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烛光映着的地板也变得明灭不定,一片流光此时忽的从榻上滑下,落于榻旁的脚踏板上。
风止了,烛光也随之静止下来,踏板上的杏色裈裤静静地躺着,无人问津。
*
兖州,高陵郡,范宅。
在这许多人皆已入睡的深夜,范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范天石和其嫡长子嫡次子一同在屋中,此时三人围于长案旁。
“父亲,没想到甘徐州的家底如此丰厚!”范天石的嫡次子范仲民,拿着礼单连连感叹。
就在不久前,一批来自徐州的贡品漏夜运进高陵郡,并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进了州牧府。
如今大燕天子年幼,且基本名存实亡,已丧失对各州的掌控权,但各州州牧并不吝啬做表面功夫。
每年该向朝廷献礼的献礼,该交粮税的交粮税,只不过这其中究竟克扣几分、又有几分进了自家腰包,就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礼品进京的路线不难查,毕竟官道就那么些。而现今世道渐乱,贼寇横行,这礼品能否成功抵达京都,各凭本事。
嫡长子范伯良:“犬芥这厮办事稳当,出手基本都能成。对了父亲,这回折损多少人?”
范天石:“回来三个,一个基本废了。”
范仲民啧啧两声,语气里并无任何痛惜,“几乎全军覆没啊,这犬芥的命真不是一般的硬,我记得上回青州那批货,也是他带回来的。就是不知晓后续的扫尾工作做得如何?”
“他向来心细,应该不成问题吧。”哥哥范伯良淡淡道。
他们范家根基不浅,倒不是缺那点银钱,而是更在乎那些货物代表的意义。既是让他州在朝廷前愈显骄横,也是顺手栽赃嫁祸。
东家的东西丢了,留下线索说是西家偷的,让两家打起来,他们在中间坐收渔翁之利。
“父亲,犬芥这把刀确实好用,但儿子总有些说不明的担心。”范伯良皱眉道:“这些年来,经他手的事不少,他知晓得太多了。若哪一日他背叛我范家,虽说不至于惹我范家一身腥,但总归麻烦不小。”
范仲民不知想到什么,也怒然点头,“父亲,犬芥此人不老实!也不知他使了什么诡计,竟让小八追着他跑,他难不成已不满足当义子,想给父亲您当女婿?真是异想天开,一个无父无母的贱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货色。”
八小娘子与他们一母同胞,是他们唯一的妹妹,俩兄弟向来对这个胞妹在乎得紧。
“父亲,您有没想过换另外一把刀?”范伯良低声道。
范天石拿过二子手中长长的礼单,眼里有深深的不舍和怀疑,“这几年新收的孤子里未有特别出众的,若是没了犬芥,无人能顶上他的位置。小八一事我已敲打过他,想来他也自惭形秽,往后行事会有分寸。”
俩兄弟还想说,但此时范天石说起旁的话题,“秦邵宗南下了。南宫雄那厮真是胡来,竟把他给招来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呵,我看最后他南宫青州该如何收场。”
“秦邵宗”这个名字如同巨石投湖,将范氏兄弟镇住片刻。
二人皆知晓,幽州那一带本来地势极差,前些年北国屡屡来犯,加上南边各州不太平,算得上腹背受敌。
然而那么一块贫寒地居然被盘活了。前有吸纳北国的良种马,后有吞并并州地盘,再有拿下附近伴有盐湖的赢郡。
曾经戍边的君侯,如今的能力可不仅仅限于戍边了……
“父亲,果然不出您预料,郡中那支兜售咸石的北地商队和秦氏有牵扯。”范伯良低声道。
“这秦邵宗真是能耐,居然能从胡商里弄到这等好东西。”范仲民羡慕不已。
范天石:“不一定是胡商。”
“父亲?”范仲民惊疑。
范天石却换了个话题:“我记得秦邵宗有二子一女,两个儿子皆未成婚,年岁勉强与小八都能合上。”
“父亲,您是想将妹妹嫁给秦邵宗之子?”范仲民顿时面露纠结,“可我记得前头那两个并非他亲生的,后面那个亲子……”
范仲民一言难尽,“他排于末尾,不占长,听闻秦邵宗对他不如何上心,妹妹就算嫁过去当正妻,我也总觉得有些吃亏。”
范伯良面露赞同。自己的胞妹,当然是如何看都是最好的。
范天石冷淡道,“如果范秦二家能联姻,秦家倒是小八不错的归宿。”
*
夜已极深,月上中天后又缓缓西斜。
在这绝大部分布衣皆已会周公的夜,过云郡的某处宅舍依旧热闹得很。更准确地说,是小房中热闹不改,两位主人都未曾休息。
烛火早已燃至自动熄灭,屋内所有的光都源于从窗牗外溜入的月华。
从榻外朝里看,只见一具魁梧的身影背朝外,似将什么堵在犄角处。一条直长的大白腿从男人腰侧横出,带着粉调的脚跟颤颤巍巍地蹭着下方的锦背,似乎想要借力往后缩。
但犄角后方是紧密拼合的两处墙壁,退不得;前方是嶙峋怪石突起,更进不得。
不知晓触动到何处,那条白腿其上的肌理猛地绷紧,连圆润的脚趾都用力蜷缩起来。大概是两息后,又猝然无力地松开。
一声低沉的笑声响起。
深色的大掌握住那截白腿,将之往上捞了捞,把它架在自己的臂弯上,继续大刀阔斧地做着方才未尽之事。
“秦长庚,换个地方,不要墙……”
她的声音像带着一汪水,尾音轻颤着难以言说的妩媚,听得她面前的男人那枚突出的喉结再次上下滑动了番。
“方才分明说不喜躺着,如今又改口。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夫人实在娇气得紧,真难伺候。”秦邵宗笑着退开一段距离。
他退的动作慢,任何一点细微的小动静都非常清晰。
黛黎哼了声,下意识仰首吸了一口气,颤得说不出话来。但未等她调整好呼吸,腰上忽然一紧,她被从犄角里挖出来,还翻了个面,变成背朝上放倒。
黛黎之前的同事家里养了一只猫,同事经常分享猫咪的日常照片,其中就有猫咪睡醒后伸懒腰的。
她一直觉得那个姿势很可爱,毛茸茸的一团弯成一个滑坡,能萌到人心坎里去,令人看着就想上手揉搓那毛团子。
然而当自己变成了猫,腰眼处还被紧紧扣住挣脱不得,黛黎发觉一切都变得不妙起来。
这人在榻上就喜欢大开大合,“温文尔雅”这四字和他完全不沾边。强势,不容反抗,还有些不为外人道也的恶劣小癖好。
眼前堆积的被锦一直在晃,几乎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当那阵难耐从下方再次涌上,升腾至喉间时,黛黎只觉喉骨仿佛被羽尖扫过,生出细细密密的酥麻,叫她险些呼出来。她忍不住往前膝行了一步,一口咬住那晃动的被角,才勘勘止住涌上喉头的声音。
黛黎出了一身薄汗,好像入了桑拿房蒸了一轮,她汗盈盈的,宛若披着一层细碎的星光。
夏日同样是丰收的季节,熟透的丰美蜜桃表面浮着动人的艳粉。
有风拂过,硕果晃晃颤颤地动着,随着偶尔几声以掌拍出的轻响,那片艳粉更甚,仿佛是枝头烂熟的果实将要爆裂出甜美的果汁。
黛黎深觉不管古代还是现代,或许当领导的都精通画饼技能。每当她要坚持不住时,这人就给她画饼。
“夫人再坚持片刻,待寻到令郎,我拿他当真正的秦氏子看待如何?”
“……真的?”
