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样?”
“挺好的啊,就是仝师长忙,早出晚归的跟她时间不太一致,怀相挺好的,我之前还特意去医院那边问过。”
姚知雪是她从陵县带出来的,尽管已经再婚成家,但南雁觉得自己对她有责任,总得负责到底。
“你去医院没给自己检查检查?”
“查了,医生说我这潜力巨大可以开发开发。”
钟厂长:“……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嘴上不着调。”
“别这么说啊,褚怀良比我大那么多呢,也没见您这么说他。”南雁嘟囔着,“您要这样,回头我也出国工作,省得被您唠叨。”
说不过就在这耍无赖,钟厂长拿她没法子。
偏生南雁这会儿又要开会,只能先把这事暂停。
他在化肥厂里闲逛。
陵县肉联厂规模再扩大,如今又跟日化厂制药厂分家,倒是跟那食品厂合并。
但偌大的工厂跟化肥厂没得比,这边单是大大小小的车间都赶上两个肉联厂。
更别提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仓库呢。
南雁平日里工作忙碌清闲不确定,像今天这样会议电话不断对她而言也有些稀罕。
好不容易忙活完,才知道钟厂长在孙国兴的办公室,两人正在下象棋。
南雁当初在国企上班时,有位大领导喜欢围棋,单位就连着举办了三年围棋大赛。
后来这位大领导被双规,新来的领导据说喜欢象棋,单位又开始组织大家参加象棋比赛。
南雁就会五子棋,嗯,飞行棋和跳棋也不错,她跟外婆玩的时候,经常把外婆杀个片甲不留。
象棋马马虎虎只能入门,看得她昏昏欲睡。
“承让承让。”
重重的落棋声吓得南雁惊醒,这才发现孙国兴赢了这一局。
是半点没给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子。
钟厂长倒是不生气,“我这半吊子水平果然不行,明天再来两盘。”
时候不早了,该吃晚饭了,这棋局没再进行。
姚知雪那边也没过来,说是去公社那边忙活还没回家。
“也不着急,我得在这边住几天,有的是时间见个面。”
南雁被这话逗乐了,“那这事不解决,您还不打算回去是吧?”
“反正也没啥大事,就当是我出来休假了,怎么,我住在这里耽误你事?”
“哪能啊,这是我的荣幸。”南雁拿他没办法,请人在食堂吃过饭后,送人去厂里的招待所休息。
第二天上午,南雁接到了老关的电话。
请自己帮忙去那边验收设备。
彼时首都来的人正在办公室,大有要再跟南雁谈话的意思,南雁捂着话筒,“我能出远门吗?”
对方没给与正面回答,那边老关急了,“你这有啥急事还不能过来,非得让我去沧城请你是吧?”
“真不方便。我安排任雪松过去一趟,他对这些设备熟得很,跟我去没什么区别。”
南雁做好安排,哪曾想自己还没安排任雪松出差呢,老关就把电话打到首都。
化工部那边原本想装聋作哑当不知道,现在也只能被搅和进来。
事情闹大了。
不再是消息灵通的孙副部知道这事,几个重量级部委全都知道了。
然后是军委。
在得知竟然有人去沧城调查这事后,而且还是以军委的名义。
这下子,事情是真的一发不可收拾。
省委的刘主任听到这话后,沉默许久,“这下子可真是如他所愿了。”
他也不知道究竟什么高人在祝家平背后指点,但闹腾到现在这地步,真觉得军委就会偏向祝家?
可真是痴人说梦。
祝家平也没想到,军委那边给出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调查组被喊了回去,新的调查组入驻到沧城,从沧城地委到沧化路派出所,再到祝家大院的街坊邻居,王家兄妹老母亲,以及两个受害者刘家和南雁。
事无巨细的调查。
一开始还不敢说话的街坊邻居,在知道主席介入这件事后,这才说了起来。
不外乎是死去的祝家子侄口上花花,欺负人一系列行径。
事情不大不小,但被欺负的女孩子没几个敢说的。
直到现在。
拿着调查报告回去的调查组很快又打通了那边军区的电话。
暂停工作的事终于有了进展。
祝家平被暂停工作。
吴孝钢长松了一口气,但他不明白,“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家侄子被他老娘惯成什么样,怎么还敢这么折腾。”
怎么敢?
因为这就是一个出头鸟来试水的罢了。
又或者,真没把这事当成一个影响很坏的恶.性事件。
吴孝钢叹了口气,“您说这会是什么个处理结果?”
什么样的结果呢。
其实当这件事闹到首都后,最终的决定权早就被南雁让渡了出去。
如今决定这件事到什么地步的,是那书房的主人啊。
“轻点处理那就是降职,祝家大院所在的街道那边的人也会都被处分。或许还会影响到季长青,他有监察失职的嫌疑。”
如果再重点的话,大概会有一轮严打吧。
南雁也说不好。
其实不管轻还是重,自己都得罪了祝家,甚至还得罪了很多压根不认识的人。
可真是给自己挑选了一条地狱模式之路。
南雁倒不后悔。
做事做事无愧于心。
不然上辈子也白白挨了那一枪。
她再度被调查组问话时,对方的态度很温和,“能请教南雁同志你几个问题吗?”
同样是调查组,但不一样的成员,不一样的态度,南雁的态度也有所改变,“您说。”
“我们在调查祝光明这件案子时,有不少同志反应问题。但这些反应是否属实,南雁同志你觉得该如何判断?”
“真实与否应该交由公安检察机关来判断。”南雁的回答让对方皱眉,但很快她又给了下文,“如果非要我给建议,那我只能说,增强监督机制,如果发现诬告,那么不妨加大惩罚力度。没有成本的前提下,诬告很容易成为挟私报复的手段。”
惩处手段不够,南雁是经历过网络时代的人,可太清楚什么叫“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严刑是震慑,而配套惩处力度的加大,这是保障。
“那这就需要执法人员的公平公正,又如何保证?”
南雁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如果连公平公正都做不到,他们又凭什么做执法人员?”
调查组的人被问的一懵。
“工农兵大学生的本意,是给农民工人和普通战士机会,让他们能够读大学,但现在每年进入大学校园里的工农兵大学生之中,农民出身、普通工人又有几个?又有多少是干部子弟?”
这话彻底问住了这几人。
“南雁同志,这和这次事件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没有配套的保证措施,即便是好的政策也会被有心人利用。”
事实上,在有心人眼中政策那就跟筛子似的充满漏洞。
防不胜防。
但该有的总该有啊。
调查组的人很快就离开了。
他们还有的忙,哪能一直盯着这边?
钟厂长倒是不太忙的样子,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都把这事给我捅破天了,老同志你该不会还想要再搞什么事吧?”
“谁老同志,没大没小的。”
南雁哈哈笑,“是是是,您还年轻呢,老当益壮,所以给我喊来了救兵。”
她没想着再去把东北的老关牵扯进来,但显然钟厂长不放心啊,也不知道许下了什么。
钟厂长听到这话叹了口气,“傻姑娘,你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啊,别总是觉得自己一个人。”
为什么觉得他们就不会帮她呢。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怎么会是孤零零一个人呢。”
钟厂长这话让南雁恍惚了下,一贯无所畏惧的人这会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牵连我们,真是孩子气。我们这些老东西,在你眼里就是这么的没担当吗?老子当年跨过鸭绿江时,你这娃娃才刚出生没几天。”
当初就不怕,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所寻求的,也不过是一个公道而已。
“这世上有人翻身想要当欺压人民的人,可也有那么多人,和你一样,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敲了敲那聪明的脑瓜,考虑太多也会变成笨脑壳,“下次再这么犯蠢,我可不轻饶你。”
“知道啦,下次遇到麻烦,肯定第一个向你求助。”
她鼻子有些酸涩,“那你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样才能继续给我当靠山。”
“就你这小身板,咱俩指不定谁活过谁呢。”钟胜利揉了揉这个小辈的脑袋,“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南雁的眼泪再也没忍住。
她自小跟着外婆长大,性子也随外婆。
犟得很。
经历过一遭生死,倒是学会了圆滑。
但这会儿倒是纵容自己软弱起来。
反正除了老领导,也没人看得到,其他人想笑话她都不成。
好在应对这种情况,咱们的钟厂长还算顺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来,“别哭了,吃块糖就不苦了。”
南雁又不是小孩子,一块糖解决不了问题。
她把钟厂长口袋里的糖全掏空了。
老领导哭笑不得,“你还真是……”
拿她没办法。
拿南雁没办法的人多了去了。
一场源于她的事件,最终也终结于南雁。
八月下旬,暴雨降临后的第二天,南雁接到了省里的电话。
祝家平提前退休。
这只是体面的说辞而已,这这场不见硝烟的斗争中,最终还是南雁取得了胜利。
而这年九月成为了严打月。
其中也不乏诬告之事,而恢复了工作的监察部门,重新行使职责,调查这一桩桩事件,让犯罪者受到惩罚,诬告者付出代价。
监察部门成为这个九月份最为忙碌的所在。
南雁去化工部开会时,遇到了其他几个大化肥厂的总指挥。
老关拉扯着南雁到一旁说了起来,“你最近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要真有什么事,那这事怕不是又要闹大了。”
老关听得直摇头,“也别太大意。”
现在真要是出了事,第一个跑不了的是祝家平。
但难保没人会舍弃祝家平,直接解决南雁这个麻烦。
祝家平就是一个棋子而已,废了的棋子。
万一有人狗急跳墙呢?
