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主动寻上门
旭日东升, 盘踞在天幕上的昏黑缓缓散开。天方亮,郡守府的侧门开启,采购食材的车驾从门内驶出。
鲜少人注意到, 对比起平常,今日的车驾上多了一个人。这辆驴车前往菜市, 一人在途中跳下车,步履匆忙地摸入某家阁院。
*
“哒哒哒——”
马蹄踏过官道,这支从司州出发的骑兵队在日月兼程的赶路后,越过了九鹿县, 终于抵达了夏谷郡的西侧。
城西郊外早有人接应, 接应者名为李怀仁,是谢元修的心腹之一。
骑兵头领名倪螭吻, 此人起了个上古凶兽之名,模样也颇为凶悍, 他方颐大口,面黑发黄, 颈和肩的肌肉虬扎如老树藤, 一看便知是孔武有力之人。
“倪都督,可算等到你了……”李怀仁快步上前,和倪螭吻寒暄几句后,光明正大地往后扫向后方。
李怀仁惊讶道:“倪都督, 此番随行兵卒几何?怎的瞧着好像有些少。”
倪螭吻鼻管里喷出一股粗气, 愤愤道:“大公子和二公子听闻要调兵,多有不愿,他们联合了谢司州先前的一些旧部施压,扣了一部分兵力。此番随我来的骑兵唯有一千人,对了, 还有三千步卒由林副将带队在后面。”
马匹脚程快,三公子下的是急令,他不敢耽搁,遂领骑兵先行。
李怀仁掐指一算,当初三公子来夏谷时带了四百骑兵,如今倪螭吻至,他们这边共有骑卒一千四。
就是有个问题,那武安侯现已进城。而城中障碍多,骑兵和步兵无什差别,除非对方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最后躲出城去。
倪螭吻:“那武安侯身边兵力几何?”
李怀仁:“两百人左右。”
倪螭吻顿时放声大笑,整个人明显松懈下来,“我还以为此番他坐拥千军万马,原来不过两百罢了,且让三公子不必紧张,就算后面步卒不至,也足够拿捏他们。”
“我们想得到调兵,武安侯自然也想得到,拼的不过是谁先抵达,事不宜迟,倪都督速速随我进城。咱们直取武安侯首级!”李怀仁如此说。
*
城内,茶馆。
茶馆被包下,彻底成了北地武将的驻点。无论是前门还是后门皆有兵卒看守。
一道白色的身影避开人群中的耳目,悄然出现在茶馆的后门处。
看门的兵卒原先是秦府的巡卫,如今他见了来人,顿时一惊,“小郎君?!”
秦宴州言简意赅:“我有事寻武安侯。”
侍从可不敢把这位黛夫人之子挡回去,但鉴于前段时候小郎君天天上房揭瓦、险些把府邸都拆了,他也不敢直接将人放进去。
侍卫干脆道:“您随我来。”
从后门进,经后面这条楼梯上楼。楼上亦有兵卒看守,众人看到秦宴州无不面露惊色。
“小郎君?”白剑屏从屋中出来,见秦宴州迎面来,“你怎的来了?”
这话说完顿觉不妥。
呸,瞧他这话说的,以君侯把黛夫人当眼珠子看的态度,他们迟早是一家人。
一只手拨开了挡路的白剑屏,秦邵宗从他后面出来,平静的目光落在秦宴州身上。
没有问他当初为何知晓黛黎的动向,也没有问黛黎为什么一直藏着不出来寻他们,更也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尾随他来的夏谷,秦邵宗直入正题:“你小子遇到了什么难题?”
秦宴州也和他开门见山,“我母亲方才被谢三的人抓走了。”
白剑屏大惊,房中丰锋几人闻言快步出来,都挤在门口。
秦邵宗眼瞳微微收紧,“谢三如今何在?”
秦宴州报了个西街的地址。
莫延云心直口快,“先前的曲辕犁是黛夫人的杰作吧,你们青莲教得了那等好东西,怎的不奉她为座上宾,而是任由那谢三胡作非为。”
“对方手里有兵。”秦宴州道。
秦邵宗没说话,只是匆匆下楼。
他一走,周围几个武将立马紧随其后,如潮水般离开了二层,原先拥挤的房门口瞬间空荡下来。
秦宴州随他们走了几步,来到二楼楼梯口,低着头从上往下看。他看到秦邵宗下楼唤人牵马来,显然是想立刻往城西去。
青年眼底划过一缕亮光,他原路返回,直奔茶馆的后门。
算算时间,司州的援兵快到了,不能让北地被打个措手不及。司州拿压倒性胜利于他和妈妈都没好处,所以他来走了这一趟。
最好势均力敌,打得难舍难分,让两边都腾不出精力顾及其他。
……
楼下。
秦邵宗忽然停着脚步:“莫延云,你带上白夜,暗中跟上那小子,瞧他去了何处。如今正乱,他多半会和夫人趁机离城,你莫要声张,偷偷跟上去。倘若被他们发现,无论如何也要跟着人。”
忽然被点名的莫延云听令,转头离开。
“君侯,您是怀疑小郎君在骗咱们?”丰锋低声道。
卫兵牵来马匹,秦邵宗翻身上马,“不无可能,她机敏得很,生得的儿子至少有一半像她。但不管真与假,也确实该找谢三算账了。”
他们比谢元修迟来夏谷,可以说初到时两眼一抹黑,并不清楚这不大的夏谷内藏了谢三多少兵马。
先前的交锋与其说是打压,还不如说试探,探探对方的虚实。
用时不多,也就一日,探出来了。
对方的人确实比他们多,但不至于多到碾压的程度,且司州的兵战力远逊于他们。
就算秦宴州没有寻来,秦邵宗今日也打算动手了。夏谷郡更靠近司州,要是再拖下去,等对方援兵来到,于他们多有不利。
马鞭扬起又落下,骏马嘶鸣。
他们这一队人马阵仗大,周围布衣纷纷避让。
而在去西街的路上,秦邵宗遇到了两个匆忙打马的卫兵。
两方人碰了个正着,卫兵惊喜于不用多跑一段,“君侯,司州的援兵到城外了!乔屯长远远看到他们过来,依您的吩咐立马关了城门。也如您所料,城门守卫都反了,一门心思要放司州的人进来,幸亏留了个心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乔屯长领人和他们打起来了。”
秦邵宗问:“司州援兵几何?”
“皆是骑兵,瞧着约莫一千人。”卫兵说。
丰锋大怒道:“高友这孙子先前说的好听,说什么为君侯尽犬马之劳,如今一转头就倒戈敌营,果真贪心,还好君侯您未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
他们住在高府时,那高府君奉他们为上宾,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细,还见缝插针向君侯献媚。君侯都已许诺,若他识相,往后不会亏待他。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那厮不识好歹!