“自然是。”
黛黎呜咽着晕头转向,有种自己化身为一片落叶,被狂风暴雨卷了去的错觉。
她在风雨中飘渺,身不由己,控制不住被高高吹起,悬至半空又骤然落下。如同前一秒将将落地,后一瞬又被带至万丈悬崖的钢丝之上。
如此反复许久后,她又飘到山涧的泉涌处,泉水飞流激湍,冲得她七零八落。
意识逐渐迷蒙时,黛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床上说的话,最好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
天蒙蒙亮时,府中不少人醒了,武将开始雷打不动的晨练。
这宅舍原先是商贾旧居,自然不可能有训练场。不过也无妨,武将们自带了兵器,随便寻个开阔之处就能练武。
酒宴上是最好交换信息的,酒过三巡后,嘴上没门把的人基本都极好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邝野和几人说着昨日他与青州武将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后收集来的信息。
“青州怀疑先前他们运往长安的那批贡品被兖州的人劫了。源于此,先前他们军中有人与兖州那边发生了摩擦。”
“我昨夜也听了一耳朵,他们怀疑是范兖州一个叫做鬼面的义子劫的东西。”
莫延云不屑道:“鬼面?啧,这名字真晦气。若是这家伙敢将歪主意打到咱们头上,老子把他的头拧下来当酒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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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天涯共明月
黛黎翌日醒来, 看着满身的痕迹,有种自己一脚踩岔不小心掉进了颜料池的错觉。
也或者是,被狗啃了。
榻上一片狼藉, 锦被被浸泡、而后又晾干后,那一块变得又干又硬, 与其他柔软的地方截然不同。
而这样格格不入的地方,从床头到床尾到处都是。
黛黎脸色难看,这人真是提了裤子就走,事后是一点也不管。
也不算不管, 他早上还想再来一回。黛黎隐约记得她睡眼蒙眬中忍无可忍, 给了他一肘子。
起身慢慢穿好裈裤和帕腹,就当黛黎思索着该如何处理这张榻时, 外面有敲门声。
轻敲一回,然后再推门进。
是念夏和碧珀。
“夫人, 您怎自个起来了?”念夏忙上前。
黛黎看着二女,整个僵住, 耳尖迅速涨红, 她后知后觉昨晚发生了一件尴尬无比的事。
这间偏房旁侧连着耳房和供奴仆住的小偏房,往左右两方都有一扇小门。但那小门薄薄一层,只起到阻隔视线的作用,完全隔不了一点音。
毕竟当初设小偏房的初衷, 是为了主人家起夜时随便喊一声就能召来小偏房内的奴仆。
黛黎忍不住迅速回忆昨晚。
秦邵宗在她入睡前来, 后来去沐浴又回来,中途念夏碧珀她们有没有从小偏房离开?
好像是没有的。
她们离了这里,没旁的能住的地方。
黛黎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她能接受和秦邵宗上床,都是成年人,没必要为这点事羞涩难堪。但作为一个现代人, 黛黎完全没办法像古代的女郎一样把女婢当个工具,毫不避讳地被她们听动静,甚至被旁观。
昨晚秦邵宗说了什么来着?
那可就太多了,他兴奋得很,口无遮拦,什么荤话都说得出口。
昨晚她自己又说了什么来着?好像也被迫应得挺多的。
黛黎:“……”
“夫人?”念夏眨着圆眼睛,不明所以。
面前的两双眼睛都装满了疑惑,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羞赧,黛黎捏了捏眉心,再次为古今的差异感到无力,“床榻先不必管,念夏你帮我备一桶水,我要沐浴。碧珀,麻烦你去郡里走一趟,帮我买些东西。”
碧珀:“夫人想买什么?”
黛黎正色道:“你去药店帮我买五副避子药。”
黛黎知晓丁连溪那里备有许多药材,如果派人去拿,多半也能拿到。但只要后面她还想回到幕僚席,这种事就不宜经对方手。
碧珀稍愣,随后倒没说什么,只顺从颔首而后接了银钱去办。
水很快烧好了,黛黎坐在木杅里,热水浸没过肌肤,舒缓神经,那根绷着的弦逐渐松弛下来。
北地和青州的联盟已结成,秦邵宗不会在过云郡待太久,只要他再次出征,在战役结束前他都得守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待仔细沐浴出来,黛黎发现床榻已被念夏收拾干净了。
锦被换上新的,锦枕的枕套也拆了,而她先前落了一地的上裳和下裙则放到小竹篓里,可以说非常妥帖。
黛黎:“……”
念夏面色如常,“夫人,庖厨已备好早膳,奴给您端过来如何?”
“有劳。”黛黎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先吃个早饭吧。
*
兖州,高陵郡,范府。
“平威,犬芥在否?”身着水绿飞鸟绢衫的俏丽女郎站在小院门口,探着头往里看。
她个子不高,但身段姣好,长眉凤眼,微翘的眼尾瞧着有几分凌厉。日光落下,在她满头的金钗上折射出富贵逼人的光晕,叫人一看便知这是个以金玉娇养出来的小娘子。
院中的平威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先前的文雅,“八小娘子来寻犬芥有何事?”
范木栖皱了细眉,继续探头往里看,而随着她这一动作,耳上圆润的珍珠耳铛夺人眼球,显然非凡品,“就是有事,你直接告诉我犬芥在不在就好了。”
这话说完,她喃喃道:“犬芥应该是不在吧。若是在,这会儿早就听见声音出来了。平威,你可知犬芥去了何处?”
平威并不知晓。
像他们这样的人,不时会接到义父的任务,任务独立完成,有的甚至需要保密。且他和犬芥的关系本就不好,怎么可能会互通信息?
见范木栖得不到答案,转身欲走,平威心中顿急,不由脱口而出:“八小娘子,您金枝玉叶,矜贵无比,何必如此放低身段呢?犬芥那厮不识好歹,您先前送来的那些东西,他一样都没动过,全都放一角,通通当不存在。”
范木栖一张脸迅速涨红,是那种被外人戳穿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恼怒,“这是我和犬芥之间的事,不要你管!”
平威被这话刺了一下,愈发难受。
不说八小娘子的父亲是范兖州,是响当当有权有势的人物,就是八小娘子本身的模样,他也极为喜欢。
她怎就、怎就瞎了眼,居然看上了犬芥。
心里的毒火在翻腾,平威开始口不择言,“八小娘子,且不说犬芥身份卑微如泥,配不上您厚爱,单是他在外面有旁的相好这一则,就足够……”
“你说什么?”范木栖大惊,连声音都拔高了许多,“他在外面有旁的相好?何时之事?”
平威避开她的目光,“我没见过他相好,但我猜测对方应该是个当杏林的小娘子。因为那日犬芥带着药回来,我除了药味以外,还在他身上闻到些许的女郎香气。”
范木栖恶狠狠地盯着平威,却不住红了眼。
她一个贴身女婢安慰道:“平威说得对,小娘子您矜贵无比,何须放低身段至此?今日天气好,不如小娘子去城外踏青如何?”
另一个贴身女婢忙接话,“或是去寻李家的小娘子,和她一同去放纸鸢……”
“纸鸢”这两个字才出,她就被同伴扯了下袖子,那女婢后知后觉失言了。
先前小娘子还命令犬芥帮她做纸鸢呢,如今去放纸鸢,岂非容易睹物思人?
范木栖瞪了女婢一眼,转身欲走,然而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另一端的拐出。
“犬芥!”范木栖眼睛瞬间亮了,本打算往东走的,瞬间改了往西,直朝着他而去。
平威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犬芥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
范木栖来到他身边,与他同步,边走边问,“犬芥,你方才去了何处?”
犬芥:“忙。”
范木栖嗔怪道:“你这人真是寡言少语,说多几个字会让你掉块肉不成?”
犬芥沉默。
范木栖最初看到人的兴奋退去,想起另一件事,“犬芥,你在外头是否有个相好?”
犬芥依旧沉默往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答,可把范木栖气得够呛。
俏丽的小娘子当即横眉怒眼,一把抓住身旁人的衣袖,“你真有相好?我不准!你是我范家的奴,我不许你和旁人好,你听见了没有?!”
为了方便劳作,底层人并不会着广袖,寻常是以褠衣束起宽袖,褠衣长度及小臂,小臂以上衣袖微鼓,如今范木栖抓的就是这个地方。
她一抓,犬芥定在原地。他的手臂呈曲肘状态往外侧展开,尽量让范木栖不触及他的腰腹位置。
他转头看向这位满头金钗的小娘子,“犬芥不过是一介下人,不值得八小娘子劳心费神。”
“我乐意,这点你无需管。我问你,你在外是否有个相好?”范木栖忧心他不开口,低声道:“你若老实回答我,我可以继续帮你保守秘密。”
鬼面具在阳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光,而面具之后的那双眼睛,并不含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如同死寂一般的静。
“没有。”他只说了两个字。
范木栖顿时就高兴了,在平威瞠目结舌中笑道,“好,我信你。对了犬芥,你再帮我做个纸鸢吧,上回你做的那个被李三她笨手笨脚弄破了少许。”
犬芥抬臂,挣脱对方扯着他衣袖的手,继续往前走,“八小娘子申正派奴仆过来取纸鸢。”
“不,我今儿有空,我要看着你做。”范木栖亦步亦趋。
贴身伺候范木栖的人随她鱼贯而入进了那座简朴的院子。
“犬芥,我送你的东西,你怎的不用?”
“你住的地方真破旧,犬芥,我和父亲说声,让他给你换个地方住如何?”
