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秦邵宗喜欢她,但这种“喜欢”黛黎摸不准能有多少。因为时至今日,她和他的根本利益好像就没相冲过。
如果发生冲突了呢?他还会依旧如初吗?如果最后的结局事与愿违,她和州州还能全身而退吗?
黛黎没有答案。
也害怕去捅破那层纸、亲手揭开那个答案。
“夫人?”
耳旁的鬓发被捋到耳后,男人带着厚茧的手指擦过她莹白的耳珠。
有点痒,黛黎回过神。她心知这人目光如炬,方才的不对劲可能叫他看了去,如今只能说:“好吧,现在先不谈。”
*
长安城内。
“……混账东西,分明是大好局势竟能弄得危如累卵!檄文发了多久,就吃了多少败仗,我问你,你有什脸面继续当车骑大将军?依我看,就是随便从军队里拎个半残小卒出来,都比你好用。”董宙指着裘同的鼻子,直把人喷了个狗血淋头。
裘同低着头,颈侧青筋鼓起又隐没,“军之胜负,计略为要;多算胜,少算不胜。属下按郑祭酒之法行事,且当时那姓郑的一番高谈阔论后,几位州牧都对其大加赞扬,但谁能料到此人只会纸上谈兵,是个绣花枕头,蒙人的能力还一等一的厉害。”
其实哪止几个州牧,那时董宙本人也对郑易之大夸特夸。如今裘同只说李立身等人,只字不提董宙,这是把他单独摘出去。
董宙稍顿,怒火转移了,“郑易之何在?让他滚过来见我。”
半晌后,被卫兵提拎着的郑易之手软脚软地来了。两旁的卫兵一撒手,他仿佛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直接软在地上,“董丞相,饶命……”
董宙逮着人又狠狠骂了一通,最后冷声道:“郑祭酒庸才误国,贻误军机,致使奸佞猖獗横行,来人,拖他出去斩首示众!”
郑易之如坠冰窖,眼见士兵来拽他,他赶紧道:“董丞相,贻误军机的另有其人!仆先前那些战略全都是听一友人说的。是他,是他害咱们朝廷军大败,害得李徐州战死。”
董宙怒极反笑,“荒谬,你以为你随便编个不存在的人出来,就能免去一死吗?”
“仆不敢。”郑易之伏于地,“只是他与仆一样罪孽深重,这黄泉路上我们二人自当结伴而行,一同去给李徐州赔罪。”
他说得无比恳切,还一口气报出了个地址,直道那人住在此地,恳求董宙派兵去拿人。
董宙见他言辞凿凿,如他所愿派人去走了一遭,然而卫兵回来后却称那宅子空无一人。
“没人?不可能!”郑易之的反应很大,喃喃说,“他曾说他来京城投奔亲戚,以后都会在此地安居,怎么会……”
士卒冷声打断,“属下去问了左邻右舍,他们都说那户人家约莫在十日前搬走了。”
郑易之眼瞳收紧。
十日前,那是李徐州新败的那一日。
董宙懒得再和他多说,挥手道:“带下去斩了。”
*
秦邵宗的预料很准确,他说最多一个月黛黎便能随他入京。这话一点都不错,一个月将满时,豫州军在横水津大败,姜逆的头颅被割下。
至此,这场闪电般拉开序幕,闹得轰轰烈烈的讨逆行动落下帷幕。
当初秦邵宗广发檄文,对准的目标是姜师姜豫州,并没有将董宙囊括于其中。他给这位操控朝堂权柄的权相定位在“忠臣”,没在檄文里说要杀他。
但董宙哪能相信,心知就算秦邵宗今日不杀他,明日也说不准。因此在豫州军落新败时,他就带着妻小跑了。
秦邵宗对此不意外,直接派出两队人马追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个中的弯弯绕绕,黛黎并不知晓,她只知今日要随秦邵宗再次入京了。上一次入京,他们住在董宙专门安排的府宅内,几个州牧扎堆住一起,彼此为邻。
此番回来,秦邵宗没挪窝,还是回到了这里。而出于种种考量,南宫雄同样选择了原位,继续和北地众人当邻居。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豪家沽酒长安陌,一旦起楼高百尺,每处皆是道不尽的繁华。
但这回,黛黎感受比先前深刻多了。
刚回来的第一日,一封封描金拜贴雪花似的飘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天刚亮就有人来送礼,求见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从天亮自天黑不间断,往往到宵禁才停歇。
秦邵宗没有见任何拜访者,他休整两日后,便带着黛黎进宫了。
并非贸然面圣,刚入长安的首日,他就派人往宫里递了消息,重提黛黎的封君一事,且告诉幼帝两日后他会过来。
韩幼主八岁从滥用丹药而暴毙的先帝手中接过帝位,登基后不掌实权,由太后王氏和权相董宙一同把持朝政。
秦邵宗那份帖子,与其说送到韩幼主手中,不如说送到王太后面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凶狼方去,恶虎又来。
且不论接到帖子的王太后在深宫中如何大发雷霆,咒骂秦邵宗狼子野心、不得好死。但明面上,她迅速给长安各家派了令帖,邀请他们赏封后的宫宴。
流程很明晰:白日上朝听封,下午设宴。
……
黛黎跟着秦邵宗入宫上朝,他们乘车长驱直入威严的司马正门。
司马正门乃皇帝出入宫,亦或诸侯朝谒天子途经之门。寻常的百官上朝,只走东门,而不行正门。
哪怕是经东门入内,也需下车步行,且除械后方可进入。但今日秦邵宗不仅不摘刀地走此门,更不打算下车徒步。
他和南宫雄一人一辆车驾,十分嚣张地驱车穿过宫门,来到前殿广场。
黛黎站于宽阔的前殿广场上,头顶天幕湛蓝如水,两旁平阔异常,面前宫殿巍峨耸立,皇城的庄严肃穆扑面而来。
这里是全长安,不,应该说全天下权力最至高无上之地。
她怀疑她是继王太后之后,大燕第一个明目张胆踏入前殿区域的女人。
“夫人。”身旁有人低声道。
黛黎转头看身旁人。
他头戴武弁大冠,着黑袍,腰悬环首刀,身形伟岸健硕,端是神采四溢。
好一个乱臣贼子!
黛黎再低头看自己,今日听封的缘故,她穿得也很庄重,长发梳成高髻,其上点以金步摇和珍珠发簪,颈上一串纯净的水晶项链搭在墨青色的曲裾深衣之上,腰垂玉挂组,意寓步步高升的祥云纹翘头履挡住长裙前摆,端庄雅静。
也是,好一个乱臣贼子!——
作者有话说:来啦,求求营养液[合十]
第166章 她命好
“……盖闻褒有德, 赏元功,古之通义也。武安侯平叛摧逆,神武无双, 护大燕于风雨飘摇之中,朕甚嘉之, 以五千四百户封太尉,畴其爵邑,世世毋绝……”
这一份加封太尉的诏谕来得突然,在秦邵宗未有任何暗示的情况下, 直接给他封了个太尉。
太尉, 是外朝之中继皇帝之下的第一批官员。与“丞相”和“御史大夫”同为三公。不过说是并列,但实际上掌军事的太尉隐隐是三公之首。
董宙权倾朝野, 自然不会让“太尉”之职花落别家,因此自个兼职了。不过他重文轻武, 比起杀气腾腾的武官,他更喜欢文雅的丞相称呼, 故而对外命人称呼他为“董丞相”。
如今权相一逃, 丞相和太尉都空出来。
黛黎心道这位王太后还挺有想法。
与其被逼着加封,还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手中。而“畴其爵邑,世世毋绝”的意思是:功臣的爵位和封邑世代相传,永不断绝。
但太尉只是官职, 并非爵位, 王爵和二十等爵才是。秦邵宗此番平叛摧逆只封太尉,按理说无需提及爵位,毕竟不是新封。
诏谕非但提了,还加一句“世世毋绝”,暗寓永远都是臣子, 世代不绝,算是恩威并施地将人摁在下位。
待诏谕宣读完,秦邵宗拱手谢恩,只道“谢陛下赏识”,完全没有下跪的意思。
两侧百官静默不言,没有人敢跳出来挑刺;上首的幼帝木讷呆滞,垂帘听政的女人似怒极,触碰得珠帘微微晃动。但最后她到底没说什么,只让人继续宣诏。
接下来的是黛黎的封君诏谕。
“……所谓社稷之昌,全托德器流芳。龙骨水车显于乡野,施惠泽于道路之上,实乃黛女之功绩。懿德茂行,可以励俗,今以两千五百户赐封为武陵君,采邑于武陵,旌表其劳……”
听到武陵,黛黎愣住了。
封君有很大概率会同赐封地,这点她知晓,但她没料到她的封地居然在武陵。
这个时代的武陵因为多山地丘陵,农耕技术要落后于中原,相对的,粮食产量有限,人口也较少。
但这些都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武陵在……荆州!
