秦府而言不算陌生,看门的卫兵知晓车中人为何而来。往常都是通传后直接让她入内,但今日卫兵却说:

“三公子一个时辰前离了府,如今不在府中。”

那女郎惊奇,“祈年竟不在,他有没有说何时回来?”

卫兵摇头。

“好吧,那我明日再来。”

*

龙兴寺,山门之后。

仆从急匆匆赶来,“先生,这是白象的回信。”

六道坐于室内的窗牗旁,面前案几上摆开许多东西,其中以小盒子数量最多,体积不大,和女郎的胭脂盒相似。

“放案上。”六道平静道。

仆从放下信件后退出房间。

六道旋开其中一个小盒,只见其内装着满满当当的黄色粉末,他以小木勺舀出少许,先放于一个陶碗中。

不待六道打开另一个小盒,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从外走入,“叔叔,我回来了。”

来者是谛听。

看到六道案上的东西,他眉梢微扬,“您又在制造新药。”

说起“药”,谛听神色渐重,“叔叔,我听闻近来武安侯在抓人,兖州、青州和北地等地,都有他的人在四处活动,且还抓了咱们不少骨干。真是奇怪了,武安侯是如何得知据点位置。”

这段时间教中十分不太平。

来自北地势力的冲击尤为大,北地分兵抓人,直冲据点而来,一抓一个准,就好像……

提前知晓一样!

“出细作了。”六道神色淡淡。

谛听愣住,脸色剧变,“细作?什么细作能如此详尽的知晓我们的驻点?”

“当初武安侯是跟着明灯来的夏谷。”六道只说了这一句。

谛听下意识说:“叔叔,您怀疑明灯?不可能!他十岁来到青莲教,这些年为我们上刀山、下火海,他以前从未接触过武安侯,怎会因对方一次小小的开恩,就背叛我们?更别说明灯这些年一直在服神药,离了我们,他何处来的药?”

六道以小木勺指了指案上未开封的信件,“我并无派任何任务给明灯,这是白象刚送来的信件,你可自行打开。”

谛听闻言伸手拿过信件,迅速打开火漆。

一目十行。

越是看,他的表情越是诡异。

那时明灯告诉他,他接到上面新派的任务,另有去处,不与他们同行。

当时他未曾多想,只以为是叔叔另派了任务给明灯,没想到不是。

如今白象说不知情,教中能指使明灯的人都表示未下达过任何指令。

难道真是……

“这是为何?他在教中待了九年,竟能因武安侯区区几句就倒戈,武安侯给明灯灌了迷魂汤不成?”谛听大为不解。

六道放着木勺,拨了拨腕上的佛珠,“我也想了很久,后来想起了一件事。前段时间北地向天下行商发布一则寻人令,寻一个九岁男童。”

这件事之前也有汇报上来。

不过这种找人的小事,尤其找的还是个姓“秦”的孩子。和许多人一样,当时六道也以为武安侯在寻一个走失的秦氏子。

当时他随意扫过一眼,就交给底下的人去留意了。

也是最近,明灯叛变一事才让他将很多的注意力放在北地上,同时命人将北地近一年的大小事项整理出来。

于是,那则寻人令再次呈到了他案上。

“北地此前在寻一个叫做‘秦宴州’的男童,秦宴州,这是明灯最初的名字。”六道拨弄着佛珠。

谛听眼瞳猝地收紧,“您、您确定?”

六道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今日天朗气清,天空湛蓝如水晶,清风拂过,一派祥和。

六道的思绪缓缓回到九年前。

九年前,大饥.荒像瘟疫一样纵横各州,他带着谛听和白象从扬州回兖州,途径扬州时,看到一个逃出来的小孩。

是的,逃出来,身后有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在追他。

小孩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刀上有血,他身后的那人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多半被他所伤。

男人狰狞嘶吼着,说什么待逮到他,要将人切成八大块,皮剥下来,骨头砍成一段段熬汤。

寻常,又不算寻常的一幕。

他当时没有立马行动,只看着瘦男人追上并扑倒了小孩。两人在地上殊死搏斗,他看到那脏兮兮的孩子眼中迸发出惊人的狠厉,险而又险地守住了刀,并将之捅进了瘦男人的胸口里。

那一刻,他就知晓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他将小孩拎入了队伍,一同带着回了教中。

起初,小孩哑巴似的不说话,问他从何而来,祖籍何处,家中有什么人,一律不答。

后来,经过几个月,小哑巴才开了口,只说自己叫“秦宴州”。

教中人皆有代号,他亲自为小孩起了“明灯”这个名字,让他抛弃了过往。

只是没想到,时隔九年,这份被抛弃的过往却终究是化成一条无形的绳索,将曾经流浪的孩童牵了回去。

“叔叔……”谛听难得失态的瞠目结舌,“明灯居然是武安侯之子?!”

姓秦,且寻人令来自北地。他若非武安侯之子,又怎会只见了对方一面就倒戈相向?

“不,不对。”谛听突然宛若雷击地摇头,“叔叔,他不一定是武安侯的儿子。”

六道皱了眉,“何出此言?”

谛听郑重道,“我与黛夫人相处过一段时日,初见她时,我隐隐觉得她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那感觉来自何处。但如今我后知后觉原来来自明灯!明灯的眉眼像极了她。”

六道愣然,“黛夫人?”

谛听继续道,“叔叔,咸石和龙骨水车出自黛夫人之手,而追溯往昔,北地的寻人令正是从赢郡发出。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我猜测黛夫人很可能和武安侯做了交易。只是……”

说到后面,谛听明显迟疑了,“为何寻的是个九岁的孩童呢?按照推测,她应该知晓明灯已十九岁才对。”

“不排除是障眼法。”六道停下拨佛珠的手,“不管如何,明灯与黛夫人有关联于我们而言是好事。”

*

白日城,秦宅。

黛黎带着儿子离开丁连溪的院子,心情沉重。病向浅中医,丁连溪也没办法的话,只能回渔阳。

“妈妈,我现在没不舒服。”秦宴州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旁。

黛黎担忧不减:“现在没不舒服,以后难说。我去找秦邵宗,和他说回渔阳的事。”

“妈妈,我听闻南宫青州来了,武安侯此时大抵还在会客。”秦宴州说。

黛黎脚步一顿,“这样啊,那咱们先去吃饭。”

……

饭罢。

黛黎看了下天色,多雨的夏季已过去,凉意阵阵的秋季来袭。

越临近冬季,越是昼短夜长,用夕食那会儿天还铺满灿烂的霞光,待吃完饭,天幕基本暗下来。

“我去主厅一趟。”黛黎坐不住。

不过黛黎才走到院口,一道高大的身影恰好在这时拐入院口,两人撞了个正着。

秦邵宗伸手一揽,把人拥了个正着,“夫人毛毛躁躁的,作甚去?”