丰锋毛遂自荐:“君侯,乔望飞那里不过七十来人,请许我一队人马,我前去支援乔望飞。”
“城门并非重点,擒贼先擒王,如今首要抓拿谢三。”秦邵宗目光往扫过周边,敏锐地发现周围已有异动。
乍一看行人还是行人,戴巾帻,着麻衣布衣,手上或者肩上拿着长条状的行囊。而两旁的小贩多是或蹲或坐于摊后,哪怕面前有行人与他们做买卖,但那些人的眼珠子皆不安分的往这边斜。
秦邵宗骑于马上,视野比寻常人要高,隐约能看到一些藏在摊后的弧形长木。
“两边有弓箭手!”秦邵宗忽的扬声道。
无论是“行人”、“小贩”,还是秦邵宗这边的骑兵队,所有人皆是一惊。
眼见放冷箭的机会逝去,两旁的“小贩”同时抄长弓暴起。而街上“行人”猝的从行囊里抽出一抹白光。
在秦邵宗提醒后,最靠边的骑兵迅速翻身下马,一个箭步拉近距离,以长刀压制对方的弓箭。
“行人”无马匹,矮骑兵一层,高度差带来的劣势立现。
环首刀出鞘,秦邵宗曲肘抬刀,而后猛地往前一抄。
锋利的刀刃刮起劲烈的风,从上往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带起鲜血飞溅和头颅滚落。
“呯呯呯——”
前方两边的商铺窗牗被大力推开,一把把长弓从窗内伸出,对准了下方的众人。
与此同时,楼下亦涌出士卒。一层持刀,二层持弓箭。
鹰隼般的棕眸在日光下呈现出金属的冷色,男人迅速锁定一处,双腿用力夹了夹马腹,骏马嘶鸣,不用鞭策便撒开蹄子往前,径直撞到一家布庄门口。
这布庄门前高高立着一面旗帜,旗杆有个一丈长,旗面上仅有一个“布”字,边缘锯齿状的部分随风飘扬。
秦邵宗左手一把握住旗杆,手背上绷起青筋,刹那便将嵌在石墩里的旗杆拔了出来。
身侧有数道破风之声传来,秦邵宗眸光一凛,拿着旗帜的左手自后往前猛地一转。
旌旗翻飞卷起阵风,似在瞬间化作一只展翅的铁鹰,长翼展开撑起无形的保护领域,让外面的风雨不得入。
“分小队上楼清兵!”秦邵宗厉声道。
先前下马解决弓箭手的士兵贴边行走,且行且挡,一路急行,来到驻兵点。
秦邵宗回头看了眼,街上一片狼藉,“小贩”做戏用的货物散落一地,倒地的尸首被马蹄踏得稀巴烂,鲜血渗入青石砖中,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
“君侯,他们布了兵在此地,那谢三可能不在西街那边了。”邝野挡下一支飞开的利箭,说不着急是假的。
君侯此番西行,和他一同乘楼船的唯有三百人。而这三百人还不是全都在夏谷,有三艘楼船、也就是九十人随魏青去了九鹿县。
他们剩余二百一十人。
如今城中军巡已倒戈,如果谢三还趁乱藏起来,他们不仅得应付军巡,还得寻人,绝对接应不暇。
秦邵宗:“谢三在与不在,去看看便知。”
那小子提供的地址是真是假,他很感兴趣。
*
东城小院。
黛黎依旧闭门不出,小院狭小,她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去听墙角。
还别说,这收集来的信息不少。
有人说,上头的人好像不查传舍了,转为挨家挨户上门盘查户籍。大规模摸查本是为了寻女贼,没想到找出一些逃犯,算是歪打正着。
有人还说,昨日看到不少军巡带着武器巡逻,结果绕一圈回来后,人还是那个人,手里的家伙却没了,跟藏起来似的。
还有人说:
“近来出城和进城都难了许多,我那个卖酱料的远方堂亲昨日运货回城,空箱亦要被检查。他说看见有许多商贾出城都得挨一轮盘查,所有货箱尽数打开,一个都不得拉下。”
“唉,近来不太平,莫要轻易出门。”
有脚步声匆匆来,紧接着有人喊,“阿兄,不得了了,西街那边打起来了!现在外面都在传这几日别出去,小心被削了脑袋!”
“又打?是不是两方巡逻队起冲突?说起来昨日也打过一场,据说当时打掉了好几颗脑袋。不过后面该收兵的收兵,该回家的也回家了,我猜这回乱也乱不了多久。”
“不是的!真打起来了,商铺里面都是弓箭手,那箭嗖嗖地放,街上也有好多兵,总之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黛黎抿了抿唇。
打起来了?
秦邵宗和司州那个人?
不等黛黎再听,一道白影从墙外翻过,跟猫儿似的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黛黎:“!”
秦宴州见黛黎在院中,疾步上前,低声道:“妈妈,北地和司州打起来了。我与您回房间上妆,随即咱们从东城门出去,改道南下。”
黛黎精神一震,知时间紧急,顾不上其他,忙转身和秦宴州一同回房。
大概一刻钟后,母子俩从屋中走出。
黛黎穿着寻常的麻衣,肤色用调过的乌膏遮了遮,比原来的暗了几个度,面上多了一道小疤,眼尾的弧度被压下去了少许,此外面上还多了几颗黑痣。
秦宴州自己也做了伪装,母子俩几乎换了个人。
行囊不多,一人一个背囊。
化成这样,黛黎不用戴帷帽,直接行走在外。
两人出小院后,左拐右拐往东行。
他们本就住在东城,距离城门不远,许是一路通畅,秦宴州说起刚刚:“妈妈,我回来那一路遇到那个莫都尉,他跟着我,不过后面我把他甩掉了。”
本来思索着青莲教的黛黎思绪中断,“跟着你?你意外碰到他了?”
“不是,是我刚刚去寻武安侯了。”
黛黎被儿子这个炸.弹震得够呛,“你寻他做什么?秦邵宗那人敏锐得很,城府又深,难保他……”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母子俩忽然齐齐停下脚步。
黛黎看着不远处蹲在城门口的莫延云,顿觉不妙——
作者有话说:剧情铺到现在,我以为不少读者能看出来夏谷这一part的重要性,但没想到非但没多少,还有说节奏慢(…)
好吧,只能浅浅提两句。
夏谷现在汇聚了几方势力,除了黛黎的逃亡线,还有北地和司州、青莲教博弈的权斗线,后一条以老秦为主。
老秦这条线的发展,又会直接勾连到司州的未来、兖州本身的变动,和青莲教内部的变化。
相当于现在是黛黎、老秦的双线并行,每一条都要讲清楚,不然后面就会有“这怎么好像少了一块”的突兀感。
不过写到现在,黛黎和老秦也离见面不远了。
最后,你们开上帝视角真的开得太厉害了,站在黛黎的角度,很多事真的不能未卜先知[捂脸笑哭]
ps:乱世是一个过程,比如黄巾起义到东汉灭亡足足有36年,是有些人的一生了,不能总哪里都不去叭,更别说州州选的豫州是相对太平的地方[眼镜]
第82章 他想要一辈子
整条街巷被血色浸染, 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断刃残弓散落于地。
街巷两旁的店铺门户大敞,风拂过时, 残破的窗叶被吹得往内合拢,木轴处发出不堪重负得“咯滋”声。
秦邵宗甩了甩刀, 厚重的血痕“哗”地甩在青石板上,他抬头往前看,前面街道寂静无声,商铺门紧合着, 不知其内是否有伏兵。
先前从高友那里借来的马死了, 对方出动了绊马索,而后极力攻击马匹。
“君侯, 此地距离那住处还有一条街。”丰锋也目视前方。
光这般看,真看不出前方有多少伏兵。
“把商铺的门板拆下来做盾, 让弓箭手居于队伍内,步兵居于外。”秦邵宗冷笑, “一街之距罢了, 怎能过不去?”
至于对方城外的骑兵,秦邵宗完全没当一回事。对方有援兵,他也有,不过是时间需等久些。
谢三的人兵临城下, 他就关城门。
他们没有云梯和冲车, 单凭外面那点人还想强攻?天方夜谭。
……
先前的搏杀动静不小,几条街外都能听闻。居于西街阁院的谢元修也不例外。
他不傻,听侍从说武安侯杀过来了,赶紧撤退,至于宅内物件等, 一概不拿,逃命要紧。
“武安侯此番来夏谷带了不过两百余人,既要分兵去巡人,又要顾及四个城门的情况,还要留人在身旁守卫。哪儿都是用人之处,他竟还能分出人手找到我的藏身地?”谢元修真觉得见鬼了。
北地那位的威名他自然听过,凶恶得很,直面其锋芒是下下策,故而当初听闻武安侯也到了夏谷,他赶紧寻了个地方藏起来。
藏身地是谛听提供的,按理说,应该周密得很,就算武安侯的人上门盘查,也不会查出端倪。
究竟是何处出了披露,难道高友出卖了他?
应该不会。如今城门巡卫已反,高友没回头路可走,绝不可能还摇摆不定。
谢元修的下属也不知何故,尽力安慰道,“三公子莫恼,幸好当时准备了后手,咱们如今从后门出,经小巷去北街那边避一避风头。倪都督他们已在城外了,有高府君和咱们的人在城内配合,进城不过时间问题,待倪都督率兵马至,还愁摘不下那武安侯的首级?”