“不必,此地很好。”
……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新纸鸢做好了,拿着纸鸢的范木栖念念不舍地离开。
一群小女郎一走,院中瞬间静了下来,若非空气中还残留着脂粉的淡香,这朴素的小院仿佛从未有过女郎问津。
不理会眼神怨毒的平威,犬芥转身回房。
时间缓缓流逝,夕阳降临又离去,随着最后一缕天光湮灭,大地被沉甸甸的暗色笼罩。
在酉时来到时,犬芥再次出门了,这回并非只在府中晃悠。他离开了范府,卡着宵禁的时间来到郡中某传舍,在传舍中开一间厢房。
待彻底入夜后,犬芥将脸上的鬼面具摘下,而后从传舍里墙翻而出。宵禁后,郡中有人巡逻,抓到仍在外游荡者一律下狱。
一道修长的身影轻巧地避开了所有巡逻队,一路往南行到某处住宅前。他停步之地的一墙之后有棵树,夏季的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这宅中的树也不例外。
青年先静听了片刻,待确认了,他退了两步而后一个箭步猛地上前。
起跳,黑靴于墙上蹬了下助力,同时抬手扣住上面的墙沿,借着双臂的力道攀上再翻了过去。
落地以后,犬芥一刻不停地迅速上了树。
这座府邸的主人姓方,明面上的身份是个富商。至于背地里,则是雍州董家的暗桩。
犬芥凭着旁人提供的地图,顺利摸到了下人房。一刻钟后,一个身穿方府服饰的小厮从中走出。
前几日方家夫妻俩因外室一事闹了矛盾,女主人一气之下带着幼子回了娘家,如今府中的主人唯有方商贾一人。而此人据说今日和好友去吃酒,最后大醉归家。
这个时间,主屋竟亮着灯,显然房中人还未休息。
犬芥停顿一瞬,到底将主房的门推开了一线。
一股浓重的酒味瞬间飘了出来。
房中静悄悄的,无任何动静。犬芥想起来时路上避开的那个端着水盆的家仆,心里有数了,他迅速推开屋门入内。
房中酒气更浓,拐入内间后,犬芥看到了一具肥硕的身躯躺在榻上。方商贾已换上了干净的里衣,肩胛与颈侧有擦拭过的湿痕,榻旁的小柜上还贴心地放了茶盏。
若是有哪儿美中不足,大概就是榻旁那小滩呕吐物。
方商贾醉酒后吐了。
刚刚离开的家仆多半前去拿清理工具。
犬芥面无表情地抽出刀,铮亮的刀尖对准对方的心脏,猛地落下。
一道鲜红飞溅,“哗”地溅在了罗帐上。犬芥随意甩了甩刀,正要收刀离开,忽然听见脚步声。
“待会儿你见了你爹,周周你就和他……你是何人?!”
犬芥飘散的思绪刹那收回,但此时已经迟了。
妇人看到了犬芥手中沾了血的、还未归鞘的刀,也看到了他身后大滩从榻上流下来的血迹。
走到洞门处的妇人瞬间软了脚,几乎瘫坐在地上,她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人,一手却不断推着还未进洞门的幼子,“周周快跑,别管娘,你快跑!!”
妇人已经做好殒命的准备了,撞破杀人现场,行凶者的刀血迹未擦,此时再来一回手起刀落还不是顺手的事?
然而很奇怪,她看到了那张凹凸不平、仿佛长了增生疤痕的脸露出了一种极致悲伤的表情。
妇人定神再看,却见对方已低头收了刀,从另一侧窗户翻窗而去。
“娘,怎么了?”
……
传舍。
一道身影踩着月光,利落翻过外墙进入内里。待回到厢房,犬芥却没有更衣安寝,他站在窗边,仰首静静看着天上那轮圆月。
直到一片乌云飘来,将圆月遮住再也看不到,犬芥才转身回房中。他的眼眸连同面容一起浸没在黑暗里,一切重归平静。
无论是江河断流,还是海枯石烂,都阻止不了旭日第二日继续东升。
犬芥刚回到范府,便被卫兵喊去书房。
“那个姓方的如何?”范天石坐在窗侧的小几旁煮着茶。
犬芥:“回义父的话,已处理干净。”
范天石笑了笑,“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坐吧。”
犬芥走到他对面入座。
范天石亲手给他煮了茶,“秦邵宗应南宫雄之邀已抵达过云郡,此人不是个善茬,不能任由秦南宫二人结盟。犬芥,有些事你能利落办好第一回,肯定也能做好第二回,为父说得可对?”
屋中一静,唯剩下水沸腾的咕噜声。
“义父怀疑我杀了吕校尉?”犬芥开口,嘶哑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
吕校尉,正是那个在兖青二州结盟不久,死于军中的武将。事后兖州这方说是青州杀的人,青州否认,二州僵持不下,关系迅速恶化。
范天石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人,企图透过那双平静的黑眸寻出些蛛丝马迹。
但没有,那双眼睛太静了,望入其中好像只看到一片死寂的虚无。
犬芥继续道:“您没有下令,且我杀吕校尉于我而言并无好处,还请义父明察。”
范天石移开眼,心里的厌恶重了几分,同时那夜书房里儿子种下的种子迅速抽根生长。他脸上反而挂上了和蔼的笑意,“有人来我这里举报,说吕校尉之死与你有关。不过义父知你为人忠诚,那些虚言我一句都未信。”
犬芥:“谢义父信任。”
“不过……”范天石话音一转,“栽赃嫁祸此法确实精妙,用于破坏两方结盟再合适不过。犬芥,你武艺高超,义父再派些人与你同去,此行需除掉秦邵宗军中一个高阶武将,再嫁祸于青州,务必让北地与青州的结盟破解。”
犬芥从坐上起身,拱手作揖,“犬芥领命。”
范天石露出笑容,“此事事关重大,若是任务不成,切不可泄露我兖州,只管说你是青州之人。那时秦邵宗就算想杀你,南宫雄为力证自己清白,也断不能让你就此送命,到时你可再择机逃跑。义父说的,你可明白?”
犬芥颔首,“犬芥明白。”
“一点就通,你果然是个聪慧之人。很好,义父没看过你。”范天石垂眸给自己添茶,遮住眼底的狠厉。
若是成了,致使北地和青州结盟破解那固然好;如果不成……
儿子说得也有道理,这把刀用太久了,久到藏污纳垢。如果此事不成,那趁机舍了他——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害羞]
第48章 我食量大,夫人深有体会
过云郡。
黛黎看着面前摊开的小册子, 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那夜的第二日早上,秦邵宗和一众武将去了郊外的兵营,后面连接两日都待在营中未回来。
她晚上自己睡, 无人大清早闹她。但黛黎也知晓如今只是暂时,定了一年为期, 他不能只要那么一回。
喝避子药委屈自己,委屈自己不如委屈秦邵宗,得弄些避孕套出来。
唐朝时已有避孕套了,当时大体是用经过清洗和晾干处理的鱼鳔, 使用前以温水浸泡令其柔软, 因此后来出轨也叫偷腥。
除了鱼鳔以外,极具弹性的羊肠和猪膀胱同样能用。不过论哪个处理方便, 首选还是鱼鳔。
黛黎心意已决,“念夏碧珀, 你们随我出门一趟。”
二女不知其目的,不过仍迅速整理妥当准备出府, 但是……
在府侧门前, 黛黎被拦住了。
“黛夫人您欲出府游肆?”卫兵看起来有些紧张。
头戴帷帽的黛黎颔首,“对,大概一个时辰后回来。”
卫兵思索片刻,“您稍等, 我去安排。”
黛黎没问他安排什么, 站在侧门内看着他急匆匆地走了。不久后,乔望飞领着几个士卒急忙赶来。
伤筋动骨一百日,距离乔望飞重伤已过去几近三个月,现处于伤势彻底收尾的阶段。为了尽量不留暗疾,丁连溪千叮万嘱他切勿操劳, 对此秦邵宗也同意。
于是这几日众武将奔走兵营,乔望飞成了留守看家的那个。
至于为何不留他在赢郡,全因他是玄骁骑东屯的首脑。倘若东屯缺了脑袋,后面战役于玄骁骑东屯多有不便,秦邵宗干脆将人带在路上养伤。
乔望飞恭敬道:“黛夫人,我与您一同出府。”
黛黎无所谓,“麻烦了。”
“不麻烦。”乔望飞忙道,“我也在府中宅了些日,正好出去走走。”
过云郡冠了“郡”名,规模自然不小,几个市兜售之物分明得很,尽然有序。
黛黎直奔此行的目标,鱼市。在乔望飞疑惑的目光中,她买了许多鱼,还特地询问鱼贩是否有单独的鱼鳔售卖。
很遗憾,没有。
这个时代的布衣半点也舍不得浪费,更别说鱼鳔可以制成鱁鮧,特别开胃。
“那这两筐都要了。”黛黎多买了一筐鱼。食物不怕多,府中那些个武将个个都是饕餮,这几筐鱼扔进他们肚子里,怕是都不见个响的。
鱼贩喜笑颜开。
“黛夫人,这鱼鳔是否有特别之处?”乔望飞忍不住问。
他是黛黎一手救回来的,后续也参与了精盐一事,如今对她敬若神明,见她对鱼鳔多有关注,忍不住开始畅想。
和点石成金差不多,黛夫人点哪,哪就能成为金子。多半是这鱼鳔经过处理,也能卖出好价钱!