这块封地在荆州的深处,在人家刘荆州的地盘里,等于从刘湛肚子里挖一块肉给她。
她封君了,也有了封地,但又好像没有。只是名上好听,成为了大燕朝少有的女君,却不得实权。毕竟封地在武陵,于她来说太远了,手根本伸不过去。
黛黎敛眸,方才秦邵宗如何做的,如今她照着抄答案,只谢圣恩,没有下跪。
不知是认为她太张狂,还是鲜有女郎上朝,亦或是其他,黛黎只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奢华大气的殿堂内百官分列,明明此时是早晨,日光正盛,但周围似乎升腾起了浑浊的迷雾。
一道道被民脂民膏喂得肚大浑圆的黑影眼里闪烁着绿光,他们不甘、恐惧、贪婪……像鬣狗一样流着腥臭的口涎想要分食,却又忌惮着不敢靠近。
黛黎侧头将两旁的官员收入眼底。
嗯,不是她的错觉,果然一个个肥头大耳,腰上的鞶带都被肥硕的肚腩坠得下滑好一截。
赏封还未结束,接下来听封的是南宫雄。他领了个丞相之职,和秦邵宗竟是一文一武,一同并列三公,隐约有抗衡之势。
至于两人麾下的武官,王太后也挑了几个给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封赏。
朝会罢,接着是宫宴。
各家的女眷早已接到通知,掐着时间入宫来。而朝臣们移步南宫,接下来的宫宴会在此地举行。
施溶月没有像秦宴州和秦祈年一样跟着来听封,但后半程的宫宴她和南宫子衿一起被接过来了。
皇城无一不精美阔气,云顶檀木作梁,地铺白金汉玉,殿内各处更是有明珠水玉作灯,将奢华二字写得淋漓尽致。
男女分了屋,女郎在东面,郎君在西面。东面由王太后主持,西面则由幼帝的舅父王天川负责。
“二舅母。”施溶月带着南宫子衿过来。
黛黎在下首第一位,两个小姑娘则坐在她顺下去的位置。
宫宴的标准很高,冷菜热菜皆有,普通富贵人家难得一见的牛肉,在这儿和大白菜似的,每张长案都摆了一碟。
除此以外还有茶叶鸡、酱泼肉、炒虾黄,和焖得香气扑鼻的黄鳝,以及煮鸽汤,端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一样不落。
王太后似乎身体不适,草草用了膳,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以后,居然提前退场了。
她一走,场面顿时活络了几分,原本就瞩目的黛黎像一块香肉进了饿狼圈,案前皆是来搭话的人。
不接拜贴?
行,那就宫宴上搭话。
有个面如玉盘的妇人拿着酒樽笑盈盈地上前,她自称是太常之妻,姓江,“君侯夫人……不对,该称呼您为武陵君或是太尉夫人了。您初到长安,想来有许多地方不甚熟悉,不知我是否有荣幸当您的向导,为您解惑一二。”
太常的官位很高,仅次于三公。此番上前来,江佩兰的姿态放得非常低。
但黛黎还是拒了,笑着道:“近来怕是不得闲,以后吧。”
她想离开长安之事,现在只有秦长庚知晓,州州都不知道,她更不会对外人说。
不知黛黎这句“以后”是真是假,总之江佩兰立马应下来了。
在江佩兰以后,各家的主母都继续找话题与黛黎聊天,或邀请她同游长安,或推荐长安一些宝地,亦或聊子女,也或吹捧秦邵宗和北地军……
黛黎只觉暗香浮动,满眼金莲款摆,到最后她有些吃不消了,以如厕为理由离席。
厕所这等污秽地不会紧挨着宴厅,黛黎带着念夏出了东殿,跟着宫婢走了三十来步才目的地。
待如厕完,黛黎不想那么快回去,便打发了随行的宫婢,自个随便逛逛,再多喘几口气儿。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穿过回廊远远见着有两道略微熟悉的身影走来,两个都是先前在宴上频频与她搭话的高门贵妇。黛黎顿觉头疼,实在不想应付,遂带着念夏退回几步,藏到宫殿的拐角处。
“她真是命好,带着儿子二嫁竟能选到这样一个丈夫。啧,分明是乡野出身,如今却爬到咱们头上,快一步登天了。”
“哪是选的,我听闻是那位自己找的,为了娶她还背了诺,好像是这么多年第一回食言。不过别看如今她风头无二,和咱们说话都爱搭不理,日后说不准一大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呢。”
“这话如何说?”
“她现在颜色正盛,确实艳冠京都,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呢?而男人嘛,都是那副德性,外面见了朵好看些的野花都要尝尝咸淡。这前赴后继送上门来的,个个温情小意、美丽鲜嫩,张张嘴就能吃到,为何不做?”
“也对,昔年那谁不是和她丈夫青梅竹马,情深似海,还说她丈夫永不纳妾。你瞧瞧现在,听说最近平良侯院里都进了第五个娇娘了。长安永远有人年轻貌美,等日后年老色衰,哪还有她的地儿,多半只闻新人笑了,更别说……”
两人似乎对了个眼神,好像都想到了某个方面。
“没有孩子,总是不安稳的。且她这个岁数再怀胎也很危险,生一胎得去掉半条命,说不准直接去阎王爷那儿报道,连往后那十年的风光日子也省了。”
“确实如此,家里两个儿子不同胞,往后你死我活……”
“啊!”其中一个贵妇蓦地惊呼。
另一人被吓了一跳,正要埋怨好友,却见对方面如金纸,她心里咯噔了下,竟也哆哆嗦嗦地着看去。
不远处那一身盛装的美艳女郎,不是她们偷偷议论的主人公又能是谁?
黛黎仔细看了看这二人的脸,一句话都没说,在二女惊恐交加的挽留中带着念夏离开。
念夏怒气冲冲,经过二人时,特地用肩膀狠狠撞开她们。
出身望族的贵妇何曾被一个女婢如此冒犯过,脸色有一瞬的难看,却又敢怒不敢言。
“她不是早回去了吗?怎、怎的会在此地晃悠?完了,好不容易才随长兄长嫂进宫,若是被他们知晓,我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早和你说了在外谨言慎行,你偏不听。如今该如何收场?”
“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方才你分明也有接我那话。”
……
黛黎回到宴上,神色如旧。
贵妇们见她归来,纷纷上前与她搭话,黛黎提了几句方才碰到的二人的容貌和衣着,立马就有人将她们的家门报上来。
一个是尚方令之弟媳,另一个是都司空令之妻。尚方令和都司空令都是管理皇室事务的官职,在主强臣弱的情况下,这俩官职会随之水涨船高,但倘若是反过来,就不那么受欢迎和重视了。
黛黎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了。旁人好奇再打听,却只得了句“这二人口舌颇多”,此外不做其他评价。
在场的人精不少,一听就知晓怎么回事,当下忙附和,暗地里心思回转。
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之人,且如今乾坤半改,还需更加小心行事才是,那两家人日后是断断不能再来往了……
随着金乌西斜,盛大的宫宴也缓缓落下帷幕。
宴罢,散场归家。
一行人回到府中,黛黎刚要下马车就听车外的秦祈年和秦宴州说小话。
“二兄,长安当真非同凡响,明日我们出去游肆如何?这里的藏宝阁必定非渔阳可比,说不准能淘到几件好兵器。”
“明日要上堂,怕是不得闲。你不用上堂吗?”秦宴州回答。
“上啊,但只有早晨需要上,因为盛先生没有来长安,我下午的课就免了嘿嘿嘿。”少年说到后面,语气明显快活了许久。
秦宴州建议说,“其实你可以和崔先生说,让他将你下午的时间也安排上。”
“才不要,好端端的作甚没苦硬吃,下午就先空着呗,等先生安排了再说。嘘,父亲过来了,此事谈不得。”秦祈年赶紧闭嘴。
黛黎从马车里出来,“不管他听见与否,总之我是知晓了。”
秦祈年浑身一震,如同挨了当头一棒,他哀求道:“母亲……”
黛黎语气不明地应了声。
这时,策马尽兴而归的秦邵宗走近,他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在秦祈年身上稍作停顿,看得后者汗流浃背。不过他没说什么,只问黛黎,“今日的宫宴,夫人尽兴否?”