下属又说:“且倪都督向来灵活,若是东城门进不去,他定会试着走其他城门,总归能进来的。”
谢元修面色稍缓,“你说得对,咱们先避其锋芒。对了,高友安排了多少人刺杀武安侯?”
下属回答:“四百人,加上咱们借过去的一百,合计五百人。”
谢元修抽了口凉气,“五百人还挡不住武安侯?干什么吃的!”
下属也愁得不行。
一直有听闻武安侯麾下有一支所向披靡的精锐,个个都是好手,以一当十不在话下,难不成就是外面那支……
下属:“后巷狭小,车驾不得过,烦请三公子徒步过去。”
谢元修咬牙:“走!”
*
同一时间,东城门。
黛黎看着不远处蹲点的莫延云,暗道糟糕。莫延云在这里,难道秦邵宗发现她了?
不过这个猜测很快被黛黎推翻。
应该是没发现的,她观察了片刻,见莫延云一个劲地盯着出城车队,并没有往其他地方看。
“妈妈,我们稍后随行商的车出去。”秦宴州已安排妥当。
黛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队行商,约莫二十人的队伍,队中五架驴车,每架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那是青莲教的车队?”黛黎问。
秦宴州:“不全是,唯有领头的商贾是信徒。我与他说待会儿要随他的车队出城,与另一个神使、也就是您一同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需借他妻子的传一用。”
光是看儿子无波无澜的神情,黛黎便知那位商贾对此没有异议。
看来青莲教在民间的影响力,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许多。传这等重要之物,居然说借就往外借。
“那个莫都尉在城门蹲点。”黛黎低声说。
秦宴州:“不要紧,与我们相熟的唯有他一人,其他北地士卒不常见您,估计认不出来。您到时绕车行,以车架作挡隔开他,如果实在被他看见了,便拿有疤痕的侧脸对着他。且出去时,我还安排了一出调虎离山,他多半没精力亲手盘查。”
可能担心黛黎依旧紧张,秦宴州的话难得比平日多些,“您别忧心,据我观察那个莫都尉比其他人要蠢钝些,他不会发觉的。”
黛黎哭笑不得。
说话间,那支行商队伍走出一段,从两人旁边经过。
母子俩加入队伍中,没走在队首或队尾,两人行在中间,佯装和旁人一同看管车上货物。
许是先前被打过招呼,对于二人中途入队,没有一人感到惊奇。
众人噤口卷舌,默默往前走。
莫延云懊悔不已,君侯派他跟着人,本以为是个简单的任务,没想到小郎君深藏不露,发现他后竟立马将他甩掉了。
君侯说他们母子可能会趁乱离城,观小郎君先前的路线,是往东边走无疑。
他在城门蹲守,应该能等到人吧。以前他们老说他傻人有傻福,希望这话奏效吧,让他把黛夫人找出来。
莫延云苦着脸,挨个盯着出城的女郎。
此时来了一支行商队,数匹毛驴拉车,二十来人,算是支不小的队伍了。
莫延云见队伍中有几个女郎,他目光粗略一扫,一个个面黑肤糙,其貌不扬。他过去仔细瞅了两个,不必对方开口,便已知晓希望落空。
他正打算把剩下的几个女郎仔细看完,不远处陡然爆发一阵骚乱。
莫延云下意识抬首,而这一眼叫他眼瞳紧缩。他好像看到了那抹白色的修长身影。
今日小郎君就是穿的白袍!
难道是他们想出城,却意外惊动了城巡?
当即莫延云拔腿往那边追,结果追到一处十字路口,人又懵了。
该往何处去?
啊,好像又丢了……
脑袋忽的被重重摁了下,莫延云“哎呦”的抱头,“白夜你作甚?”
羽毛白中带褐的海东青落在他的头顶上,以爪踏了两下后展翅往东飞,飞过一段盘旋回来,继续往东。
莫延云愣住,忽然精神一震,“你是说他们在那边?”
他立马往回赶,回到东城门,随手牵了一匹守城军的马匹,骑了马就往外追。
而在莫延云出城没多久后,由邝野带队的一队玄骁骑抵达此地,下令关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阖上。
……
跟着行商出城后,黛黎和秦宴州便脱离了这支商队。
秦宴州在城郊藏了一匹好马,母子俩共乘一骑,极速赶完南边。
现在是午时末,得在天黑之前抵达南城的破庙,那座破庙是他们今晚的落脚地。
在庙里住一宿,明日赶一个白天的路,就能抵达一座小山村;再在山村里待一晚,后日再赶一天路,便能抵达豫州的边界。豫州边界旁有小县,只要进了小县就如鱼入大海。
“州州,你现在和我离开,青莲教那边找不到你,会不会猜到你叛逃?”黛黎担忧道。
青莲教的信徒遍布各州,人多还不算,关键是难以辨认。不过古代通讯堵塞,一则信息久的能传个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
噢,等发现苗头不对他们早跑了,哪会乖乖坐等被抓。
但如果青莲教立马察觉到州州叛逃,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谛听预感局势不妙,已带人离开了。而我和他们说,我临时接了个上层派的任务,另有去向,暂时没有人怀疑。”秦宴州低声道。
黛黎松了一口气,“那还好。”
等青莲教反应过来,他们早已到豫州了。
马匹哒哒哒地跑在官道上,跑开一段后,官道上的人员逐渐稀少。
这人一少,其他动静就明显了。
秦宴州忽然勒住马匹,回头往后看。
后方的官道一路延绵,小拐弯被郁郁苍苍的林叶遮挡,再也不可见。有风拂过,吹起树叶摇曳,静谧安宁。
“州州,怎么了?”黛黎也跟着回头。
但什么也没看见。
秦宴州转回头,“没什么。”
他继续策马往前。
但一段路以后,青年再次勒马,这回他没有说话,只勒停马匹静听。
黛黎不明所以,但心里打了个突,预感不详。
停顿片刻,秦宴州忽然地打马往前。
黛黎能感觉到赶路的速度更快了,一颗心不由提起,“州州,是不是有人跟着咱们?”
“有一骑。”秦宴州说。
黛黎愣了下,“一骑?”
单独一人够做什么?说句不好听的,回去通风报信后,再回来目标都没影了。
“暂不知是哪方的人,待会儿看看。”秦宴州策马跑过前方一个弯道后,迅速勒马,翻身下来。
这边树丛茂密,秦宴州手牵缰绳,将驮着黛黎的马匹牵到一侧,尽量让树丛遮着。
做完这一切后,黑发青年两三下爬到了黛黎头顶上的树上,藏于叶冠中。
莫延云没听到马蹄声,这回停顿得比先前久,久到似乎骑马之人停下休憩。
难道他们发现他偷偷跟着,这会儿弃马进山了?
心头一紧,莫延云顾不得其他,忙打马上前。第一眼看见官道空荡,他一颗心凉了半截。
但第二眼,他看见不远处骑着马、半隐在草丛里的黛黎。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下。
黛黎没想到是莫延云,明明先前他已被引开,这会儿居然又回来了。
莫延云眼瞳收紧,目露惊骇。
若非有白夜提醒,令他明确知晓这是黛夫人,他还真认不出来。这和先前的完全是判若两人!
“黛夫人,君侯寻您好久了,您随我回去吧。”莫延云一门心思想着快快把黛黎劝回去。
黛黎见他靠近,捏了捏手里的缰绳,“你不用劝了,我不回去。”
“为何?”莫延云不理解。
黛黎转开眼,“没有为何。”
莫延云翻身下马,继续向黛黎走去,恨不得拿个网把她捞回去,“肯定有理由,怎会没有为何?君侯他……”
这话还未说完,常年在沙场上来去的莫延云突然警铃大作,下意识拔刀横挡,挡住从树上跳下来的青年那一击。
莫延云脖子凉飕飕的。
如果方才不是他反应快,脑袋真就掉地上了。
黛黎也吓了一跳。
两人当场打起来。
莫延云只守不攻,后面发现此路不通,对方的招式异常凶猛,不进攻只会助长秦宴州的气焰。
“州州,这人杀不得,把他的马弄死就行。”黛黎着急了。
莫延云是北地核心层的人,如果他死在儿子手上,秦邵宗更有理由不放过他们。
秦宴州刀锋一转,当即舍了莫延云,攻击他的马匹。
莫延云低咒了声,又忙去挡刀。
又是几招过去,马匹受惊跺蹄子,有往旁边撒丫子跑的架势。莫延云见状急吼吼地道:“你敢杀我的马,我也杀了你们的,大家一起没得跑。”
秦宴州眉目骤冷,还想再打,但再次被黛黎喊住。
黛黎观察有一段时间了,见从始至终都是莫延云一人,确信追上来的只有他。
或许如州州先前说的,城中已大乱,秦邵宗就带了那么点人来夏谷,此时根本腾不出手来。
嗯,这就好办了。
黛黎骑在马上,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看着莫延云,“你方才问我为何不愿回去,那好,我如今便和你明说,我不愿当妾。莫都尉,你既已知原因,那就回去告诉秦长庚吧,别再跟着我了。”
她从没有过问秦邵宗的家里事。但这个时代的男人,尤其还是坐拥整个北地的权贵,怎会只有一个女人?