黛黎:“……”
是有特别之处,但卖不了,也不好拿出来到处宣扬。
黛黎决定转移话题,随口说道:“这鱼筐数量颇多,不如寻个人先送回去。”
谁知道此话一出,乔望飞脸色大变,几乎是苦口婆心地道:“黛夫人,君侯他待您真的相当不错。当初拿下赢郡后,李瓒库房里那些女郎饰物,最好的全都送往您屋中。还有您先前病了,丁先生说您要静养固元,君侯压着军队不发,等您病愈后才动身南下……”
黛黎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敢情是她在南康郡用送鱼之法摆脱了卫兵,现在令乔望飞成了惊弓之鸟。
“我儿还未寻到,我没打算做其他的。”黛黎无奈道。
紧绷的弦松开,乔望飞呼出一口气,“您没旁的想法就好。”
提及儿子,黛黎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过云郡的规模不小,以秦邵宗对精盐的推广程度,以及商贾的逐利性,此地很可能有人在卖咸石。
她当即向鱼贩打听。
鱼贩还真知晓,“……你问咸石商啊,有的,郡里确实有商贾在卖咸石。那人姓高,听闻是前些天从北地回来的,还带了许多昂贵的咸石,专门供予大食肆和郡中权贵。夫人您若要去买咸石,记得带多些银钱,他卖得真不便宜嘞。”
黛黎谢过鱼贩后,遁着他说的方向去。
高商贾的店铺并不难找。
此人先前就是一个做酱料生意的行商,有自己的商铺,“高氏酱料”的牌匾高高挂起,他还嫌不足,自制了一面“咸石”的旗帜插在高处,让其随风飘扬。
“欢迎光临,请问想要买些什么?”高商贾一双精明的眼扫过黛黎的衣裳,笑容立马盛了八分,“这位贵客,我这里有从北地收来的咸石,此物色白细腻,比盐还要纯粹。听那些个胡商说,常年多吃咸石,有益于排出体内烦杂沉疴之物,以此达到延年益寿的效果。”
“郡中许多贵人都热衷于它,贵人,您要不也买些?”高商贾搓搓手。
黛黎叹为观止。
还延年益寿呢?不是保健品却当保健品来卖,这要搁现代,反手就被消费者投诉虚假广告。
不过黛黎此行并不在咸石,她于店内环顾一周:“我听闻北地在寻一个叫‘秦宴州’的小儿,还托了不少行商打探消息,此事你知晓否?”
高商贾迟疑着点头:“我知晓的。不瞒您说,刚从北地回来那会儿,我到郡中的人市走过一趟,也寻过几个驵会,但皆无一人知晓那小儿。后来我想明白了,那笔赏钱于我而言是水中花,不是我能拿得到的。”
他会去寻驵会,完全是被北地那笔报酬给钓住了。
然而等问了几个驵会,且都无一人知晓后,商贾灵活的头脑令他反应过来——
此事非常不好办。
北地只说寻个小儿,给出了名字、岁年和大致相貌,其余通通没说。不知其生死,不知其去向。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如何寻?
根本寻不到嘛!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那笔虚无缥缈的赏钱上,还不如努力多卖咸石,后者那可是实打实进袋的银钱。
黛黎观高商贾的模样,听懂了他未尽之言,不由陷入沉默。随秦邵宗南下之初,她便担心过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如今果真如此。
重利的商贾逐渐不被镜中月的报酬吸引。
“贵人您为何提起这事?”高商贾不解。他的目光往后偏,落在了乔望飞身上。
这一瞅可不得了,这人腰上居然有刀。再往外头看,守于他店前的几个男人个个牛高马大,瞧着不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部曲啊!
难道是冯府君家的女眷?还是张家的……
对了,听闻南宫青州在郡中已落脚了一段时日,难道她是南宫青州的人?
就当他暗自猜测时,他听见面前的女郎说。
“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写一张告示,拿浆糊贴于门外,只模糊掉胎记这一信息,坐等驵会带孩童寻上门来。若是真有对得上的,你能出最小的力,拿最多的赏钱。你看如何?”
“好好好,您说的是。”高商贾连连点头。
别说这位贵客说的在理,且还处处为他打算。单是对方难以捉摸的矜贵身份,就算她胡言乱语,此时他也要点头。
为表自己并非敷衍,高商贾当即取了一张宽大的桑皮纸,麻利写了张寻人告示,而后“啪”地一下贴在了自己店外。
黛黎没让他干白活,后面在他店里意思意思的买了些调料。
要买的东西已到手,外加心里惦记着事,故而黛黎没在外面多待,与乔望飞一同回了府。
说来也巧,她回来时,在门口碰到了一连两日待在城外军营的秦邵宗。
“夫人这是去了何处?”
身形魁梧的男人骑于高头大马上,挡住黛黎面前大片的日光,金色的饕餮兜鍪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于他脸上投下暗影。
棕眸隐于阴影内,叫人看不真切,却依稀能感受到深处潜藏的灼热。
黛黎移开眼,同时往旁边挪了步,远离那匹过分通人性的大红马,“去市中买了几筐鱼,今晚让庖厨给你们做全鱼宴。”
秦邵宗翻身下马,“夫人馋鱼了?大荤肉不喜食,尽爱吃些没多少斤两的河鲜。”
黛黎忍不住低声道:“怎么就没多少斤两?是你自己食量大而已。”
这个时代的调料远不及后世,辣椒是没有的,白糖和工业调味品更不用说。蒸鱼多方便,简单放两块姜去腥,就能获得一道鲜鱼。
秦邵宗意味深长道:“行,我确实食量大,夫人深有体会。”
黛黎:“……”
他最好是在说同一件事。
黛黎不理他,让卫兵将几筐鱼送到庖厨,而后交代火头军把鱼鳔单独留下放小盆里。
清洗,裁剪,分类,最后放在簸箕中晾晒。
一通忙活后,时间也来到了饭点,该用夕食了。
今晚吃的全鱼宴,正厅设案,黛黎混在一众武将中,一边吃一边听他们闲聊。
“待老莫带着槐安郡附近的地形图回来,咱们就差不多该行动了。”
“嗐,要不是槐安郡周边的地势颇为复杂,也无需如此折腾,真是等得人焦心。”
“听闻青莲教都是些乌合之众,没多少正规军,打应该还是很好打的,到时我要拿个先登的战功。”
“纳兰先生说最近几日有雨,希望大战那日别下雨,否则有些麻烦。”
“确实如此。又不是突袭,无需隐藏马蹄声,大雨中弓箭射程和准头皆会大大受影响,云梯也不好爬。”
“那等到雨后?”
“且看君侯到时如何决断吧。”
……
黛黎吃鱼的同时,心里默算着时间。
他们是大前日到的过云郡,想来莫都尉当日被派出去,算起来也离开三日了。也不知晓他们口中的槐安郡具体在何处,与过云郡距离几何。
应该不会很远吧,距离太远容易人困马乏。如此算来,莫都尉应该很快能回来了……
最好今夜入睡前就能到,如此秦邵宗肯定得去书房。
饭罢,黛黎离开主厅,在府中闲逛消食。夜幕已至,府中点灯之地屈指可数,绝大部分阁院都是一片昏黑。
今夜既无明月也无繁星,天幕黑沉沉的,仿佛随时都要坠下来。
“呼——”
起风了。
念夏手里的灯笼被吹得左右剧晃,里面的光团也摇曳得厉害。
“夫人,这天儿好像要下雨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念夏低声道。
仿佛是附和她的话,天上忽然震起一道闷雷,隆隆作响。
“夫人,咱们回吧,这夏日的雨一旦下起来雨势惊人,再加风一吹,说不准会着凉。”碧珀也劝道。
黛黎抬头看天,此时只闻雷声,还不见电龙在云层里作乱。
不知为何,明明天幕和昨日一样的黑,黑到看不清乌云,她心里却莫名闷得慌。
总觉得今夜会发生些什么……
“回去吧。”
*
回到正房,黛黎摊开她的桑皮纸小册,开始写下改进事项。
光是托商队传话还不够,得让他们贴告示,最好将告示贴在商铺门口或显眼的货架上。
采购的布衣一传十,十传百……
“夫人又在写些什么?”一道低沉的男音在耳畔响起。
黛黎大惊,被吓得整个人狠狠抖了一下。
一只深色的大掌先落在她肩头,随后顺势而下,在她背上顺毛似的轻拍了拍。秦邵宗笑道:“先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浑身上下长满豹子胆,今儿怎的这般胆小?”