“我知道。”南雁笑了起来,“年轻人贪生怕死的很,往后肯定会小心的不能再小心。”
最好如此。
老关忽然间想起来什么,又说了起来,“对了,听到消息没,说是教育部这边打算重新开展高考。”
这事南雁倒是有所猜测,检察机关和法院重新行使职权,需要有人才来填充这些机关单位。
工农兵大学生这条路如今已经走不动了,那就再走别的路。
恢复高考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南雁的小翅膀蝴蝶了不止一星半点,至于恢复高考提前什么的倒也不是大事。
当然,从有这个消息出来,到真的恢复高考,那也得是明年的事情。
相较于恢复高考这事,南雁更关心的是建交事宜。
中美两国的建交牵扯甚广,全世界都盯着看呢。
会议结束后,南雁等来了老朋友郑君,从她这里得到了可靠的消息。
“就十月下旬。”
针对一些问题的磋商还在继续,双方都还在试探阶段,但基本上十月下旬就可以尘埃落定。
郑君又关心起来南雁,“你最近还好?”
前段时间的事情可真是吓人,饶是到老领导那里打听消息,郑君也不太放心。
偏生自己打电话过去南雁还不接,越发显得事情的严峻性,不用想就知道南雁是在避嫌,不想把她牵扯其中。
“好着呢,都能横着走路了。”
郑君哭笑不得,“你也真是够大胆的。”
但也够仗义。
有了社会地位后,不见得人人都敢为不平事发出声音。
换作她就没这勇气,毕竟家里头还有孩子还有家人,哪有这一往无前的勇气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嘛,你看这不就说明了我的选择多么明智。”
郑君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那你怎么不说,人家就盯上你没结婚呢,但凡你有男人,动你之前怕不是也要掂量掂量。”
“你说的也对,那这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嘛。”
南雁哈哈笑,“你给我留意着,有合适的就介绍给我呀。”
她这话也听不出真真假假,郑君没再纠缠,倒是说起了这件事牵扯到的另一个人。
“听说展红旗现在是副处了。”
虽说这件事是因南雁而起,但把这件事搅得“八方不宁”的却是展红旗。
郑君笑着跟南雁八卦,“听说还挨了一顿打,这不是被暂停了工作吗?领导来家里找人时,趴在床上不起来,说被打断了腿当不了,请领导另请高明,你可不知道把他家老爷子气得哟,都送进医院了。”
郑君的爱人在医院工作,可不是知道这点内情?
南雁也被逗乐,“倒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展红旗只是为了追求公道,但命运馈赠与他,让他事业更上一层楼。
想起展家那位老爷子给自己打电话,南雁就觉得挺讽刺。
长女幺儿都不错,这为人父母的倒是不咋样。
郑君瞧她这模样,忍不住问道:“你跟展红旗……”
“共事过,算是有点交情,我跟他姐关系更好。林蔚很有才华。”
郑君闻言松了口气,“是挺有才华的。”
展红旗的未婚妻还是他们大院的女儿呢,郑君可不想南雁再牵扯到别人的感情中去。
对她影响很不好。
好在南雁很清楚。
正说着,外交部这边又有人过了来,但人是来找南雁的。
“高厂长,部长让我过来,说请您去机场帮忙接个人。”
郑君好奇,“谁呀。”
“不知道。”
“部里这是在搞什么?我帮你去问问什么情况。”
她倒不是真的关心这神秘来客是谁,而是怕这是假消息,万一回头被利用了,再把外交部这边搭进去,自己这个在场的肯定逃不脱干系。
打电话确定一下消息的真伪更放心。
没多大会儿郑君就回了来,“我说陪你一块去,还不让,这人到底什么来路,这么神秘。”
她可是外交部的,竟然都不知道。
难道是国内来的吗?
南雁笑了笑,“那我去就是了。”
外交部这边已经给安排了车,她直接去机场那边接人就行。
郑君都不知道,南雁觉得可能应该和国外无关,难道是云南那边指挥部来了人?
抓自己的壮丁?那边指挥部行事风格颇展红旗,倒也不是没这种可能性。
等看到那降落的飞机时,南雁觉得自己考虑事情还不够周到,实际上可能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郑君的级别还不够,不足以知道这事。
她看着从飞机上下来的人,热情的欢迎了贺家母子——
“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一更啦
? 117 回国
如果将日历掀回困扰着南雁的七八月份, 那么可以看到,大洋彼岸的贺家母子也在努力。
努力的寻求回国的机会。
而机会也终于如愿到来。
贺兰山和往常一样来参加广交会,但又跟往常有些不同, 和他一起出现在广州的还有一位中年女士。
一个东方面孔的女士,打扮的却极为摩登。
浅色风衣将墨绿色的旗袍遮掩了大半, 但依旧能够看出她与这座城市的不同。
贺红棉在广州待了两天, 然后便搭乘着专机从广州往北去。
来到了这个国家的心脏所在, 首都。
贫穷、落后, 清冷的机场与美国西海岸的大都市自然没得比。
甚至于贺兰山不止一次的给母亲做功课,哪怕是在北上的飞机上,他也小声的再度重复。
生怕母亲没办法接受这一事实。
他们是从繁华的美利坚回到了中国, 一个尚且十分贫穷的国都。
贺红棉没怎么说话, 似乎在消化着这一事实。
而在从飞机舷梯上下来时,这位自小生活在美国的华裔女士, 瞧着站在那里的年轻女同志,“你没跟我说, 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
贺红棉心情十分愉悦,而在知道南雁的身份后,这种愉悦更甚,“原来你就是南雁, 小贺在家有跟我提起你。”
贺红棉不太像南雁看到的美剧电影中的那种华裔,没有所谓的“高级脸”, 也不是眯眯眼高挑眉高颧骨, 倒是有点像老上海画报里的旗袍美人。
“贺兰山同志不会是说我脾气大,还臭骂了他吧?”
“那倒没有, 你骂了他吗?说的什么?”贺红棉的中文很好, 甚至很自来熟的挽着南雁的胳膊, “他总是犯蠢,有时候我说他他还不乐意,你骂他的时候他什么反应,跟你吵架了吗?”
对于一个刚回国的人而言,一切都是新鲜的。
她也需要一个契机,来融入到从未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祖国。
和南雁吐槽儿子成了捷径。
成年人的世界或许就该如此,承受着来自母亲的吐槽,和小时候被迫进行节目表演没什么区别。
外交部那边已经做好了安排,离开机场后,南雁陪同人住进宾馆。
成为地地道道的导游。
贺家母子对首都还十分新鲜,想要四处游玩。
而有着地陪经验的南雁,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在接连去了故宫、长城、圆明园遗址后,贺红棉在动物园观看大熊猫时忽然间喊了南雁的英文名,“Kelly,我听小贺说,你们在做微型计算机,能在那里给我安排一个岗位吗?我曾经在加州理工大学学过一些,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南雁记得贺兰山曾经跟自己说过,在结识他父亲前,母亲贺红棉曾经多次申请加州理工大学,但无不败北。
后来终于被挑选去了学校念书,却在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家庭主妇。
褚怀良也跟自己说过,贺红棉一直在努力的找工作,开餐馆只是一个打发时间的投资,她更希望从工作中实现自己的价值。
而这话,不止是找工作,更是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要留在国内。
南雁看向了贺兰山,“小贺同志你……”
“我可能还要回美国处理一些事情,等处理的差不多就可以回来了。”
他这次带着母亲回国倒是没有太多的困难,相信等真的建交后,自己回国定居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只是目前,他还是以工程师的身份参加广交会,不能说消失就消失不见。
这样未免太不负责任了些。
这位美籍华裔青年在这件事上十分的天真,南雁必须得提醒,“或许你回去不见得能回来。”
“不会的。”贺兰山笑了起来,“我总归能回来的,高小……同志你不用担心。”
南雁看他这般也没再说什么,但愿如他说的那般,他能够顺利回来。
贺兰山很快就回广州,他还要随代表团一起回美国。
至于被留在首都的贺红棉,倒是对儿子的离开没太多的想法,反倒是对自己的新工作充满期待,“我是不是要接受调查,会不会安排人盯着我?”