见想找的人送上门来,黛黎自然开心,理所当然说,“找你。”

秦邵宗一愣,眼底蔓开深深的笑意,“找我,夫人是否是……”

他将怀里人转了个身,拥着人入内,正想贴着她说句没皮没脸的话,一抬头就见院中还站了个面无表情的青年。

秦邵宗:“……”——

作者有话说:我每次打开后台评论,在新章有时会看到一两条说节奏慢/节奏拖沓/水文的留言,在前章看到吵架,看得多,说实话我感觉有点疲惫(倒下)

哪怕我知道有些情节是必须的,也很明白你们是很喜欢这个故事,所以才迫不及待想看后续。

但这本写到现在,我已经连续更新90章,也就是整整三个月,风雨无阻,一天都没请假过。白天做牛马,晚上码字,偶尔还有小会要开(两眼发黑),也怪我自己存稿少就匆匆开了文

我知道我想写什么故事,但我的脑子和我的手逐渐不同频了,这也是更新越来越少的缘故。

隔壁有本完结文,题材相近《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等不及的宝贝可以先看看这本,或者养肥现在这本。现在每天更4k左右,一周就差不多有3w了。

明天的更新时间有变动,晚上11点才更。晚点休息一下,也希望审核老师放过我[化了]

第93章 闲把花枝起新样

秦邵宗动作稍顿, 揽在黛黎腰间的手没松开,只是把到了喉间的话咽回去,换了另一句, “夫人饭否?”

“我用过了。”

黛黎直入正题,“下午时我和州州去寻了丁先生看诊, 丁先生说他看不出来,建议州州去寻他家中祖父。秦长庚,我想带儿子先去一趟渔阳郡。”

她没有问他何时回程,而是直接说自己想先行过去。

秦邵宗:“过些日我和夫人一同回渔阳。”

黛黎着急地皱眉, 儿子说每隔十日会发作一回, 她一刻也不想多等,“过些日是多少日?要不这样吧, 咱们兵分两路,我和州州先过去, 你忙完再回。”

说完,黛黎后知后觉儿子跟着她从屋中出来了, 她顿觉腰上的大掌变得炙热非凡。

她悄悄地拨了一下他的手, 但没能拨开,那只深色的手掌像铁铸一样,牢牢扣在她腰上。

秦宴州移开眼:“母亲,我先回房了, 晚安。”

“……州州晚安。”黛黎很尴尬。

秦宴州转身进自己的房间, 他进屋后,秦邵宗才带着黛黎回房。

房中没有点灯,唯有窗旁还有少许黄昏的余烬。

秦邵宗转了个身,将人困在自己和房门之间,俯首亲了亲黛黎额上的那枚小红痣, “再等两日,两日后夫人随我一同启程回渔阳。”

他方才在正厅吃过酒,如今张口说话间满是酒气。黛黎皱了皱鼻子,侧开头,“两日有些久。”

秦邵宗向来看不得她嫌弃他,当即以两指捏住她的下巴尖,将人转回来,“不久,到时我与夫人日夜兼程,步兵在后面跟着,时间能追回来。”

黛黎还是皱着眉,“我还是想……”

后面的话没说完,全被他吃了去。

酒气在口腔中炸开,海啸般凶悍涌来,黛黎眼瞳微颤。对方来势汹汹,和方才在宴中没吃饱似的,如今敞开了胃口胡吃海喝。

柔软的红被勾住,贪婪的虎寻到了潜藏的鲜美,用力砸吧吃得啧啧作响,好似要将骨髓里的滋味都吸取出来。

和黛黎以前谈过的任何一个对象都不同,秦邵宗在这种时候是不会闭眼的。

他总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光手臂要圈着人,目光也要紧紧锁着,和虎狼一样护着肉食,容不得旁人抢,也不许她分神。

房中未点灯,男人浅棕色的眼在此时黑得发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

明明没有喝酒,但黛黎硬生生被熏出了几分迷蒙醉意,等回过神来,她人已到了榻上,外裳落在了床榻边的不远处。

“啪嗒。”

珠子碰撞的轻响在夜里分外清晰。

黛黎只觉手腕上一凉,有什么东西缠在上面。她抬起手,周围光线不甚明亮,她只隐隐看到了一抹异常鲜艳的蓝绿色。

“这是什么?”黛黎动了动手腕。

秦邵宗嘴里叼着软肉,声音含含糊糊的,“南宫来府中用膳,吃了一口铁锅炒的肉后大为惊叹,对其念念不忘,企图讨个方子。我和他说这是夫人的杰作,如若他想知晓便拿些珍宝来让你过目。那厮听了,竟是一刻也等不及地让人回府,直接抬了几大箱珠宝过来,夫人你瞅瞅合眼缘否?”

黛黎转了下手。

东西不重,好像是珠串一类的东西。

方才那话说完,秦邵宗轻哼了声,有几分不屑,“青州和兖州的珍宝不多,待夫人随我回了渔阳,我让夫人看其他宝贝,如今先勉强凑合。”

嘴上说着嫌弃人家的东西,他却动作不停,不知又从哪儿变成一条长长的项链,继续往黛黎身上套。

脑袋缺氧再加上酒气的熏陶,让黛黎的思绪比平时慢了两拍,他抬她的手和腰时,她都没反抗。

好一会儿,黛黎才反应过来自己成了圣诞树。

冰凉凉的珠链从敞开的帕腹溜入,冰润冰润的,黛黎伸手摸了摸,她看不见,但手感不错,能从几箱珠宝里被这人拿回来,想来并非凡品。

她是很喜欢收藏首饰没错,但是,谁要在床上戴一身的饰品啊!