秦邵宗想要一辈子,但她可不想一辈子困在那等地方。寄人篱下,循规蹈矩,可悲又可怜地看他和他妻室的眼色讨生活。
莫延云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州州,他单独来的,不用管他。”黛黎试着拽了拽缰绳。
她座下的马匹咴地打了个响鼻,秦宴州见状赶紧拉住缰绳,将马牵出来。
秦宴州翻身上马,带着黛黎打马离开。
莫延云忙跟上去。
秦宴州再次勒马,亮出了刀。
莫延云忙双手高抬,表示自己没有威胁:“君侯说如果碰上你们,让我务必跟着护你们周全,他的命令我不敢不从。黛夫人您放心,我只跟着,真不做其他的事。您若不信,可让小郎君来搜我身,我身上保证没有任何能留下痕迹的东西。”
黛黎低声喊了句州州。
他们如今还在夏谷边上,此地不宜久留,不能继续因这事和莫延云纠缠。
秦宴州收了刀过去,莫延云配合搜查。
仔细搜下来,确实没有异常。
没有朱砂粉,也没有特制的香料,莫延云唯有一身衣服,一把刀,还有一把铜板和一个水囊,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秦宴州冷漠收手。
两骑再次启程。
黛黎听着旁边的马蹄声,抿了抿唇。
杀又不能杀,甩也甩不掉。也亏得如今秦邵宗腾不出其他人手,否则事情就麻烦了……
但还是得找机会甩开他。
莫延云一路跟到南城那座破庙,此时天色已黑,夜幕即将降临,他猜他们母子俩要在此地过夜。
刀锋似的目光直射过来,暗含杀气,莫延云打了个激灵,忙道:“你安心,今夜除了如厕,我绝不踏出这庙一步。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睡在最里头。”
黛黎看他说完这番话后,率先持刀入庙。
古时的破庙多藏有劫匪和通缉犯,这些人身上可能背有人命,但这种亡命之徒有时反而更敏锐。
莫延云一进来,他们通通龟缩一角,连说话声都小了。
黛黎和秦宴州后面进来。
莫延云居于内,黛黎在中间,秦宴州在最外面。
狭小的破庙一分为二,黛黎等人居于左,另一拨人居于右。
秦宴州注意到有人偷偷往这边看,他眸光一冷,携刀起身。
莫延云想了一路黛黎说的话,此时见秦宴州离开,趁机低声和她说:“黛夫人,君侯府没有女主人已有十五年了。以君侯待您的态度,您到时在府中横着走绝对不是问题。”
黛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久经欢场的莫延云脑中划过一道灵光,“您若不喜住君侯府,到时和小郎君一同住在外面也未尝不可。”
他恶胆丛生的另辟蹊径:“虽然后面的话很是荒唐,但皆是我肺腑之言。若是这世道有专门讨女郎欢心的馆舍,咱们北地的武将一水儿进去被旁人挑,以咱君侯的体格和容貌,怎么都能算个掐尖儿吧。”
黛黎:“……”——
作者有话说:小说没办法用具体的分镜,其实这两章几乎同时发生:
得到州州报信的老秦去找谢三,谢三援兵抵达,黛黎出城,各城门关城门(防止谢三的骑兵绕行),这都是前后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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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让她再逍遥多一日
暮色沉沉, 一轮厮杀刚止,周围弥漫着一阵浓重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血气。
秦邵宗随手扯过一张麻布,拭了拭沾满血的刀面, 麻布擦过,一抹锐亮的森白立现。
“君侯, 此番共诛灭五百人。”丰锋是从底层一步一个脚印爬上玄骁骑的屯长之位,他心细如发,“我瞅着城中军巡和谢三的人,约莫八二开。”
谢三知晓他们带了多少人来夏谷, 他们也摸出了对方的底子。
谢元修有四百兵卒, 人数是他们的两倍。而再加上听令于高友的城卫兵,敌方兵力达到了上千人。
不过这上千人并非全部投入战斗, 起码谢元修肯定会留一部分在身旁守护。
“谢三的兵卒,去掉四之一了。”秦邵宗淡淡道。
从下午午时厮杀到夜晚, 男人面上未见有任何颓色,火把的光亮映入他眼中, 似乎变成了尖刀之巅的那一点锐利。
“几个城门情况如何?”秦邵宗接着问。
丰锋回答:“对方那一千人主攻东城门, 东城门由老乔看守,城上那一批巡卫已全部换成自己人了。亏得他们是骑兵,未带攻城设备来,此番内部突破不得, 只得在下叫阵。”
玄骁骑威名远扬, 但他们未接触过,总觉得盛名难副,不信那个邪,以为只凭五六百人就能将驻守了上百玄骁骑的东城门打开。
也不想想,他们那些军巡平日连个训练都没有, 有些职位高些的,还吃得肥头大耳,跑几步都虚,刀也非好刀。
若能被这等人打倒,也确实该死。
“由得他们叫,全当犬吠。”秦邵宗不痛不痒。
行军打仗哪有不挨骂的,叫阵骂的难听,问候列祖列宗和全家是常有之事。但时机未到,那些账且先记着。
“高友和谢三寻到了没有?”秦邵宗又问。
丰锋惭愧地低下头,“还未曾。”
郡内街巷弯弯绕绕,藏身之处实在多。他们人手不够。
“对方的增援绝不止一批骑兵,再过两三日,他们的增援部队也该到了。”秦邵宗勾起嘴角,“来的好!”
白日城在夏谷的东边,大江东流,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可比来时要快很多。
粗略锁定夫人的位置后,他便派人立刻乘船回白日城,算算时间,至今已八日有余了。
而他的援兵,也快到了。
“呼——”
天上忽的划来一阵气流,神武的海东青落在了旁边的木架上,黑玛瑙似的鹰眼咕噜地转了圈。
“嗳,白夜回来了!”丰锋惊讶。
他转头四处看,然而街上蒙着灰沉沉的暮色,根本没有莫延云的身影:“老莫没回?”
白夜脚上向来有个小竹筒,方便传信。秦邵宗旋开木盖,却发现里面……
“这是泥?”丰锋看着秦邵宗倒出的东西。
秦邵宗随脚踹开一个挡路的死人,往旁边的火把走去。
光亮渐盛,把他掌中那捧泥一样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黄褐色,确实是泥,中间又夹杂了明显的灰,和一些细碎的黄色纸屑。
“这是何物?”丰锋没看明白。
秦邵宗捻了少许黄纸屑,“有些像黄纸。”
黄纸,这是祭祀用品。
“夏谷城外有庙宇否?”秦邵宗问。
丰锋还真就知晓,“城南郊外有一座,不过荒废已久了。君侯,您是怀疑老莫跟着黛夫人跟到了庙里?”