这些她曾经都经历过,有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头最熟悉的并非她的丈夫和孩子,而是盯梢的FBI探员。
南雁笑了起来,“应该是有一番考察,至于盯着您……咱们这边通讯没那么方便,而且如果您真打算去无线电厂工作的话,大概得忍受枯燥的生活。”
“能工作就好。”贺红棉对于枯燥的生活可真是太熟悉了,“我曾经每天的生活都很枯燥,你可能都无法想象。为赫尔曼和小贺准备三餐,为他们挑选要穿的衣服已经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
没什么比一个明明想工作的人却不得不成为一个家庭主妇更让人难过的事了。
“小贺总说,国内很苦,却不知道我小时候的日子也十分辛苦,起码在国内,我不会被白人、黑人们轮番欺负吧。”
“不会。”南雁不知道贺红棉过去的婚姻如何,但她可以向这位回国的女士保证,自己能担保她的安全。
电子工业部这边对于贺红棉的审查很快便通过了。
实际上有外交部开绿灯,贺红棉的审查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地陪南雁又成为了引路人,带着贺红棉去芜湖的无线电厂报道。
贺红棉是操作过大型计算机,甚至家里头都有一台微型计算机,赫尔曼的工作需要,有时候他对那些操作疲倦,会让贺红棉代替自己来做一些操作。
对微型计算机,贺红棉很是熟悉,不仅知道运行原理,甚至还可以修理这机器。
南雁从这位女士那对过去的抱怨声中明白,她的确是受够了婚姻生活中的碌碌无为。
对于抛去漂亮的旗袍风衣,穿上灰扑扑的蓝色的统一制服,她都抱着极大的热情,“我有种融入了大家的感觉,南雁你觉得呢?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她对新工作有着极大的热情。
要知道,在美国她想要找一份工作可真是太难了。
赫尔曼之前不太乐意,后来离婚后,他终于不能再管自己,然而一个亚洲面孔想要在美国职场吃得开也十分艰难,毕竟那里连本土的美国女人都找不到太好的工作。
而现在,她有了正式的工作,有了一份薪资。
尽管比起前夫的工资,这薪资太过于微薄。
但这是自己凭本事挣的呀。
这不一样,对贺红棉来说很不一样,如果再见到赫尔曼,她可以大声的对前夫说,“没了你,我一样可以养活自己,靠我自己。”
但贺红棉对于未来还有隐隐的忧虑,怕自己做的不够好。
“你已经很好了。”南雁跟无线电厂这边算是有点小交情,特意跟几个负责人打了声招呼,他们对回国的同胞好奇之余,也表示会照顾一二。
“只需要把安排给你的工作做好,如果你有什么想法,那么可以去跟同事商量,也可以去找黄主任说,你知道黄主任是谁,对吧?”
“知道的。”贺红棉笑了起来,“放心,我才不是小贺那个傻子,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
患得患失的人忽然间又满满的自信,“南雁你去忙你的吧,如果我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肯定会找你帮忙。”
不过在此之前,她会努力尝试解决问题。
“好。”留下了自己的办公室的电话,“有什么需要,你就跟我打电话,白天的时候总会有人接听。”
贺红棉收好,小心地放到了口袋里,目送南雁离开,她又想起了什么,忽的追了过去,“如果小贺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我跟你道歉,可能是我没有把他教育好。”
南雁看着神色诚挚的中年女士,“不,您把他教育的很好。”
一个懂得尊重母亲尊重女士的人,已然是十分成功的教育。
如果这人又有了些家国情怀,那么这人的教育可以用出色来形容。
“如果让您当老师的话,您将来一定是个出色的教育家。”
贺红棉听到这话很高兴,热情的拥抱住南雁,“你可真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比起赫尔曼来,可真是太太太可爱了。
她很喜欢这个年轻的小朋友。
只不过很可惜,她们在不同的城市里工作,想要见上一面的机会都十分难得。
南雁回到首都,去工业部那边汇报了工作。
江副部长特意跟南雁见了一面,“我跟无线电厂那边通了话,贺红棉在那的工作表现还是相当不错的,那可是生力军啊。”
一个会操作大型计算机,又有着微型计算机使用经验,甚至还可以处理一些小故障的人,那可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这样一个人,在美国只能做家庭妇女,这可真是暴殄天物。
“能够发挥一二所长,我想贺女士会很高兴。”
南雁多少也松了口气,亲自送人过去,如果真的不适应,那岂不是自己的错?
好在贺红棉适应良好。
她似乎不太在乎周围的条件,一份能发挥自己价值的工作,对她而言远比优渥的生活更有价值。
但显然,有人并不是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贺红棉的前夫赫尔曼·希克斯在得知了妻子竟然回中国定居后,找到了儿子。
十月份的加州秋意爽人,贺兰山看着苍老了些许的父亲,在检修了机器后,这才请他去喝咖啡。
“你的母亲,你怎么忍心将她一个人丢在国内?她能照顾好自己吗?亚瑟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贺兰山想起早前,自己将父亲曾经有过婚姻和孩子的事情告诉母亲,那个一向柔弱的女人哭红了眼睛,第二天告诉自己,“我要离婚。”
头天晚上贺兰山一宿没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事实上他们父子两人都小瞧了这个照顾了他们二十多年的女人。
“过去,都是母亲在照顾我们。”
“她把我们照顾得很好。”贺兰山很认真的强调,“您为什么觉得她会照顾不好自己呢?”
贺兰山看到,他的科学家父亲有些错愕,他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我已经长大成人工作许多年,曾祖父和外公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归故土,母亲代替他们回到家乡,就像是您的妻子儿女盼望着与您团聚,我希望我们能够尊重彼此的选择,希克斯先生。”
德国人被儿子的称呼惊了下,这个眉眼间与他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的孩子,什么时候竟然都变得这般牙尖嘴利了呢?
“亚瑟……”
“母亲最好的二十多年给了您,我只是希望您能够尊重她的选择,她只是一个想要得到最起码最终的女人而已,丈夫不能给的,她想着从别处得到,这并不是什么罪过,不是吗?”
那个女同志说得对,他没有权利替母亲决定未来的人生怎么过,那是一个独立的人,她应该有自己的选择,无论好坏她都有这个权利。
母亲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坚强,她选择的路或许并不轻松,但对她而言却是最适合的。
一个有着技术的高材生,一个曾经对祖国做出些微贡献的高材生,她在丈夫这里得不到尊重,总能从自己的祖国这里得到一些尊重。
“你们已经离婚了,希克斯先生,珍惜您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我希望您也能够幸福。”
赫尔曼·希克斯看着去跟其他工程师讨论的儿子,他第一次发现,再高的智商却也看不懂儿子和妻子的心,不明白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明明他们那么的崇拜自己,明明他们曾经是那么美好的一家三口。
一切的美好犹如泡沫一般,就那么荡碎无踪。
他的小儿子祝福他幸福,可他却失去了拥有幸福的资格。
贺兰山并没有留意他的父亲何时离开,实际上在母亲正式提出离婚时,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过去二十多年,给与他最多陪伴的是母亲。
父亲醉心于研究,母亲总说他是一个科学家,先是科学才有家,一切都紧着研究来。
事实上,或许只是一种逃避手段罢了。
科学与家并非不能共存,只是得看是哪个家。
但父亲或许没读过母亲书架上的那些中文典籍,不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
不为他所珍惜的家,也总有抛弃他的那一天。
至于贺兰山,他在忙完了工作后,正式向公司提出了辞职。
“为什么?”老板不明白,“亚瑟,我一直觉得你可以成为我的合伙人。”
贺兰山并不觉得,他知道老板对自己的看重是因为他的父亲。
“您知道的,我的家庭有些小问题。”
“我知道。”可这并不会影响你是希克斯先生的儿子这一事实,“这没什么的亚瑟,我的父亲与母亲他们早就离婚重组了家庭,但并不影响我和他们一起过圣诞节和感恩节。”
“我知道,我很感激您对我的信任,只是我也想好好思考下,我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走。”
老板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思考的。
希克斯先生将前妻和子女都接到了美国,可那又如何?
他的前妻并不会做美味的食物,他的孩子学历并不高,只能做技术工人,远远没办法和高材生的贺兰山相比。
何况,希克斯先生也不会断绝了小儿子的前程。
亚瑟依旧拥有光明的未来,他不明白这还需要思考什么。
难道说,思考如何更好的成为一个中间商吗?
