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故人与旧仇
主街上熙熙攘攘, 秦祈年走在中间,左边是秦宴州,右边是施溶月。
少年看这个觉得有趣, 看那个也觉得新奇。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但和秦宴州还有难得来渔阳一回的小表妹一同游肆, 感觉又不一样。
“茸茸,你看上什么尽管说,你难得来渔阳一趟,我定是要尽地主之谊的。”秦祈年依旧很大方。
施溶月瞅了他一眼。
她和秦祈年同岁, 虽然家不在同一个郡, 但要说生分,那还真不是。
当年秦家变故, 已嫁作施家妇的秦红英带着还脱不开手的女儿回来渔阳,她在渔阳小住的这段时间, 施溶月是和秦祈年放一块养的。
待那场风波平息,在之后的几年里, 每年秦红英都会带女儿回来小住。既是和二兄联系感情, 也是再压一压旁支某些不安分的,好叫他们知晓嫡系并非没人了。
施家对此无异议,甚至还乐意至极。
毕竟肉眼可见秦氏在往上走,和秦家继承者感情深厚百利而无一弊。
就这样, 施溶月每年都会跟着母亲回渔阳, 这对表兄妹年年都会见面,秦祈年小时候还带着施溶月一起爬树呢。
“我有银子,小表兄你还是紧着自己的钱袋子吧。免得下回你和你卫家那些表兄出去耍,三言两语被哄得银钱都砸在酒水上,回家后又得寻大表兄借。”
施溶月声音软糯糯的, 但说出的这话,却叫秦祈年险些跳起来。
“那是意外!主要是当时店家说买了酒后,就能一仰那据说是前朝名将关信的贴身宝剑的风姿,我便心动了。但谁知晓那所谓宝剑是个噱头,根本是假的,拿来附庸风雅罢了。”
秦祈年和施溶月解释完,又看向秦宴州去找认同,“秦宴州,你也喜欢兵器,你肯定能理解当时的我。”
“不能。”青年冷冰冰地抛出两字。
秦祈年大惊,“没理由啊,上回我说我有一把好刀,问你要不要看,你还说要来着。”
“食肆酒馆这等地方主饮食,哪怕得了上好兵器也捂不住,焉能和私人藏家相提并论?”秦宴州说。
施溶月不住点头,“二舅舅可是北地唯一的君侯,且又向来爱藏宝,他都没有的宝贝,一个小商贾怎会有呢?小表兄,此事你莫要被二舅舅知晓,否则你又该抄书抄断两支狼毫了。”
秦祈年:“……”
多谢提醒,但提醒晚了,书已经抄了。
一朵无形的乌云飘来,笼在秦祈年头上,呼啦啦地下起雨来。
施溶月见他低落,恰好发现一个熟悉的面摊,摊主还是那熟悉的老丈,她又是惊喜又是安慰道:“那面摊竟还在,何老丈的手艺比旁的要好一些,我们去那儿吃面如何?小表兄……”
话到这里,施溶月稍稍加快了些脚步,越过中间的秦祈年,看向另一侧身着白袍的青年,“秦小郎君,我请你们吃汤面如何?”
“不必。”
到底往那个面摊去。
摊档不算大,不过是由一架板车和几张支开的木桌组成,对比那些几层高、店面开阔的食肆,它的规模完全不够看。
但摊位的木桌和木椅都擦得很干净,有几把椅子因时常擦拭,表面泛着润洁的光。
此时是未时初,并非用膳时间,但摊位的半数桌椅也迎来了食客。
“小娘子。”跟随施溶月的女婢低声喊她,显然不太同意她在这等路边摊吃东西。
“忧心什么,我以前来渔阳,也在此地吃过。且渔阳鲜少贵女识得我,丢脸也丢不到‘施三’头上。”施溶月嘟囔。
底层布衣不如贵族讲究,贵族分餐而食,到了底下,都是大伙儿坐一桌。
三人同桌,待点餐完,施溶月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两人的脸,她小表兄在和秦小郎君说着话。后者微微侧头,有在倾听,偶尔回一两个字,额角到下颌的线条极为清晰流畅,像名家最用心的挥毫一笔。
而近了看,才惊觉他的眼睫非常长,睫羽又黑又密,像极了那位黛夫人。
施溶月忍不住多瞅了两眼,默念好多回自己已定亲,不能胡思乱想,这才收敛了心神。
汤面很快端了上来。
民间的汤面还是饼状,大片的饼泡在骨汤里。面摊虽小,但这份骨汤熬得相当用心,也舍得用调料,确实比其他家的浓香许多。
三人之中,秦祈年背对大街最多,秦宴州和施溶月则较为少些。
在汤面吃到小半时,无意中的一个抬眸,令秦宴州整个顿住。
施溶月察觉到他有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个着水蓝色衣裙,头戴扭金丝衔珠蝶形玉簪的娇俏小女郎。
那小娘子皮肤白皙,打扮富贵,个子娇小,瞧着不像北地人。
施溶月的目光和对方碰上,那刹那,她不知怎的竟打了个寒颤,像被一条吐着猩红信子的蛇盯上。
施溶月确信,她从那小女郎眼中看到了恨意。
只是恨她?
恨她作甚,她与她非亲非故,从前也从未见过。
秦宴州眯了眯眸子。
虽说隔了一段,街上也人来人往,但他确认自己没认错,无论是面容还是穿戴习惯,那都是范八小娘子。
范兖州兵败,范氏男丁被武安侯除尽。按理说,这八小娘子会随母亲季氏回季家,而非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幽州渔阳。
季家不会带她来,她一个小娘子也绝无可能孤身来幽州,必定是有人帮了她。
青莲教!
白衣青年忽然放下碗筷,从袖袋中掏出一把银钱往案上一搁,而后迅速起身。
“嗳,秦宴州,你往哪里去?”秦祈年惊得够呛。
秦宴州只是说:“发现一个目标。”
前几日和他到处在城中乱转悠,如今秦祈年一听就懂了,当即也舍了筷,“在哪儿?能让你这般说,想来此人非同小可,咱们一起去将人逮住!”
两步追上秦宴州的同时,秦祈年想起小表妹还在,正想让她先行回去。
结果一转头,他发现施溶月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快去逮人!”
秦祈年:“……”
他怎的就忘了,他这个小表妹从小就不是文静性子。儿时他爬树摘果子,她可是在下面拿竹竿子打果子的那个。
秦宴州皱了下眉,但见不远处的范木栖已消失不见,显然是拐入小巷去了。他此时也顾不上说服二人留在原地,忙追上去。
秦祈年一边走,一边回头对一个侍从说,“你回去寻胡豹带人来。”
他和秦宴州都不是高调的性子,加上探查一事需暗中进行,故而平时出门通常不带人。今日和施溶月一同出府,顾及到有小女郎在,因此才带了个仆从,但也仅此一人。
算上跟随着施溶月的女婢,一行人其实也就带了两个奴仆而已。
那侍从急忙道:“三公子,到时我该去何处寻您?”
秦祈年迟疑,仅是那么一小会儿功夫,他便见秦宴州和施溶月与他拉开了小段距离。他顿时摆手,“从这里往北边去寻,让胡豹见机行事。”
侍从直觉不对劲,劝了两句。
秦祈年抛下他,“你安心好了,本公子这张脸整个渔阳的巡卫都认得,且以秦宴州和我的身手,真遇事了我和他双剑合璧,谁能耐我们何?”