“十之八.九。”秦邵宗洒掉手里的泥灰。
丰锋遗憾道,“可惜如今人手不足,每个地方都腾不开人来,也不好开城门,否则可直接过去将黛夫人请回来。”
“往南,他们想去豫州,且让她再在外面逍遥一段时间。”秦邵宗下意识想去转玉扳指,却摸了个空,男人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回去吧,过些天再回来。”
海东青被放飞,羽翼震动,迅速往南飞去。
*
北区小院。
“谛听呢?联系到谛听了没有?”谢元修在屋中来回踱步。
案上的灯盏被风吹得微微摇曳,谢元修的影子随主人来回移动,偶尔因风晃出诡异的形状,如同一头挥舞着爪牙的困兽。
“已加派人手去寻了,但暂且还没消息。”心腹说。
谢元修不由懊悔。
当初谛听安排他入住此地时,他若邀请对方同住,何至于如今寻不到人。
高友也在这里,这位往日风光一时的府君如今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敢回去。他嘴皮子抖了抖,“三公子,城外的援兵何时能入内?”
他不说还好,一提此事谢元修便火冒三丈:“若非高府君那些个军巡中看不中用,我城外的骑兵又怎会进不来?”
城中军巡,再加上他自己的人,足足上千数。
是,他承认城中有地势可利用,街巷和商铺都可以作为遮挡。但没理由上千人一起上,也拿不下武安侯那两百多人。
真是荒唐至极!
高友哑口无言,心里冒起一点春芽似的悔意。
谢元修咬牙切齿道,“我的数千步兵快要到了,他们带有冲车和云梯,到时城门必破。武安侯的士卒个个能征善战又如何,大军压城,光是用车轮战就能将他们耗死。”
高友没有接话,他看向窗外。
夜一望无际的黑,仿佛藏了无数能吞食人的猛兽。
他一直听谢三公子在提“谛听”,这究竟是什么高人,让对方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心心念念要见。
偏生,这个“高人”还失踪了。
高友心里的不安在扩散。
*
晨光微亮,天际露出鱼肚白,新的一日如约而至。
虽说昨夜住在破庙里,但可能前路逐渐明朗,也可能庙里的其他人都被赶出去了,黛黎睡得比意料中的要安稳些。
一觉醒来,黛黎和秦宴州继续马不停蹄地赶路。
他们没有再驱赶莫延云,当然,赶也赶不走。
昨夜一宿都没有来其他人,莫延云非但没有对马匹下手,还帮忙杀了一个蠢蠢欲动的劫匪。
如今不好甩掉他,主要也是他看自己的马看得紧,且这官道唯有一路,骑马只能沿官道走。
母子俩只能默许他跟在身后。
一前一后地走,距离拉得不近,就算莫延云停马,黛黎和秦宴州也不会回头等他。
因此母子俩谁都没有注意到,当莫延云停下时,有一只海东青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又行过一个白日,抵达了秦宴州计划的第二站,一个小山村。
小山村坐落在丘陵之腰,四面环山,一条溪流穿山而过。山村里人不多,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黛黎一行抵达时已是黄昏,马蹄踏着碎金色的夕阳,惊起枝上鸟雀。
村中鲜少来生人,现今马蹄声至,有不少村民探出头来。不过等见了腰间悬刀的莫延云,他们迅速缩回头,还“呯”的一下将窗户关上。
莫延云见怪不怪。
世道渐乱,这年头寻常人看到持刀的,都避之不及。看来今夜黛夫人和小郎君得费好大一番功夫才有落脚地。
结果才这般想,莫延云见秦宴州在一户人家前勒马。
他下马敲门,少顷后,门才开了一掌宽度,隐约看见里面是一个妇人。对方头上盘髻,着麻布,是最普通不过的装扮。
距离有些远,莫延云听不清秦宴州说了什么,但见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方才还防备十足的农妇,此刻竟主动将门开到最大,堆满了笑脸迎二人入内。
莫延云目瞪口呆。
这是为何?难道他们认识?
他下意识想跟过去,但方迈开两步,却见青年横眼过来。
他对农妇说:“那个不是。”
莫延云:“……”
“唉唉,怎就不是呢,咱们是一路的!”有房子睡,莫延云才不想露宿街头,见秦宴州不为所动,他赶紧看向黛黎,“黛夫人,您行行好,看在君……”
话到嘴边,莫延云难得机灵地拐了个弯儿,“看在纳兰先生的面子上,让我今晚有瓦遮头吧。”
黛黎沉思片刻。
秦邵宗的人一直跟着她,她很不安。
但在不和北地结仇的情况下,要甩开人只能等去到豫州边界,进城以后借人流遁走。州州说离开这个小村庄后,还有一日就能抵达豫州。
再熬一日!
“让他睡屋内吧,州州你和他一起。”黛黎担心莫延云对马匹下手。
要是把他们的马砍断脚,他自个乘一骑回去报信,那就麻烦了。
秦宴州点头。
*
夏谷郡。
漂亮神俊的海东青再次飞回,秦邵宗取出白夜脚上的小竹筒。
上回是灰泥和黄纸屑,这回小竹筒里装着一小块碎瓦。
“碎瓦?”邝野看着秦邵宗手中的东西,他模样温良,却一针见血,“黛夫人到有人烟之地了?”
羊皮地图早在案上铺开,夏谷周围的地形地貌清晰可见。
夏谷以南有一座破庙,再往南边,直到抵达豫州边界的南洋县,都不会再有规模偏大的小城。
而从破庙到南洋县,寻常赶路一日无法抵达。
他们必定未到豫州,但老莫却捎回了碎瓦,多半是途中寻到了有人烟之地。可能是山里的村庄,也可能是独自住在城南山中的猎户。
秦邵宗将碎瓦放在一旁,让人拿了两只野兔过来,亲自喂给白夜。
锋利的鹰喙一啄就是一大片肉,撕扯吞下,吃得肉沫横飞。没多久,两只肥兔子就进了白夜的腹中。
“回去吧。”
秦邵宗将白夜放飞后,目光仍停在地图上,不过先前看南边,如今却看东边。
今日白天,城中以谢元修为首的司州兵召集军巡,再次发动了一场城门抢夺战。
夏谷只是个普通的郡,武装力量在群雄割据的局面出现后加强了一些,但兵卒数量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七百余。昨日军巡打头阵,阵亡四百人。
谢元修原先有四百余人,昨日阵亡一百,如今剩下三百左右。加上军巡的残兵,组成一支六百余人的军队。
似乎知晓每过多一日,危险程度就多一分,今日对方的攻势尤为猛烈。他们没分兵,专注集火东城门,势要将这一角撕开一道口子。
一整日都是血战。
秦邵宗身先士卒,手中的环首刀都砍到卷边了,脚下血流成河。
六百的组合军齐心协力,却愣是没突破玄骁骑这道防线,甚至打到后面,最为脆弱的本地军巡率先出现了逃兵。
这一逃可不得了,军心溃散。
外面的倪螭吻听着城内的杀杀声,热血沸腾,浑身都是劲儿,恨不得翻墙入内大杀四方。
奈何没有云梯和冲车,他们这一千骑兵只能眼巴巴地站在城外,望着紧合的城门抓耳挠腮。
“杀声好像停了。”李怀仁低声道。
确实停了,但城门没动静,结果显而易见。
司州的第二轮攻城铩羽而归。
倪螭吻皱眉问李怀仁,“三公子当初领了多少兵卒进城?”