他和兄弟俩都在另一边西殿用膳,不知东殿情况。
黛黎如实说:“和进了菜市场似的,好像只有我这里有食材卖,都恨不得捧着银钱来寻我。”
秦邵宗哼笑了声,“倒也贴切。”
风向在这时变了,黛黎忽地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她先对着秦邵宗吸了吸鼻子,又转头看兄弟俩。夕阳映在他们的脸上,染上一片橙红,叫人看不出原本颜色。
“你们都饮酒了?”她问。
秦邵宗大概今日相当舒心,豪气道:“大喜日子哪有不吃酒的?男儿不能当闺中女郎来养,滴酒不沾,往后如何与万千士卒同乐?夫人莫要拘着。”
黛黎看向秦宴州,青年安安静静站着,映不到夕阳的左耳也红彤彤的。她扯了扯嘴角,随意又说了几句,而后以饭后消食为由离开。
但说是消食,黛黎却不是闲逛,她连女婢都没有带,孤身去了纳兰治的阁院。
*
日落时分见到黛黎来访,纳兰治面露惊讶,但利落将人请入屋中,为她煮茶,“不知主母亲自来寒舍所为何事?”
“有些事压在心头,我苦思不得其解,唯有来叨扰先生试图寻个答案,还望先生将自己所知的如实告诉我。”黛黎在案几对面跽坐。
纳兰治正襟危坐,“必定知无不言。”
黛黎说道:“因过往种种,我曾请求先生开解州州,让他走出孤岛、融入人群中,您做得相当好,他后来果真变得活泼了不少,我永远对您感激不尽。州州及冠后,他告诉我您改了先前的作风,为他讲《周易》、《大学》和《礼记》等书。我当时得知此事后,机缘巧合之下曾当面问过君侯,问他您之所为,是否得了他的授意。他承认了,但与我说他武安侯的儿子,焉能只识几个字?”
黛黎深吸一口气,“先生,您觉得仅此而已吗?这修身齐家治国之道,真的只是为了习字,而没有其他别有用心的用处吗?”
旁边煮茶的小炉氤氲起热雾,在黛黎话落以后,房门大敞的屋中只有水的咕噜声。
静默,让黛黎心惊的静默在蔓延。
许久后,她听到一声叹息。
“应该是有的。”纳兰治说。
那一瞬,黛黎那些迟疑的、挣扎的、恐惧的、不安的……所有拧成绳的复杂情绪猝地浸入冰水中,而后再自她头顶浇下。
女人鬓旁的金步摇不住摇晃。
她张了张嘴,第一回却只出了个气声,喉咙干涩到了极点,像是有把火在烧。第二回,黛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先生您觉得,秦长庚是什么想法?”
她已顾不上在外人面前称呼秦邵宗为君侯了。
纳兰治摇头说道:“无论是用人还是行军打仗,主公行事向来不拘一格。如某这般受了墨刑的罪人,主公敢用;他亦敢领兵抄行山路,深入无人之地,最后空降白日关后方。因此您的问题,某不得而知。为人臣下,某只能听令行事。”
在黛黎嫁给秦邵宗之前,她和纳兰治在提炼精盐方面多有交谈,一来二去便成了好友。
如今纳兰治和她说了句掏心窝的话,“不管主公有意还是无意,重乐这条路都不好走。”——
作者有话说:来啦,继续求求营养液[合十]
第167章 夫人与我同甘共苦
饶是心里有预设, 但真正听到连纳兰治都盖章州州未来堪忧时,黛黎不住一阵头晕目眩。
大概看出黛黎面色不佳,纳兰治安慰道, “主母,其实不管如何, 您的地位只会愈发稳固。且不论重乐于大败徐州军之战中贡献良多,单是先前的龙骨水车、咸石,以及闻所未闻的肥土,都是您的功绩, 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
主母确实和主公没有孕育子嗣, 但如果一个女郎出类拔萃,那么她的价值就远非那些只会在后院生儿育女的妇人可比。
纳兰治继续说, “主公从未篡改或隐瞒过您的劳绩,甚至他还时常出榜向大众陈情。因此, 倘若今年秋季能盈车嘉穗、五谷丰登,主母您便是于天下万民, 乃至后世皆有恩泽, 单是这一项就足够名垂青史。”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说,而当下是当下。”黛黎感叹。
纳兰治却低声道:“但您需知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这史官的笔啊, 比任何的刀剑都要来得锋利。”
壶中的水煮沸了, 纳兰治将陶壶拎下炭炉,开始泡茶。热雾氤氲得更厉害,像一张铺开的薄纱。
黛黎隔着水雾看他,恍然间明白了纳兰治话中未尽之意。
不管将来两个孩子如何,是掐红了眼也好, 是其中一个落败出局也罢,都不会影响她的地位。
因为她在青史上已留了名,不再是普通的某枭雄之妻,而是她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又蔓延出了不可胜数的无形丝线,它们飞入寻常百姓家,系在了千千万万个布衣身上。
看不见的厚重砝码和一层金光闪闪的纱衣飘来,罩住了她。纵然外面腥风血雨,那件以功德铸就的金纱衣都足以保她后半生平安和荣华。
似有火星落在眼眶上,烫得黛黎心潮起伏,端是万千思绪缠夹不清。
她迅速眨了下眼睛,试图抹去那份不寻常的情绪,又匆忙拿起茶盏,轻吹着滚烫的茶,让自己忙碌起来。
纳兰治这时说起其他,“海清出身于河东崔氏,是望族之后。当初主公提及海清和虫亮,说他们已为三公子持筹握算;而重乐身旁无人,某既已为人师,合该为他打算。”
黛黎停止了吹气,茶盏中的涟漪很快重归平静。她凝视了少顷才道:“所以在这之后,您就开始教州州《大学》那些书?”
他还是那一句,“为人臣下,某只能听令行事。”
却也多了语气略微加重的后一句,“主母,重乐虽说不是主公亲子,但只要您一日还在,他并非没有胜算。”
这里涉及到了各方各面和太多太多的东西,连纳兰治都无法否认,他那位拥有乘云化龙之志、杀伐果断的主公,非一般的在乎他的妻室。
黛黎嘴唇翕动,最终摇了摇头,“有胜算不代表一定胜利。此事可能会成,也可能不会。先生,比起走过血流漂杵、道阻且长后才得大宝,我更希望州州往后平顺安康、一生无忧。”
她已经失去过她的孩子一次了,噩梦连连,夜不能寐。
这些黑灰色的过往是锁于匣里的恶鬼,哪怕是稍做回忆,都有锥心之痛和永远散不去的惊恐。
纳兰治沉默。
黛黎苦笑道,“祈年不是我亲儿,但这大半年相处下来,我知晓他是个好孩子,也真拿他当家人看待。如果没有我和州州,就绝不存在什么争抢,他连将来陷入糟糕局面的可能都不会有。”
来到大燕之前她只是一个老百姓,并非官僚政客,或着什么特权贵族。但历史是一面镜子,它照着过去,也隐约能映出未来。
夺嫡之战一旦开启,轻则落败方软禁至死,终生不得自由;重则不仅落败者被连根拔起,还会殃及十几万人,其影响甚至能延绵百年……
就如西晋的八王之乱,受害者不计其数,社会经济遭到了巨大冲击,还被视为五胡乱华的开端,其影响之恶劣和深远,令后世人毛骨悚然。
诚然,秦长庚现在只有两个儿子,不像八王之乱那样能凑齐两桌麻将,但黛黎并不愿意看到同室操戈,以致百姓跟着受苦。
沉默许久的纳兰治抬眼:“主母,您有一句话说错了,就算没有重乐,主公的战果也不一定由三公子继承。”
黛黎惊讶地看着纳兰治。
不知哪儿起了风,拂开了记忆里的尘埃。她猛地被拉回了儿子加冠那日,不,应该说是加冠夜。
从君侯府归来后,秦长庚不知所踪,她在府中寻找,后来在一处放兵器的阁院里找到了他。
满屋子的酒味,男人也似有几分醉意,难得与她说起了他的从前。
他还说云策认回了自己的生父,他还说:“云策说对不住我,让我失望了,辜负了我这些年的栽培。可他若知晓当年阿兄因我而死,就不会说那样的话了。”
当时黛黎的重点落在了后半句,但如今经纳兰治提醒,她才发觉……
栽培?
如果只是寻常栽培,就算云策口头致歉,秦长庚何以耿耿于怀?何以郁结到与她倾诉?
所以那绝非普通栽培!
“他想云策接他的班?”黛黎吃惊,但震惊过后,莫名又觉得这事秦长庚干得出来。
纳兰治微微颔首,他为北地效力多年,有些东西不至于看不明白,“所以先前才说,主公行事向来不拘一格。”
“可是您先前说,崔先生和盛先生已为祈年持筹握算,难不成他们没察觉秦长庚之意吗?”黛黎深表怀疑。
“当然不是。”纳兰治给予了否定的答复,“他们是三公子之师,自然会为他殚精竭虑的筹谋,为他,也为自己。”
黛黎呼吸一窒,忽然想起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当时给李世民开城门的,是他哥李建成的部下常何。
而常何那时担任玄武门的守卫长,玄武门之变以后,他层层升迁至黔州都督。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一个看门的侍卫队长,最后晋升成了一个大省的省长。
凭的是什么?从龙之功!