撇下这句话,秦祈年跑了。
别看施溶月是个小女郎,还长了张小肉脸,但可能打小就跟着秦祈年到处窜,体力是一点不差。
起码跑着跑着,施溶月的女婢慢慢掉队了,而她还能跟着秦祈年。
几人跑过三条街,穿过两条小巷。
逮错过三个穿着和范木栖一模一样服饰、身量也相似无几的女郎后,秦宴州终于确认了前方从驴车上下来的女郎,正是范木栖。
范木栖此时站在一间小屋前,她不急着入内,也没有即将被追上的惶恐。
她看着朝自己奔来的白袍青年,脸上有一瞬息掠过许多情绪,但最后都被恨意取代。
她不再迟疑,转身入了小屋内。
片刻后,秦宴州赶到屋前。
刚才他们吃汤饼的小摊在闹市边缘,如今跑过一段后,来到了另一片区域,此地属于底层布衣聚集的居民区边缘。
秦宴州面前的小屋占地面积并不大,瞧着不过是个二进的院子。
被虫蛀了些许孔洞的屋门半敞开,透过屋门能看见小庭院内的情况。庭院寂静,别说人影,连鸟雀都没有一只。
秦宴州伸手推开屋门。
木轴转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声。而随着半扇木门的开启,院内更多的景象暴露了出来。
包括站在前方小厅里的范木栖。
秦宴州阔步入内,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见院内和前厅里,除了范木栖以外再无旁人,“青莲教中何人来了渔阳,如今何在?”
他的声音像冬日凝成冰的湖面,平静无波。
“犬芥!”范木栖恨得将一口银牙咬得咯滋作响,“你就没其他要对我说的?”
秦宴州一步步上前,依旧问:“青莲教其他人何在?”
他进,范木栖便往里退,目欲充血,“七年,我范家养你七年!你倒好,不仅不感恩,还与外人一同谋害我范家,害我父亲兵败,害我阖族兄弟被杀!犬芥你行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午夜梦回时,不会觉得有冤魂在你耳边哭嚎,寝食难安吗?”
后面赶到的秦祈年和施溶月,一进这个小屋就听到那么一段。
两人皆是一愣。
范木栖目眦欲裂:“我范家养育你七年,派人教你习武,尽心栽培。难道还抵不过武安侯对你的小恩小惠吗?是什么令你不顾一切为他驱使,作他掌中棋,哪怕被打断双腿扔在我范府门口,依旧要像犬儿似的为他效忠?”
秦宴州眉心微动,“我从来不是武安侯的暗桩,当初入范府当内应,是奉青莲教六道之命。”——
作者有话说:其实在上章发之前,我就能预感会有骂声。
嗯,果然,还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但没办法,老秦就是这样的人,他从腥风血雨和明争暗斗里走出来,一步步成为大宗族长,这样的人本身就不可能完全正派。
尤其对黛黎,他可以说执着到已经有些偏执。
他就是要千方百计娶她,让她留在自己身边,这其中的手段肯定不光彩。毕竟他中规中矩的来,黛黎是不可能答应他。
第一步当然是先把人娶到手,至于以后的后面再说。
而州州,我不知道当初你们看文的时候有没有留意,最初老秦和南宫讨论“犬芥”时,他是真觉得“犬芥”死在哪里都不关他事。
后来他帮州州处理一切,解决仇家,牵桥搭线让他拜师,乃至军中安排官职和解毒等等,都只有一个原因:他是黛黎的儿子。
州州的感受,在[现在的]老秦这里是不重要的。在他看来,州州更像一条绳子,可以系紧黛黎。
当然,老秦也知道硬来黛黎一定炸毛,所以他给小辈相处时间,和妹妹说时没有确切指定。
“不一定是祈年”,等于“也有可能是祈年”。
进不成,还有退。
其实我不想说这么多,总觉得角色要交给读者。但昨天瞅了一眼评论区,都有人说我要烂尾来着=。=
嗐,那就先写着吧,后面可能再删掉这段。
我的腱鞘炎复发了,手疼的厉害,后面更新随便看看吧,觉得看不爽的可以囤文[化了]
第112章 千钧一发
“一派胡言!”
范木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寒毛直竖,“倘若你非武安侯的暗桩,何以随他回北地, 到了渔阳后还住进了他的府邸里!分明是你在撒谎,你知晓我如今为谛听他们效力, 企图分化我们。”
虽不明前因后果,但从范木栖的两段话,秦祈年和施溶月都拼凑出了个大概。
兵败?那多半涉及是父亲(二舅舅)在南方的战事。
“你这人好生莫名其妙,秦宴州的母亲在府中, 陪伴在我父亲左右, 他当然也要在这里。”秦祈年皱眉道。
施溶月接着道,“成王败寇, 你父亲不如我二舅舅,败了便是败了。倘若战败的是北地军, 也不见得你父亲会放过秦氏。”
范木栖脑子嗡地震了下,满脑子唯有秦祈年那句“秦宴州的母亲”。
犬芥有母亲吗?
应该是没有的。
“你们骗我, 若他母亲还在世, 为何整整七年都不曾来看他一眼……”
范木栖喃喃道,待说完最初那句,她似乎从中汲取了力量,目光发狠, “若他有母亲, 且还按你说的能伴在武安侯身侧,犬芥绝无被外派七年之可能!”
“秦宴州是幼时不幸被拐了去,后来才被他母亲寻到的。”秦祈年解释。
这还是他见秦宴州浑身都是伤疤,缠着人问个究竟。对方被他问了第十八回后,终于告诉他幼时曾被拐了去, 和母亲失散。
那时听闻秦宴州的话,他后知后觉想起前段时间,北地好像发过一份寻人令。后来他回去翻看,那寻人令上还真是寻“秦宴州”,只不过“秦宴州”是个九岁孩童。
秦祈年没有问为何对不上,因为他已自行想好理由:肯定是为了掩人耳目!
当然,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掰正这个污蔑秦宴州的小娘子。
秦祈年:“几个月前北地托一众行商向天下广发寻人令,寻的正是他。姓范,还兵败,你父亲是范兖州对吧?那份寻人令肯定也有传到兖州去,你若在兖州,且有留心,必定知晓此事。”
范木栖凝滞了下。
寻人令?
往昔还在家中时,她不时会和李家小娘子出府游玩,好像确实听过郡中有寻人令。
施溶月看她表情,便知范木栖大概是有听闻的。
对方父亲已兵败,她家人绝不可能带她来渔阳,且先前秦小郎君提到“青莲教”,难道此女是青莲教中人?
二舅舅一心打压教派,若是能策反这小娘子,也是美事一桩。
于是施溶月说道:“你若是不信,可以随我们回一趟秦府,见一见黛夫人。她和秦小郎君长得十分相似,待你见了她,便知晓我们并无虚言。到时还望你配合,将你所知的青莲教种种都如实道来。”
“对,你可以随我们回府。不过到时你在黛夫人面前可得注意说话,莫要再冥顽不化,否则若是胡言乱语被我父亲听了去,他能将你的脑袋拧下来。”秦祈年认真道。
范木栖整个人一震,似乎冲到无形的巨力冲击,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缓缓垂下眼,不去看他们三人。
“你方才提到谛听,谛听是否也来了渔阳,他如今何在?”秦宴州上前一步。
他这一步仿佛有惊雷落下,惊了枝上鸟雀,也惊醒了范木栖。
范木栖往后踉跄两步,脸色变了又变,有惊疑,又有难以置信,也有纠结与痛苦。
她猝地抬眼看向秦宴州,那目光很复杂,像一副涂满各种色彩的画。
范木栖深深地看了秦宴州一眼,“你不是想知晓谛听的消息吗?他原先在书坊里,不过后面好像离开了。你随我来,这屋子里有条暗道,走过后可抵达另一个地方。那里有青莲教的另一个头目,我观他可以和谛听平起平坐。”
秦祈年狐疑,“你有这般好心?”