“四百。”李怀仁迟疑道:“昨日战了一回,今日又一回,怕是人都打光了。”
倪螭吻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那就糟糕了,只能等后面的步兵前来。但若是再拖下去,难保北地的援兵也到了。”
李怀仁对此持乐观态度,“不至于,那武安侯才来夏谷不到四日。就算抵达夏谷的当日派人回白日城,但这乘船远行总需时间吧,回到军中后组建兵马也需时间,还有赶路呢?你且放心吧,未来十日都是安全期。”
“再过五日,就派探子去东边的道上探风,必能知晓对方援军行踪。”
*
夜色浓郁到了极点,厚重的暗色铺染整片苍穹,将明月和繁星一同覆盖。
若从高空俯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地上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火龙。
这条奔腾已久的火龙自东方来,沿着官道蜿蜒行进,日夜不歇,速度极快,一连奔走过数个郡县。
这支威名赫赫的骑兵经历长途跋涉后,终于看到了远方的目标城池。
“灭火把。”一声令下,火把尽数熄灭。
骑兵队如同幽灵般隐入黑暗中,大部分停留于原地,只分出一小支继续往前,一路摸到城下。
正在东城守值的白剑屏忽的听到几声鸟叫,他对鸟兽的鸣叫异常敏感,甚至可辨其中的情绪,如今一听这熟悉的鸟哨,顿时打了个激灵。
睡意散去,顿时亢奋非常。
他低头往城下看,费了好些劲儿才在夜色中寻到几个骑兵。白剑屏回以鸟哨,意寓让对方静等,随即立马回去将援军至的好消息汇报给秦邵宗。
“……君侯,属下请战!”白剑屏和丰锋几人皆摩拳擦掌。
“丰锋你守城,白剑屏随我同去。”秦邵宗吩咐,话毕,他带了十个载着厚重麻袋的士兵一同出城。
东城门悄然开出一线,秦邵宗一行鱼贯而出,与大军汇合。
“把麻布分发下去,传我军令,马蹄裹布,原地休息两个时辰,寅时启程,启程后不得交谈。”军令如火传下。
先前那十个麻袋里装的都是一条条的麻布,麻布很快分发下去,裹于马蹄上。
玄骁骑披星戴月赶路,确实累了,如今得了休息令,士卒说睡就睡,周围很快响起鼾声一片。
秦邵宗的赤蛟也被带了过来,黑夜下威武的大红马咴咴地打着响鼻,为和主人重逢而高兴。
秦邵宗拍了拍马首。
其他人都歇息了,秦邵宗抱臂坐在树下闭目养神。他没有睡,心里算着距离寅时所剩的时间。
寅时,黎明前夕,夜色最为浓郁之际,正是偷袭的好时候。
对方绝不会想到他的骑兵今夜能到夏谷,他们毫无防范,和待宰羊羔作甚区别。
时间缓缓流过,不知不觉寅时。
鸟哨响起,玄骁骑闻声苏醒,短暂的休息后,这些体质远超寻常士卒的精锐一个个生龙活虎。
秦邵宗翻身上马,临行前看了眼南方。
且让她再逍遥多一日——
作者有话说:来啦[撒花]
第84章 百里追夫人
城西。
今晚是倪螭吻的骑兵在城外驻扎的第二个晚上, 时间不长,但他却格外焦心。因为第二日过后,后勤的补给耗光了。
当时急速行军, 他自以为能立马进城,就带了一日半的糗粮。如今粮食已耗光, 夏谷却又进不去,左右为难。
倪螭吻不得不考虑率军返回之事。
不回去不行,断粮了。
不过那是明日的事,今晚且睡个好觉。
睡到后半夜, 直接睡在地上的倪螭吻被惊醒了。他以马鞍作枕, 披风为被,非常凑合。
正因侧枕着马鞍入睡, 后半夜时,较为醒睡的倪螭吻被耳下传来的隆隆声震醒。
他初时以为雷鸣, 是这夏季的天要下雨了,但翻了个身改为平躺后, 隆隆声消失。
噢, 不是打雷。
闭上眼睛正欲重新入睡,倪螭吻却如同太阳穴上突然挨了一击重锤,震得他心神欲裂,惊骇过大,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他忙重新伏地, 以耳倾听。
确实有隆隆声,像万马奔腾一同疾行。但光是听,听不出是东方还是西方传来的。
倪螭吻将李怀仁叫醒,问他:“除了咱们,三公子可还有通知其他盟友同伐北地?”
“什么其他盟友?没有啊……”李怀仁迷迷糊糊。
倪螭吻抽了口凉气, 忙震声吼道:“都起来,有敌袭!”
他声如洪钟,震醒一批士兵。
那些从睡梦醒来的士卒齐齐打了个激灵。
什么,何处有敌袭?
不是说北地的援军起码在十日后才到吗?!
他们一个个直起身,周围却都是自己人的动静,放眼看远处茫茫的夜色,分明没有火光。
敌袭?弄错了吧。
这神经一提又一松,不少人哈欠连天,甚至有人看见一切安稳后,又直直倒下了。
倪螭吻勃然大怒,“谁敢再睡,军法处置!”
士卒再次睁眼,不过后面不用倪螭吻多说了,因为他们都听到了动静。
东边传来闷响,如浪涛般层层叠叠,愈往近气势愈惊人。
这回不用倪螭吻再提,司州兵无不大惊。
真有敌袭!
玄骁骑配的是北地最好的马,尤其是秦邵宗拿下北国以后,那边的良种马也尽数被他收入囊中。挑挑拣拣选出来的掐尖货,如今都在玄骁骑这里。
而司州这边,先前都以为北地的援军起码得过几日才到。好嘛,既然如此,那就不是战斗状态。
为了睡得舒服些,大家都把马鞍拆下来当枕头。
拆的时候很好拆,睡的时候也相对舒服。但如今周围光线昏暗,只有数个放在边缘的火盆以御猛兽出没,要迅速将马鞍装回去可不容易。
光是找马,看扣子,就是一项大工程。
既已暴露,秦邵宗干脆震声道,“随我杀!”
这支黑甲骑兵在黑夜下仿佛化身群狼,强壮的恶狼冲入羊羔群中,以獠牙,以利爪疯狂撕扯着猎物。
惨叫此起彼伏,鲜红的血飞溅,洒在地上,渗入土中,将其染成了另类的颜色。
一颗颗头颅滚落,其上还定格着双目瞪大的惊恐之色。
倪螭吻焦头烂额,一边组织着反击,一边找对方的领头。
夜里起风了,连片的乌云被吹开,圆月露了出来。
明亮的月华重临人间,隔着一段距离,倪螭吻看到了不远处背后扬起红披风的男人。
那人身形伟岸,骑着一匹分外健硕的红枣马。月华落下,他的饕餮金纹兜鍪随之投下了一小片暗影。
倪螭吻只依稀看见对方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弓高耸,鼻梁挺直,锋利的下颌曲线流畅,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忽的,不远处的男人看了过来。
那双棕眸似染上恶狼的幽绿,下一瞬,倪螭吻看见对方勾起了嘴角。
秦邵宗率军冲入敌方阵营后,就一直在找司州的将领。
擒贼先擒王,杀喽啰有什么意思,先把领头的干掉。
本来秦邵宗以为要找上好一会儿,毕竟光线不算亮堂,他们也没有军帐,只能慢慢找。
结果月亮出来了,不远处有个人盯着他看,且对方脚下还有一面红披风。
秦邵宗勾起薄唇,“天助我也!”
赤蛟和主人心意相通,蹄子一扬踹开一个挡路的司州兵后,直朝倪螭吻而去。
秦邵宗抬起长枪就是一击。
银枪与刀碰撞,一个骑于马上,持银枪居高临下;另一个站在地上,双手一并举刀。
倪螭吻被震得手臂发麻,但不待他稍缓,第二击又来了。银枪虽只有枪头一个攻击点,但一寸长一寸强,如今他完全是被单方面殴打。
秦邵宗前往时,那铮亮的枪首如同长了毒牙的蛇,迅猛又敏捷,令倪螭吻心颤不已。
一个进,一个退,不过眨眼时间,倪螭吻的后背便挨在了树干上。
已无路可退。
倪螭吻心道不好,便见那点缀着红缨的枪首再次袭来。他退无可退,只能一手执刀柄,长刀横放,另一手托住刀背地横刀作挡。
“铛——!”
枪首点在了刀面上,受到巨力的那一点开始崩裂,裂纹火速蔓延至整个刀身。
“啪嗒”有什么东西碎裂。
倪螭吻眼瞳猝地大睁,直视前人的目光往下偏了少许,落在那柄连接着他喉骨的银枪上。
一线鲜红从他嘴角流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男人手臂往回收,连带着那柄刺穿他喉咙的银枪也一并撤离。
秦邵宗冷漠地看着倒地的倪螭吻,抽出身侧的环首刀,利落砍下他的头颅,随即以银枪从下端挑起,“尔等领袖已死,降者不杀!”