黛黎叹了一口气,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随着这一声叹息呼出。
云策退出竞争,但那又如何呢?只是兜兜转转,回到了事情的原地罢了,问题依旧没解决。
纳兰治一直留着黛黎的神情。
“主母,您所想的,心里所打算的,可曾告诉过重乐?”
“先生,我该如何破这一局?能否干脆离……”
两道声音响起,前面的要快半个节拍,以致于后面那道还未说完,便不得不停下。
二人皆是一愣。
纳兰治面露错愕地望着黛黎,显然听到了那个“离”字,但不太确定她想说的,是否他心里猜测的。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说话,最后还是纳兰治说道,“重乐已及冠,是大人了,您何不问问他之所想,听听他的意见呢?”
黛黎抿了抿唇,避开纳兰治的目光,嘴上说多谢先生提醒。
……
在纳兰治这里品完一杯香茗后,黛黎告辞离开。
她来时已是黄昏日落,如今离去时天幕已黑,繁星挂满苍穹,美得像一幅画。
主院正房中亮盈盈的,显然有人在内。
黛黎推门入屋,果真见秦邵宗坐于案几旁,正拿着一封信在看。也不知是受封太尉的好心情延续至今,还是信上内容令他欢喜,他面色罕见很柔和。
“夫人回来了。”秦邵宗招手让她过来,“云策的信方才送到,啧,先前我给他提了那般多的名门贵女,他都一一拒了,亏我还以为那小子无欲无求,看破红尘要修道去,原来是老早就铁树开花,只是不敢说。”
黛黎心头的郁气冲散了些,走过去问,“此话怎讲?他看上哪家的小娘子了?”
秦邵宗长臂一伸,把人捞过,让黛黎侧坐在他退上,与她一同看信,“是功曹书佐之女乔氏。这乔女原来和云策相识已久,只不过前些年云策身体不佳,自觉病体难愈,不愿拖累乔女,也认为身旁复杂了些,因此未敢向我说明,任由乔女嫁给了旁人。”
功曹书佐,这是功曹从事的属员,再往上升几级才到司隶校尉,并不是多么大的官。
黛黎惊讶更甚,正要仔细看信纸,就听身旁男人说道,“若非乔女的丈夫病故,她又无子嗣,怕是不会轻易回乔家来,云策那小子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依我看,他十分病气有五分都是闷出来了,什么都藏心里,不憋坏才怪。瞧如今人逢喜事不就精神爽了?”
黛黎嘴角抽了抽。
人家夫君病逝,到他嘴里成了喜事。
他这时又不满地轻啧了声,“我秦氏竟有这般孬的子孙,也不晓得是祖上哪儿出了问题。就算当时暂且当不了正妻,好歹先将人拘在身侧,看中的女人岂有拱手让出去之理?”
黛黎越听越不对劲,转头盯着秦邵宗。
察觉到黛黎的注视,今日喝了不少酒的男人一顿,后知后觉看向她。
烛火熠熠的房中,谁也没有说话,两双眼睛看着彼此,时光似乎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最终还是秦邵宗低低地笑了声,他伸手按在黛黎的后颈上,压着她往他这边靠,同时也倾身,在她眉心那点殷红小痣上亲了一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黛黎侧开头,“云策既然会写信告知你,必定已和乔女两情相悦。此番回渔阳,他的婚事得定下来。”
秦邵宗笑着应道:“成婚好,那小子总算成家了,我也能和长兄长嫂交代。”
“咯咯。”外头有人敲门。
念夏的声音响起,“君侯,丁先生派人送了汤药过来,说让您趁热。”
黛黎从秦邵宗腿上起身,走过去开门,只见门外的念夏拎着一个小木食盒。
“这是什么汤药?”黛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
念夏摇头说不知,只道她方才在回主院的路上偶遇丁连溪的侍从,对方见了她,托她将这食盒带过去,并称是给君侯的。
黛黎拎着东西回去,“秦长庚,你负伤了?”
药味那么大,她不用打开都知晓装了什么。可在她印象里,除了那回他漏夜从长乐苑回来有负伤之外,后来哪怕亲自披甲上阵和朝廷联军的厮杀,这人都能全身而退。
怎的忽然要喝药?
“没负伤。”他回答,“这药只是从涧为我调理身体所开,他总是在我耳旁唠叨什么养生之道,听得人耳朵起茧,我经不住他烦,便随便喝喝。”
黛黎狐疑,只觉他这话说得奇怪。
她和秦长庚同住那么久,这可是第一回见他喝这种药。且先前被说得耳朵起茧都不肯喝,现在怎么就肯了?
打开食盒,秦邵宗取出里面的药碗。
那碗药黑漆漆的,味道十分大,光是闻着黛黎都觉舌尖发苦,他似乎也是这么觉得,拿出药碗后手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就是没往嘴边送。
黛黎见状乐了,“原来你还怕苦。”
“男子汉大丈夫,有何可惧?”秦邵宗不屑。
黛黎:“那你倒是喝。”
秦邵宗放下药碗,“有些烫,再等等。”
“丁先生既然交代你趁热喝,那肯定是放凉了药效不佳,到时事倍功半,你要喝两份药才抵得上。”黛黎说完就不理他了,拿起案上的信纸认真看。
秦邵宗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碗黑碗,片刻后忽然去看黛黎。
灯旁看美人,越看越有韵味。她冷艳雍容的眉眼被柔光描摹着,黑睫半垂,一双形状完美的桃花眼仿佛淌着宝光,聘婷秀雅,美得惊心动魄。
秦邵宗端起药碗,他仍看着黛黎,似乎把她当成了某些甜滋滋的蜜饯,就着她将汤药一饮而尽。
似乎真的很难喝,秦邵宗两道长眉打了结,忍了两息到底没忍住,他拿茶盏喝水去了,“这个丁从涧难不成在里头加了黄连?”
黛黎笑话他,“人家丁先生是为你好,你怎好意思在暗地里质疑他一片苦心?”
秦邵宗见她眉眼弯弯,是真的挺开心的模样。
这是他不痛快,她就高兴了?
啪地将茶盏放下,秦邵宗走过去把黛黎往怀里一摁,箍着人就开始亲她。他刚喝完药,虽说饮过一盏茶,但嘴里还是苦得很。
一种难以言说的苦味蔓了过来,像烈焰一般焚过黛黎的口腔,细细地席卷过每一处,软舌、贝齿,连牙龈也没放过。
他犹嫌不足,生了厚茧的拇指用了些力不断抚过她的喉骨,助她吞咽。
黛黎被苦得一颗心都在发颤。
一吻毕,笑容转移到了秦邵宗脸上,他拥着人笑得开怀,“夫人与我同甘共苦。”
“我只是好心劝你快些将药喝完,莫要辜负旁人的好心,你这人真是既不讲理,也恩将仇报。”黛黎试图推开他。
秦邵宗并不松手,“话不能这般说,这药有夫人一半责任。”
“与我何干?你松开,我要去喝水。”黛黎拧他一下。
这回他松手了。
黛黎倒了杯水,正要执盏往嘴边送时,听他说:“我既应了夫人与你白首同心度岁寒,自然不能中途失约。”
黛黎愣住,想到他从长乐苑回来的那日。
在外奔波一宿的男人先行来了她这里,胄甲破的破,黑袍烂的烂。除了衣裳后,或深或浅的几道刀口都在泌着血,险些将他切了个刀花出来。
她当时和他说,正常情况下男人的寿命会短于女性,他怒斥她荒谬。
但如今看来,那时的他是听进去了……
黛黎缓缓垂眼,无声的惆怅一叹——
作者有话说:云策这一对是年下cp,性格直爽大姐姐×温润内敛弟弟,正文里不会详写了[眼镜]
第168章 父亲有了新欢?
午后的灿烂日光映入室内, 将雅致的屋舍照得愈发亮堂,角落处镂空的牡丹花香炉袅袅地晕着香气,添上一室的淡香。
外面有脚步声近。
很快, 身着白袍、头戴介帻的青年迈入主屋中,他一眼就看见了坐于案几旁的女人, 房内的女婢尽数被挥退,此刻屋内只余他们二人,“妈妈,您找我?”
秦宴州在案几另一侧跽坐。
黛黎看着一案之隔的儿子, 有些愣神。
当初送他去上学时, 他还是九岁的小朋友,背着卡通书包, 脖子上挂着小水壶,没想到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身量比她高, 肩膀比她宽,脸上也褪去了她记忆里胖乎乎的婴儿肥, 变得线条明晰, 棱角分明。
可是,可是没办法啊,无论州州长多大了,在她心里他依旧是个孩子。
“妈妈, 您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为何事忧心?”秦宴州注意到了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平日里母亲光彩照人,哪怕从长安城内突围而出的那夜也不例外,何曾像今日这般如失了水的牡丹一样憔悴?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从母亲身上感受到了不安。而这种不安在她眼里忧郁渐盛,和眉宇间的迟疑慢慢变成坚定时, 几乎达到了顶点。
黛黎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轻声问:“州州,如果我要离开秦长庚、离开北地,你会跟着我吗?”