从方才起,她就一直引秦宴州到此地,如今还让他们走暗道,莫不是有诈?
范木栖冷笑了声,“原先确实没有。那条暗道上藏了许多机关,最初谛听让我引你到此地,是打算用机关杀了你,只不过我如今改变了主意。犬芥,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当初为青莲教效力,那就随我一同去寻他,我要当面问个清楚。”
话毕,范木栖转身便走。
秦宴州跟了两步,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他回头看向秦祈年和施溶月,“你们在此等候。”
“那不行!”
秦祈年一口拒绝,“虽说你很能打,但万一里头一下子涌来十个八个人,双拳难敌四手,你腹背受敌,总有顾及不到之地。我和你同去就不一样了,到时咱们可以背靠背,天下无敌。”
“此地是否真无其他人还不得而知,不能独留下施小娘子。”秦宴州不同意。
秦祈年卡顿住。
这倒也是。
他和秦宴州走了,万一这儿冒出个地痞流氓,对茸茸行不轨,他得以死谢罪。
“犬芥你来不来?若是不来便罢。”这时里面的范木栖冷声道。
这一声说完,她拐入内里,身影再也瞧不见。
施溶月看了眼那边,又看向秦宴州,浅棕色的大眼睛映着面前人的身影:“要不,一起去?机不可失,万一叫她从暗道溜走,往后再寻她不一定能寻得着。不如我也一同跟过去,反正小表兄他已知会刚刚偶遇的城巡,让他们为胡兵长指路。”
秦祈年支楞起来,“对对付,沿途看到的城卫都已让他们往回跑,胡豹挨个接应,肯定能猜到咱们在这里。最多一刻钟,胡豹他们就能到。”
就算到时真遇伏,他们只需撑一刻钟就能等来援兵。
援兵一至,反客为主,可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到时再大刑伺候,还怕翻不出青莲教在渔阳内的所有势力?
先前秦宴州比他们二人要先到,不知后面事。如今听他们如此说,他迟疑了片刻到底点头。
一行三人往里走。
这只是个二进的院子,空间有限,旁边连着的便是房间了。
房间门户大开,在原本安置床榻的位置,此刻榻被挪开了,露出了一条直通往下的、黑森森的通道。
通道宽八尺有余,可供两个成年男性在其中并行。而范木栖此刻就站在通道口。
见他们一起过来,连施溶月亦在其中,范木栖扯了扯嘴巴,似想露出个讥讽的笑,但最后没能成功,“你倒是一刻也舍不得将人丢下。”
施溶月察觉对方不善,最初不明所以,但又见范木栖看秦宴州,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不过范木栖似乎也没想要个应答,放下那一句后,她便转入进入暗道。
秦宴州跟上,中间是施溶月,秦祈年断后。
通道起初斜斜地朝下,行过大概两人高的数层石阶后,通道趋向平缓,不似先前那般陡峭。
秦祈年边走边留意周围,而起初下来时,他便颇为惊讶。
这可是石阶,而非寻常的土坡。
造石阶需运石块再仔细拼合,与随便堆一个土坡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条暗道建得很用心,看起来也很牢固,且从磨损甚多的石阶来看,它存在的时间少说也有十几个年头,甚至更久。
极有可能在他父亲接管整个渔阳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
越往里走,周围便形如漏斗一般越是开阔。通道四方并无设置烛台或灯盏,却在各处巧妙地装了许多小铜镜片。
不知从何处引入了光,经多方折射后,成为了萦绕在通道内无形的灯。周围依旧昏暗,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并不需要举火前行。
秦祈年神色凝重,“范小娘子,你可知这条通道是何人所造,何时动土与完工?”
前面的范木栖没有回答。
施溶月低声道:“小表兄,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盯紧她一些。她先前说打算用机关暗杀秦小郎君,后面改了口,但谁知晓是否……”
施溶月走在中间,和范木栖只隔着秦宴州,兼之通道寂静,她虽压低了声音,但范木栖依旧听到了只言片语。
范木栖怒而回头,她头上那支扭金丝衔珠蝶形玉簪,随着她大幅度的转头,金蝴蝶的翅膀上下扇动,“前方五步开外的那个凸起的小石块看见了吗,那便是机关!”
施溶月顿时嘘声。
秦祈年紧张看着那个小凸起,“你、你过来些,别靠近那里。”
范木栖嗤笑,“安心好了,我既说过要带你去寻他问个清楚,此时就不会对你动手。”
她从始至终看向的都是秦宴州,说的话也仅是“你”,而非“你们”,只指代他一人。
施溶月抿了抿唇。
又走过一段,只见前方更是开阔。而进到此地,竟出现了一排排多层的、靠着墙放的架子。
那些木架不知放了多久,似乎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除此以外,地上放了许多个敞口矮肚的小罐,罐里装了些东西。在最中心的位置还有一套桌椅,桌上竟有一个莹莹亮着光的蟠螭灯。
灯内点了烛,轮轴受热气驱使不断转动,灯面上的图案也随着挨个轮换。
相继出现几幅画面:一个不见面容的成年男人带着三个小孩,其中一个稍矮些,另外两个稍高些,看着岁数要大少许。
转过一幅:男人消失不见,唯有三个小孩一同玩耍。依旧是两高一矮,稍高的穿着白衣服,矮些的穿着黑衣,三人各自骑着小马驹。
再转过一幅:黑衣孩童长大了,长成了青年,他手中持剑,正在杀一人。不远处穿白衣的青年正在看着他。
几幅图画相继轮变,在这昏暗的室内,这盏蟠螭灯生出了说不明的阴森,极易让人将注意力都放在其上,而忽略了其他。
比如,系在蟠螭灯上的一根绳子。以及周围被光照亮的,装在小罐内的东西和散落在架子上的“尘埃”。
“尘埃”是白色的,装在敞口小罐里的东西也是白色的。
而若目光再往里放些许,则能看见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通道,那边要稍暗些,看不清其内有什么。
秦宴州眼瞳骤然收紧。
“这灯上的图画得好细致,说栩栩如生不为过。话说,为何要在此地放一盏灯,莫不是照明用的?”秦祈年不解。
“应该不……”
施溶月这一句还未说完,突然被人扣住了手腕,她不由愣住。
原先走在她前面的白袍青年一手拉着她,另一手拉着秦祈年,一手拉一个,拽了人后便疯狂往回跑。
“唉,秦宴州作甚!跑什么,不是要去找那什么谛听吗?”秦祈年不明所以。不过他也没挣开秦宴州的手,跟着对方一起跑。
忽然,从那边不知哪条通道里吹来一阵风。
施溶月愣住。
地下,怎么会忽然有风?
而在这阵风以后,秦祈年和施溶月两人同时感觉拉着他们的青年,陡然将他们往前一拽。
原先他们在秦宴州后面,被他反手拽了这一下后,通通转他前面来。
“秦宴……”
“轰——!!”
巨大的火光和震响自后方传来,恐怖的气流也从后方冲来。
秦宴州被气流冲得撞到施溶月和秦祈年身上。
最初那一声震响引发了连锁反应,石道摇晃,原先镶嵌在各处的小铜镜“嘭啷啷”地往下掉,碎了一地。
连头顶上的石块也受到冲击,相继“呯”地往下砸。
周围一片黑,施溶月只觉自己被笼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隔壁挨着热乎乎的触感,上方悬着一道急促的气息。
忽然,有温热的什么落在了她的脸上。
一股血腥味冲入施溶月的鼻腔,她刹那回神,“秦、秦小郎君?”