希克斯先生的小儿子,终于要舍弃工程师甚至律师的身份,要去做一名商人,赚得盆满钵满了吗?
或许吧,或许这就是真相。
“好吧亚瑟,可是我依旧希望,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记得你曾经与我有过非常友好的合作。”
贺兰山不知道什么让老板转变了思想,但他还是应了下来,“当然,您让我度过了一段非常开心的时光。”
这个说着“甜言蜜语”的青年,离开了公司。
等他的相关消息再度传来,那已经是中美建交后的事情了。
“离开了?他能去哪里?总不能是去西德吧?”那是希克斯先生的故土,在欧洲也有亚瑟的导师,去那里的话倒也正常。
“听说是去了中国。”
“中国?怎么可能。”老板没有去过中国,但是他知道那里并不富裕,贫穷、落后依旧是这个国家的代名词,“亚瑟疯了才会去中国,哪里有什么?”
贺兰山也在想,曾祖父和外公心心念念的祖国,究竟有什么成为他们人生最后时刻的牵挂,超越了所有的一切。
好在,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这个答案。
贺兰山回国的消息犹如一滴水落入海洋,除了郑君特意跟南雁提了一句外,在中美建交的热闹面前,不值一提。
倒是褚怀良对此颇是感慨,“……他还真聪明,直接去大使馆那边提出探亲的要求,说是回国安置亲人的骨灰。”
刚刚建交互派使节,哪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人?
哪怕知道这人可能一去不返,也没办法。
能做的只是在他离开美国前,事无巨细的检查,生怕人有捎带。
“一群傻叉,也不想想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人能安全回去,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倒是把他爹给坑了一把,听说最近还在接受调查呢。”
作者有话说:
贺兰山:你是说我坑爹?
? 118 恢复高考
贺兰山的回国调查倒是完成的很快。
毕竟他的回国意愿强烈。
虽然及不上那些在军工领域的顶尖科学家, 但他的回国依旧有其重要价值。
政治意义十分浓厚。
尽管贺兰山本人对此并无察觉。
他回国后很快就被安排了工作,与母亲贺红棉同在芜湖的无线电厂工作,加入微型计算机的研发团队。
南雁还是从贺红棉的书信中知道的这事。
回国数月的贺红棉在无线电厂的元旦晚会中拉了小提琴, 并且和其他同事合唱了几首歌,还特意给南雁寄了一张照片。
没有刚回来时旗袍摇曳的风情, 但照片中的贺红棉笑容灿烂, 十分开心。
倒是贺兰山似乎有些拘谨, 站在角落里, 要不是贺红棉提醒,南雁还真没发现这人。
来自美利坚的精英分子不再光彩夺目,也不知道贺兰山心里头会不会有落差。
南雁也没仔细去想这事, 毕竟她就算好奇也不能直接问人家啊。
化肥厂这边也举办了元旦晚会, 工人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倒是让南雁看了好热闹的一场节目表演。
那是关于74年最后的记忆, 当75年到来后,南雁忙得不可开交。
先是带着佟教授去那边制药厂帮忙调试机器, 紧接着首都那边传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
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消息顺着无线电波很快传到了全国各地。
陵县红武公社自然也不例外。
林蓉气喘吁吁的跑到老木匠家里,将一摞书丢给了高北辰,“今年可以高考了,还有不到半年, 你好好复习。”
之前老高家过来闹腾过,虽说人被老木匠赶走了, 但书还是战略性的转移了阵地。
那么多书呢, 林蓉拎过来气喘吁吁的。
高北辰看着脸蛋红扑扑的女孩子,“你有想要考的学校吗?”
“有啊, 去首都。”林蓉目标很清晰, 在母亲打趣“咱们家蓉蓉是去清华还是去北大呢”时, 她就暗暗下定决心,要去首都。
考上最好的大学,将来做一番事业,不给嫂子、爹娘和死去的哥哥丢脸。
这个答案让高北辰愣了下,去首都吗?
“你还没想好是吧,慢慢想,记得学习哈。”她觉得嫂子可真聪明,一直都让她好好学习,现在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就算明天考试,林蓉也不怕!
年轻的女孩子欢快的离开了老木匠家,留下高北辰拿着手里的刨子怔怔出神。
再度听到咳嗽声时,这才反应过来师傅已经醒了。
他莫名的心虚了下,仿佛有做错了事。
“大冬天的也没啥事干,你整天拿着那刨子能生娃娃?”老木匠瞪了一眼,“回屋去睡,别吵着我睡觉。”
高北辰看着折身进屋的人,忽然间想起来什么,“等我考上首都的大学,我带您去首都。”
他说过的,要给老人家养老送终。
如今这庇护之所终于护着他等来了高考,曾经的许诺不能丢。
不然这人跟那牲口又有什么区别呢。
老木匠听到这话看着黑洞洞的屋里咧嘴笑了笑,转过头来看这关门弟子时神色却格外严肃,“得了吧,你也得先考上再说。滚,别吵我睡觉。”
师傅就是嘴硬心软。
高北辰收拾好院子,拎着那一捆书去屋里,他要从头到尾再复习一遍,一定要考上好的学校,不然这几年时间那可真是辜负了。
县城。
回到陵县没多久的段莹莹正住在南雁早前住着的单身公寓,一遍遍的看着报纸上的新闻。
师兄妹五个人,大师哥是不打算参加高考了的。
师姐黄援朝如愿以偿去了部队,大概也没有去读书的打算。
二师兄乔常水曾经梦想着当一个翻译家,翻译那些伟大的著作。
现在梦想稍稍变化了一些,依旧是翻译家,但他现在想要翻译那些机械工程类的书册,潜在考生。
三师哥郭凯旋对育种种植感兴趣,过去几年一直跟着扎根在乡村的育种员学习,大概是要去参加高考,他需要更为系统的学习农业种植。
他们参加高考都有人生目标,但段莹莹还没找到。
她想要帮师傅分忧,可师傅忧虑的事情好像很多。
年轻的姑娘甚至不知道从哪方面入手。
她茫茫然的看着师傅留下的那些书,她其实都看过了一遍,甚至不止一遍。
但总觉得自己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房间门被敲响时,段莹莹还有些恍惚,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这才匆忙出去。
“钟伯伯。”
钟厂长看着小姑娘,“看到新闻啦?小高说这是你们的机会,让你好好准备。”
南雁很忙,打电话过来也就说了几句。
钟厂长知道她还有牵挂,就特意过来一趟,“怎么,有什么问题?”
女孩子稍加思考,“我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跟着师傅,就像父母还没去世前,一家子人欢欢乐乐生活在一起。
但事情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
“那你就去摸索,像你师兄师姐那样,去寻找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你有什么喜欢的事吗?”
大师兄喜欢跟人谈交易,喜欢在工地来回跑,看着那荒芜的土地上起来一座座厂房。
二师兄喜欢看书,三师兄喜欢植物,师姐喜欢军绿色。
段莹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事不着急,你慢慢来想就是了。”钟胜利想,南雁当初把这孩子送回来,也不完全是怕被自己牵连。
大概是觉得这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哪能总一直跟着她呢。
大树能遮挡风雨,但这些孩子终究要长大,学会独面一切。
“去厂子里四处看看,要是还找不到那就出去看看,不要把自己的思路困在房间里,在这里可不见得能想出个所以然。”
段莹莹迟疑了下,这才点头,“谢谢钟伯伯,我努力。”
钟胜利没有在这边多待,回到办公室又给沧城那边打了电话。
知道南雁的电话打不通,就给孙国兴打电话,让他帮忙传个话。
孙国兴倒是十分乐意,“小高最近忙,前些天去参加仝远家孩子的满月宴都迟到了,也怪辛苦的。”
“能者多劳嘛,她心里也有数,你劝也劝不动。”
这话孙国兴十分赞同,是真的劝不动。
他今天运气好,遇到南雁不算太忙,把这事跟她说了声,“那我回头写封信给她。”
虽然让一个小姑娘家思考人生路怎么走,怎么看都有些残忍。
但永远将其庇佑在羽翼下,就是真的对她好吗?
万一哪天自己倒下了呢?