月光下,倪螭吻被高举的头颅映入不少人的眼中。
周围皆是一滞,忽的铛铛几声,不知是谁先扔了兵器。
投降的人越来越多,秦邵宗命人点火照明。
很快火光亮起,落在身披黑甲的北地士卒上,一个个浑身浴血,如同恶狼龇咧着染血的獠牙。
夜袭是闪电战,来得快,结束得也快。一番清点后,尚存的司州兵剩十之四,他们的马匹受惊四散,倒是剩得多。
秦邵宗把降卒的武器和马匹全都收缴了,点了南屯屯长出列,“白剑屏,你率三百人将这些降卒先行押送回城,随后再领兵出城往西,沿司州官道走。”
白剑屏心头一震。
往西,沿司州官道走?
君侯这是想要把司州后面的那批援兵也一口气吞了?
秦邵宗重新整军,一刻不停地往西行。他确实打算一鼓作气,把后面的司州军也吃了。
这批骑兵连营都没有扎,必定是急行军来的西郊,这种先锋队的后面一定还有拖着补给的步兵营。
一场胜仗彻底唤醒了士兵的热血,何不趁势拿下后面?
玄骁骑迅速一分为二,大部队随秦邵宗西行。他并不知晓司州后方步卒距离几何,但司州骑兵已先抵达西郊两日,总归不远就是了。
确实不远,不过是极速行军一个时辰,在天蒙蒙亮时,秦邵宗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营帐。
一个个帐篷支起,在秦邵宗看来,那和夫人发明的肉包子有几分相似。皮薄馅多,只需轻轻一划,就能尝到里面鲜美的肉食。
男人勾起嘴角,眼底尽是亢奋。
……
等白剑屏把俘虏押送回城,再领着三百人匆匆赶到时,战事居然结束了。
断戟斜插于地上,长弓断了弦,有些军帐垮了下来,面上被甩了血痕数道。地上一片狼藉,原先用来支火盆的木架七零八落,早没了最初的模样。
尸首更是不必提的多,这一片土地都变了颜色,而司州火头军负责的粮仓那一块地儿如今已换人了。
秦邵宗没有烧粮仓,反倒是司州这方见势不妙,不愿敌方得了便宜企图付之一炬,可惜中途被拦下。
看到白剑屏赶来,有士卒忙上前,“白屯长,粗略估算敌方约三千人,此番我军诛敌过半,缴获牛羊两百余头、粮食三百石……”
白剑屏心道了声奇怪,为什么要和他汇报这些,“君侯何在?”
“君侯带了一队人往南行,说是去接黛夫人,这边的事全权交给您处理。”士卒如此说。
白剑屏愣住,脱口而出,“君侯走得这般快?”
这是刚吃了司州步卒,连吞都未完全吞下,就匆匆去了另一处。
*
黛黎和秦宴州天刚亮就离开了小山村,继续往南边走。
莫延云还跟着,但刚走出小村庄,他发现他的马……出问题了。
他的马匹疯狂拉肚子,拉得虚脱,腿脚无力越走越慢。
莫延云起初试图力挽狂澜,但以失败告终,他的马最后口吐白沫地倒地。
看着前面迅速与他拉开距离的一骑,莫延云急得满头大汗,“不是,怎么能不讲武德呢!”
话说完又觉不对。
他暗地里给君侯通风报信,也没守信用。等等,他们对他的马动手,难不成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黛夫人,请留步!”莫延云吼道。
前面两人充耳不闻,马匹越走越远,不过片刻就只剩下个小影子。
莫延云宛若雷击,心如死灰,“完了完了,又要跟丢了……”
和上回不同,上回在城外不远,走路就能回城池。而这地方和夏谷可是有一整日的路程,等他千辛万苦回到城,那边的两人早跑没了影了。
所以黛夫人是故意的对吧,特地选在这荒山野岭动手。
噢,也不算荒山野岭,起码后面有个村儿,好歹还给他留了一条退路。
马匹一时半会是骑不了了,莫延云抓耳挠腮,最后决定徒步回村庄借一头驴。
黛夫人和小郎君共乘一骑,哪怕马是好马,速度也没有单人骑行那般快。他借头驴追上去,虽说一定追不上,但起码不会被留在原地。
想法很美好,然而等莫延云回到村庄,却发现——
没人借他驴。
他于村民就是个陌生人,哪能将驴这等重要财产轻易借他。
买驴吧,他的钱又不够,根本买不了。
莫延云崩溃了,又吭哧吭哧地往回走,回到病马旁边。想起之前自己抱恙时丁先生给他吃的草药,他喃喃道:“死马当活马医吧,不然也没辙了。”
他睁大了眼睛在周围草丛里找。
还别说,真让他找到了一株眼熟的,随后立马拿去喂给马吃,又拿水囊给马灌水。
莫延云等啊等,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金乌日上中天以后,又缓缓西斜。
就在莫延云快绝望时,他的马也不知是吃了草药后恢复,还是自己缓过来,总之马匹精神了些。
莫延云赶紧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南追。
*
黛黎和秦宴州已经走出好一段路了,如今是未时初,如无意外,两个时辰后他们将跨入司州边界,进入南洋县。
只要进了豫州,秦邵宗就绝不可能肆无忌惮的派兵寻人。
夏天是孩子脸,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艳阳高挂,如今却忽的飘来一朵厚重乌云,瞅着像要下雨了。
黛黎抬头看天,却意外看到顶上有一只盘旋的禽鸟。
羽毛白中带点褐色,距离有远,但黛黎估算这只鸟羽翼展开得有个大半米。
大半米,在禽界里算中等体型了。
黛黎仰头的时间有些久,秦宴州随之也抬头。
“州州,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它一直在我们头上。”黛黎喃喃道。
禽类的速度可比马快多了,如果没有食物,猛禽一般不会在同一地方打转。这只禽鸟好生奇怪。
秦宴州看了半晌,“那好像是海东青。”
这话一出,黛黎变了脸色,“海东青?州州你确定?”
秦宴州说是。
“这是东北地区才有的猛禽,我们都快进入豫州的地界了,按理说它不应该在这里。是秦邵宗追来了,还是青莲教的人养的矛隼?”黛黎紧张道。
不等秦宴州回答,黛黎隐隐想起一点记忆,“我好像见过它,这是秦邵宗养的矛隼!”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是莫延云将这只海东青带过来的。
“州州,看来我们得冒雨赶路了。”黛黎凝重道。
大雨会给猛禽带来负重,一般没有鸟会冒大雨飞行。趁这只海东青飞不起来,他们赶紧走。
等进了城,往人群里一混,这只鸟肯定找不到他们。
秦宴州低声安慰道:“妈妈您别担心,据我所知,今日司州携带冲车和云梯的步兵会抵达夏谷。武安侯只有那么点人,定然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其他。那个莫延云已经甩掉了,等咱们进了城,头顶上这只海东青也能甩掉。”
黛黎应了声。
儿子说得很有道理,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重,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即将要发生……——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面[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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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她卖乖装可怜一等一的厉害……
乌云压顶, 不过这场雨一直到黛黎和秦宴州来到南洋县,都没有下出来。
南洋县只是县,规模和郡没法比。母子俩擦着宵禁的时间来到此地, 顾不上其他,就近找了家传舍入住。
黛黎用的是行商妻子的传, 秦宴州另有其他,两人开了两间紧挨着的厢房。
在大堂用过晚膳后,两人回房。
秦宴州先随黛黎进她的房间,把里里外外仔细看了遍, 验收这厢房是否符合方才小佣口中的“第一等”。
黛黎站在窗边, 探着头往外看,“州州, 那只海东青还在。”
“今日时间紧,来不得处理它, 待明天我去弄一把弓,把这只海东青射下来。”秦宴州已有计划。
黛黎点头说好。
这时, 店内两个小佣抬着装满水的木桶进来。这是方才黛黎刚到店时, 连同订房一起喊的附加服务。
他们在楼下吃完晚膳,水刚好备好。
“妈妈,我在外面帮您看门。”秦宴州退出去。
黛黎摆手:“不用,你都累了一天了, 回房休息吧。这俩房间隔得近, 如果碰到事儿,我直接在房间里大喊。”
秦宴州迟疑了下,最后点点头。
所有人都离开后,黛黎开始脱衣服洗澡。昨日住小山村的农家里,能得片瓦遮顶、不用露宿街头已经很不错了, 哪能强求其他。
至于前日,那更不必多提,破庙环境更糟糕。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现在她和州州已进入豫州,已出了秦邵宗的地界。
等把那只海东青解决了,她和儿子就再往南边去一些,最好是挑个州牧府所在的郡的邻边小县。
到时买个小屋,种种花,养只小猫小狗。
州州今年十九了,可以和女孩子谈恋爱了,不对,这里不兴谈恋爱,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程序上很不同,不过总有办法的……
热乎乎的锦巾盖在脸上,黛黎惬意地叹了声。
*
莫延云骑着他那匹半死不活的马,一个人走在山道上。他下午才重新启程,一直走到深夜,才堪堪走到南洋县附近。
忽的,莫延云听到了隆隆声。
起初他以为是打雷,但也就一瞬后,他反应过来那分明是马蹄声。
他如今行到一个岔路上,往前是南洋县,后方是他的来时路,另一条是西北方向的官道。
莫延云自言自语说,“好像是西北方,这个时间点竟还有人夜行?难道是司州援兵,他们想绕道去夏谷城东?可也不对啊,绕道哪儿不能绕,怎的要兜这么大的圈子。”
甭管对不对了,他赶紧下马,并将马牵到一旁的树丛里尽力藏好。
“嗳,也亏得如今天黑,应该不会被发觉吧。”莫延云开始等待。
不过是片刻时间,那支队伍来了。
暗夜浓黑,看不清具体领军是何人,但其他看个大概还是可以的。骑兵隐没在黑夜里,矫健的马匹奔腾而来,气势恢宏,马上的士卒清一色的黑色轻甲。
莫延云看直了眼。
确实不对劲,怎么越看越熟悉。
忽然他打了个激灵,这好像是自家的骑兵!!