“不要,这些翻个身就硌得慌。”黛黎试图拿下来。

秦邵宗扣住她的手腕,阻止黛黎的动作,“且先看看,看完再取下来。在南洋县那时,夫人答应过我什么?”

像是提醒她莫要忘记,他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翘且丰圆的侧方。

黛黎:“……”

她是发现了,这人在榻上是有点其他癖好。

他兴致忽的很高,心血来潮,一门心思给黛黎打扮。

不仅脖子上、手上,秦邵宗还拿了两个金钏给她套上,项链往下拉了拉,当腰链用。还在其他地方挂了细细的金链子。

大致装点完,秦邵宗起身,单手捞起黛黎,让她坐在自己的左臂上,就这样抱着人下榻。

脚完全挨不住地,下又下不来,身后也无所依,黛黎怕自己掉下去,只得用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

秦邵宗抱着人在房中走了一圈,拿了两个物件,然后去了镜奁前。

“夫人,点灯。”

黛黎手里被塞了东西,她探出是一块燧石和小铁块。

这个时代别说打火机,连打火机的初始版本火折子都没有出现。

人们要点火,一般采用金燧和石燧的取火法,前者是利用阳光,后者是用燧石,即一种含磷硅质的石头和铁器碰撞,手动取火。

镜奁前有软椅,秦邵宗坐下,然后再让黛黎坐他腿上。

前面有灯盏静立,黛黎手里拿着东西,她没用过这玩意儿,加上她本来就不积极,打火打得稀稀拉拉的,好半晌才“啪嗒”两下。

秦邵宗拍了她一下,“别磨蹭,何时看完,何时回去歇息。”

说起这个,黛黎就有动力了。她侧了侧头,稍稍躲开耳廓上带着热度的亲吻,“你消停会儿。”

“你忙你的,我做我的,互不相干。”秦邵宗话落,一口衔住那枚圆润雪白的耳珠。

黛黎打了个颤,又觉有粗粝的感觉像蛇一样溜入她的衣摆下方。一点点丈量,像树藤一样朝上生长,又变成舒展的落叶托住她。

集中注意力,黛黎拿着石头又敲了两下,总算见有火星子冒出来。

只是有动力是一回事,她会不会用又是另一回事,不知是否方法不对,黛黎敲了几回,那微不可察的火星子一次都没落在灯芯上。

“秦长庚,你是不是拿了个假的燧石给我?”黛黎撒手不干了。

“胡说,我来教夫人。”秦邵宗将手从她衣中收回,转而分别包裹她的两只手,手把手教她怎么用燧石。

“啪嗒”,力道比先前黛黎自己撞的大许多,就那么一下,灯芯便点着了。

“这不就成了,有何难?”秦邵宗笑道。

黛黎不满抿唇,心道还是火折子来得好用,只需吹一下即可。

想到火折子,她的思绪难免飘得更远了些,现已入秋,天气一天比一天的凉。

渔阳郡在北边,那里的冬天更冷,用燧石打火,肯定打得手指疼,吃火锅烤肉生火都不方便,不如做一批火折子出来。到时她和州州,还有念夏碧珀她们围炉吃火锅。

火锅已经在眼前飘了,忽的胸前一阵凉意将黛黎拉回现实中。

她的帕腹松松垮垮,长长的琥珀项链在她颈上绕了两圈后,最中间那枚最大颗的兔形琥珀藏入高高的雪白中。

豆灯摇曳,前方的铜镜内映出一片亮色,金辉银芒,相互勾勒出一种奢靡雍容的艳。

帕腹的绳结近在咫尺,秦邵宗凑近,以尖利的犬牙咬住绳结,再往侧偏头。

柔顺的丝绸滑落。

豆灯之下,铜镜之中,雪白的画卷上又添了其他更加生动鲜艳的颜色。黛黎抬手欲将掉落的帕腹拾起,指尖堪堪触及到那杏色的小衣,忽的整个人被他端了起来。

原先是侧坐,如今成了正坐,她面对铜镜,背靠着他。

缓缓坐下时,黛黎呼吸微滞,腰部绷得很紧,完全顾不上拾那件掉落的帕腹了。

秦邵宗的呼吸随着她的收紧而骤沉,他适时伸手揉她的腰眼。

潭水被不算温和的风惊起涟漪,层层推开,掀出流水潺潺。

镜中映着花妖一般的美人,雪白的花枝缠着金丝银带,玉、各色的玛瑙,琥珀和绿松石点缀在娇俏的花枝各处。

“夫人看下喜欢否?”他亲手一一装点,再次仔细丈量,爱不释手。

“不要戴这里,秦邵宗,你这个变态。”黛黎满脸通红,办事也不老实。她抬手欲摘下,又被他扣住手腕。

“先前夫人说这是夸人的话,看来你甚是喜欢。”他低声笑道。

偶尔有狂风巨浪拍过,花枝簌簌地抖,连带着在峡谷深处的兔形琥珀也被翻了出来。

“青州的这些东西还是次了些。”他赏够了瘾后,又一件件的衔着为她摘下来,抱着人回榻上继续后半场。

镜匣前的灯盏只余微弱一点,看着仿佛下一息就会熄灭。灯芒幽幽,落在被主人遗漏的帕腹上。

呈着淡光的暖色小衣静静躺在软椅上,帕腹有几分皱褶了,却不难看出中间位置绣了美丽的牡丹花。

而在中央的牡丹花心处,开出一抹别样的深色,像被水渍意外打湿一般。

烛光猝地熄灭,然而屋内的动静还未停歇。

*

秦邵宗说再等两日就启程回渔阳,说两日就两日。

两日后,他留下邝野在白日城收尾,在南宫雄骂骂咧咧之中,领了一队人马和黛黎先行启程。

白日城在兖州,渔阳在幽州。从兖州去幽州,中间横跨一个占地面积并不小的冀州。

冀州早些年已被秦邵宗吞了,如今从这片地方过,和回自己家似的,一路畅通无阻。

若是往常,秦邵宗少说也要在冀州各郡再待几日,查看下州内各郡工作,但如今是纯赶路了。

白日基本都在行军,到了夜晚若是碰到郡县,就在城中落脚;若是没有,则继续赶路。

而在回程途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事情还要从他们来到一个叫做大洪县的地方说起。大洪县规模不算大,县中的传舍也就零星几家,一个巴掌数的过来。