这人吓唬她,居然还倒打一耙,黛黎是服气的:“明明是您自个走路没声。”
“怎会没声,方才那两个女婢都见礼了。”秦邵宗长臂忽然内收地圈住她的腰,在黛黎的惊呼中将人从椅上抱起。
“啪嗒。”一支小炭笔落地,孤零零地独自滚远。
不过是转瞬,黛黎座下已从软椅变成了他。他的火力极旺,浑身暖如火炉,在那春寒料峭的夜里都能只穿一件单薄的长袍,而如今大雨未至,夏日的夜闷得紧,黛黎被他一困,只觉自己陷在一张烧得滚烫的大网中。
“热。”黛黎试图起身。
在她腰上绕了大半圈的长臂微微收紧,同时骨节清晰的大掌张开,扣住她的腰眼。他知她这一块特别敏感,只要拿住,她能立马泄掉大半的力气。
果然,怀中人立马就软了。
秦邵宗看着她攀上红晕的耳珠,不由低笑了声,他以鼻梁蹭过她白皙的颈侧,薄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那节漂亮的锁骨上,“夫人,莫延云快回来了。”
黛黎自然明白他的话中意。
莫延云的回归,意味着一切就绪,立马进入战时。
战时,军中禁女色。
两人彼此贴合,他的变化显露无疑。被热气编成的大网笼罩,黛黎也变得有些燥了。
她试图去掰腰上的大掌,但那几根长指宛若铁铸,依旧紧紧箍着她,仿佛对她的举动颇为不悦,扣在她腰窝上摩挲的拇指稍用了些力。
自尾椎处腾起的酥麻感更甚,黛黎不住微抖,连尾音都带了几分颤意,“您晚宴上饮酒了?”
“只喝了少许。”秦邵宗说。还未到战时,聚众晚宴怎会缺的了酒坛。
似想到什么,他问:“又头晕?”
这是记得前几日她说被酒气熏得头晕一事。
黛黎立马点头,这颔首速度不是一般的快,快到秦邵宗微眯起了眸子。他语气不明道:“夫人是真头晕,还是假头晕?”
他周身的压迫感本就强,刻意放开时更甚,那道锋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剖开,看到最内里所藏之事。
黛黎没扛住,不住偏侧下头。
下一刻,一只粗粝的大掌半裹她的下颌,将她重新转回来。
那双棕眸近在咫尺,亮如明镜。
“嫌我?”他这二字仿佛从牙缝里蹦出。
黛黎很想撒谎说不是,但过不了自己良心那关,扯些旁的嘛,这人目光又太锐利,估计会被他看穿。
这些不行,那也不行,于是黛黎只能沉默,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秦邵宗被她气笑了,咬牙切齿道,“主房内的浴杅甚是宽广,一人独浴寂寞非常,夫人陪我一同如何?”
嘴上问着如何,他却强势的直接将人抱起。
“我洗过了!”
“长夜无事,时间充裕得很,劳烦夫人再洗一回。”
*
夜已深,过云郡中已宵禁。
在郡中某传舍的一层某间厢房里,此时仍亮着微弱的烛火。倘若传舍小佣此时在内,定会大吃一惊,先前以商贾入住的客人如今竟换了一身夜行的黑衣。
黑衣黑裤,脸上有巾帕覆面,怎么看都要去行一些偷鸡摸狗之事。
青年吹灭烛火,推开窗牗,利落翻了出去。
同样一幕,同一时间出现在郡中的不同传舍中。从高空俯瞰,一些黑点离开传舍后齐齐朝着同一个地方奔去,在那处碰头。
今夜无月,街道两旁的百姓早早进入安眠,昏黑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蛇,张开血盆大口将所有光芒尽数吞没。
巡逻队的脚步声隐没在雷声中,叫人难辨其具体位置,但这支黑衣加身的小队却总能精准绕开他们。
他们且走且停,不时拐入巷内,或彼此散开,化整为零,贴身分站于商铺前,躲过自巷口经过的巡逻者。
犬芥此时同样靠于一间店铺门前,那店挂着“高氏酱料”的牌匾,高处还插着一面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旗上书有“咸石”二字。
不远处那队需要提防的身影逐渐离去。
犬芥提步往前,这过程中他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响声,好像是衣服与纸张的摩擦。
那声音,来自于他身后。
青年不由侧身回头,依稀可见店铺门上贴着一张桑皮纸,看着像是张告示——
作者有话说:来啦,求求营养液[橙心]
第49章 是现实,还是妄念?
夜太黑,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此时莫说告示上的字,就连较于桑皮纸而言更为硕大的牌匾, 其上的字也难以辨认。
冷淡的目光扫过,一如既往不见波澜, 犬芥领着人再度往前。
无论是巡逻队的路线,还是目标宅舍的布局,都尽在犬芥掌握中。前者夜里派人踩点可得;至于后者,只需往房牙处走一遭。
那两座大宅曾挂牌出售, 哪怕房牙手中空空, 并无任何图画,但凭他口述, 再将布局图画出来并非难事。
大概两盏茶后,犬芥来到了大宅前。依旧与先前一样, 他选了近树的外墙,先行翻墙入府, 再利落上树。
静听片刻, 亦未听闻周围有脚步声,犬芥却不着急唤人进来。他如同一只潜伏于林的花豹,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原地,只待最合适的时机出现。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直至他相继看到两队守夜卫兵经过后又走远,并谨慎地又等了一刻钟后,犬芥才吹了声鸟哨。
墙外的几人闻声齐动。
……
白剑屏作为玄骁骑的南屯屯长,除了武艺高超、擅指挥以外,他自然也有其他过人之处。
可能是自幼生活在深山老林中, 他对各类动物的声音尤为敏锐,大致能判断出鸟兽声音中的情绪。
以上是白剑屏的一家之言,莫延云等人全都半信半疑,有时还嘲笑他瞎猫撞着死耗子。当然,这不妨碍他基本无失手。
白剑屏酒量极好,千杯不倒,这人不醉,喝多了睡着睡着就想起夜如厕。
他抓着头发从榻上爬起,嘀嘀咕咕抱怨自己酒量好有时也难受,下榻时却因房中未点灯,不慎一脚踢在了榻边的矮柜上。
这一踢,脚趾头撞得够呛。
白剑屏打了个激灵,睡意立马散了九分。还不待他捂脚趾,他忽然听到一声鸟哨。
白剑屏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窗外。
他睡前没关窗,此时夜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闷雷作响。
这是准备下雨了。
下雨前鸟雀归巢避雨,但这府邸先前他逛过,四处都收拾得很干净,屋檐下、窗台边都无任何鸟巢。
更遑论刚刚那声鸟哨……
白剑屏拧眉,当即抄起枕边的刀,持刀往外走。
这府邸面积大,房屋也多,白剑屏自己住惯了,因此入府后单独住一屋。此时外间分明该无人,然而他才走到内间往外的拐口,迎面居然碰到几道黑影。
毫无准备,双方皆是一惊。
“你们是何人?来人,有刺客!”白剑屏大呵道。他声音亮如洪钟,跟炸锅似的,立马传开老远。
为首的那人二话不说,持剑上前。
周围几个黑衣人见状,以青年为核心,从两个侧方呈两翼包抄之势,同时袭向白剑屏。
黑暗里,利刃掀起劲风,招招杀机尽现。
心中警铃大响,白剑屏不敢一心二用,只能收了声,全神贯注应对眼前的攻势。
“铛铛——”
黑暗中,金属碰撞间发出让人脊背发紧的声音。
黑夜里一对多,对方配合极为默契,又比刚起榻的他更适应黑暗,白剑屏劣势相当明显。
在手臂上连接传来痛感,且明显感觉到有黏稠的湿液沿着胳膊往下时,白剑屏低咒了声。
局势不妙,如此下去等援兵来到,他早就没气了。
不行,得换个策略。
暗色如潮,将所有人浸没。随着战局往里推,加上白剑屏凭听力一直在躲,还试图混入他们几人中,战局逐渐不辨敌我,出现了胶着状态。
就在这时——
“滋。”
火光骤然出现,原是为首的青年点燃了屋中的蜡烛。
这缕火光并不强烈,但足够房中几人分辨周围。白剑屏半夜起身,未披任何外袍,此时仅着一身白色单衣,与他们几人清一色的黑区别分明。
几个黑衣人顿时精神大震,再度齐齐上前。
白剑屏看着自己两条血胳膊,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且战且退,从内间门口一路退到内里的床边。榻旁有一底层镂空的矮案,他抬手以刀挡住侧方白刃的同时,用长腿迅速将矮案勾起,而后猛地往对面一扫。
对方当即抬刀劈开。
长案霎时碎裂成好几段,撒花似的落地。
趁着这个小间隙,白剑屏快速跑向旁边的小窗,以手撑住窗台,一个起跳便翻窗而出。
白剑屏赤足披发狂奔。
正想再扯一嗓子大喊,他忽地看见院门涌来一群人。白剑屏长呼一口气,不忘骂骂咧咧,“你们这群被酒糊了脑袋的家伙总算来了,再来迟一会儿,干脆也别救了,直接给我收尸就行。”
丰锋霎时就笑了:“放心,祸害遗千年,你死不了。”
见他们要往屋里冲,白剑屏高声提醒道:“他们至少六人,配合默契,身手都非常了得,你们小心点。”
“得了,不用你在这里炫耀。”
白剑屏嘴角抽了抽。
*
屋内。
自白剑屏翻窗而逃的那一刻,犬芥就知晓任务失败了。
至于为何目标人物在痛饮后大半夜不睡觉,为何他明明身着单衣、却手中有刀,为何方才袭击未成……
那些通通都不重要了,如今的首要是撤离此地。
“哪里走!”