南雁提笔写信时,思绪万千,落到纸上却又只寥寥几句。
思来想去,南雁又把这信撕碎丢到垃圾桶里,再度落笔时,却也只有那么一段文字。
“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全在我少年……”
少年,寄托着国家的希望啊。
这封信很快就邮寄了出去。
南雁得到了来自陵县的回信,小徒弟的笔触间与她有几分相似。
回信十分简短:我知道啦,一定会好好想想,慎重决定。
南雁收好了信件,想到乡下的林蓉和高北辰,又给这两个孩子分别写了封信。
赶上春节前,厂里头又在赶工备战年后的春耕追肥,十分忙碌。
南雁的春节是在检修设备中度过的。
带领着厂里的其他工程师,一个车间一个车间的检查,在这难得的休息日中,结束了春节假期。
在新年后开班的第一天,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再度见到祝家平,南雁多少有些诧异。
但想到沧城是这位前军区首长的老家,如今人已经退提前退休,回到家乡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次再见面,两人算是有了第一次会话。
“你把这化肥厂经营的很不错。”
南雁十分谦虚,“我也只是一颗螺丝钉而已。”
祝家平看着神色不卑不亢的年轻女同志,想起了上次见面时,她也只是反应平淡,全然没有半点惶恐不安。
是自己一开始就小瞧了人?还是她原本就抱有信念,出乎意料的坚定?
其实答案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
成王败寇,只是搭上了自己辛苦挣来的一切。
但你要说甘心?他还是不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呢?出生入死换来的这一切,就这么没了。
“你赢了,但不见得能赢到最后。”
“我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三十年后我才五十来岁,不知道那时候您还在不在。”南雁牙尖嘴利的时候,旁人往往难以招架。
祝家平更不是其对手。
末了却也只是一句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斥责而已,“嘴上不吃亏的人,最容易倒霉。”
“那可能让您失望了,目前为止我还没倒霉,倒是您手上不肯吃亏,倒成了弃子。”她说的是祝家平打自己一耳光那是。
杀人诛心这事南雁还挺熟悉,瞧着红了脸的将军,她轻笑道:“要是在封建王朝,您会是一个合格的家长,带着家族一跃成为人上人,享受子孙后代的祭祀牺牲。但现在……您真是枉做小人。”
过去的祝家平或许是一腔热血参加革命,然而最终却没能保持本心。
再给这件事定性时,你不能说他曾经就是一个心怀不轨的投机分子。
然而过去那个热血的祝家平没了,活着的是一个失败者。
“或许过几年您有机会东山再起,又或者您早就被忘记了,谁知道呢?”
祝家平听到这话冷冷一笑,“你可真是主席的好学生,那你应该知道这句话,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斩草除根,方能日后安稳。
“那是对敌人。”南雁低声叹道:“你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老同志,将军。”
这一声称呼让祝家平浑身一颤,离开化肥厂时,这位曾经的首长脚下都有些踉跄。
南雁宁愿相信他只是被腐蚀了信念。
何况她不信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现在只是化肥厂的厂长而已,决定权并不在她的手中。
目送祝家平远去,南雁回厂里,蓦然迎上了孙国兴。
老同志神色里带着几分惋惜,却也没提关于祝家平的事情,倒是说起了厂里工人有些想要参加高考。
参加高考读大学,再分配工作,虽然最终都是走工作的路子,但对很多知青而言,大学生的身份很重要。
他们也跟沧城其他工厂打听了下,有些厂子不制止,但有些厂子不太乐意。
到底是一块相处过的,孙国兴不忍心看这些工人们为难,就来找南雁说这事。
南雁倒是也不奇怪,“可以啊,厂子里给他们行方便,你回头去找一些能够用的复习资料,让他们复习传阅。但是晚上学习别那么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谁要是因为复习功课导致注意力不集中,出生生产事故,我可不饶他。”
孙国兴觉得这个好说,“你这么说出来大家心里头警醒,估摸着也不会有什么事,不然只能偷偷学习,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还有就是,除了报名、考试那几天,工厂是不会给他们专门放假准备考试的,让他们自己想好要不要报名考试。甭指望脱产准备考试,真要不工作也成,这岗位也别觉得是自己的,这是厂子里的,不会由着他们转给家里人或者卖给别人。”
孙国兴听到这一条皱了下眉头,但又觉得南雁这要求不算太过分,毕竟化肥厂的工人哪个不是培训过的,还真不是随随便便转岗给其他人就成。何况这条很早之前就提过,也不是新提出来的要求。
“另外还有最后一条,考上了那这工作岗位厂里头也会没收,咱们厂的工作岗位并非工人私产,这件事他们应该都知道,别回头再来闹腾。要是觉得经济条件不足,可以跟厂里打申请,考上大学后厂里每个月会给一笔经济援助,等到毕业分配了工作后,再慢慢偿还。”
这件事南雁之前就想过,毕竟因为贫穷而不能读书的情况不是没有,二十一世纪还有呢,何况现在。
化肥厂支持他们读书深造,但不能什么好事都被他们给占了。
建国后很长时间以来,拥有铁饭碗的工人都是幸福的,尤其是在铁饭碗可以进行传承转卖的前提下。
这是对工人们的照顾,但也挖了很多坑。
工人的铁饭碗可以继承,为什么干部的不可以?
而后者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们的可操作空间更大。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世袭的岗位最终伤害的是普通人。
南雁在国企工作时,不就遇到了这事吗?
所以在化肥厂的一些规章制度制定时,她已经竭尽所能的去避免那些不合理的制度。
比如继承制的工作岗位。
上级部门也了解这事,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听到南雁再度强调这事,孙国兴多少有些奇怪。
但还是应了下来,毕竟这事的弊端他能看得出来。
比如说那工农兵大学生,刚开始招生时还能从农民子弟优秀工人战士中来遴选一些人。
可到了后面,干部们纷纷把自家子女亲人送到部队工厂,等个一年半载再以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进入大学。
和当初穷人家的孩子压根没机会读书不还一个样吗?
现在重新恢复高考,起码还能通过考试遴选出一些有真才实学的人。
只不过乡下子弟相对吃亏了些,毕竟他们本身受到的教育就不如城市里的孩子。
这个问题,孙国兴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他没什么大才能,也就是把南雁的这些话在厂广播里强调一遍又一遍。
保证传达到每一个工人耳朵中。
对化肥厂的大部分工人而言,要不要参加高考是一个问题。
参加高考读大学毕业分配工作,最终不还是工作吗?
读书得用个两三四年,这几年时间用来工作攒资历挣钱不好吗?
但高考又的的确确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当工人。
可谁又敢保证,你毕业后不是被分配到工厂里工作呢?
万一辛苦念了几年书,又被分配到厂里头工作,最糟糕的是回到了离开的地方,曾经的工友如今都混出了点名堂,倒是自己要从零开始。
这么一来,参加高考这事像一场豪赌。
有人想赌一把,有人则是被劝退。
厂里头许诺会进行经济援助,这是在鼓励大家参加高考。
也给了退路,你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备考。
厂里头也会帮忙找复习资料供你们学习传阅。
但真要是考上大学走了,你跟这工作就真的没了关系。
工人们还没能拿定主意,只能先两手准备。
最近倒是往学习部跑的勤快,毕竟那边的会议室开放到晚上十一点,大家一块学习讨论对参加高考大有帮助。
孙国兴管着这边的钥匙,最近每天晚上又多了巡逻的工作。
遇到南雁时还有点奇怪,“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这些会议室都挤满了复习功课的工人,绝大多数都是知青。
南雁看着拿着手电筒的老孙同志,“身体吃得消吗?”
“我这又不忙,年纪大了睡不着,正好看看他们打发打发时间。”
老同志上了岁数,睡眠少。
“光说他们,我记得你是不是也高中毕业,要不要一块复习参加考试?”
南雁笑了起来,“我就算了吧,回头再读书也不迟。”
偌大的化肥厂可不见得能为自己等待几年时间,便是部委那边也不会同意。
真要是去学校,又没有手机网络能够24小时畅通联系,厂里头出了什么事那还真不好处理。
耽误事情。
南雁暂时不想被耽误,她回头先读个在职的学历,日后再读研究生便是。
没必要去抢眼下的名额。
“什么都回头,你呀是一点不关心自己的事。”
南雁由着他念叨,跟着在这学习部视察了一圈后,这才回去。
有些睡不着,南雁想起了荒芜下来的沧城干校。
之前说是把干校改建一番,结果也还没折腾。
不过沧城这边好像没什么大学吧?
南雁寻思着,能不能把干校改建成大学呢,为沧城化肥厂还有制药厂服务?