秦邵宗直接去了最昂贵的那家,手一挥,将整座传舍包了下来。

黛黎在楼下用过晚膳后,上楼歇息。回渔阳郡的这一路,她都是和秦邵宗睡一屋,她上来时,秦邵宗还在下面。

念夏和碧珀住旁边的屋子,黛黎洗漱过后,没她们需要伺候的地方,遂让她们回房间休息。

虽说秋天的蚊虫比夏天少,但在不如夏季闷热的如今,黛黎还是顺手将素帱放下。

结果就是这一下,原先挂在木勾上的素帱散开后,一张绢布施施然地落下。

颜色很素净的绢布,看着很干净,干净到完全不会让人觉得拾起会脏了手。

黛黎弯腰将之拾起,待距离拉近,她发现这绢布上是有字的。

其上书:宴州之药,唯吾可解。

黛黎眼瞳猛地收紧,那一刻心头好像被潜藏的毒蛇猝不及防的咬了一口,那仿佛带有腐蚀性的毒液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整个愣在原地,紧紧盯着绢布。

绢布哪里来的,怎会这么恰好放在她房中?

是了,青莲教的信徒遍布各州,冀州郡县里有他们的人并不出奇,这家传舍里有青莲教的人,他们还准确算出了她会入住的房间。

不,那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州州身上的毒,真的只有青莲教可解吗?

黛黎只觉有一根擀面杖在她脑中使劲儿搅,搅得她耳膜震动,头晕目眩。站也站不住了,她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秦邵宗在黛黎上楼后的一刻钟内结束了和莫延云的谈话,“时间不早,各自回屋歇息吧。”

他转身上楼,一直行到店内最好的厢房前,推门入内。

门没锁,灯也没灭。

厢房分了内外两小间,秦邵宗刚开口喊了声夫人,一转头就见黛黎跌坐在内间的床榻旁。

男人目光一凛,三步并两步上前,将人捞起来,“怎的坐地上,又摔着脚了?”

“不,不是……”黛黎宛若从噩梦中惊醒,她紧紧攥着那张绢布,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秦邵宗瞬间注意到她手上的东西,他将黛黎冰凉的手裹入掌中,而后用巧劲拿走了那块素色的绢布。

布上八字以朱砂写之,鲜艳的、夺目的,这颜色放在平日很喜庆,但此刻却带着不详的预示。

棕眸里划过一道瘆人的狠厉,男人大掌收紧,瞬间将绢布抓成团,“这等吓唬人的手段虽然拙劣,但胜在效果极好,夫人莫要中了他们的奸计。再过四日便能抵达渔阳,到时我和夫人一同去丁家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来啦[撒花]

求求营养液,明天更新改回晚上九点。

第94章 他的秘密

夜已经很深了, 黛黎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她一闭上眼睛就是那鲜红得刺目的八个字,想久了字迹的边缘还会淌出血来。

睡不着, 黛黎想换个地方,结果被腰上揽的那条长臂箍住。

每回和秦邵宗同榻, 入睡前他总喜欢揽着她,先前黛黎睡眠质量好,挣了几次挣不开就慢慢睡着了。

但今天她睡不着,心里又烦, 现在翻个身都被挡住, 那股火气混着烦躁滋滋地往上冒。

黛黎企图拨开腰间的手,拨了第一下, 没弄开,第二下用力, 还是没弄开,她就知晓秦邵宗也没睡着。

“这么燥, 夫人都在榻上轱辘一宿了。”他开口。

黛黎不吭声。

秦邵宗继续道:“那张绢布上唯有八字, 并无其他信息,夫人且等着吧,他们还会来联系你。”

得到绢布后,秦邵宗没有让人去查何人放的东西。

因为无意义。

青莲教的教徒太多了, 底层的布衣愚昧未开化, 像木偶一样好操控。

就算抓到人又如何,再往上的线索必断,且这里是冀州,他们如今正全速回渔阳,不可能为了查一个很可能查不到的上游在冀州久留。

黛黎睁开眼, “他们知道我和州州是母子了。”

当初北地大张旗鼓的寻人,狂风刮过似的将一张张告示吹向各州,青莲教很可能将寻人告示和龙骨水车、甚至是忽然出现的精盐联系在一起。

多条线重合后,锁定了她。

州州是被青莲教捡到的,不排除在最初时告知了自己的姓名。

“那教头多半是想以奇毒解药作要挟,令夫人屈服于他,为他所用。渔阳那边,先前我已遣人回去将丁连溪一家保护起来。不过那些都不重要,如今夫人是如何想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黛黎自然也知晓青莲教的意图,至于如何想……

她脑子乱糟糟的。

一方面,她清楚知晓能派她儿子去范府那等险恶地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准州州以前在青莲教时也挨过欺负。

但另一方面,如果解药只有青莲教内有,她别无选择。她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毒发身亡。

“等回了渔阳再看看吧。”黛黎避而不谈。

对此,秦邵宗倒没追根刨底,只把想挪到另一侧睡的女人捞回来,顺了顺她的脊背,“北地地广,药材多,南来北往的商贾不计其数,丁老先生早年也在交州等地待过数年,见识和医术远非一般杏林可比。总会有办法解决。”

许久以后,黛黎才道,“希望如此。”

重新闭上眼睛片刻,黛黎又睁开,“秦长庚,等回了渔阳郡,我不住你的君侯府,我和州州在外面住。”

心里烦,她语气里难免溢出了一丝火气。

秦邵宗听出来了。他沉默半晌,到底没在此时去揪她狐狸尾巴带她回去,“可。”

黛黎心里装着事,整宿没睡好,第二日精神不济,白日基本都在马车里补觉。

连接四日,赶路速度又快了些。

后面途经其他郡县,秦邵宗没有因为绢布的缘故,特地避开郡县中条件好的传舍。

该如何住就如何住。

后来确实也有收到其他的字条,清一色以素白绢布作底,其上书以朱砂。

[武安侯非你最佳的选择]

[我教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具体信息一则都没有,全都是拱火的,看得秦邵宗火冒三丈,最后没忍住留下三个玄骁骑处理小喽啰。

经过长途跋涉,这支从白日城出发的队伍在日上中天之时,终于抵达了渔阳。

渔阳作为幽州的核心,城门自是修得比其他郡县要来得大气磅礴。

古朴的城砖整齐堆砌,在日光下呈现出一份经岁月洗礼的沧桑和恢宏。它像一位无声的守护者,俯视着这一小方天地,静看商队来往,骑兵进出。

如今是午时,进出城的行人和车队尤为多。

马蹄声传来,不少人闻声转头,入目的是一支披黑甲的骑兵。

日光落在黑甲上,折射出刀刃一般的锋芒,他们座下的马匹皆是健硕非常,一看便知除了马种优良以外,喂的都是上好的草料。

“这是,君侯回来了?!”