丰锋和邝野冲进来,刚好看到他们从另一侧的窗牗逃离。丰锋眼里狠色尽现,当即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直接掷了出去。
白刃在空中划出流光,猛地刺入不远处一黑衣人的后肩。
那人吃痛一震,动作不由凝滞。他方慢下,邝野手中长刀立马赶至,血色飞溅中,圆滚滚的头颅被切得整个飞了出去。
一具无首尸刹那倒地。
屋中还有两个黑衣客未翻窗遁走,一人方至窗旁,正要起身翻出,此时一张小椅从后方飞来,准头相当好,精准砸中那人脑袋。
“呯”的一下巨响,那人被砸了个头晕眼花。
丰锋一个箭步从侧方抄上,把窗口堵住。
屋中几对二,其中一黑衣客还负了伤,没多久一人被斩于邝野刀下,另一个被生擒。
“丰屯长,外面斩杀六人,跑了两个。”外面有卫兵道。
丰锋眉心直跳,“跑了?还跑了俩?追了没?必须追上!”
“追了。”卫兵声音低了个度,“但下雨了,很可能追不上……”
“轰隆隆——”
一声惊雷后,最初的小雨滴迅速壮大,不过转瞬就成了倾盆大雨。
大雨能冲刷和隐藏掉许多东西,比如痕迹,也比如脚步声。
丰锋烦躁地皱眉,“完了,此事被君侯知晓少不了训咱们。”
这大半夜被摸入府,白剑屏负了伤不说,还让他们逃了两个。
邝野问,“那遁走的二人负伤否?”
“方才打斗间他们位置切换过快,兼之下雨,雨水冲掉了刀上血,目前只能确定起码有一人负伤。只是……”卫兵迟疑了两息,“那二人皆武艺高超,就算都负伤,也未伤及要害。”
“真的完了,让人逃了不说,逃的那两个还生龙活虎。”丰锋惆怅地看向一旁的邝野,“他们来过云郡肯定不会蠢到扎堆住一块,必定是分散而居,这一时半会也不好寻人。此事该如何向君侯汇报?”
邝野立马移开眼,飞起一脚把捆成粽子的人踢倒:“你们的窝点在何处?!”
那人不语。
“你这家伙别把他踹死了,现在首要是汇报……好啊,我是想明白了,邝野你这厮是故意的吧,故意在此时顾左右而言他!行,此事就交给你和君侯说。”
*
主院,偏房。
偏房内一片昏暗,从远处看去,主人家似乎已进入安眠,但走近了却能听见房中有动静传出。
内间床榻的两面素帱毫无一丝缝隙地紧合着,风从未关严实的窗吹入,偶尔掀得两片素帱泛起波浪似的弧度。
但无论风如何吹拂,都不能使其开出一线。
直到……
一条修长白皙的小腿滑出素帱,待膝下滑至榻旁后,那截带着绯红痕迹的小腿自然曲折,脚尖一下一下地轻点在榻边的脚板上。
透过这素帱开出的少许间隙往里,能看到大片的深色与白。
上方的深色几乎是骑着下面的雪白,随着床榻的小幅度震动,粗沉的呼吸与低低的呜声糅合为一。
点在踏板上的粉白脚趾微微蜷缩,后脚跟才刚在板面上蹭了一下,一只骨节分明的粗糙大掌从帐中伸出,一把扣住那截小腿。
白润的软肉自他指缝间溢出少许,那只大掌不住以拇指摩挲了下,而后才将之捞回。
忽的,外面传来些声响,好像有人在高声喊话。
秦邵宗动作稍顿,紧接着若无其事地埋首下去。
黛黎没听到第一道声响,只闻惊雷声和大雨落下的噼啪声。不知是否是幻听,她好像听到了雨中夹杂着其他声音,像是……有人在隔壁喊“君侯”。
“外面好像有人在说话。”黛黎嘟囔道。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不易见的慵懒和微哑,如被露水泡皱的牡丹叶。
“君侯!”隔壁不仅喊,还叩门。
黛黎打了个激灵,瞬间从混沌里挣脱出来。
秦邵宗自那腴肥丰美中抬首,颈侧的青筋绷起又隐没,“夫人,放松些。”
黛黎没理他,紧张地盯着帐外。
秦邵宗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尖,令她转头回来,吻上那张红唇,同时猛地加快动作。
……
“君侯。”
邝野站于主屋的屋檐下,抬手再次叩门。大雨模糊了其他声响,令他听不清里头的动静。
邝野心道了声奇怪。
君侯不是那等睡着后任外面洪水滔天都不会醒的人,他已叩门三回,喊了好几声,君侯竟没应答。
难不成,君侯不在屋里?
这个想法刚冒出,他听到侧方传来“咯滋”的一声开门声。
邝野第一反应是他不慎吵醒了黛夫人,他转身正在道歉,却见一道伟岸的身影从偏房中走出。
赫然是他要寻之人。
邝野眨了眨温良的狗狗眼,所有的情绪都被藏得一点不漏,端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实人模样。
“君侯,府中来了刺客……”
*
过云郡城中。
甩掉追兵后,犬芥与仅存的一个同伴没立马回传舍,他们站在屋檐下躲雨。
“此番任务失败,如何向恩主交代?”一人问。
犬芥冷漠道:“如实说。”
那人冷冷一笑,“那行,就交给你如实说。反正你是恩主的义子,旁人是不成功便成仁,你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由你去复命再合适不过。”
犬芥语气平淡:“你让我留下片刻,只为了说这些?”
那人反问:“有何不可?”
犬芥径直走入雨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那人留在原地,咬牙切齿道:“傲气什么,真觉得恩主把你当儿子不成?”
犬芥悄无声息地回了传舍,除去湿衣裳,换回白日的衣服,机械地躺到榻上阖眼休息。
……
翌日,雨过天晴。
这家传舍院中种了两棵树,昨夜下了一场大雨,院中落了满地的树叶。
除了树叶以外,院里还有不少被风吹来的杂物,诸如不知谁家的裤衩和小衣,野花的花瓣,还有……被吹到廊下的桑皮纸。
小佣一边收拾院子,一边自言自语道:“昨夜的雨真大,不知晓的还以为天破了呢。这下有的忙喽,希望半个时辰内能全部收拾好吧。谁家的裤子吹到这来,嗳,这裤子还破了四个大洞,这是穿了多久了?”