制药厂年前落成,机器调试后没什么问题已经投入生产使用。
需要更多的研究来支撑。
如果本地有学校学院的话,那么就可以将产学研结合起来,怎么看都是个好事。
生产、学习、研发三位一体。
南雁觉得这事可以找季主任商量商量。
大概半夜总是思路活跃的时候,等着她终于把这些都写完,已然洋洋洒洒十多页纸。
四点多的凌晨黑漆漆的。
南雁怕到床上就不想起,就在沙发上猫了一会儿。
等外面走廊里有了动静,她这个浅眠的人也清醒了几分,凉水洗脸,看着镜子里的人,南雁捏了捏脸颊。
年轻就是好啊,熬夜之后也就是有些红血色,不像前世那会儿,黑眼圈教做人,一边熬着夜,一边用着高价的护肤美妆。
不像是现在,用一点蛤喇油就能容光焕发。
南雁去食堂里吃饭,早起的鸟儿在食堂里看到不少工人一边看书一边吃饭,心情不免复杂了几分。
“今天怎么早?”厨房的大师傅十分好奇,“这是要跟人去相亲?”
南雁切了一声,“你给我介绍?”
“成啊,你要什么样的,瘦的胖的当干部的还是做工人当老师的?”
南雁哈哈笑了起来,“我呀,啥都不要。”
吃过早饭拎着人去革委会大院找季长青,人家这边还没上班呢。
不过季长青已经到岗,正在打扫办公室的卫生,瞧着南雁过来招了招手,丢了个抹布给她,“我正好要找你商量个事。”
南雁看着手里的抹布,撇了撇嘴跟着人一块擦窗户。
季长青说的事情正是南雁这次过来的目的。
沧城制药厂建成了,以布洛芬原料药生产为主,还有其他的小生产线。
虽说刚投入生产没多久,但订单已经安排上了,倒是不愁没有经营业绩。
“之前你说过改建干校的事情,现在住在干校里的那些知青们也都落实了工作,原本的干部专家也都回去,我寻思着咱们是不是可以把干校改建成学校,也参与到今年的招生中来?”
恢复高考嘛,那自然是需要学校来接纳学生。
省里头的高校不算多,沧城更是压根都没有。
季长青算着还有时间,寻思着要不要跟省里还有中央申请,在沧城弄一个学校。
“规模不一定特别大,就是设置制药、化工领域的专业,你觉得怎么样?”
南雁点头,“应该是生物制药。”她顺势把抹布塞回到季长青手里,掏出了自己熬夜奋斗出来的规划书,“我就是这么想的,季主任你看看这个。”
不薄不厚的一沓纸,季长青觉得手里的抹布碍事,“你先擦着,我看看。”
南雁看着抹布,“我跟您解释,咱们一起讨论。”
打扫卫生是不可能打扫卫生的!
她绝不!
作者有话说:
南雁:抹布烫手!!!
? 119 我这是阳谋
最后帮着擦桌子擦橱柜的是沧城地区的教育局长郭长城。
他被喊过来时还有点懵, 听着那边商量倒是听出来了个一二三。
这事郭长城觉得可以办。
人得研发得进步,不然只用那三八大盖就行了,哪还会有蘑菇蛋、氢/弹什么的?
军工如此, 教育研发更是一回事。
“规模不用特别大,把基础的课程设置好, 主要是专业课方面得有本领过硬的专家教授。”
这些专家教授负责引导, 而且还要起到主导作用, 要跟化肥厂、制药厂合作。
能力必须强。
季长青看了过去, “行了先别忙着擦桌子了,你过来一起说。”
一个学校的建设需要什么?
除了得到上级部门的批准,那就是学校建设本身。
得有教室、宿舍和研究室。
哦, 食堂也不能少。
负责授课的老师不可能太年轻, 所以还得给家里人安排住的地方,那就得有教职工的家属院。
研究室需要设备, 还需要水电支撑,可能还需要和水利局供电局那边协商。
另外这些课程如何设置, 还得参考其他学校。
以上种种,最需要的其实是钱。
有了钱,可以引进设备,可以盖更好的教职工家属院, 可以打造更为宽敞的研究室。
沧城没那么多钱。
这得找省里要。
估摸着省里头也不见得能多大方,所以还得找中央要。
“你觉得得多少?”
季长青觉得得约摸个数, 太多了不合适, 太少了吧又显得不郑重。
南雁思考了下,“五百万吧。”
“是不是太多了点?”仝远之前主持制药厂的建设工作, 也没花太多的钱。
五百多万, 再凑点钱都能再搞一个制药厂了。
“不多, 有些设备是必须的,国家要是能够给时提供设备,咱不要钱也行啊。”
单纯的进行校园建设花不了那么多钱,但涉及到研究室的设备引进那就要花钱才能解决问题。
其实学校花钱的地方在于经营费用。
因为学校是投入大产出少的所在,尤其是刚办校更是如此。
水电费用,教职工的薪资,对学生的补贴,还有日常的采购,这些哪个不需要钱呢?
涉及到制药、化肥研究,那就更需要一些试剂、材料费用,这些花钱只会更多。
显然季长青对这方面还没有太多的概念。
倒是郭长城觉得南雁考虑更为周全,五百万这是一个数字,具体等审批那就另说。
能批下来最好,批不下来也尽可能的争取。
“对了,制药厂那边厂长人选还没定下来吗?”南雁记得,目前还是仝远在代为管理。
“还没说,得省里安排。”
季长青打电话喊来仝远,把这事简单说了下,后者看了眼南雁,“你们商量好了?”
这话问的平平,倒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季长青觉得这事的确欠考虑了些,不管怎么说仝远现在是制药厂的代理厂长,情理上是得需要找他商量过后再决定。
他也是当事人之一,应该参与进来。
“这事是我没考虑周到,仝远你别生气,跟小高没什么关系。”
季长青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仝远不置可否,“我没什么意见,听上级安排。”
话虽然这么说,但季长青不能这么缺心眼。
“有想法尽管说,咱们先讨论了,等回头向上面打报告时,就能少点问题。”
仝远稍稍沉默,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没有,我不懂这个,还是你们懂行的来。”
他的态度有些古怪,刚巧季长青被请出去处理事情,南雁顺口问了句,“家里头有事?”
“没有。”
仝远回答的迅速,但过□□速。
南雁觉得不太对。
但又有郭长城在,不太好问,便没再说什么。
季长青这一出去迟迟未归,老半天秘书这才过来,“那边工厂出了点事,主任去现场主持抢救工作,可能暂时回不来。”
会议小组就这么被解散了。
南雁想了想,“郭局长你辛苦下,去联系其他大学看一下课程安排,然后看看能不能请来相关的老师。”
郭局长稍有些迟疑,“省里头还没下批文,咱们这学校能成吗?”
万一省里头不批准,这不是白忙活一场?
“省里头不答应,那就咱们沧城自己主导,再说了关系到生产上的事情,就算省里不支持,部里头也会给与支持的。”
郭长城想了想也是这回事,知道南雁和部委里的领导关系很好,“成,那我先去看课程安排,看能不能找来人。”
知道南雁有话要跟仝远说,郭长城迅速离开。
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们俩,仝远看着那规划案,“还用得着他找人?你人脉不比他广?”
他觉得南雁这样做不高效。
“那你不妨看做这是我对郭局长的考验,或者说我这么安排,等着他回头上门找我帮忙,到时候我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让他对我感恩戴德,这不说明我手段高明?”
“高明的手段不会这么说出来。”
“这说明我这是阳谋,阳谋,懂吗?”
仝远撇了撇嘴,懒的听她狡辩。
南雁的确能比郭长城更快的把人喊来,但这件事必须让地方教育局有足够的参与感,日后解决事情才能更上心。
先让郭长城去忙,时间有的是,哪怕是等到五六月份自己再摇人也来得及。
比起聘请专家教授这事,南雁觉得仝远的事情更值得她关心,“家里头出了什么事?姚知雪找你麻烦了?”
“没有,她不是这样的人。”
仝远皱了皱眉头,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我只是在犹豫,要不要留在沧城。”
作为驻守部队的师长,仝远自然不用担心转业退伍这些事,实际上军人也是一个职业。
而仝远已经在这项事业上做的小有成绩,完全没必要跨行。
非战争年代,年纪轻轻就能当师长,只要别犯原则性错误,哪怕是按部就班的晋升,将来怎么也能以军级干部的身份退休。
“以你的能力,去做别的事情比如说当制药厂的正式厂长也能做得很好,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事你与其一个人纠结,不如跟姚知雪商量商量。”
“她不会反对我的决定。”
“反对不反对是一回事。”南雁笑了起来,“但这种事关家庭的大事你总得让人有参与感。不要总觉得这是为她好,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
南雁的话让仝远一阵愕然,好一会儿这才开口,“祝家平去找你了?”