“嗳!肯定是君侯没错,我认得他那匹大红马坐骑,只是,怎的不见他身影?莫不是在马车内?”

“听闻他先前领军讨伐盐枭,后来又受邀去了南边,如今未骑马、而是坐马车回来,难道是在南方那边负了伤?”

“不无可能。沙场上刀光剑影,说不准会被伤到哪儿。不然先前和北国开战时,三公子也不会身负重伤。”

“近来郡中不太平啊。卫家那被抓了的部都尉从牢里跑了出来,说什么蔡家人对他动私刑,后者否认的同时勃然大怒,又带人将他给逮回去。”

“啧啧,这边掐起来不说,那边卫家又说某个蔡氏子玩忽职守,这是铁了心要和他们对上。真是闹得满城风雨,此番君侯回渔阳养伤,怕是耳根子都不得清静。”

“确实如此。可惜我要远行了,否则这后半出的好戏,我定要看完。”

……

别的商队进出城得盘查,轮到玄骁骑这里,守城卫皆认得几个屯长,直接放行。

黛黎坐在马车内,听着城镇喧闹,一颗心逐渐安定下来。

总算来到渔阳了。

黛黎掀开帏帘看了眼天色,转头对秦邵宗说,“现在是午时。秦长庚,能不能派人去一趟丁家先打个招呼,待会未时左右正式过去。”

别说规矩繁重的古代,就是在现代拜访友人,都是要提前告知对方的。突然上门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很冒昧。

秦邵宗:“昨日胡豹已先行抵达渔阳,打点一切。待回府上用过午膳,我便和夫人一同去丁家。”

黛黎点头。

这支备受瞩目的队伍没有回君侯府,而是来到了另一处府宅,从正门进,马车一路行至主院方停下。

黛黎下车,刚抬眼就被不远处站着的一排女婢打扮的女郎惊了下。她稍顿,转头看向身旁男人,“你别告诉我,这些女郎都要留在院子里。”

秦邵宗纠正她,“是留在府中,但不入正院。府中除了正院以外,旁的地方也需人手,夫人且看看合眼缘否,若是不合就换一批。”

他见黛黎迟疑,又低声说了句,“都已仔细查过,她们家中和本人皆无信教。”

黛黎望向几步开外的女婢。

合计十人。

她们穿着统一的服饰,整洁干净,有的年轻些,约莫十六七岁,有的年长些,大概已至不惑。

每个人都异常紧张,生怕自己被点出说不合眼缘。

“先留下吧,往后再看看。”黛黎想起方才乘马车进来的那一路,好像挺久的,想来这座府邸的面积并不小。

女婢们顿时开颜,千恩万谢。

大户人家福利好,从手指头里漏些出来,都足够她们吃许久了。更遑论这府邸的主人是武安侯,北地赫赫有名的戍边战神,渔阳、乃至整片北地的无冕之王。

秦邵宗:“先用膳吧。”

……

另一处阁院里。

丰锋见莫延云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不停在屋里踱步,嘴里还极小声嘀咕着什么。

“老莫,你怎么回事?怎的进了府以后,浑身和有虫子咬似的?”丰锋道。

他声音不小,但莫延云却完全没听见,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丰锋又喊了声老莫,后者还是没反应,依旧在屋里走来走去。

丰锋见状,悄悄走过去静听。

“完了完了,黛夫人居然真这么办……完了,我这破嘴啊,整天不上门把,说什么不好,尽瞎说。”

丰锋扬眉,“老莫,你一个人在嘀嘀咕咕说什么,什么完了?”

莫延云吓得一哆嗦,如果他有毛茸茸的尾巴,这会儿尾巴必定立起来、毛还全炸开。

一起共事那么多年,丰锋哪能看不出他不对劲,当即好哥们一样揽着莫延云的肩膀,“老莫,你是否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不提还好,如今一提,莫延云顿觉头顶悬着的那把刀晃了几下,其上的绳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没、没有啊,我能做什么亏心事。”莫延云移开眼。

丰锋笑话他,“还没有?你说话都结巴了。别说弟兄我不提醒你,君侯何等精明,焉能看不出你有异?和弟兄我说说,你又闯什么祸了?”

莫延云使劲儿摇头。

丰锋轻啧了声,“你这厮怎的还不信任我?过往我给你出了多少主意,你扪心自问,是否都特别好使?”

莫延云迟疑。

丰锋是他们之中背景最差的,但几个屯长里,没有谁的脑子比他更灵活了。他鬼点子很多,时常帮他们排忧解难。

先前几番遇到难题,莫延云都喜欢找丰锋探讨,效果斐然。

“你有什可忧的?”丰锋见他还是不说,更好奇了,心思一转,决定以退为进:“行吧,你信不过我不说也行,就是待会你在君侯面前晃悠时把皮绷紧些,打起十二分精神,别叫君侯看出端倪来。好不容易回渔阳一趟,我得回去看媳妇和小闺女,我家小闺女会走路了,也不晓得还记不记得我。”

莫延云见他要走,本来还有点犹豫,当即把人拽回来,“我没说不告诉你,你急什么?”