絮絮叨叨说了一路,直到院中所有落叶都扫入竹篓中,破衣麻布也另外分装好,拿着扫帚的小佣转身,打算收工。
“哎?怎的这还有东西?”小佣看着不远处的桑皮纸。
和其他完全躺在院中的衣裳不同,这张桑皮纸有一半在长廊里,有一半在外。
露在外的部分浸水已久,纸上的墨渍变得模糊不清。而躲在长廊下那部分也被雨点打湿过,不过湿了又被风干。
一张破纸罢了,小佣正打算一扫帚扫走,随意一瞥后,却不由轻咦了声。
小佣家贫,没有读书的机会,他识的字全都是自个平日学的,学的不多,也就零星几个。
“賞”字,“錢”字刚好在其中。
“赏钱?有赏钱拿?”小佣眼睛亮了,但再往下瞅,内容看不明白。
小佣当即急眼了,忙把桑皮纸捡起,只是……
浸过水的桑皮纸尸首分离,躺在院子的岿然不动,唯有躲入廊下的到了小佣手里。
“哎呦,怎的破了?”小佣可惜道,不过看了眼地上那已难辨字迹的半张,他又不可惜了,“罢了,那上面都看不清字。”
他拿着半张桑皮纸回到堂中,喊掌柜,同时也是自己的远房堂叔,“平叔,我刚看这上面好像有赏钱二字,您帮我瞅瞅这纸上具体写的啥。”
赏钱啊,说不定他有机会拿到呢。
“你去和后厨说声,说方才那位客人的汤饼要加一个鸡卵。”掌柜接过桑皮纸的同时吩咐。
小佣应声忙去,待他回来,见掌柜面色凝重,“平叔,这纸上究竟写的啥?”
掌柜道:“这是一张重金寻人的告示,寻一九岁的短发小儿,那小儿的名字叫秦宴……川?好像不是川字,是州,啊对,是‘州’字。墨点虽化开了,但就是‘州’字,那小儿叫秦宴州。”
堂中惊出一阵长椅滑动后又倒地的声音。
掌柜和小佣皆是一惊,同时抬头看去,只见一人独立于堂中,此时直愣愣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对上那张带着宛若增生疤痕的狰狞面孔,小佣吓得脸色发白,小声说:“平叔,那个人的脸好生可怖,眼神也好奇怪。”
小佣对这个客人印象非常深刻,因为他的脸实在太过丑陋,经年的老疤好像化成了肉虫,大面积地盘踞在他脸上。
先前招呼此人,他都不敢多瞧,生怕晚上做噩梦。这恶鬼似的人盯着他,该不会是听到他先前暗地里说过的话吧……
肉虫扭动了下,小佣惊惧不已,但似乎他不常做大尺度的面部表情,最表层的惊骇波澜一点一点的回归平静。
那双眼仍旧木然,仿佛是一望无际的空洞,却怪异的让人感觉有什么东西试图蠢蠢欲动地冒头。
小佣看到他疾步行至他们面前,沉默地抬起手。
他明显想去拿掌柜手中的桑皮纸,但指尖勘勘触及时,却像是被狠狠打了手般收回。
犬芥定在原地,眼神茫然。
是梦吗?
是否会和先前千百次一样都是假的,一切不过是他多年在泥潭里挣扎的臆想。是可怜的虚幻,是不可及的飘渺,更是他终于要疯了之前生出的妄念——
作者有话说:求求营养液[害羞]
第50章 她有八百个心眼儿
小佣看到面前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告示, 而后张了张嘴,却不闻其声。
不仅脸长得丑,性子也古怪, 果真是个怪人呢。小佣心道。
掌柜倒是个见过大风浪的,语气平静地问, “客人,你想要这个?”
见对方木头似的杵在柜前,掌柜以为他不识字,又不好意思张嘴, 于是好心说给他听:“贴这张告示的人在找一个小孩呢。那小孩年九岁, 名‘秦宴州’,短发, 肤白,长了双桃花眼, 大概五尺七高。额,后面那一半没了, 看不到悬赏者信息和悬赏金额, 也不知晓这是何处发出来的寻人告示。”
掌柜说完片刻之后,见立于台前的青年终于动了。他再次伸手,拿住了他手上的告示。
皱巴巴的桑皮纸转了个方向。
青年垂着头,一字一句地看上面的内容, 还用满是疤痕的手指来回抚摸那个名字。
字不美观, 墨化开了不少。
随着桑皮纸湿了又干,其上的“秦宴州”也变得不甚清晰,需要费一番力气才能将之辨认出来,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旁人看见了,念出来了, 他也看见了,还碰得着。
不是梦。
原来,不是梦啊!
能用这个名字、这种描述寻他的,只有……
桑皮纸上忽然绽开一朵小水花,墨点大的地方被打湿。
“嗳,客人你怎么……”掌柜惊讶不已。
“这张告示从何而来?”犬芥抬头,紧紧盯着二人。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木然的、僵硬的,好像戴着一副刻好的面具。若非眼眶那圈红了,真让人看不出方才他竟落下过热泪。
小佣依旧怵他,只是此时再望入那双黑眸,却觉得和方才大有不同。
该如何形容呢?
就好像春回大地,天降甘露。
于是,荒芜的旷野中长出了小草芽。草芽嫩生生的,一折就断,稍稍一用力就能将之连根拔起。但它的确冒出来了,装点着那片荒芜寂寥的世界。
“我、我方才在院中捡到的。昨晚刮风又下雨,应该是被风雨从别处带来的吧。”小佣低声说。
犬芥爱惜地卷起手中的桑皮纸,一言不发地拿着出了传舍。
“嗳,客人!你的汤饼不要了?”
“平叔,他那份汤饼不要了,能不能给我吃呀?”
*
一场大雨带走了近两日所有的沉闷,清晨的空气变得无比清爽。
郡中大清早就热闹非凡,早市里熙熙攘攘,商铺门户大开,小摊出街卖货,食客络绎不绝。
犬芥走在喧闹的街上,最初他试图展开手上的桑皮纸询问,但旁人看到他的脸,立马避他如避瘟神,往往是他还未张口,人已走远了。
犬芥站在原地,忽地生出几分迷茫。
来往的行人身上好像笼着一层灰色的隔衣,商铺也是灰黑色的,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幅水墨画。
哪儿都一样,毫无特别,也无可突破之处。
“你是等着买我家的东西不?不买东西就别杵这儿,莫要挡我做生意。”有个今日来迟了的商贩看到自个店铺前杵了个木桩子,当即挥手赶人。
犬芥如梦初醒,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仍有些木然,目光下意识追着那商贩,只见对方打开店铺大门之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麻布和浆糊,而后“啪”的一下将麻布粘在门板上。
麻布上赫然写有两个大字:清仓
谁也没主意到,商贩那一拍,震动的不仅是他掌下的门板,还有不远处站着的青年。
犬芥眼瞳紧缩,心神大震,许多被遗忘的画面重新浮现。
漆黑的夜、街上巡逻的队伍和打更人、身着黑衣的夜行客。他当时贴门而站的那处,背后好像就有一张告示。
犬芥遁着记忆回到昨夜的街巷,那条街巷商铺众多,他只依稀记得个大概。
他拿着告示先去了一家米店。
“这个啊,我知道,隔壁老高贴的。就昨天的事,我下午那会儿还问他为何贴这个,他说得了高人指点,说不定能以小博大,白得一座金山。估计是昨儿刮大风把告示掀飞了,这才让你给捡了去。你问老高的店在哪?出门往右,就隔壁那间高氏酱料,走几步路就到了。”米商笑道。
犬芥道了谢,拿着告示出门。
确实是几步路的事,他看到了隔壁飘扬着“咸石”旗帜的调料店。
高商贾早早地开门迎客,他刚送走了几个采买咸石的高门豪奴,正准备喝口水润喉,眼角余光瞥见又有人来了。
他心里一乐,嘿,估计又是来买咸石的。自从进货了咸石以后,他生意这是越做越好了。
真好,真真好。
高商贾笑着正要迎客,却不及防被来者的脸吓了一跳,不等他调整好表情,就听这位来客问:
“这是你贴的告示?”
高商贾目光随着他的话往下,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桑皮纸。今早来开店,发现门上告示没了,他还可惜了番,没想到转眼又回来了。
“对,我贴的。”高商贾抬手欲接。
犬芥没有给,只将之展开,让他看这张不全的告示,而后问:“何人发的告示?”
高商贾回答:“北地发的。”
这个说法太笼统,犬芥不自觉皱了眉。
高商贾还不忘推销咸石,“咸石你知晓吧,顶顶好的货,备受郡中高门的青睐,这宝贝就是从北地赢郡那边拿的货。当初拿货时,赢郡一个官,我听他们喊他校尉,是那人托我们这些商贾打听消息,说是寻一个九岁小儿,若能将其带回,赏重金……”
至于如何个重金法,高商贾倒背如流。
复述着“重金”,他心里不由意动,“客人,难不成你有那小儿的消息?”