“之前我都不怕他,现在更不怕。”
这倒是。
仝远觉得自己想多了。
“往后还是小心些好。”中央的大决策有点多,种种决策倒都是好事。
但频繁的决策又让仝远有些担心。
毕竟多多少少也会有一些传言到他这里。
共和国还年轻,但共和国的领袖们却年迈苍老,不知道还能庇护这个国家多久。
仝远只是国家机器运转过程中的一个小小的存在,他的担忧无济于事。
大概也只能在山雨到来时庇佑家人一二。
南雁笑了笑,“我要是小心了,怕是真的要出问题。”
她一贯都行事大胆,保持自己一贯作风很重要。
一反往常才不对呢。
仝远听了一耳朵,倒也没怎么关心南雁怎么处事。
她有她的行为准则,自己关心一句就够了,再多了,反倒是不合适。
只是和姚知雪商量工作调动的事情……
回到家中,姚知雪正抱着女儿哄,小姑娘委屈的直哭,不用想就知道又该换“武器装备”了。
“我来。”仝远熟练的接过孩子,和当初刚看到这脆弱的婴儿时,都不敢碰一下完全不同。
他现在能够熟练的给孩子冲奶粉,换尿不湿,甚至哄着这小祖宗睡觉。
原本洁白柔软的尿不湿如今屎黄一片,连带着小朋友屁股上都脏兮兮的,仝远先用卫生巾擦干净,这才接过姚知雪递来的热毛巾,拧干了之后又给孩子擦屁股,保证没有屎尿残余。
他一向细心,不止给孩子准备了擦屁股用的毛巾,还准备了许多纯棉的棉布用来擦屁股,保证小身子干爽,这样小祖宗才能给赏个好脸色,他们做父母的也能省心一些。
换好了尿不湿,仝远把臭烘烘的垃圾裹严实了,拎着毛巾和软棉布出去。
用肥皂洗干净后,这才拿回家放在暖气片上烤了起来。
姚知雪正在那里逗弄孩子。
“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去革委会那边开会,忙完就直接回来了。”
从姚知雪怀里接过孩子,仝远贴了贴女儿的小脸蛋,“今天闹你了吗?”
“还好,童童很乖,大概知道你要回来了,才吭哧吭哧的拉臭臭。”
仝远亲了亲妻子的额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的郑重让姚知雪也神色凝重起来,挺直了腰板子坐着,“你说。”
这变化让仝远意识到,南雁不见得比他更了解姚知雪的喜好。
但她是女人,天然的更为了解同性的想法。
或许,他需要给南雁准备一份道谢的礼物。这个念头暂时先不用搭理,仝远抱着女儿轻哄着,“是关于我工作的事情,现在有两种情况,你听听看,觉得我选择哪个更合适。”
作者有话说:
二更啦
? 120 新厂长到来
姚知雪过来找南雁的时候, 南雁正在开会。
好在小会议很快结束,她特意为姚知雪腾出了时间。
“你这性子,肯定会思前想后, 得耽误一天才来找我。”南雁打趣了句,“和仝师长商量好了吗?”
自己的性子被南雁看得透透的。
姚知雪有些不好意思, “嗯, 他跟我说你跟他说让他跟我商量。”
搁着套娃呢?
南雁笑了起来, “怎么连这个都说, 那他怎么跟你说的?”
仝远怎么说的?
两种情况摆在面前。
走或者留。
走的话去那边可能辛苦些,留下就不一样了。
但对前途也不同。
“那你是怎么想的?”
姚知雪把孩子送到了军区大院里的托儿所,想着才满百天的女儿, “沧城这边发展的很好, 我想我在这边也没什么用,可到了新的地方我还能再开始工作。”
她会的不算特别多, 能够发挥自己所能做点事,已经很开心了。
南雁明白姚知雪的意思, 打趣道:“那要这样的话,仝远可是得勤换地方。”
姚知雪能想开自然最好,毕竟工作调动有时候还真是不可避免。
能够把被动的选择适应成主动的决定,这已经相当了不起。
更不用说, 姚知雪还觉得自己肩负使命。
她再不是那个沉浸在过去的苦命小.寡.妇,人生已经迎来了全新的篇章。
工作调动的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
三月十八号就要离开。
真快啊。
尽管早就知道人生如此, 离别重逢或者再不见, 也知道这是姚知雪自己的选择,如果她坚持留在沧城, 仝远也不会反对。
但别离总会带给人一些怅惘。
“好在知道小姚去了哪里, 回头写信打电话也都算方便。”
军区嘛, 通讯总归是方便的。
南雁看着眼眶比自己还红的孙国兴,“有好前程应该祝福他们才是,说不定将来还得仝师长来救我一条性命呢。”
孙国兴瞪了一眼,“胡说什么。”
什么救不救,性命的,哪能这么说。
这不是咒自己吗?
南雁不跟老同志辩驳,在这边等了没多大会儿就迎来了她要接的人。
其实倒也不用她来迎接,毕竟制药厂的新厂长,跟她这个化肥厂厂长不说八竿子打不着,但工作交集也没那么多。
只是因为干校改建的事情,化肥厂和制药厂算是捆绑在一起。
南雁来送人,顺带着也迎接制药厂的新领导,顺路一块去地委开会。
说起来这位制药厂的新领导颇为神秘,中央指派过来的人,来历什么的也不清楚。
南雁想着跟首都那边打听,孙副部不在国内,郑君也颇是忙碌。
最后索性放弃打听这事。
列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的人并不算多。
“没在这列车上?”南雁觉得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乌龙事件。
但有些事谁说得准呢?
她话音刚落下,又有人从车上下了来。
青年,瞧着二十六七岁的模样。
三月天气还有些料峭的冷意,但穿着军大衣好像还有些古怪。
看着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不止南雁,就连孙国兴都傻了眼,“不会是他吧?”
这么年轻,嘴上没毛,能管得了制药厂?
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军大衣拎着东西走了过来,“高南雁同志?你好,我是孙时景。”
孙时景这人祖上就学医的,据说是药王孙思邈的后人。
不过到了近代,祖上有继承中医发扬光大的,也有学习西医治病救人的。
孙时景是军医出身。
对方的自我介绍让南雁很快就明白,为什么派他过来。
说白了还是有部队背景嘛。
不过这人的名字还挺有意思,几个知名的医学家都被网罗其中。
就是不知道孙厂长的医术如何。
军医的话,如果南雁没记错,处理的都不会是太大的问题。
“我身体不是很好,日后要是有什么照顾不周到的地方,南雁同志你别放在心上。”
南雁听到这话抬起眼皮,“不会。”
她有那么点好奇心,医药世家的人竟然身体不好,还去当了军医。
如今又被委以重任。
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古怪。
但好奇归好奇,她还没跟人熟悉到这地步。
季长青也没想到,制药厂来的新厂长竟然这么年轻。
不过他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年轻好啊,年纪轻轻就能担当重任,说明咱们人才储备足嘛。”
南雁:“……”你觉得这真的很有说服力吗?
不过制药厂总归是国企,在国家统一指挥下,厂长能发挥的主观能动性也就那么点。
倒也不怕乱来。
孙时景来到地委大院后就咳嗽不断,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心肝脾肾肺都咳出来。
季长青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要不要先休息?工作的事情倒也不着急。”
“我没事的,老毛病了。”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南雁在这连绵的咳嗽声中明白了孙时景那句话,他身体的确不是很好。
好在这种咳嗽声很快就沉寂了下去,要不是这人脸上还挂着一片潮红……
季长青趁着人没再咳嗽便是介绍了沧城学院的建设进度。
“省委和中央一致同意,将干校改建为沧城学院,并且于今年开始招生,咱们沧城学院是教育部直属的高校,我们市教育局的郭长城同志正在筹备师资团队,要开设的化工、机械专业相关课程,和专家教授的聘请工作正在开展,南雁同志作为这方面的专家,提出了不少的意见。时景同志你刚来这边工作,又是医药家庭出身,如果在生物制药方面有什么意见的话,尽管说,咱们开会讨论这个。”
孙时景闻言点头,“没想到南雁同志对化工机械都这么熟悉。”
“那是,制药厂的设备调试都是请小高过去帮的忙,她不止是化肥厂的厂长,还是总工程师呢。咱们省小化肥厂的工艺改进,都是在小高同志的带领下完成的。”
孙时景倒是听说了这事,毕竟是本省的大新闻嘛。
“那要是制药厂往后有什么麻烦,还得请南雁同志多多帮忙。”
南雁笑了笑,“同志之间互帮互助理所应当。”
也没说答应什么的。
孙时景觉得倒是跟自己听说的差不多。
“学院要开设这三个专业吗?”