丰锋笑而不语。

莫延云咬了咬牙,“此事非同一般,我告诉你,你莫要和旁人说。”

丰锋一口应着。

莫延云轻咳了声,“你附耳过来。”

“神神秘秘。”丰锋还是凑过去了。

莫延云和他耳语。

丰锋的表情变化多端,古怪,震惊,惧怕,佩服……一连串表情在他脸上出现。

丰锋利落将莫延云一推,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老莫,方才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今日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我先回家看我闺女了,改天见。”

莫延云瞠目结舌,等他回过神想喊人时,丰锋一溜烟跑没影了。

“丰锋你这瘪犊子!!”莫延云破口大骂。

这边他骂完,那边白剑屏进来,“老远就听你在那里吼,老莫你骂啥呢?”

莫延云气哼哼,“丰锋那厮说帮我解决难题,结果我刚说完,他就跑了。”

白剑屏一听就来兴致了,“还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快给我说说,我定能解决。”

他和丰锋暗中较劲许久了,总觉得自己比丰锋聪明一些。

莫延云半信半疑,“你附耳过来。”

白剑屏毫不犹豫靠近。

莫延云低语。

白剑屏眼瞳地震,他也头也不回地往外窜,活脱脱像屋里有狗撵他,“老莫,我忽然想起我家的狗还没喂,我先回去喂狗了,你方才说什么我都没听见。”

话毕,也不等回复,白剑屏拔腿就跑。

莫延云呆住。

这个跑出去没多久,乔望飞进来。乔望飞疑惑道,“老莫,你对老白做了何事?”

“遇到了些事,那厮明明说帮我解决,却听完就跑,可恨至极。”

“何事,你说来听听,我帮你。”

……

正院。

或许是特别吩咐过,主院内竟有小圆桌,午膳围桌而食。

中午吃的是小炒肉,蒸水蛋,还有鱼汤。说不上丰盛,都是家常菜罢了。

鱼先用铁锅煎一轮,再放入土砂锅里和豆腐一起炖,炖出来的鱼汤便是奶白的,最后洒上葱花,嫩绿配奶白,再鲜美不过了。

饶是黛黎惦记着下午去丁家一事,也难得喝多了一碗汤,还把炖汤的鱼吃了一小半。

秦邵宗看她胃口比昨日好了不少,干脆让念夏今晚再炖一回鱼汤。他看向黛黎,“夫人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嗯?”黛黎哼出一个鼻音。

秦邵宗看了眼她喝得很干净的汤碗,笑道:“早年我曾去过南方,他们用膳时喜欢吃汤食,无汤不欢,和夫人如出一辙。”

这点黛黎没办法反驳,她确实很喜欢喝汤,州州也喜欢,乃至以前的同事只要有时间家里都会炖个汤,不过也有其他的原因,“气候差异的缘故吧,南方湿热,易出汗,喝汤能补充水分。”

说完这段,黛黎反应过来,“难道以为我说我的故土在钱唐,是骗你的不成?”

“倒不是,夫人平时的习惯和口音做不得假。”秦邵宗见锅里还剩大概一碗汤,顺手装给了她,“把鱼汤喝完,喝完我们就出门去丁家。”

赶路这几日她日日数米粒吃,比在白日城时清减了些。

黛黎本来想把汤装给儿子的,但却被他率先装入了她碗里,这碗她吃过的,不可能再给出去。

顿了顿,黛黎到底端着碗慢慢喝。

等黛黎喝完,几人正要出门时,胡豹此时急忙来报,“君侯,郡长史卫丛木在外求见。”

秦邵宗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说:莫延云的话,指路82章末尾。

丰锋:人,怎么能闯那么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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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他的过往

玄骁骑的辨识度太高, 赤蛟也大咧咧地在外面跑,秦邵宗回城之事只要有心留意,都不难发觉。

卫府的人登门, 也定是听到了风声。

秦邵宗对胡豹说:“告诉卫丛木我今日不得闲。”

只说今日不得闲,甚至没有后面客套的“改日再来”。

胡豹是他的亲卫, 一听就知晓上峰何意,当即拱手领命去传话。

黛黎对渔阳的各大家族一无所知,秦宴州倒是有听闻,他闻言侧眸看了眼秦邵宗, 却只能看到男人面无表情的侧脸。

当初回来时, 黛黎和秦宴州分乘两辆马车,黛黎和秦邵宗同乘, 秦宴州独自一辆。

如今出门,同样如此。

完全没有要避让的意思, 俩辆马车相继从正门出,出来时, 恰好和挂着“卫”氏木牌的车驾碰了个正着。

听了胡豹的传话, 卫丛木焦心不已,他当时试图向胡豹打听个空闲时间,结果后者守口如瓶,愣是没透露出任何信息。

行吧, 既然这般, 那他明日再来。武安侯回了渔阳总归是好事,有他坐镇,一句话下去,那可恨的蔡家必定不敢再造次。

可惜这段时间祈年都不见人影,否则和外甥通个气儿, 有他在中间周旋能事半功倍。

结果这边卫丛木徒步出门,准备打道回府,却突然听家仆低声提醒,府内驶出了两架马车。

马车?

能乘车的,绝非一般人物,更遑论从府中正门出来。

难道……

卫丛木迅速将帏帘一掀,见驾车的竟是胡豹,心里的猜想瞬间得到了验证。他立马正衣冠,从车内下来,挡在胡豹的马车前,对其深深拱手一揖。

卫丛木是渔阳郡长史,故而开口时道:“卑职恭贺君侯雄师凯旋,君侯战必克、攻必取,无往不利,想来武曲星下凡也应当是如此雄姿。经此一战,北地大小寇贼皆闻风丧胆,四散而逃,不敢再为祸四方。赢郡得君侯庇佑,乃其百姓之幸。”

人虽堵在车架前,但说的是贺喜的话,并不好直接将其赶开。

在瞅见帏帘微动时,卫丛木赶紧从正面挪到帏帘旁。果不其然,下一瞬帏帘掀开,露出了那张随着时光流过愈发显威压的脸。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秦邵宗只是道。

卫丛木没料到对方仅接这一句,按理说武安侯已知晓他先前登门拜访,此时高低得和他客套一句,问他登门何事。

眼见对方似想放下帏帘,卫丛木只得开门见山:“不知君侯何时得闲,卑职有些要事想请您指点几句。”