她颤抖地抬手,黑暗里不可视物,她只觉自己碰到了一片温软的皮肤。下一刻,原先撑在她和身旁人上方的那道身影倒了下来。
施溶月一颗心猝地痉挛了下。
“秦宴州!”秦祈年也吓了一跳,想推人又不敢贸然动手。
施溶月不敢动,和旁边的秦祈年一人一半拼成一张肉垫子接着秦宴州。
一连喊了几声“秦宴州”,对方都没反应,秦祈年心里发慌,“秦宴州,你回我一声,别吓我啊!救命之恩这么大个恩情,你总得给机会我报答你吧……”
“小表兄,他晕过去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施溶月挪开搭在青年颈侧脉搏的手。
秦祈年情绪大起大落,额上都吓出了一层薄汗,又问施溶月,“茸茸,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儿?”
“没有,秦小郎君帮我挡住了,我没被石头砸到。”施溶月低声说。
秦祈年试着伸手探了探四周,“这里堵住了,也施展不开,等人来救吧,胡豹他们应该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有宝子猜到是怎么炸的吗?
ps:炸药还没有出现,不是那玩意儿。
pps:为什么进暗道,参考秦三那段话,可以说这是一个机遇。
求求营养液[合十]
第113章 余恨不散
胡豹带着人刚赶到小屋门口, 还不等他入内,陡然听见了一声巨响。
那一瞬息,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鸣动,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
“怎么回事,是地龙翻身了?”
随行卫兵大惊。
但很快, 胡豹否认了这个猜测。因为不远处的一间房舍突然火光冲天,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大片的烟雾涌出。
地龙翻身怎会着火?这绝非寻常,定有小人作祟!
“快,快随我进来。”胡豹一马当先冲入小屋。
二进的屋舍对于在府邸大宅中走惯了的胡豹而言, 也就丁点大。加上此番他带的人不少, 故而很快便发现了那条朝下的通道。
“都来这里。”胡豹扬声召集人马。
这话落下后,应声的居然不止有随他来的兵卒, 还有通道里的人。
“胡豹!是胡豹来了吗?”
胡豹又惊又喜,“三公子你可有受伤?”
下面的秦祈年说:“我和茸茸都还好, 就是秦宴州他晕过去了,不知是被石头砸中, 还是方才被撞到。我们被困于一个小角落, 周围皆是大小不一的石块,你快领人来救援。”
他中气十足,且听音量,此时距离出口并不远。
但秦祈年这番话, 却叫胡豹眼前黑了一下。
秦小郎君负伤了?
这和三公子受伤有什区别……不, 说不准还更糟糕一些。
府上谁不知晓黛夫人把儿子当掌上珠?如今这明珠磕裂了,黛夫人怕不是得泪如雨下。
头顶上那片天恐怕也得跟着乌云密布。
胡豹厉声道:“快救人!”
通道口宽八尺有余,卫兵并排同入。以人作锚点,而后用手传碎石的方式先将小石块往外运。
胡豹看到有不少震下来的土堆,遂吩咐道:“快去寻个桶来。”
黑暗里。
施溶月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声音, 估算了下距离,“小表兄,我们距离兵长他们应该不到一丈。”
秦祈年还在试着摸索周围,“应该是,先前秦宴州拉着我们跑了好长一段,多半已回到了入口附近。”
说到这里,秦祈年心有余悸,“还好跑得快,不然得阴沟里翻船。话说,那究竟怎么回事,怎的突然就爆起一声巨响?我还看见有火龙直冲而上,可怖得紧。”
施溶月也不懂,“其中应该有什么玄机。小表兄,那个女郎是不是已经……”
秦祈年沉默片刻。
当初秦宴州走在第二位,过来是茸茸,最后是垫后的他。秦宴州一手拉一个,确实没有多余的手管最前面的人。
毫无疑问,范氏女是一枚弃子。观其先前的言辞,她多半被青莲教骗了去。
“那时顾不得她,待咱们出去以后再让人往里面挖,若她还有一口气就顺便把她救了吧。此女知晓不少青莲教之事,如果能活下来也好。”秦祈年叹了口气。
刚话毕,秦祈年明显感觉到他手侧的石头传来了动静。
“三公子!”
秦祈年瞬间来精神,“你们来了!快挖开。”
一刻钟不到,侧边开了个小洞,同时隐隐有火折子的亮光晕来。
待挖开后,胡豹才发觉他们三人缩在那条往下的通道的第一个转角里。
有一块石板从上往下倾斜,与墙壁形成一个小三角形将他们困在其中。那块石板已经压得很低了,最高点距地不过是五尺高。
胡豹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道还好石板没压下去,否则少说得断几根骨头。
“你们托住上端,万万不可让它掉下去。方才那根长棍呢,拿过来支在下面撑着。”待安排好,胡豹对里面的人说,“三公子,你先出来。”
秦祈年看到亮着光的孔洞,一边把秦宴州拨过去,一边对施溶月说:“茸茸,你且先照看着秦宴州,我待会儿再接他出去。”
施溶月小声地应了。
秦祈年离开后,失去一半支撑的秦宴州往那边滑。
感受到异样的施溶月主动伸手,把人往回揽了揽,继续让自己当肉垫子。
秦祈年出来以后,看到那块石板斜成这样也吓了一大跳,赶紧道:“茸茸,你把秦宴州挪过来。”
些许火光映了进来,不知是火色还是其他,小女郎的脸颊和脖梗都有些红。施溶月躺在地上,用尽吃奶的力气把身上的青年费力往洞口那边挪。
没想到他看着高瘦,却这般的沉,施溶月只觉在搬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胡豹和秦祈年在外面合力接人。
外面的兵卒点了火折子,火光映亮了青年苍白的脸,他嘴角有血痕,身上的白袍也有血迹,但不算多。
胡豹心里咯噔了下,“三公子,我先送秦小郎君回府上,稍后再回来。此地交由你指挥,你看行否?”
秦祈年一口应下,“行,你快些回去,莫要耽搁了治疗时间!里面还有个小娘子,我领着人看能不能把她也一并挖出来。”
胡豹大惊,“里面还有人?那是何人,是施小娘子的女婢否?”
但后面一句问完,他又觉得不对。
方才路上他分明遇到了施小娘子的贴身女婢,那里面那个是何人?
秦祈年回答说:“是范兖州的女儿。你别管这些,快些将秦宴州送回去,对了,今日不是他针疗的日子,丁老先生不在府上,你得另外派人去请他入府。”
胡豹领命,先行带着昏迷的秦宴州离开。
秦祈年把施溶月从小矮洞里搀出来,正要说话,忽地变了脸色,紧张地看着她,“茸茸,你脸上有血,哪儿磕着碰着了?”