“那校尉姓什么?”犬芥不答反问。
高商贾:“好像是姓燕。”
犬芥在心里默算。
从此地出发,日夜不歇,快马加鞭,最快五日可抵达赢郡。
见他一个劲的打听“金山”,又只问不答,像极了钱掉眼睛里,高商贾叹了口气道:“我先前也和你一样,想着找到这个小儿,如此能一夜暴富,保半生无忧,为此我还专门去过咱们郡中的人市,结果一无所获。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事难如登天,若真容易,北地也不会许以重金,我还不如专心卖我的咸石呢。”
犬芥转身欲走。
“嗳,你把告示给我留下,我昨日才写的呢,虽然破了些,但只要把后面补全也勉强能用。”高商贾嚷嚷道。
犬芥忽然想起什么,他停下脚步,却不是将告示还给他,而是再问:“你的咸石不止卖了一日,那你应该早从北地回来。为何直到昨日才贴出告示?是否如隔壁米商所言,这一切皆是高人指点?那高人所谓何人,是否有官身?”
如果“高人”有官身,说明过云郡内有更了解情况之人,说不定他可以打听到母亲的近况。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叫高商贾一愣一愣的。他怔住片刻才挠着头说:“哪是什么官员,就一女郎,那高人是位女郎,头脑可灵活嘞,我当时都未想到这一招。”
一种说不明的感觉绕在心头上,犬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女郎?她长什么模样?”
高商贾回忆着,“当时她戴着帷帽,不见其面容,不过声音倒非常好听,如春风拂面。我记得她穿的是云锦,光是头上一支金钗都够寻常人家数年开销了,更别说还有带刀的仆从数人。这般配置,她必定是大户人家的女眷。”
犬芥沉默。
行商能说会道,极少有内向之人。此刻店内无客,高商贾干脆和他唠嗑两句,期望这人能和昨日那位夫人一样,与他聊完后顺手买些东西。
“我听她的仆从喊她‘夫人’,想来她已出阁。”高商贾摊开一只手挨个地数:“郡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就几户,冯太守的冯家,与长安那边有关联的张家,还有……”
“犬芥。”
两人皆是一顿,犬芥回头,看到了王江。
王江,正是昨夜和他一同夜潜秦宅的同伴,仅剩的同伴。
“还真是你,你在此地作甚?”王江几步上前,目光扫过高商贾,眼中有探究。
此人难道是某个接头人?
犬芥不打算与他多说,转身往外走,王江见状跟上。
高商贾见他们一前一后离店,嘟囔道:“真奇怪,他们怎的都这般关注那北地要寻的小儿,一进店就说那事。”
青年离开的脚步稍顿。
王江低声说:“犬芥,我们何时回高陵郡?昨日那事失败,虽说如今郡中暂未戒严搜查,但保不准接下来不会,此地不宜久留。”
犬芥:“不回。”
毫不迟疑的,几乎是那边话音刚落,他就将这又冷又硬的二字扔过去。
王江愣住片刻,面色古怪道:“你还想来第二场?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如今就只剩咱们二人,有昨夜在前,往后数日那边定然守卫森严,贸然前去不过是枉送性命。”
犬芥沉默。
王江被他这态度惹恼了,“你到底想如何?既不回高陵,也不继续做那事。你别告诉我,你要背叛恩主?”
犬芥冷冷侧眸,“有何不可?”
王江被他这一眼镇住了,他印象中的犬芥是一把冰冷的、高效的刀,主人指哪打哪,比狗还好使。毕竟狗有时还会有多余的想法,但犬芥不会。
而如今,这把刀居然生出杂念。
“你敢背主,必定死无葬身之地!”王江又惊又怒。
犬芥要背主,那他该如何?
仿佛听见他心声,犬芥冷淡道:“你想如何就如何,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似乎察觉到一缕杀气,犬芥直视他的双眼,“我离开之事随你要不要告诉范兖州,只是你想取我首级回去领赏,还需掂量自己是否有那本事。”
王江眼底划过一道幽光,他忽然笑道:“犬芥你误会了,你要走就走,与我何干?往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后会无期。”
犬芥不置一词。
两人在前面路口分开,犬芥往东,王江往西。
走了几步,王江回头看身后,嘴角咧开怪异的弧度。
犬芥这背主时机正好!
此番任务失败,总得有个缘由吧,不如将一切推到犬芥头上。如此一来恩主的雷霆之怒必然只针对犬芥,而少苛责他。
并不在意态度突变的王江,犬芥走在街上,将四周的宅舍相继收入眼中,高姓商贾先前说的话犹在耳旁。
已出阁的女郎,声音温柔如春风拂面,都关注北地要寻之人……
那股说不明的感觉愈发强烈,彻底化作无形的丝线缠上犬芥的双腿,叫他无法立马离开过云郡。
别说是在郡、而非县,能给女眷配带刀随从的人家并不多。他在过云郡再待两日,把这里的高门摸排一遍,而后再去赢郡。
*
秦宅,正院偏房。
“……你说昨晚有刺客?”黛黎惊讶道。
念夏重重点头,“是的夫人,方才奴听巡逻的卫兵说,大半夜忽然来了几个黑衣刺客,他们潜入了白屯长的屋中,企图夺他性命。亏得老天长眼,昨夜白屯长恰好起夜想去如厕,于是两拨人在屋里碰了个正着。”
黛黎:“白屯长可有负伤?”
碧珀:“性命无忧,听闻受了些皮外伤。近来郡中不大太平,夫人您莫要出府了,若有想采买之物吩咐奴去买即可。”
黛黎想起昨日大半夜有人来找秦邵宗,原来是为府中遇袭一事。不过说起要买的东西,还真有。
半夜的那场雨时机来得相当不对,把她晾晒在簸箕上的鱼鳔全都打湿。
鱼鳔得重新准备了……
“夫人,往后无论何事,奴还是在小偏房里睡吧。若遇到歹人来袭,奴与碧珀还能为您拖延一二。”念夏认真道。
吃饱穿暖干活少不说,每个月还有一笔丰厚的赏钱。跟着这样的主人,日子比许多普通人家的女郎都要滋润。
当初贵人指点得果真没错,跪一跪,夫人立马心软了。
旁边的碧珀颔首,“夫人,奴与念夏此前其实也伺候过主人家敦伦,知晓该如何做。”
黛黎:“……”
不,完全不是这个原因。
就在气氛有些凝滞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进。
秦邵宗一来,念夏和碧珀默契退下。
“君侯今日怎的不用去军营?”黛黎看着他。府中被人摸进来,这人看着倒完全不见怒意。
“暂且不去。府中遇袭一事,夫人听说否?”秦邵宗在她身旁坐下。
“听说了。”黛黎问他,“人抓了多少个?”
秦邵宗:“生擒了一个,逃了俩,审讯后此人称自己来自青州。”
“怎么可能?!”黛黎下意识质疑。
“夫人觉得不可能?”他笑了下。
黛黎:“自然不可能。南宫青州邀您来是结盟共伐青莲教,这个节骨眼上怎可能反手袭你军中人?他又不是与青莲教暗地里结盟。”
不过说到最后,黛黎有些不确定,“他们应该没偷偷摸摸混在一起吧?”
明面上自然是分的老清,黑是黑,白是白。但《无间道》都拍了那么多部,有些事真不好说。
秦邵宗眼尾挑起一抹笑,“夫人觉得如何才算偷偷摸摸?”
房中就他们二人,黛黎惊觉气氛不对,顿时警惕地看着他,“他们偷偷摸摸肯定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君侯说是也不是?”
秦邵宗轻呵了声。
这狐狸每次到他这里就有八百个心眼。
他先说了一句和碧珀相似的话,“近日郡中不太平。昨夜潜入府的贼人遁走了两个,难保还会回来,夫人搬去和我同住。”
黛黎愣住,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们不会回来了吧。一击不成,府中戒备定然加深,且他们仅剩二人,势单力薄,如何能成事?”
“刺杀一事不可凭常理推断。而且只是遁走二人,刺客总数未知,谁知晓这郡中还藏了多少未露面的?”秦邵宗淡淡道。
昨夜那批黑衣人还好进的是其他阁院。倘若从东边的窗户摸进她的偏房,距离太远加上他那时已入睡,他还真听不到那边的动静。
黛黎张嘴欲说。
他却一锤定音,“此事就此决定。”
现今整座府到底秦邵宗说了算,他一声令下,念夏与碧珀迅速将黛黎的东西搬到主屋。
行李不多,主要是枕头和几件衣裳。
黛黎试图挽救:“这不好吧,妨碍您休息。”
“住几日罢了,待大军启程,有你自己睡的时候。”秦邵宗忽然笑了下,“且夫人睡觉还挺安分的,不妨碍。”
就是未睡够时脾气有些大,会伸出狐狸爪挠人——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也想每天早点更新,11点有点晚了,但每次都没写完[化了],而且写完后还得仔细抓虫,尽量保证正版最好的体验,所以真的没办法提前[爆哭]
对了,你们老是问什么时候重逢,该铺垫的都铺垫好了,就明天[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