莫延云当即跳出来大喊,“玄骁骑,等等!”
骑兵速度极快,莫延云喊话时,玄骁骑过得仅剩尾巴了。他话落,最前面有人先行勒马下令止步,整支队伍很快停了下来。
莫延云赶紧骑马往前,还没走出多少呢,只见一道魁伟的身影在黑暗里逐渐清晰。
莫延云大惊,“君侯?您怎的来……”
“夫人何在?”秦邵宗沉声道。
莫延云仿佛骤然被掐住了脖子,光张嘴,但没声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莫延云。”
莫延云欲哭无泪,“君侯,我跟丢了。起初黛夫人还让我跟着,但在小山村里住了一宿后,今日……不,昨日早晨我发觉我的马不好了,好像中了毒,追不上黛夫人和小郎君。”
这话落,周围的气压瞬间低了,莫延云暗道了声不妙,连忙把后面的说完:
“白夜应该还没被发现,起码直到我的马出事前,一切如常。且前面就是南洋县了,黛夫人和小郎君同乘一骑,速度绝对不快。我猜测他们应该是昨日的申时末左右进的城。时间紧迫,就算他们发现白夜,估计一时半会也来不及处理。”
莫延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转出了火星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的上峰,发现他说完后对方虽算不上面色稍霁,但总归气压不如方才还骇人。
秦邵宗只是道:“自己跟上。”
莫延云愁眉苦脸。
跟上?
他这匹马都这样了,跟不上啊!
但秦邵宗显然不打算理会他,留下这句后便调转马头。
此地距离南洋县没多远,一个时辰后,秦邵宗抵达了南洋县外。
无论是郡还是县,所有的墙体都是下粗上细,兼有一定的坡度,而非是垂直。区别大概在有些郡的城墙高些,且墙面较为平整,比如夏谷;而县的城墙矮些,且由于监工不严,砖与砖间错开的位置会颇多,比如面前的这座南洋县。
前者不利于攀爬,后者落脚点不是一般的多,在无干扰的情况下,胆大的人能做到快速登城墙。
秦邵宗仰头看了眼墙体的高度。
两丈多,不到三丈,不算高。
和一个玄骁骑换了马的莫延云追上来了,他主动请缨,想将功赎罪,“君侯,属下欲领几个人上去开城门。”
秦邵宗许了。
黑夜里,十几道身影齐齐翻身下马,一个箭步来到了城墙下,开始利落攀登。
他们壁虎似的黏在墙上,只管朝上爬,从不会回头往下看,不过是片刻时间,这十几道身影相继登顶。
城墙上传来喧闹,但很快又平息。
片刻后,不算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
黛黎睡到后半夜,忽然被一声雷鸣惊醒了。夏季炎热,她晚上睡前没有关窗睡,如今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窗叶不时摇摆,木轴发出“咯滋”声。
那声音实在烦人,黛黎听了片刻,没忍住起身去关窗。
雷声隆隆作响,好似欲将天幕凿穿。天上电龙飞窜,暗紫色的电光彼此相连,宛若形成了一张滔天大网,网尽一切漏网之鱼。
黛黎往对面屋顶看了眼,先前落在那里的海东青已经不在了。
可能避雨去了吧。
黛黎将窗户关好,重新躺回床上。但还不等她彻底睡熟,她好像听到了拍门声。
急促的,在这并不安静的夜里听得人莫名心惊。
“妈妈……”
黛黎猛地睁开眼,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是州州在外面喊他。
黛黎忙起身去开门。
木质的转轴旋开,黛黎看到了门后的秦宴州,“州州,怎么……”
一句询问还没说完。
“武安侯的人找过来了,人还不少,已经到楼下了。”秦宴州眼里难得出现了显而易见的着急。
黛黎一愣,随即面上血色霎时退去。
他们住的是二层,方才没注意,如今经儿子一提,她才发觉楼下动静大得过分。在这本该酣睡的夜,楼下竟亮着灯,且还有人在说话。
母子俩站在二楼楼梯上,这家传舍做了挑高,有一部分的一层并无封顶。站于二楼的楼梯上,能看见一楼的动静。
此刻,传舍门户大开,两个黑甲士卒分站于传舍门口,两点豆灯在桌上随穿堂入内的摇曳。
为首那人高八尺有余,着黑甲,披红披风,魁梧的身形在豆灯光芒下如同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嶽。暗红的披风随着他的走动翻起少许锋利的弧度,如同刚饮饱了血的利刃。
黛黎眼瞳微颤。
不是秦邵宗的属下,来的居然是他本人。
一楼的男人似察觉到了什么,猝然抬首。
黛黎站在黑暗里,按理说对方不应该看到她,然而当那道凛冽又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时,有一瞬,她仿佛被狂暴炙热的熔浆包裹。
漫天的山火化成了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虎,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完了,他绝对看到她了。
黛黎的脚有些软。
“妈妈,我带您……”
黛黎抓住儿子的手臂,抓得很紧,不容反驳地将青年带回他自己的房间,“州州,待会儿你别出来。一切交给我,我来应付他。”
“不。”青年想也不想就摇头。
“听话!”这是黛黎和儿子重逢后,第一次用严厉的口吻和他说:“我们一起出现,反而会助长他的怒火,现在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州州,听话,乖乖待在房间里。”
黛黎拍了拍儿子的手臂,缓和了语气,“没事,妈妈有分寸,你放心。”
也不待秦宴州再说其他,黛黎退出他房间,顺带将房门带上。不等她侧头,那抹黑影已闯入她的眼角余光中。
从腥风血雨里厮杀出来的掌权人威压沉沉,仿佛化成了最锋锐的刀,令人不住心惊胆战。
黛黎还维持着掩门的动作。
僵硬了两息,黛黎才转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君侯来了。”
她若无其事,语气寻常,好像所有的一切……无论她被青莲教劫走,还是后来她私自出逃,亦或者一声不吭带着儿子南下去豫州等等,这些都通通没发生过。
她既没有向他哭诉当时的委屈和愤怒,也没有露出被“人赃并获”的恐惧。
她试图粉饰太平。
秦邵宗心里一直捂着的那把火,忽的就像被浇了油一样噌地暴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得慌,叫嚣着要宣泄。
男人额上青筋绷起,皮笑肉不笑:“我以前便觉得夫人长了一身的熊心豹子胆,如今看来,豹子胆确实有,但这心肝有没有还不好说。”
这房门不太隔音,黛黎不想在走廊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