“何事?”秦邵宗直接问。

卫丛木的脸皮抽动了下,周围人来人往的,说不准有十几双耳朵竖着,那事哪能在大街上说。

黛黎乘的还是那架由南洋县县令提供的马车,马内仅设单排座,她坐在秦邵宗身旁。

他和车外之人说话时,黛黎静坐着。人在,思绪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她在想青莲教和求医的事。

直到——

秦邵宗伸手过去,将黛黎的手裹入掌中。在渐凉的秋季里,他的手非常暖和,跟个暖水袋似的。

黛黎回神了一瞬,但她已经习惯他这些天时不时的小动作,当即没什么反应。

秦邵宗捏了捏她的指尖。

黛黎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什么反应。

秦邵宗用粗粝的指腹摩挲她掌心。

女人的手掌娇嫩柔软,那似细羽、也似砂纸的触感擦过时,黛黎像被无形的电流点了一下,酥麻的痒顺着手臂窜到脊背,又窜上头脑。

她后颈微微绷紧的同时,忽地明白了秦邵宗的意思。

这人是想她出声。

但黛黎偏偏不随他愿。他不想和那什么卫家人说话就直接和对方明说呗,拿她当挡箭牌作甚。

她才不干。

黛黎抽手,不愿给他握了,秦邵宗不放,继续挠她掌心。

哪怕在她挣扎间,他的力道也控制得很好,黛黎总觉得掌心有细羽在扫,令那阵痒意直达心头。

黛黎怒了,这人怎么这样!

当即她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指往外掰,企图让那只虎爪般厚实的大掌重新舒展。

黛黎全神贯注,没注意到随着她越来越和他较劲,已经不似之前那样后背贴着软椅坐了,她变得稍稍侧身,出了秦邵宗以身体作屏障的遮挡区。

车外。

卫丛木打定主意委婉推辞,将此事留到明日再说,结果抬首间,忽地看见一片木槿色的衣裳。

很温柔婉约的颜色,广受女郎喜爱,不排除南边某些附庸风雅的郎君也对其钟爱有加。但在粗犷的北地,几乎没有男儿会这么穿。

还不等卫丛木惊疑,下一瞬,半张芙蓉玉面从黑袍后探出。

肤白胜雪,眉心一点殷红小痣,那美姬垂着眼,眼睫浓且黑,眼头到眼尾的弧度极为流畅优美,曲线行到眼尾处时轻翘起,像把漂亮的小羽扇。

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猝地抬起眼来。

那眸子犹似一泓清水,看他时冷冷清清。分明并无带多少情绪,却令人觉得疏冷不可靠近,仿佛是生在高台上的雍容牡丹,只能仰视而碰不到分毫。

在卫丛木愣神之间,那半张玉面已消失不见。

秦邵宗见卫丛木愣神,长眉皱起,“我今日不得闲,且先去忙,长史自便吧。”

话毕,车帘垂下,遮住了卫丛木目光。胡豹几乎同时扬起马鞭,策马向前。

卫丛木愣愣地站在原地。

武安侯和女郎同乘一车?且明知晓他登门求见,后面还直言有要事的情况下,竟依旧撇下他,和女郎乘车同去。

武安侯几时变成了那等不知轻重之人了?那美姬是何许人也,北地何时有这等殊色存在……

可能是和过往认知出现了偏差,卫丛木此时心里莫名不安。

马车内。

黛黎终于掰开了他的手,方才无意间和卫丛木对视后,她知晓秦邵宗的某种目的可能终是达成了。

黛黎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待会儿去丁家,她还需用得着他,此时和他计较不妥。

黛黎没开口,秦邵宗倒是主动说起,“方才那个是渔阳长史,也是卫家中间一代的长子。秦卫两家曾是姻亲,我娶过卫氏嫡女,不过卫氏身体羸弱,生下一子没满两年便病亡了。”

黛黎怔了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了解秦邵宗家中情况,且还是由他本人亲口说。

秦邵宗说起过往,“卫氏病故时,秦家恰好处在风雨飘摇的时期,需要外族给予支援。当时秦家便寻上了卫氏,许以重利让其出手相助,卫家答应了,又忧心未来和秦家渐远,遂提出再将一位卫氏女嫁予我。”

黛黎好奇心上来了,“你娶了吗?”

虽说接触秦邵宗不过大半年,但她非常确定他是个极为强势的人。

这种人你要他低头、让他乖乖服从命令,他很可能忽地反骨上来,专门和你对着干。

不过另一方面,也说不好,毕竟他是秦氏子。以他如今的身份,后来很可能成为秦家核心栽培对象。

他享家族资源,也必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说不准卫氏所提之事,他当时会应。

秦邵宗冷笑道:“当时卫家嫡系里,已无适龄且未出阁的嫡女,他们欲嫁个嫡支庶女过来。”

本来许了重利已是报酬,再加联姻……也行吧,反正娶谁不是娶,全当续这场两族的秦晋之好。

结果却告诉他,嫡女没有了,只有庶女。

简直欺人太甚!

那时胞兄已过世,家中行二的他晋位为继承人。倘若他娶了卫氏庶女,其他望族该如何看待他秦氏?

黛黎看他的表情,已知晓答案,“看来是没有了。”

“他们其实也知晓此事不可能,提出来只是作试探。”秦邵宗淡淡道。

如果他答应了,卫家自然欣喜。他不答应,他们退一步,提出个相对没那么过分的要求,以那时的形势,他也不好拒绝。

黛黎眉目微动,想到刚刚那人说的“要事”,再联系起秦邵宗的态度,她觉得那件“要事”很可能秦长庚本身就知道,但他不想办。

不过……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黛黎莫名其妙。

秦邵宗意味深长,“夫人总要知晓的。”

可能是为了方便给秦宴州医治,黛黎入住的府宅距离丁家并不远。

两人在车上聊了几句后,马车停了。

先前已派人提前告知过,这会儿丁府正门大开,今日随队伍同归的丁连溪此时和双亲与祖父一同站在大门前。

秦邵宗先行下了马车,手一伸,把黛黎也带了下来。

“恭迎君侯大驾。”

“恭迎君侯大驾。”

黛黎看到两个和丁连溪有几分相似的男人站在他身旁,一个比一个年长,但精气神都非常好。

那年及古稀的老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清明,竟有几分道骨仙风之气。

“丁老先生不必多礼。”秦邵宗亲手扶起丁连溪的祖父,“今日登门,全是为了家中小儿之疾,还望老先生待会儿尽力而为,莫要留分毫余地。”

黛黎一顿,忍不住看向秦邵宗。站在黛黎身旁的青年也没忍住看前方的男人。

秦邵宗站于二人前,他身量很高,脊背英挺,肩膀宽阔,像一座能遮风挡雨的山岳。

饶是知晓主公此番为何而来,但听到这番话,丁连溪忍不住面露惊愕。

家中小儿?