“您……您为何如此问?”秦宴州突然眼瞳收紧,勃然大怒,也不再称呼秦邵宗为“父亲”了,“是否武安侯向您提出了什么要求?”
他想到了昨日那场宫宴。
听封是一同听封,但后半场宫宴却是男女分了席,他随郎君们去了西殿用膳。他们这边以庆功之名开的宴,殿内佳酿不绝,舞姬载歌载舞,许多男人在酒水中逐渐放浪形骸。
酒过三巡后,有人执盏上前给那人敬酒,其中的恭维和奉承自是不必多说,也有人借着吹捧之名献礼。
厚礼不一而足,有陈年佳酿,有宝石美玉,也有良驹和穿得很轻薄的舞姬……
难不成昨日那人的推拒只是抹不开面子的表明功夫,实际已然心动,只等回去摆平母亲,再欢欢喜喜迎佳丽入府?
秦宴州只能想到这个缘由。
当初那份协议只有三条。两条涉及子女,一条用于约束伴侣。子女的教育方面若要出问题,合该早现端倪,何需等到今日?
那唯有第一条:武安侯有新欢,亦或者说他蠢蠢欲动。
这才激得母亲要离开!
黛黎没料到秦宴州的反应这么大,脑回路一时没接上,“什么要求?”
秦宴州原本怒火中烧,却忽见黛黎只是纯粹的茫然,不见悲痛哀伤,怒火歇了一半,“他昨日宫宴回来后,没有和您提要求?”
黛黎眉目微动,她不算迟钝,思及儿子突然暴怒后又小心试探,蓦地就想到了那份离婚协议。
州州这是误会了?
黛黎哭笑不得,心里暖洋洋的,她神色缓和了些,“他没和我提要求,我也不是因为那方面才想离开。”
秦宴州疑惑,“那是为何?”
黛黎望向窗外,天光正盛,鸟鸣悠悠传来。这府宅并非坐落于特别僻静之处,隐约还能听到外面的喧闹。
红尘纷纷,岁月静好。
许多念头在黛黎脑中一一掠过,她想起了昨日纳兰治建议她问问州州的意见。
黛黎看着面前身形挺拔的青年,终是摇了摇头,“没有为什么。”
她昨夜想了一宿,觉得自己去寻纳兰治实在多此一举。于此事上,身为州州老师的他非但给不了她任何有用的意见,甚至还会干扰她。
看,这就是局中人,只能不动声色的、也别无选择地按着既定的路走。正如他自己曾说“为人臣下,只能听令行事”。
且州州曾两番跪在她面前,不仅一改往日沉默,还不惜对她叩首,只为了能披甲上阵。
所以那个问题真的有意义吗?
没有的,也不必问了,只因她早已知晓答案。
“妈妈……”
“州州,你只需要回答我,如果……我说如果,我要离开秦邵宗,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黛黎声音很轻。
秦宴州想不明白既然父亲并无犯错,为何母亲依旧想离开?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是否最近发生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要事?
而且离开?离开这里,他们要去何处?
父亲知晓母亲想离开吗?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撑得秦宴州头痛欲裂。他脑海里闪过许多面孔,有父亲的,有老师的,有弟弟的,也有……抱着小白狗、笑得像麦芽糖一样的女孩儿。
但最后,一张张面孔都散去了,唯有眼前人最为清晰。
秦宴州复杂的情绪逐渐平缓,目光坚定,“我当然会跟着您。妈妈,您是在这里过得不开心吗?”
黛黎目光一下子就模糊了,泪水浸满眼眶。
她有了那些功绩,就算夺嫡最后的胜利者是祈年,也能保她将来侯服玉食。
她清楚“离开”这个决定代表着什么,代表秦邵宗往后的荣华与她无关,代表钟鸣鼎食的日子远去,也代表她后半辈子生活会非常拮据,和违背了自己当时“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
但这些,都重不过她孩子的性命。
而这种不知道能不能定义为“自我牺牲”的行为,在她听到孩子的担忧时已不重要。
“是啊,不开心,每日都在发愁。”黛黎回答。
秦宴州见她的愁云罩脸,不解问,“您为何而愁?”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根本原因上。
黛黎苦笑摇头,对缘由只字不提,“州州,方才我与你说的那些,你就当做咱们母子间的秘密,别向任何人提起。”
秦宴州点头说好,同时思绪转了几个弯儿。看来父亲并不知晓此事,且从母亲的语气听来,父亲一旦知晓必定不会让她离开。
青年缓缓垂下眼。
……
从主院走出的秦宴州回首后瞧,他黑眸里收入一方小小的画像,时光在里面沉淀了许多人和许多事。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离开。
*
“重乐阿兄?”施溶月惊讶地看着主动来寻她的秦宴州。
一直在她脚边打转的小白认得他,这会儿“汪”地叫了声,乐颠颠地跑过去。
它月份浅,小小一团,身上的毛毛还炸着,衬得腿特别短,跑过去时像底盘刮地平移。
秦宴州俯身捞起幼犬,把它抱怀里,先撸了两下狗头,摸得它的小尾巴扇出风来,又在手里颠了两下,认真评价,“小白重了。”
施溶月开心得很,“当然重啦,伯……小白可努力吃饭了,一天好几顿呢!”
小白汪汪两声,小脑袋扬得高高的,似在自豪。
又逗了会儿,秦宴州才放下小白,“茸茸,关于昨日那场宫宴,我有些事想向你打听。”
施溶月惊讶,“何事?”
秦宴州:“当时在宴上,我母亲是否有碰上什么特别的事,亦或特殊之人?”
施溶月下意识摇头,“没有吧。昨日二舅母就坐在我身旁,宫宴里有许多人试图和她搭话,但都很注意分寸,且全都是夸赞……”
“不对,有一事确实比较特别。”她自个说着说着,突然改口,“中途二舅母离席如厕过,回来后忽然向周围人打听两个贵妇,并描述她们的相貌。其他人自然是知无不言,原来她们一个是尚方令之弟媳,另一个是都司空令之妻。”
秦宴州追问,“后来如何?”
“当时好事者不在少数,毕竟二舅母入宴后并无对谁多加关注,遂纷纷问起缘由。二舅母说这二人口舌颇多,之后再无说其他。”施溶月说。
秦宴州长眉皱得很紧。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她一直是个温柔又体面的女人。若非被冒犯得太过,绝不会当众给旁人难堪。
必定是那二人说了些什么……
施溶月见不得他眉头紧锁,正要着急,突然有一道电光窜过,“对了!重乐阿兄,我记得念夏当时跟着二舅母,你若是想知晓那二人说了什么,或许可以去问问念夏。”
青年闻言展眉,“多谢茸茸。”
*
打定主意和儿子一起离开后,黛黎开始着手准备。念夏和碧珀是很好的帮手,可惜不能带上她们,悄悄收拾这事还得她自己来做。
不过比起那些,当下更重要的是让秦邵宗松口,放她先行回渔阳。
那人敏锐得很,有什么风吹草动耳朵立马支楞起来。当初她从南康出逃,在这寻人并不方便的古代愣是被逮了回去。
可不能让他察觉到。
傍晚时分,用完晚膳的夫妻俩结伴回房,黛黎一回来就翻匣子,找到秦云策先前的来信,而后又拿出她整理好的肥土记录小册。
“秦长庚,我过两日回渔阳。”黛黎没问他好不好,而是旧事重提,直接告诉他她要回去。
秦邵宗停下斟茶的动作,“回渔阳?”
黛黎对他扬了扬手里的信纸,在心里对云策说了声抱歉,“对,我想先回渔阳。云策的婚事好不容易有着落,还是趁早定下吧。且最近启程的话,回到渔阳正好秋季,丰收以后要进行新一轮的堆肥,时间耽误不得。而长安新定,这边没主事人不妥,你肯定要留在这里的,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兵分两路走。”
这个时代成婚的步骤很繁复,不像现代直接去一趟民政局就行,得过完三书六礼才能结成夫妻。
秦邵宗放下茶壶,没有说话。
黛黎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事情能在今明两天内谈成。这人要是不同意,绝对会一口否决,而不是不吭声。
黛黎继续说,顺便给他画个大饼,“我和州州先回渔阳,你和祈年茸茸留在长安,等你处理完长安的事务再带他们北上,咱们再一起辞旧迎新春。”
或许是被她最后一句说动了,男人好半晌后才“嗯”地应了声。
黛黎呼出一口气,心头大石刚落地,就听秦邵宗说道:“夫人把祈年和茸茸一并带上。”
“不妥。”黛黎下意识拒绝。
秦邵宗长眉微扬,“为何不妥?”