施溶月后知后觉地抹了把脸,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鲜红,浅棕色的眼睛映入火光和血色,像一块染血的琥珀。
小娘子缓缓摇头,“不是我的血,是秦小郎君的。”
*
秦府,正房。
黛黎向来有午睡的习惯,秋季天高气爽,气温正宜人,睡起觉来相当惬意。
黛黎睡到一半,突然被一声轰鸣惊醒,她猛地睁开眼抱着被子坐起,凝神感受。周围安安静静的,似乎方才那一声是她的幻听罢了。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黛黎看见了秦邵宗。
男人见她果然醒了,主动提起方才,“刚刚并非地龙翻身,可能是郡中某处屋舍年久失修倒塌。夫人继续歇息。”
黛黎垂眸看着素色的锦被,喃喃道:“不知怎的,忽然心跳得很快。”
“晚些让丁从涧过来给夫人号脉如何?”秦邵宗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顺带坐在榻旁,待黛黎接过杯盏后,顺势探了下她的额头。
黛黎侧头避开他的手,“没事,可能是突然醒来,纯粹吓的。”
随便喝了口茶,黛黎把茶杯塞回给他,毫不犹豫赶人,“你出去忙吧,我要继续睡觉了。”
秦邵宗拿着茶杯出去了。
黛黎抱着被子倒下再睡,惊醒过一回,重新入睡并不容易。就当睡意渐重,几乎要拉扯着她坠入梦乡时,黛黎听到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好像是胡豹来了,在外面和秦邵宗汇报些什么。
黛黎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正打算继续睡,却听见有脚步声进来。
不知为何,黛黎心里打了个突,莫名不安。而这种不安感,在秦邵宗将她从榻上捞起时达到了巅峰。
“夫人,方才胡豹来报,秦宴州在追逐青莲教余党的过程中负了伤,如今昏迷不醒。胡豹已让人去接丁老先生入府,对方很快能到。”
分明是温度正宜人的秋季,但黛黎只觉斜斜映入窗内的日光也融不化空气里的寒气,冷风将之灌入她的肺叶,连指尖都是冰的。
“州州……州州如今在何处,是回了他的院子吗?”黛黎挣扎着从秦邵宗的怀里下来。
秦邵宗知她一遇到儿子的事就方寸大乱,上回初闻秦宴州的消息,她还在脚踏板上摔崴了脚。
男人箍着她的腰不放,把人定在榻上,“夫人先穿好衣裳,我再带你过去看他。”
午睡时黛黎脱了外裳,如今仅穿着杏色的中衣。衣裙随意搭在旁边的衣架上,秦邵宗长臂一伸将之拿过,扬开帮她穿好。
好不容易穿戴好,黛黎挥开秦邵宗的手,急匆匆往外走。
没回到渔阳前,秦宴州是跟着黛黎和秦邵宗一同住在主院的。他住在主院的偏房,他们住在正房。
后来随着秦祈年和秦云策的到来,秦邵宗嫌三个小子碍事,且主院唯有左右两个偏房,住不下三人。单独把哪个迁出去都不好,他索性三个一起赶出去。
于是秦宴州在这座府邸里也有了自己的阁院。
待黛黎来到时,今日恰在府中上值的丁连溪已经到了,正在给秦宴州号脉。
黛黎见儿子面无血色、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衣襟上还有一抹鲜红,再看号着脉的丁连溪居然是眉头紧皱,顿觉一阵头晕目眩。
一只深色的大掌伸过,托住黛黎的后腰,将人半拥在怀里,秦邵宗问:“从涧,情况如何?”
先前丁连溪多番为秦宴州把脉,都未能把出个结果来,不过得祖父日夜指点后,他多少摸到了些门道。
如今切脉少顷后,丁连溪道:“君侯,某才疏学浅,只隐隐感觉赤胆变得更加狂暴。若是如此持续下去,恐怕当初祖父预测的最后期限会大大缩短。”
黛黎大惊,开口时甚至结巴了下,“那、那如今剩下多少?”
今日距丁陆英给出的收集药材截止时间还有八日。而五天前,所有药材已收集完毕,从收集期进入了制药期。
换句话说,他们追回了十三日的时间。但万一最后的期限直接砍半,甚至少更多,留给丁陆英制药和后续治疗的时间还是不够。
丁连溪满脸愧色,“具体剩多少,还需祖父来方知晓。”
黛黎又紧张地问:“除了赤胆受影响,我儿可还有其他负伤之处?”
“小郎君后背被重物所砸,受了些淤伤,不过并未伤及心肺,问题不大。”丁连溪见黛黎盯着青年衣襟上的红,解释道:“他之所以会口吐鲜血,皆因赤胆作祟。”
恰在此时,有马车车轮的咕噜声传入院中。正是卫兵将丁陆英载过来了,车驾直入秦宴州的阁院。
黛黎速速迎他入内,而后者为其切脉以后,摸了摸花白的胡子,神色居然有几分古怪。
“幸亏药材已提前收集完毕,如今赤胆为巨力所惊,虽说彻底狂暴,但却从腹腔内转移到表面,企图往心脉方向去。此时即刻除虫,反倒还比计划中要方便。而于小郎君而言,他往后的身体也会比预想的要健朗一些。”丁陆英如此说。
黛黎一愣,大悲大喜之下,脚都有些软了,扶着身旁男人的胳膊才勉强站稳了。
她连道几声好,“事不宜迟,劳烦丁老先生为我儿拔除蛊虫。”
确实事不宜迟,整个阁院在丁陆英发话后,立马高速地运转起来。
取药材的取药材,备工具的备工具。
黛黎看着忙忙碌碌的奴仆,一颗心逐渐安定,混沌的思绪逐渐冷静清明。
方才胡豹说,州州在追逐青莲教余党的过程中负了伤。
青莲教余党?
州州在郡中发现了青莲教中人?
上回发现了几个疑似据点后,州州不是还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来着,是什么令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难道他当时有新发现?
一个名字在黛黎脑中浮现——
谛听。
州州可能发现了谛听的踪迹!
若是那般,黛黎完全能理解儿子为何中途变卦。因为一旦事成,得到的回报太大了。
谛听作为青莲教的“皇子”,其分量不可小觑。可以说如果能抓到他,就相当于拥有了和青莲教“皇帝”谈判的权力。
而渔阳是什么地方?
那是秦邵宗的老巢!
只要谛听的踪迹被发现,且州州将其咬住了,援军四面八方涌来,谛听到时插翅也难飞。
从儿子提出要给秦邵宗效力、当对方的车前卒那一刻起,黛黎便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她的州州长大了,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他不想再像幼时一样躲在她身后,他想为她遮风挡雨。
青莲教对她的劫掠,秦邵宗难以还清的人情,乃至后来来到渔阳后、青莲教传信于她的威胁,他都沉默地看在眼里。
儿子不善言辞,黛黎无从得知在一个个夜里他是否恨得难以入眠,又是否一遍遍地设想如何报仇雪恨。
应该多少是有的,否则何以明明他可以袖手旁观,却仍坚定地追寻着谛听的踪迹。
十九岁的少年人,一腔热血未冷,或许有过顾虑,但也敢去拼搏。
黛黎理解他的迫不及待,却也心疼得无以复加,但也很明白,她改变不了儿子的想法。
青莲教一日不除,那些萦绕着的恨就永远不会散去——
作者有话说:来了。
srds,州州才19岁[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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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生死有命
黛黎把胡豹喊来, 问当时情况。
胡豹如实说:“黛夫人,其实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我是最初收到了三公子的侍从传讯,让我带人前去支援。待我随他来到一个小面摊, 又遇一城卫,对方为我指路。如此接二连三, 最后来到了一间小屋前。但还不待我入内,陡然听闻一声巨响。”
胡豹说到巨响时,黛黎和秦邵宗都凝滞了下。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声轰鸣。
胡豹继续道:“起初我以为是地龙翻身,却见不远处火光冲天, 我便知猜测有误, 当即带人迅速入内。那小屋内有一条暗道,暗道有一部分已塌, 当时秦小郎君他们就困在其中。”
黛黎有一瞬以为是炸药。
这个猜测刚成型,又被她否定。
隋朝确定了火药体系, 唐代时火药才正式出现。
白居易在《除夜》里写“火销灯尽天明后,便是平头六十人”。这里的“火销灯尽”, 指的就是鞭炮放完了, 灯火也燃烧殆尽了。
而直至宋朝,火药才开始广泛用于军事,由政府牵头建造火药作坊,打造了火炮和火箭等一批火器。
就算蝴蝶翅膀再怎么扇动, 时间线也远不到那时。
再说了, 如果青莲教真掌握了炸药这样大杀器,他们何必藏头露尾?直接派人潜入各大雄主的府中,往里面好一通扔炸药,把他们通通炸死岂不省事?