小郎君是君侯之子?好像有哪里不对……

丁家几人愣过后纷纷请他们入内。

既是急着求医,便直入正题,主厅里几人没有分开坐,而是都围着一张小案。秦宴州坐在案几一面,丁连溪的祖父丁陆英坐于另一面。

秦宴州和对方详细说了情况,包括发作感受、服药次数、药丸颜色气味,甚至是最初服药的年纪。

听到儿子说十岁就开始吃这种药了,黛黎眼前黑了一下,后腰处适时伸来一条长臂,揽着她没让她软下去。

秦邵宗看了眼怀中面色苍白的女人,对不远处的女婢吩咐,“去倒杯热茶来。”

丁连溪不敢转头,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他心道金多乐那铁公鸡说的话可能真有几分准头。

君侯府,可能真要变天了。

“……我第一回吃那药,起初心跳得很快,体热,精神亢奋,血液里好像有热火在灼烧。第二回服药是隔了两个月后,症状同上,只是最后所有的热好似都汇于腹部处。”秦宴州说这话时,分出几分注意力留意一旁的黛黎。

他见母亲面色有异,不由抿唇。

丁陆英见他久久不言,主动问道:“小郎君,后来如何?”

为医者,最忧心就是患者不配合,有所隐瞒。

黛黎听着也着急,喊了儿子一声。

秦宴州这才继续交代。

丁陆英:“小郎君,你先前服用的那些药,可还有剩下?”

秦宴州摇头。

丁陆英倒未再说什么,只让他伸手,为其号脉。

时间缓缓流过,主厅里谁也没有说话,静得针落可闻。

黛黎只觉脸上蒙了一层又一层湿了水的巾布,厚重的、沉闷的,捂在她的鼻腔上,叫她每一回喘气都变得尤为费劲。

“是赤胆。”丁陆英收回手。

虽然黛黎还没听到后面,但这一刻,那些看不见的巾布忽地被掀开了许多,呼吸都顺畅了。

这老先生知道!

这可比探不出来要好太多了。

丁陆英摸了摸花白的长髯,“赤胆是一种以寒食散为食的蛊虫。而小郎君你先前服用的药丸,很有可能是寒食散。”

黛黎愣住,连女婢端来了热茶,低声唤她都没听见。

寒食散。

可能有人不太熟悉这个名字,但它的另一个名字,绝对被世人耳熟:五石散。

五石散本是治疗中风和伤寒的中医方剂,只不过后来被滥用,成了不少人的催命符。

丁陆英继续道:“寒食散不宜多用,长久服用者易神志不清,耳鸣心悸,以及引发一系列不良症状。”

这些黛黎都知晓。

吃五石散的,基本就没能善终的。超标的矿物质在体内堆积,说不准还有微量的重金属,能平安长寿才有鬼了。

黛黎忙问:“老先生,您方才说那叫赤胆的蛊虫以寒食散为食,那是否寒食散在犬子的体内残积不多,虫子和宿主达成了平衡?”

丁陆英:“只能说勉强平衡。赤胆久饿会分泌一种毒液,小郎君先前的种种不适,皆因此毒引起。”

秦邵宗把女婢手中的杯盏拿过,塞到黛黎手中,随口一句:“那继续吃寒食散,把虫子喂饱,好叫它不继续作乱。”

黛黎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寒食散这种东西是能随便吃的吗?

“君侯,此法不妥。寒食散到底是药,是药三分毒,经年下去,小郎君始终有伤根本。”丁陆英摇头。

秦邵宗:“那就除了。”

丁陆英沉默片刻,“赤胆的寿命在二十年,每当阳寿将近、或饥饿到濒临死亡时,它们就会进入一种全新的状态,开始疯狂吸食宿主的血肉,企图将其转化为自身的养料以延长寿命。倘若放任不管,不出半年,宿主必定被啃得肠穿肚烂,受尽苦楚而亡。”

最后那一句落地时,黛黎一颗心跟着痉挛着收紧。

“那、那老先生您可有办法除虫?”

丁陆英皱着花白的眉毛,“办法是有,只是老朽观小郎君体内的赤胆植入很早,兼之似乎因着一直进食不规律,寿命远远短于同类。它如今已进入最后的狂暴期,且有一段时间了。”

黛黎张了张口,却只有个气声。

秦邵宗此时说:“既有办法,还烦请老先生直接除虫。”

丁陆英:“除虫不难,就是所需之药甚多,有的药材长于南方,有的生于西边,零散得很。而小郎君的这条赤胆,仅剩最后的三个月。”——

作者有话说:端午安康[抱抱]

求求粽子味营养液[星星眼]

第96章 她值得!

事不宜迟, 丁陆英让家仆取来纸笔,现场就开始写药材。

他并非一气呵成,而是写写停停, 有时皱眉思索才继续,有时甚至思索过后, 回头把某个药材划掉,以另一样替换。

黛黎看得心惊胆战。

虽然老先生没有明说,但她感觉到了,他最近几年, 甚至是十几年都没帮旁人除过蛊虫。

否则何以要思索这般多?

可千万千万别写错药材了,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啊……

大概花了两刻钟时间,第一张桑皮纸才写完。

丁陆英换了纸张继续。

秦邵宗将第一张拿起, 他于中药方面并不精通,这会儿是纯数数。纸上药材合计十五种, 有些耳熟,有些压根不认得。

“胡豹, 过来誊抄一份。”秦邵宗喊候在外的胡豹。

胡豹闻言在一旁坐下, 提笔挥毫。

黛黎手里拿着茶盏,那杯温热的茶被她端着,直到失去温度变凉,都没被主人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