黛黎努力找理由:“你在长安那么忙碌,身旁该多留一些能为你分忧之人。再加上祈年的老师崔先生仍在长安,祈年若随我离开,他往后的课没法上。”
秦邵宗想了想,“那你把茸茸带上。”
黛黎犹豫道,“茸茸她好像和隔壁的南宫小六娘子交好,这一路走来她总算有个女孩儿玩伴,她若是跟着我回去……”
“红英多半想她了,让她早些回家,等过了年再来玩。”秦邵宗只一句,便把黛黎后面的话都堵没了。
父母思子心切,人之常情。
黛黎拧着细眉,直觉这事有点麻烦。她和州州会在回渔阳的路上离开,到时队伍肯定因此不得安宁,而她并不愿让这事波及到其他小辈……
“不喜欢茸茸?”他突然问。
黛黎惊愕摇头,“没有的事。茸茸很好,我没有不喜欢。”
秦邵宗狭长的眸微眯,“那夫人方才在想什么?”
被这种略带思索的目光看着,黛黎汗毛卓立,她好像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涌动的声音,“想……离别以后的事。”
秦邵宗突然笑了,笑着将她拥过,“既然离别之苦难以忍受,不如夫人晚些再回去,肥料一事先传书给燕三。他行事向来稳妥,是个靠谱的。”
他还是不想她先走一步。
“不行!”黛黎转开头。但话刚落,她腰上和腿弯一紧,双脚腾空,整个被抱了起来。
“未来几月孤衾独枕,空闺寂寞,还望夫人提前慰劳我。”秦邵宗抱着人往内间走。
离别已定,今夜的秦邵宗做得特别凶,一连换了几个姿势犹嫌不足。
他眼里燃着火,深深凝视着下方满头乌发散乱的女人。她黑睫半湿地结成几绺,潮红的玉面光丽艳逸,内间灯火熠熠,落在她莹润滑腻的雪肤上,仿佛映亮了细细的水光。
男人额上冒出汗,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俊容往下,在将将坠下时,被一只柔软的素手拭去——
作者有话说:来啦[狗头叼玫瑰]
其实对于黛黎来说,留下是一场赌博。但她不敢赌,因为一输州州就没命了
第169章 和离书
黛黎要回北地的消息在府中插翅传开, 府内好一通忙碌,该收拾的收拾,该准备的准备。
黛黎在房中听着外面来来回回装车的动静, 几次看向案上的笔墨纸砚。半晌后,她到底关了房门, 在案旁坐下磨墨。
黑墨备好,桑皮纸铺开。
黛黎提笔,一气呵成地先给秦祈年写了一封信,而后再拿出新纸, 一笔一划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后面这封不长的信, 她花的时间却不算短,中途甚至还废了一张纸。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 黛黎搁了笔,等纸上的墨迹干。她目光落在纸张上, 却没个聚焦点,只是发愣罢了。
敲门声忽然传来。
“夫人?”是碧珀, 她想入屋取些东西, 但发觉屋门不仅阖上,还上了锁。
黛黎被惊醒,对外面说了声稍等后,把墨已干涸的信纸折好。
房门打开。
碧珀往里迅速斜看了一眼, 只见房中一切寻常, 她只得摁下疑惑,没敢问主子方才为何锁门,只问有何吩咐。而得了否定回复以后,碧珀才继续收拾。
她心里嘟囔,怎的最近主子和念夏都奇奇怪怪。主子就暂且不谈, 毕竟贵人事多且忙,碰上某些棘手的不出奇。
但念夏吧,对方和她都是奴婢,平日要忙的事也几乎一模一样,按理说念夏不该如此。难道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特别之事?
先前念夏不肯说,哼,她得找个时间再好好问问。
碧珀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这一等,就是等到所有行囊收拾完毕,队伍将启程。
“夫人,秦三也随你一同回渔阳。”秦邵宗一进屋就说。
黛黎惊讶,“为何?祈年待在长安能帮你忙,不必让他回渔阳吧。”
秦邵宗浑不在意,“那小子日日飞天遁地,不惹祸就不错了,这里用不着他,还不如让他随你同回。”
黛黎微不可见地蹙眉,“那祈年的课……”
“无功留在长安,秦二也一样没上课。”秦邵宗截断她的话。
黛黎听他语气坚决,心知此事商议空间不大,“好吧。”先应下,随即她又问:“祈年自己的想法呢?他愿意和我一起回渔阳吗?”
秦邵宗轻呵了声,“接下来一段时间不用上堂,那小子快高兴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黛黎:“……”
秦邵宗环顾四周,见主房内因行囊被搬上马车的缘故,变得空旷不少。
这种空阔在他成婚以前日日陪伴着他,十几年都是这样过来,时隔一年重回往昔,竟让他很是不习惯,甚至能说不舒坦。
他皱了长眉,但没有说话。
黛黎看向属于秦邵宗的某个箱匣,心道祈年随她一起上路的话,给他的信要取出来了。
不,或许也不用。
月升月落,转眼过了一日,来到启程那一天。
今天秦邵宗亲自送黛黎出城,他没骑马,和她一起乘马车,“虽说从渔阳到长安这一路已尽归我北地,大的势力全部被扫除干净,但说不准还有些小贼流窜。反正时间不紧,夫人莫要晚上赶路。”
“玄骁骑以一当十,更别说此番随我去渔阳的足有四百人。人家小贼拦路是为谋生,又不是奔着送命去的,哪个小贼敢撞上来。”黛黎后面话音一转,说起另一件事:“时间说紧不紧,如果我中路想去游山玩水,秦长庚,你可不能让白屯长拦着我。”
四百护卫,这人数比当初她和秦邵宗南下时还要多些。而此番护送她回渔阳的,是玄骁骑南屯屯长白剑屏。
“那当然。”秦邵宗这会儿还不觉得有什么,途中遇雄峰或美景,停下玩一玩、赏一赏很寻常。
“那你亲口和白屯长说一声。”黛黎撩起帏帘,随后扬声将白剑屏喊过来。
白剑屏不明所以,驱马过来,“主母?”
黛黎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秦邵宗,后者这才说:“回程路上听夫人指示,她若想游山玩水不必劝阻。”
白剑屏应声。
黛黎松手,帏帘落下。
“这回满意了?”秦邵宗以为黛黎这段时间闷得慌,因此才玩心大起,便又添了一句,“等天下安定、四海归宁,我与夫人再出游玩个尽兴。”
黛黎笑笑没说话。
秦邵宗握着她一只手在把玩,“夫人路上可让人送信于我,我亦会给你回信。”
黛黎说好。
大概分别在即,他的话比平日多了些,又叮嘱了不少事。当车驾驶出长安城二十里后,秦邵宗说道,“明年开春之前我必会回到渔阳,夫人在路上玩也玩过了,后面乖乖待在渔阳,不许乱跑。”
黛黎只是“嗯”了声,没说好或不好。
他抬手搭在她后颈上,将人摁着捞到自己面前,几乎与她额抵着额,面对着面,“‘嗯’是何意?说‘好’,说‘都听夫君的’。”
他的棕瞳狭长而内敛,嵌在挺拔锋利的眉骨之下,在帏帘垂下的马车内显得瞳色更深,一瞬不瞬地看着人时,像一汪蓄了漩涡的深潭。
黛黎下意识想转开头,但又被他箍住。
“躲什么?夫人还心虚不成?”秦邵宗轻啧了声。
哪怕心知他可能随口一说,但黛黎一颗心还是跳得厉害,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佯装无奈,“好,都听夫君的。”
他满意了。
“已送出二十里了,就送到这里吧。”黛黎看着他,声音变轻了些,“既然那事得徐徐图之,还望君侯勤加餐,慎勿违时序,劳逸结合,多加珍重才是。”
她后面每落下一句,他的眸色便深沉一分,最后好似又回到了昨夜。他眼中燃着暗火,火光熠熠,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夫人真是吝啬,唯有离别时才肯让这阵关怀的春风拂过一二。”
黛黎移开眼,“我方才说的你要记得。”
“一定记得。”
秦邵宗从马车内下来,直到军队彻底看不见,他才翻身骑上赤蛟,“回吧。”
*
黛黎离开长安城后,按原定计划北上。一连行了几日、走过三个小县,他们进入了叫天池的小城。
和过往三回一样,入城后先找传舍,把整座传舍包下歇脚。
傍晚时分,黛黎对白剑屏说:“白屯长,此地的风土人情不错,先不着急继续赶路,我打算明日在城中逛逛。”
白剑屏无有不应。
到了翌日早上,黛黎告诉其他人,她和秦宴州要到城中游肆,问秦祈年和施溶月是否要同往。
秦祈年兴致勃勃,“当然!我和您一起去。”
施溶月目光往旁边偏了下,小声说她也想去。
黛黎颔首,带着一串小辈出门了。他们出行,白剑屏自然会跟着,除了他自己以外,又挑了几个士卒随行。
小县比不得长安,唯有一条“十”字街较为繁华。地小,只做了简略分区,卖菜和卖肉的大致在这头,卖诸如布料之类的生活用品在那头。
黛黎随意逛了两家店铺以后,给秦宴州递了个眼色,后者对秦祈年说:“那边有家卖陶具的,有几个玩意儿造型颇有意思,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秦祈年下意识说要,但回答完又望向黛黎,“可是……”
注意到他的目光,黛黎笑道:“你们去吧,把茸茸也带上。店铺就在街的拐角处,也没几步路,我在这边看完过去寻你们。”
和小辈们说完,黛黎又把白剑屏派过去。白剑屏没有抗命,他虽跟着去,但并非无人跟着黛黎,倒也不忧心。
几人离开后,黛黎不动声色地看向还守着的两个卫兵。她唤来一人,让对方去不远处的店铺购物;待他离开,黛黎买了一大批东西,想让掌柜“包邮送上门”。
但是……
“这位夫人,您确定您的传舍是在此地?我怎记得这个地方没有传舍?”掌柜疑惑。
“这样吗?”黛黎面露迟疑,转头把仅剩的士卒唤来,“你和掌柜仔细说说咱们的传舍地址,我到隔壁去找州州他们。”
留下这句,黛黎提步往外走。那士卒刚跟了她两步,便听走到门口的黛黎说“你安心在这里吧,他好像要回来了”。
这个“他”,指的是方才被派出去的人。
士卒闻言止步。
而走到门口的黛黎,回头看了眼身后,又看了眼左侧。一个士卒正和掌柜交谈留地址,另一个正在付钱。
谁都没有注意这边。
黛黎笑了下,从袖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等士卒和掌柜交涉完转身,见先前说要去寻儿子的主母此时站在店铺对出的街道上,手里还拿着一封信件。
“主母?”士卒三步并两步上前。
黛黎对他扬了扬信件,“方才北地有来信。”
士卒怔住。
北地来信?送信者呢?