黛黎拧着细眉思索,没想出个所以然。
而此时, 外面有两匹马疾驰靠近。其中一个驾马者,居然是施溶月。
施溶月在院门口勒停马匹,不用旁人扶,自己翻身下来。
出门时光鲜亮丽的小女郎,如今发髻是歪的,玉簪欲掉不掉,几缕青丝从她鬓角垂下,拂过她沾了灰的小脏脸。
不仅灰头土脸,她的裙摆也有不少地方被碎石又或者其他什么划破,靓丽的颜色蒙了灰。
看到秦邵宗和黛黎在院中,施溶月明显呆滞了一息,人懵懵的,但很快回过神来向二人见礼。
“二舅舅,黛夫人。”
动作很标准,若不看她身上的装扮,完全挑不出任何失礼的地方。
黛黎还在想火药一事,如今见施溶月狼狈不堪,知晓她当时一定在现场,当即喊她小名让她过来,“茸茸,你当时在场对不对,与我说说那时发生了什么。”
施溶月从最初秦宴州看到范木栖时开始说起。
说他们如何追人,如何随她进了一间看似无主的、但其中有暗道的屋舍内;又复述了范木栖的话。
“……我和小表兄当时建议她随我们入府来见您,她似被说动,舍弃用机关计杀秦小郎君。后来秦小郎君问她谛听是否来了渔阳,如今何在。范小娘子说他原先在书坊里,后面离开了,不过经那屋子的暗道,可抵达另一个地方,还说那里有另一位小头目的踪迹,对方在教内地位和谛听旗鼓相当。”她回忆着。
秦邵宗听到“书坊”二字,扬声喊来还未离开的胡豹,“你领一队兵马,即刻去将郡内所有书坊,以及先前秦宴州留意的那几个地方通通控制起来。今日提前封城,只进不出。”
话音稍顿,秦邵宗补了一句,“另派一队人前往郡中大小传舍,紧密关注今日午后于传舍落脚的旅客。”
胡豹拱手领命。
黛黎想到丁连溪说儿子被重物所砸,猜测他们几人进通道后,通道发生了塌方,这才致使儿子体内的赤胆加速狂暴。
只是,通道发生了塌方?
若是肉眼可见通道不可靠,州州几人绝不可能冒险入内。所以当初那条通道一定是非常结实,但如果炸药还未出现,到底是什么能把通道炸得塌方?
“你们在通道中遇到了什么?”黛黎皱眉问。
说起这个,施溶月如今仍是云里雾里的,“我们经石阶下去,那条通道里装有许多用于采光的小铜镜,借着镜光倒是勉强能看清周围。通道呈漏斗型,先窄后宽,后来我看到了许多空置的木架,尽数蒙了灰,也不知多久未挪过。”
黛黎红唇紧抿。
铜镜采光、室内放木架,这听起来都很寻常……
“除了木架,室内地上还有一众敞口的小罐,在中心有桌椅,桌上放着一盏蟠螭灯。”关于蟠螭灯轮动的几个画面,施溶月仔细描述了番。
“可有看清小罐内装有何物?”秦邵宗问。
“好像是一些白色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未有特别留心,当时顾着看灯去了。”施溶月有些羞愧。
“……看见这盏蟠螭灯不久,不知怎的,秦小郎君忽然拉起我和小表兄转身就跑。后来他刚将我们甩到前面去,后面就传来好大一声响。顶上一块石板塌了下来,幸得那时我们已到了墙角,石板斜成一个小角,这才有了喘息之地。”
黛黎听得心惊肉跳。
秦邵宗也皱了长眉,“你们未在通道里看见其他人?”
施溶月摇头,“没有。当时除了那范家小娘子,唯有我、秦小郎君和小表兄在。”
一个模糊的画面忽地窜入脑中,施溶月忙道:“对了,当时我被秦小郎君拉走时,跟着转身的那一下,我好像看到了那盏蟠螭灯在缓缓腾空。不过,我也不知晓是否我看岔了眼,要等小表兄回来问问。”
当时救出秦小郎君后,小表兄第一时间将他送回府中医治。后来觉得那地方危险,可能有青莲教余党出没,遂也让她先回去,他则留在那里继续领兵挖掘。
“灯,腾空了?”黛黎喃喃道。
忽然她打了个激灵,“等等,茸茸,你说的缓缓腾空,是指整盏灯都腾空,还是指灯罩腾空?”
施溶月小脸皱在一起,“好像……不是整个腾空!对,只是灯罩升起来了,因为当时蟠螭灯上的画面都变得不怎么全,只剩下小半。”
当时那一幕太过诡异,若非施溶月自小受母亲熏陶,也不怎么信那等鬼神乱力之事,她都要以为碰到了妖怪。
黛黎闭了闭眼,一个个细小的节点被无形的丝线串连起来,“是尘爆,你们遇到尘爆了。如果我没猜错,当时通道里必定有风灌进来。”
施溶月眼瞳收紧了下,“对,确实是有阵风从后面吹来,我当时还疑惑地下怎的会有风。可为何有风吹过,就会令室内发出轰响,震得连顶上石板都落下来?”
一阵风罢了,这未免太大了。
秦邵宗也在看黛黎,“夫人,何为尘爆?”
“尘爆,也就是粉尘爆炸。当相对密闭的空间里漂浮有可燃性的粉尘,而这些粉尘在遇到明火后,局部温度会骤然上升,从而引发爆炸。茸茸,你先前看到的、被装于小罐内的白色粉末,其实是面粉。”黛黎解释道。
室内空间有限,满足相对密闭。蟠螭灯的灯罩升起,明火出现。
与此同时室内还被鼓入了风,几个条件都满符合,的确会引发粉尘爆炸。
施溶月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方面。
听黛黎如此说,秦邵宗倒想起一桩往事。
六年前,荆州内发生过几起“神迹”降临之事。最初有青莲教之人公然放言,指名某几个地方不为神明喜爱,神将放出地龙降罚于此地。
起初并非所有人都相信,直到“地龙”在某个地点翻动,精准捣毁房屋的同时,还一口将几人吞没。
事发后,布衣哗然,权贵色变。
当时他只以为是传言被过分夸大,毕竟过往这种事也没少出现,什么有虫食叶成文,什么篝火狐鸣,全都是被精心策划,目的是为上位者造势。
故而他听闻那几起“神迹”,只觉得多半是他们故意寻些摇摇欲坠的房舍,好叫后续“地龙”能顺利出现。
但如今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所谓的精准“神罚”,多半就是夫人口中的尘爆。
“这青莲教倒是诡计多端,若不清楚其中玄机,当真极易被诓了去。”秦邵宗轻啧了声。
黛黎想起施溶月和秦祈年都是被拉走的,她问起范木栖,“那范家小娘子如何,还活着吗?”
施溶月摇头说不知晓,“小表兄让我回来时,我还未见到她被挖出来。”
*
另一边。
经过先前的塌方,这条暗道已重见天日。不,也不能说重见天日,是上方的顶部塌下,将下面的空间挤压大半。
怕发生第二回塌方,所有人都转移到最上面来刨土。
灰头土脸的秦祈年也转移到上面来,指挥道:“小石头能搬动,先搬小石块。你们去多寻些木桶和铲子来,用木桶装小石块方便些。”
士卒领命前去。
待他们带着工具回来,挖掘进度明显快了许多。
这一片都被围了起来,有好事布衣凑过来看。
“这不是老李家吗?怎的就塌了?”