“对,今年的话就这三个专业。如果学院办得好,后续可能还要增添一些专业。”
季长青原本是想着把畜牧养殖一块加上去,但这个提议被南雁拒绝了,省里头也拒绝了。
他后来倒是想明白了,虽说红星公社的羽绒服厂养鸭场做的都不错,但这个专业和其他三个有本质的区别。
还是别混为一谈的好。
至于后面要不要再增添,那就到时候再说。
先把沧城学院办起来再说。
生物制药方面的一些课程设置,是佟教授帮忙出的方案,但因为涉及到的是制药厂方面,显然还得经过新厂长孙时景。
季长青原本还想要介绍一下,但是瞧着孙时景认真看那方案书,倒也没再开口说什么。
好一会儿这才听到新来的孙厂长开口,“是个内行,专业课程设置都挺好的,只不过这些课程能不能请来相关的专家担任授课老师是个问题,这要是请不来,一番心血怕不是就要白费了?”
孙时景说这话时的神色透着几分玩味,你说他是夸赞吧,的确夸了人。
但又总觉得后面这句话就有点意思了。
孙时景是共和国的同龄人,也就比南雁大一岁。
说话不如南雁敞亮。
季长青想了想,觉得这跟孙时景初来乍到有关。
他笑着说道:“长城同志已经去请人了,不过在这方面时景同志你是内行,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你这边要是给推荐几个,那咱们这边就能省下不少的时间。”
季长青一向没什么脾气,实际上南雁来沧城这些年,除了公审祝光明那次发了脾气,整个沧城地区自上而下写检讨作报告。
如今这般好声好气倒也不奇怪。
南雁没开口,她还不太清楚孙时景的为人,且让季主任先试探着。
“我倒是认识几个老大夫,不过中医您也知道的,怕是搞不来这方面。”
“中医啊。”季长青有些遗憾,中医的话好像是不太方便,毕竟生物制药,重点在于制药。
基本原理就是利用现代科学,说白了就是西医那一套。
中医理论的确是不太对味。
“中医也有中医的用处,咱们也可以试着来做中成药嘛。”
中成药概念早就有了,中医药方那么多,不都是中成药吗?
孙时景饶有兴趣的看了过来。
“中成药?”
“中药成分制药,西医用的是各种化学反应,咱们只要把中草药材的成分属性剂量弄清楚,应该也可以批量生产药品来贩售吧?”
后面这句问的是孙时景。
迎上南雁那并非十分确定的面孔,孙时景笑了起来,“理论上没什么问题。”
季长青觉得这好像一下子就跑偏了。
实际上南雁原本也没想搞什么中成药,但谁让这位新来的孙厂长出身中医世家呢?
既然他有这方面的资源,倒不如把资源合理利用。
治病救人,能达到效果就行,中医还是西医,只要有科学理论支撑就行。
孙时景也没想到,刚来到沧城倒是有了别样的收获。
正讨论着,季长青被喊出去处理事情。
办公室里只剩下南雁和孙时景两人。
“孙厂长初来乍到先休息,请人的事情缓两天也不要紧。”
南雁起身,“我送孙厂长去厂子里?”
她就是一句客套话,谁知道还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看着答应的人南雁也只是稍稍错愕。
“看来化肥厂的效益挺不错,回头我们制药厂效益好,也弄一辆吉普车。”
南雁笑了笑,“这是从革委会那边借的。”
“化肥厂效益这么不好?”孙时景诧异,“南雁同志的身份,配辆车倒也不过分。”
“没必要。”沧城的城市化建设没什么进展,所谓的城市也就那么大点地方,南雁平日里也就革委会大院、火车站、化肥厂这几处跑,并没有配车的必要。
“骑自行车还能锻炼身体。”
“这倒是。”孙时景笑了起来,“南雁同志的身体是有点虚,应该注意休息,补充气血。”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
孙时景大概会这些。
南雁也没追问,“最近忙,忙活完这段时间会好一些,好好调理调理。”
她开车把人送到制药厂门口,正打算离开,车窗被敲了下。
“忘了跟南雁同志道谢,麻烦了。”
“好说,我也只是顺路而已。”南雁看着那略有些错愕的青年,扬尘而去。
她摸不准孙时景的性格。
但只要面上维持着,把工作做好,其他倒是没什么。
倒是孙国兴,闲不住的老同志很快就把孙时景的底细给挖了出来。
“他们家倒是一直没遇到什么事,不过认真说起来,孙时景跟你还有点牵扯。”
“什么?”
“他堂姐夫是林蔚前夫的表兄弟。”
南雁:“……我跟林蔚只是朋友。”
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说完呢。”孙国兴瞪了一眼,“这个孙时景,之前跟展处长是战友。”
南雁觉得这个关系更离谱,“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概就是,你们下次实在没话说,可以说说展红旗?”
孙国兴的建议很不错,南雁觉得用不着。
但再见到孙时景时,后者主动提起了展红旗,“展红旗结婚前找我喝酒,喝多了提到了你的名字。”
南雁觉得对方来者不善,“事业爱情双丰收,展处长还能喝多?”
孙时景想起了展红旗的话,“那就是个没有心的人,没人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能被展红旗这般说的人,瞧起来却没有半点杀伤力。
长得不算特别好看倒也不难看。
只是眉眼间略显得清冷了些,而且是有意识的清冷。
孙时景觉得,依照展红旗那桀骜的性子,怕是之前真想要把这个冷美人给捂热。
奈何,人根本不给这机会。
“他酒量一向不好,怕误事,很少喝酒。”
“是吗?”南雁没当回事,“孙厂长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你跟省城那边新华制药厂很熟,所以想请南雁同志帮忙引荐下,我想去那边的实验室参观参观。”
孙时景的野心更大,他想要把新华制药厂的实验室挪到沧城学院来。
北方最大的制药厂,拥有着一个很不错的实验室,如果把这个实验室利用起来,沧城制药厂未来几年都不用担心。
孙时景来到沧城没两天,但该了解的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
南雁想了想,“单纯的参观,还是合作?”
“两者都有呢?”
“那想想怎么说。”
沧城制药厂本来就要给省城那边供给布洛芬原料药,想要合作不是不可以。
但得到省城那边的全力支持,还需要更多。
“我这边认识几位叔叔伯伯,他们在中药方面研究比较多,一直想要将这些研究普惠世人,奈何头些年中医药都被打压了下,这念头也只是个念头而已。”
现在却是最好的诱饵。
只要能拿出像样的香饵,不怕新华制药那边不答应。
南雁陪着孙时景一起去省城。
她还有个会议要开,是关于今年夏种施肥的事。
省城这边和南雁头些年过来时有些不同,刘主任虽然还是一把手,但很快就要退居二线,上了年纪的人到了退休的岁数,不能进京的话那面临的直接后果就是退居二线。
“具体的人事调动得看上面安排,说不好。”
南雁来石化局这边做一个简短的演讲,顺带着在石化局梅局长的办公室喝了口茶,就听到了这八卦新闻。
他这个说不好,说的是继任者很可能并非提拔本省干部上去,而是外来的空降兵。
空降过来的人啊。
南雁正想着,听到梅局长问她话。
“小高你还在化肥厂猫着,没打算去地方上任职?”
南雁笑了起来,“我一个化肥厂都管不好,哪有本事去管理一方百姓呢,可别祸害人了。”
“怎么能这么说,我看你有这个本事,自古英雄出少年嘛,咱也不遑多让。再说了,这不都是有那一套章程吗?”
章程之下,能把干部管理好,在一些大事上别犯糊涂,就能把这事做好。
实际上让南雁去地方上任职不免有些屈才。
她是错过了机会,要是早生几年,指不定就能进京有一番事业。
好机会一旦错过,再去强求不见得多合适。
南雁笑呵呵的跟梅局长闲聊了一通,回到招待所时有人在等她。
来人自报家门,是刘主任的秘书,“刘主任请南雁同志晚上的时候去家里吃个便饭。”
这邀请有点古怪。
她不是刘主任的嫡系,沧城化肥厂又是直属部委,跟省城关系没那么严密。
这位刘主任对她也就一般,虽然化肥厂投产那日刘主任给她出头,那也只是作为上级领导对年轻同志的维护,换作其他人他也会这么做。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南雁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想都古怪的很。
要不是南雁知道,自己决计不会是那个空降到省里的新一把手,她都怀疑这是一次老领导与新领导之间的约战。
当着招待所工作人员发出的邀请,刚巧孙时景也从制药厂那边回来,“要去吃饭呀,我能去吗?”
秘书笑了笑,“那我先不打扰了,南雁同志稍后见。”
南雁送人离开,折身回来听到孙时景在那里念叨:“这么小气,不就蹭个饭嘛,还能吃穷你?”
作者有话说:
孙时景:蹭饭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