疑惑刚起,他就听黛黎说道:“信使奔波已久,想来是日夜未歇的赶来,我先让他寻地方歇息去了。”
士卒点头,目光不经意瞥见不远处的同伴还在买东西,心中蓦地生出一丝古怪。
不过这种细微的疑惑,在他看到黛黎平静的面容时,如同投入江中的石子,很快不见踪影。
主母一切如常,再说这封信用的正是他们北地的封口火漆,能出什么问题?
不久后,秦宴州等人回来了。
黛黎扬了扬手中的信,“茸茸,燕校尉来信,说你家里好像发生了些事,建议你快些回渔阳。”
施溶月愣住,回过神忙问何事。
“燕校尉在信中不完全说施家之事,大部分涉及庄稼和肥料,你家的事他没有详说。”黛黎把信给她看。
施溶月接过来看,只见信件开头是汇报一些关于堆肥的信息,等到末尾才提了一句施家。
很简略的一句,一如黛黎所言的含糊,不知具体原因。而这半隐不隐的,反而愈发叫人心急。
秦祈年站她旁边也一同看信,但他看了又好似没看,见施溶月面露着急,干脆道:“既然家中有事,那就早些回去。”
黛黎:“这里不是议事的地方,回传舍又再说。”
*
等回到传舍,黛黎屏退白剑屏,只留了小辈,“祈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秦祈年还是第一回被长辈用这种恳求的口吻嘱托,且这个人还是他敬佩不已的母亲,当下一股热血直冲到头顶,“您说,儿子保证能办到!”
黛黎缓缓垂眸,“我分一半兵马给你,我想拜托你护送茸茸回渔阳。”
秦祈年怔在原地,“您、您这话是何意?您难道不和我们一起回渔阳吗?”
“我不是不回,是想晚些回。”黛黎幽幽叹气,“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一想到秋后又要忙得晕头转向,我便不太想这般早回去。且你是茸茸的小表兄,和施家关系亲密,送茸茸回去后可顺便去施家看看,若他们有需要帮忙之处,你尽力而为。”——
作者有话说:我看到上章很多人都有疑问,或觉得牵强,觉得黛黎不该跑,觉得她不该不告诉州州等(……)
虽然文里写了不少,但既然还有不明白,我就浅提一下= =
从黛黎视角看:不跑,就她而言,往后荣华富贵是板上钉钉的。但于州州,不好说,夺嫡真斗到最后,基本都是你死我活
所以这里就出现了→[不管州州胜与败],黛黎都能平安又富贵的前置条件。
这事如果被州州知道,他是一定要留下的。因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上赌桌的只是他自己。
只有他参加这场有50%会死的较量,妈妈一直是100%安全的,她还能保证后半生富贵,那为什么要走?
黛黎是预判了儿子的决定,所以才什么都不和他说。
而黛黎和秦邵宗是半路夫妻,成婚才一年不到,他们之间还缺一点东西才会真正圆满。
我是不大喜欢在文外经常解释角色行为的作者。突兀是一方面,自己懒也是一方面,但离完结不算远了,害怕你们觉得我烂尾/崩文,所以爬上来提一嘴。
啊,桦加沙要来了,这两天都在准备抵御台风(沿海人的无奈),先更着这些吧
第170章 她要做得利的渔翁
“……什么?您想要分兵?”白剑屏瞠目结舌。
黛黎颔首, “祈年和茸茸先行回渔阳,我和州州慢慢走。四百人,一分为二, 派两百兵卒随他们先行。”
“可是……”白剑屏迟疑,他想说不太稳妥。
黛黎继续道:“当初我和君侯从渔阳南下听封, 随行的也就三百人而已,中途甚至还顺带去春苗山剿匪,最后不也照样平安到京都?如今这两百之数确实比三百少一些,但整个北方已定, 都是自家地盘, 何惧有之?更别说玄骁骑个个骁勇善战,是最精锐的士卒。”
白剑屏张了张嘴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端是哑口无言。
主母句句在理, 但他一颗心不知怎的,就和被风吹起飘到天上的麻布, 总落不着实处。
黛黎将他的微表情收入眼底, 又添了一句,“白屯长你且安心,我已捎了口信给君侯,此事他很快会知晓。”
白剑屏先是一口气松下, 紧接着疑从心起, “您让人去捎信了?”
四百士兵,一家传舍当然是容不下,因此分居于城中各处的传舍。但白剑屏回忆过昨日和今日种种,都未有谁不见、亦或听旁人提过谁被派去送信。
“对,昨日从北地而来捎信于我的士卒, 我让他去长安了。他从渔阳来,定然还知晓其他消息,便顺便让他去和君侯做个汇报。”黛黎说。
白剑屏“噢”了声,道是怪不得。
黛黎笑笑没说话。
把白剑屏摆平了后,队伍很快一分为二。另一半的两百人由秦祈年领队,剩余的则仍跟着黛黎。
黛黎其实还想白剑屏与秦祈年一道回去,只是这位白屯长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跟着她。过犹不及,她被拒绝后就没再劝了。
既是“家中有急事”,那自然耽误不得,因此行囊很快分出来,整装待发。
黛黎看着双手搭在车驾窗沿上、从车内探出头的小姑娘,和骑于马上的少年,“祈年、茸茸,祝你们舟车安稳,一路平安。”
秦祈年:“母亲您亦是。”
“二舅母您多保重。”施溶月看向秦宴州,把毛团子举到车窗旁,“重乐阿兄,你也多珍重,我和小白明年再找你玩儿。”
“汪!”小狗摇尾巴。
秦宴州勾唇,但那细微的弧度很快又落下。
“启程吧,早些启程早些回到家。”黛黎催促。
队伍启程,踏着晨光逐渐走远。
黛黎遥遥望着,相似又不尽相同的惆怅再次浮上心头。如无意外,她和祈年茸茸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人生哪有十全十美,大家往后能平平安安,这样就很好……
长长呼出一口气,黛黎不再去看渐行渐远的车队,“州州,我们回去吧。”
*
在天池小城又待了两日后,黛黎才继续启程。按照原本的行程路线,她应该是一路北上,而后经并州再到幽州渔阳。
但实际上,只行过两个小县城后,黛黎就让人改道。不走陆路了,她要去津口乘船往东,进入司州。
这像极了兴致突起的决定,惊得白剑屏声音都高了两个调,“主母,您要改行水路?”