“可能是太久无人住了吧,我记得老李都带着妻儿南下足有两个多月了,这房舍一无人住,就容易出问题。”
士卒挥手赶人,“各回各家去,别聚在此地。”
……
转眼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忽然有人喊道:“三公子,看到那小娘子的衣摆了!”
刚拿水囊喝水的秦祈年精神一振,拿着水囊一同过去。果真见不远处的碎石堆里,露出一片水蓝色的布料,他领着人去搬石头,第一块稍大些的石块方挪开,秦祈年便看到了有血迹。
他动作一顿,随即更加卖力搬运,“喂,你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还……还好。”
听到有回答,秦祈年更有干劲了,一边和范木栖说话,一边带人继续搬石头,“经此一遭,你总该相信青莲教没个好人了,他们不过拿你当枪使,利用你罢了。若非你我运气不错,今日还真得交代在这里。对了,你刚刚说的书坊,具体是哪家书坊啊?”
“城西那家来墨书坊。”底下有气无力,但比最初时好些。
秦祈年又问,“他们只有一处落脚地吗?除了城西那家书坊,你还随着他们去过何处?”
“我被安排在书坊落脚,谛听和白象另有别的住处。不过……”说到这里,底下的人咳了两声,咳得秦祈年心惊肉跳,生怕她忽然不行,没了后半段。
“不过什么?”少年追问。
“他们每回都乘驴车来。有两回我注意到驴车的车轮上沾几片桂花花瓣,他们住的地方附近应该有桂花树。还有……”
她声音居然高亢起来,“有一回我要寻他们,那奴仆得令去通传,约莫两刻钟后,我看到了白象。他们住的应该离书坊不远!”
清理掉周围一些石块后,秦祈年才看清原来范木栖是被一块不小的石板压着了。
石板没压着她的脑袋,只压着她腰部以下的位置。
“你们几个在那里搬,我和他们在这边搬。”秦祈年吩咐完,又对范木栖说:“你再熬一会儿,等出来了,我送你去医治,到时你再与我多多说些内幕。”
都是身强体壮的精锐,兼之有工具在手。很快,压在范木栖身上的石板被缓缓挪开了。
秦祈年大喜,正要说话,却见范木栖突然呕出一口血来,方才还精神抖擞的少女,此刻竟如同枯槁的花儿一般,迅速衰败下去。
秦祈年怔在原地,“你、你怎么了?”
后来回来的胡豹也在此地。
他随秦邵宗上过的战场远比秦祈年多,他记得有一回攻城后,可能是城墙年久失修,因此发生了小规模的塌方,埋了恰好在城下的几个士兵。
俘虏有价值,待一切平定自然是得救人。
然而当时还能回话的人,被搬开压在身上的石板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死去。
后来胡豹从丁先生口中才得知,原来血气不通畅会造成内脏坏死,和严重内伤无异。
“三公子,她怕是活不成了。”胡豹道——
作者有话说:求求营养液[合十]
第115章 和她的秋后算账
一匹快马踏着黄昏的余晖, 从侧门飞驰进入府宅。来者入内后,并不下马,而是一直驱马至某座阁院前。
“秦宴州他现在如何?”秦祈年骑于马上问侍卫, 边问,他还边探头往里看。
前方的房门开了半扇, 隐约看见其内有人在走动。那身影还相当熟悉,秦祈年认出来了,是丁连溪。
卫兵回答:“秦小郎君暂无性命之忧。不过从今日起,到往后的三日, 丁老先生都会日以继夜为其治疗。还请三公子勿在此时入内探访。”
“他没事就好。”秦祈年看不出个所以然, 只好调转马头往主院去。
……
“父亲!”
人未至而声先来,还在变声的公鸭嗓十分扎耳。
“父亲, 我方才骑马回来,经过一家书坊时看见有许多士卒正对其搜查。后来他们告诉我, 是您下令将全郡的书坊都控制起来。”秦祈年急吼吼地进来。
秦邵宗和黛黎都在长案前,渔阳的地图于案上铺开, 地图上有好几个位置放了一枚白色的玉棋。
秦祈年跑进来时, 黛黎拿着一枚白玉棋正欲放下。
“父亲、黛夫人。或许我们不用排查全部书坊,我收到消息,青莲教中人在城西的来墨书坊落脚。”
黛黎惊讶道:“这是范小娘子告诉你的?消息信得过否,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
先前施溶月的那番复述, 让她明白那范小娘子恨的可不仅是州州一人, 也有令她父亲兵败的秦邵宗。
她先前都能引州州他们入暗道,如今再撒个谎,似乎也不算什么。
“应该不会。她当时已知晓青莲教拿她当枪使,且多半也相信秦宴州是奉对方之命潜入范府当暗桩,她告诉我这些, 是恨不得我们和青莲教狗咬狗。”秦祈年一本正经。
黛黎:“……”这孩子。
秦邵宗面无表情,“秦三,待此事落幕后,你滚回君侯府,跟着米一帆好好读书,学会如何说话再出来。”
秦祈年晴天霹雳,实在没明白仅是个小汇报罢了,怎又和读书扯上关系。
他眼神涣散了一瞬,但强行振作起来,“父亲,还有一事。当时那范小娘子说,她留意到那个叫‘白象’的小教头所乘驴车的车轮沾有几片桂花花瓣。还说有一回寻他,对方约莫两刻钟后出现,猜测他真正的落脚点距离书坊不远。”
黛黎眼睛亮了,“乘驴车两刻钟,那就是单程一刻钟左右。”
她低头看案上的羊皮地图,方才已逐一标记过书坊,如今很快就寻到了这间“来墨书坊”。
来墨书坊地处城西,坐落于家有薄资的居民区旁。
毕竟纸张如今还不那么便宜,对其有追求的,都绝非那些每日奋力为餐食奔波的底层布衣。
以来墨书坊为中心,黛黎估算了下驴车的速度,圈出一个圈来,“他很可能就在这里。”
“父亲,事不宜迟,不如即刻带兵去将这一带围!”秦祈年兴奋道。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不急。”
少年愣住,不解问,“父亲,如今好不容易知晓了具体的书坊,还有他们大致的落脚地,为何不打铁趁热?”
“确实是打铁趁热,但不是现在。”秦邵宗转头看向窗外。
黄昏已至,天幕铺开大片的灿烂晚霞,如同名家最宝贵的绝笔画。
再过些时候,就该宵禁了。
秦邵宗:“等宵禁。宵禁后城中不得随意走动,他们只能待在屋中,没办法前往传舍。”
若是如今立马去抓人,难保对方听到风声,直接躲入传舍,而非回原住址。虽说以防万一,他也在传舍也派了兵,但郡中大小传舍少说也有上百家,到底麻烦。
“白象”只是个代号,此人姓甚名谁,那是半点信息都没有。
秦祈年恍然,而后又问,“父亲,您今夜出府否?若是不去,今晚的追捕之事全权交给儿子负责如何?”
“行,由你负责。这个来墨书坊是重点,入夜后,先查书坊内所有人的户籍,那些个小佣必定是教徒,顺藤摸瓜可逼问出那处府宅;当然,他们的话不可尽信,得分兵前去寻找附近有桂花树的屋舍。”秦邵宗指点他。
秦祈年:“唯!”
黛黎忽然道:“祈年,今夜我随你一同去吧。州州曾和我说,白象和谛听是双生子,两人长得颇为相似。我见过谛听未伪装时的模样,也大致知晓他们的伪装方法,我若是见了白象,应该能认出他。”
鱼胶长期戴必定是不舒服的,当初她被劫上船,从白日城的津口溯游往西行,光是行船就历经小半个月。
大概船上唯有她一个外人,他也不认为她能逃出去,故而当时谛听并无伪装。
秦祈年一听她见过谛听,当即十分乐意,“好的,您到时候跟着我……”
“夫人。”秦邵宗看向黛黎,后者毫不闪躲地与之对视。
“我儿被他设计,虽说阴差阳错让除虫比预想要顺利些,但也不能抹去他们的歹毒用心。秦长庚,你让我待在府中静候佳音,我是如何也做不到。”黛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秦祈年已经不是第一回听黛黎连着姓喊他父亲的表字,但每一回都仿佛有穿云裂石的惊雷落下,令他心头大震。
少年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没说不让你去,我和你一同出府。等抓到人了,夫人想怎么拷打都行。”秦邵宗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黛黎移开眼,“宵禁后行动是吧,那赶紧让人摆膳,今晚有其他行动,早点吃完。”
今日的晚膳早早呈上,待用过夕食,外面的天幕只余下一层浅浅的淡光。
黛黎回房换了套钴色的骑马装,一头长发全部盘在头上,以一根银蛇发簪定住。她没有戴其他发饰和耳饰,加上黛黎本就高挑,这一身骑马装穿得相当英姿飒爽。
但当她抬眸时,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如明霞流云,有种说不出的明艳风情。
秦邵宗双手抱臂地靠在窗牗旁,看她换衣裳和束发,“夫人神采飞扬,今夜必定能得胜回朝。”
黛黎:“……”
黛黎神情复杂,“我算是看明白了。”
她的语气有几分难言的感叹,秦邵宗扬眉,“看明白什么?”
“你儿子时不时冒出来的那股胡说八道的劲儿,分明是随了你。”黛黎实在不明白那两个词之间有什么因果。
秦邵宗:“……”
男人明显沉默了下,但很快说:“祈年也是你的儿子,夫人莫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之事。”
黛黎抿唇,将脑袋扭到一旁去,不再看他。
秦邵宗一看她这表情,轻啧了声。
得,她这是又倔上了。
不久前秦宴州负伤回来,丁陆英直言即刻除虫效果最佳。这是要事,耽搁不得分毫,遂今日就安排除虫。
至于何首乌和麝香这两样名药,早在其他药材收集完毕时,便随大流一同送入丁府。
此事他从未说过,那日后她亦未问过。然而秦邵宗知晓,这狐狸肯定已猜到了几分。
方才情况危急,没空“算账”,但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
“黛黎。”秦邵宗沉声道。
黛黎一顿,到底慢吞吞转过头来。
他没有再说那些在她听来非常扎耳的话,但她知晓他是何意。
那双狭长的棕眸紧锁着她,像一汪无尽的海,浪涛澎湃,势要将她卷入其中。
黛黎低声道:“此事回来再谈行不行?”
秦邵宗见她语气软化,见好就收,“可。”
*
在宵禁刚至时,秦府正门开启,一队由秦祈年带领的骑兵从中鱼贯而出。
约莫半个时辰后,府门再次打开,秦邵宗和黛黎带着另一队人马出府。
黛黎刚学骑马不久,骑的是一匹黑色的小母马。小母马哒哒哒地走着,虽刚成年不久,但温顺稳健,就是对比前批飞驰的骏马来说,速度不太快。
秦邵宗骑着赤蛟走在黛黎身旁,与之一同领着队。
距离来墨书坊还有一小段时,黛黎便看到了前方有一处灯火通明。
入夜以后,用不起蜡烛的布衣会早早歇息,睡一觉,一觉起来天光大亮,还何愁点灯。
靠近来墨书坊的这一片居民相对富有些,还能看见零星的灯火。
马蹄声踏过寂静的街巷,树梢上的鸟雀疑惑地歪着头打量这队夜行者。
也有几户人家的侧门悄悄开了少许,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好奇地往外看。在察觉到有目光扫过时,惊得“嗖”的将屋门关上。
先前去查户籍的秦祈年,这会儿已在来墨书坊了。少年看见父亲来,忙汇报道:“父亲,这书坊一共有四个小佣,一个掌柜。人都带过来了。”
秦邵宗翻身下马。
秦祈年继续道:“这间书坊的东家姓董,经查,此人住在城西二区。只是儿子遣人欲将其带过来时,却发现那董家是座空宅,根本无人。我问了邻里邻舍,他们都说这董氏早在三个月前离开了。”
秦邵宗:“此地交给我,你领人去寻这附近的桂花树。”
秦祈年领命。
黛黎望向大门敞开的书坊,隐约能看见卫兵看守着几人。她亦翻身下马,和秦邵宗一同入书坊。
被逮来的五人中,四个小佣两两分开看守,掌柜单独一处。
黛黎目光扫过几人,高矮胖瘦皆有。
四个小佣的肤色都偏黑,身形瘦削,有的还瘦成麻杆,都很符合为几餐奔波的底层。
看完小佣,她去看掌柜,掌柜要稍胖些,矮个子,这会儿冒了一头的虚汗。
这五人中,无一做过伪装。
那点微不可查的希翼落空,黛黎看向秦邵宗,示意他可以问了。
“贵人,草民老实本分,一直脚踏实地做人,从来没有行差踏错。不知贵人深夜来访,还将草民与店内几个小佣一并带来,是所为何事?”掌柜一边抹汗一边道。
秦邵宗直接问,“这书坊的东家或东家的友人近日来过否?”
胖掌柜眼瞳微颤。
秦邵宗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面在火光之下折射一道惊人的寒芒,利光直射入掌柜的眼,惊起他的战栗。
下一刻,胖掌柜身躯一震。
他僵如石雕地立在原地,不敢动分毫,生怕一个不慎碰到了此刻搭在他肩膀上、离他颈侧不足一指之距的环首刀。
“坦白从宽,你的阖家老小不仅能获得赦免,还能得到一笔赏钱。若是你遮遮掩掩,还企图拿谎话诓我,我便叫你知晓有时能得个痛快也是一种幸运。”秦邵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今夜出府未披甲,只着一身寻常的黑袍,却架不住身量挺拔,悍如山岳,经年的阅历沉淀出厚重的威压。
秦邵宗的语气并非多严厉,依旧让胖掌柜面白如金纸。
胖掌柜紧紧咬着嘴唇,似在挣扎。
秦邵宗只等了两息,未等到胖掌柜回话后,他转头看向那四个小佣,“掌柜选择赴死,尔等如何?你们当中的首个坦白者,我同样不仅既往不咎,还会许以一笔赏钱。至于剩下的几人,杖六十,完城旦四年,阖家男丁与其同罪,同罚四年,女眷两年。”
女眷两年,假设她活着撑过这两年的刑法,也基本都会另嫁他人。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丈夫还在服刑,这和死了没什区别,提供不了任何经济支持。而大燕官寺会给这类女眷开绿灯,允她另外择偶,再成婚生子,促进生育率。
秦邵宗的话刚落地,其中最瘦弱的那个小佣就急忙道:“贵人,我都告诉您!”
黛黎在旁边看他审讯,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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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她的桃花源
秦邵宗收回环首刀, 却没有让那个小佣立马禀报,而是道:“你随我来。”
他带着人往二楼去,黛黎好奇, 也跟了上去。
待上了二楼,完全与底下的人隔开, 秦邵宗才道:“如实道来。”
那小佣噗通一声跪下,“贵人,大家都加入,我不能不合群。我……我来这书坊不过七个月, 起初并没有加入东家他们, 但东家和掌柜有时祭拜并不会避着我,他们说无生老母主张人人平等, 还说只要信教,死后就能登上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