黛黎颔首说当然,“大河自西向东,乘船东行的速度比乘马车快,且既是说了要游山玩水,哪有不乘船的?再说了,司州如今也在君侯手中,虽说得到的时日尚短,但到底已收拢,一些重要城镇的首脑也换了人。郡县大小官僚无不识得我们的令牌,换乘水路除了绕多些路,并无不妥。”
以董宙为首的“朝廷军”溃败后,司、豫、徐三州的领头逐一身死,他们的领地迅速被秦邵宗和南宫雄瓜分干净,其中前者拿了大头。
别说司州,就是顺着往东那一路的豫州和徐州他们都能畅通无阻。
白剑屏听得一愣一愣的。
主母这话倒说的不错,北边的大势力基本被君侯扫空,再无力对他们造成威胁,但他私心里仍不想改道走水路……
白剑屏试图劝说,“主母,咱们北地的士卒有许多都会晕船,这改行水路,怕是有不少弟兄不能适应。到时若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唯恐难以应急。”
黛黎哪能不知晓有人坐不了船,“这样吧,晕船的士卒行陆路,正好队伍的车架多,全都带上船不现实,交给他们最合适不过。到时不能乘船的这一批驱车往东,能乘船的随我走,后续再汇合,而最终目的地定在陈县。”
她口中的陈县,是豫州的一个小县。
白剑屏听她连汇合地名都定好了,心里咯噔了下,忙又劝:“主母,虽说司豫这一块大致已平定,但一方大势力身死道消,不代表一些小贼散尽。若再分兵,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半夜临深池,甚是危险,还请您三思!”
黛黎不为所动,“白屯长多虑了,豫州已定,潜藏的三两小贼不足为惧。当初君侯出城时让你听我指示,我若想游玩不必劝阻。怎的只是十日罢了,白屯长就忘了那时所应之事。”
她的语气并无多么怒气冲冲,只是很冷淡,不过听过她寻常说话的白剑屏知晓,她是很不高兴了。
黛黎见他愁眉苦脸,忽然“退”了一步,“水陆两路的士卒如何分配此事暂且不谈,还需劳烦白屯长去统计一下这剩余的两百士卒中,能乘船的有几人?倘若人数不多,我再追一封信件和君侯说明情况,看能否让他再调遣些人过来。”
这话条理分明,各方各面都照顾周到,但白剑屏就是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白屯长?”黛黎见他久不应。
白剑屏骤然回神,只得应是。
黛黎笑了笑,“此事拜托你了,我和州州先行出门打听津口船只情况。”
白剑屏看着黛黎的背影,恍然间明白了方才的异样来自何处:
主母是这般活泼爱出游的性子吗?
他忆往昔,想起去岁的那场冬狩。那时他们随君侯去狩猎,主母待在营中,并未随行。
还有南下入京的那一路,有一回途经奇峰时,他意外听见君侯欲带主母去登高望远,但被主母以没兴致拒绝了。
难道当时心里压着听封之事,忧心上京后的种种,因此主母才没心思游玩?
白剑屏想不明白,也没有答案。
一团浅浅的疑云将他笼罩。
而心怀疑虑的结果就是,白剑屏做事特别慢,黛黎让他统计剩余的两百兵卒中有多少人不晕船,他整整统计了三日,最后才把人数报给黛黎。
“主母,能乘船的,包括我在内有四十二人。”白剑屏观察着黛黎,见对方竟不因他磨蹭而生气,心里的疑惑又多了一重。
黛黎注意到他的打量,猜他是有所怀疑。
这也正常,毕竟此番她行事风格和过往相差甚远。要不怀疑,心确实够粗的,而这种粗心之人不可能会从千百个玄骁骑中杀出重围,坐上屯长之位。
黛黎敛下眸中幽光,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白剑屏的怀疑达到顶峰,才能进行下一步,“四十二个人不多,但也不算少,一艘小楼船都载不下四十二人呢。”
白剑屏哽住。
小船的确装不下四十几人,但参照物是这么选的吗?
黛黎继续说道:“先前我和州州到津口勘查过,这条岷水不及大江大河,因此出现在此地的最多是中型楼船,并无大型船只。若单论中型船,渡口每日会经过十艘左右,其中运货占九成以上,偶尔会有一艘画舫。而那等做生意的行商队,只要许以银钱,是最好说话的。”
白剑屏结巴了下,“您、您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并不止如此,黛黎甚至还有了决定,“我打算将那四十二人分为三队,一队十来人,分乘三艘船只。”
白剑屏顿觉头疼。
黛黎仿佛看不见他无声的抗拒,“剩下的人携车队行陆路,顺水行舟比骑马快,所以乘船的部队必定走在前面。行船队每到一个城镇歇脚休憩,等后续陆路队抵达,短暂相聚后再分开。”
白剑屏的眉头从方才起就没松开过,“主母,此事事关重大,还望您允许我先回去研究一番地图。”
黛黎同意了。
*
黛黎回房,却不是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来了秦宴州这里。
“妈妈,白屯长答应了吗?”青年站于案几旁,而案几铺开的正是白剑屏先前说他要去研究的地图。
黛黎把房门阖上,“没有立马答应,他说要回去看地图。其实也正好,如果急急忙忙地走完这一程,万一青莲教来不及组织势力赶过来,那以后才叫麻烦。”
她从未忘过青莲教这个藏在暗地里的庞然大物。自北边和朝廷相继被秦长庚整合后,青莲教似乎往巴蜀转移了。
想到青莲教曾“请”过她,黛黎猜测这一回对方估计还想“请”她。
随行人马才两百,不,走水路后她身旁才几十个玄骁骑,玄骁骑战力出色不假,但这个数字比平日少多了。
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过不知要等到何时。
当然,有过先前秦长庚打徐州那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猜青莲教一定很谨慎,会摸清周围是否有伏兵。
如果将走陆路的士卒排除在外,那的确没有伏兵。因为此事从始至终秦长庚都不知晓,她手里能用的就唯有二百人。
黛黎和儿子再次确认,“州州,你确认青莲教信徒身手出挑的人极少?”
“是的。”秦宴州回忆起了以前,“我以前还在山里、跟在六道身旁时,住的地方只有两个练武场,规模都不大,一个供幼童使用,另一个供成人。与我一同练武的幼童不到五十个,隔壁的成人场的人数则更少。”
黛黎若有所思。
她之前就曾听过儿子说的“山里”,大饥.荒那年他们就住那儿。“山里”算得上青莲教一个相当重要的据点,而如此重要之地,练武场的规模居然不够看……
秦宴州低声道:“妈妈,六道其实是个颇为自负的男人,他过往教导谛听和白象时,提得最多的就是二桃杀三士。比起以蛮力行事,他更崇尚智谋,以身为幕后执棋者为荣。”
黛黎突然笑着摇头,“他或许不完全是出自本心,一定或多或少有无奈之处。我听闻五十年前青莲教曾支持逆王篡位,但以失败告终,事后逆王被诛杀,而青莲教亦受到了重创。经此一遭,他们最后元气大伤是一定的,本钱剩多少也不好说。”
顿了顿,黛黎眉宇间的明朗之色更重了几分,“所谓穷文富武,他们习武的都少,更何况要出成绩。”
对于底层百姓而言,“武”是很贵的。
高强度的训练必然会增加食量,本来吃一碗麦饭就能饱腹,练武后得吃两碗。练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并不行,而习武时间长了,耕田或营生之类的耗时必然会变短,相当于只投入、而不产出,更别说买武器和请武师指导都要银钱……
哪里都要钱,许多底层根本负担不起。而青莲教的信徒,恰好绝大多数来自底层。
秦宴州眼中有担忧,“妈妈,这次机会于他们来说的确难得,青莲教一定会拼尽全力,我担心他们到最后抓人无望,干脆痛下杀手。”
活抓和只见尸首,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黛黎拍拍儿子肩膀,心里并不沉,以州州的武艺,那些信徒定伤不了他,“别担心,咱们还有时间,多想几个对策以求万全。离开秦长庚后总要经过这一遭的,现在借力打力,借北地这把刀再砍青莲,总好过以后独自抗衡。”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要浑水摸鱼,做那个得利的渔翁。
如果青莲教不来,好吧,那只能启动另一个很麻烦的计划了。
*
白剑屏在自己屋中拿着地图翻来覆去一宿,把岷水附近研究个透,翌日带着两个黑眼圈去寻黛黎。
白剑屏认真道:“主母,就按您先前说的兵分两路往东行。不过咱们这边能乘船的士卒不多,安全起见,我建议在小镇里雇佣一批镖师,随我们一道行水路。对了,此外还要给君侯去信一封。”
他们人手不够,那就雇佣一批武师吧,干脆包下一艘船也行。反正那点银钱君侯又不是付不起。
黛黎愣住。
不知是否错觉,白剑屏觉得此时黛黎看他的眼神很古怪,“主母?”
黛黎轻咳了声,“白屯长你可真是个妙人。”
这听着是夸赞的一句,却听得白剑屏汗毛卓立。
主母夸他!但他怎么就不得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