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义柔。她答得清楚。
抱着临睡前,她还在他脖颈的位置,咬下痕迹。
这还是他趁她在寿宴醉酒贴过去那次才有,其余时候,一点痕迹也不在他身上留。
他知道,她觉得这段关系不长远,所以不想留下痕迹,让两家人发现,惹出麻烦。
尤其隔壁邓奶奶,说不定会罚跪她的。小时候她带他偷跑去墓地,被发现后回来便被罚跪了,说她不顾两人安危,遇上人贩子怎么办?
他觉得邓奶奶坏,怎么可以让萧萧跪,可是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拽萧萧起来,萧萧也不动。
赖阿姨就悄悄告诉他:柔柔去找你奶奶哭,让她来救你萧萧姐姐。
果然有用,奶奶不知和邓奶奶劝了什么,邓奶奶大手一挥,让萧萧玩去了。
他追去要看看萧萧膝盖疼不疼,萧萧从膝盖里抽出两块大棉垫,啪啪一拍,厚实得很,他登时和她笑闹起来。
小时候的一天真快,一下就困了,想着想着,他好像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想打哈欠。
可是听觉又分外清晰,那些捺低的话语,像拿白笔在他漆黑的脑海里写字画画一样。
“得饶人处且饶人,树敌对你有什么好处!这次是被石君挡下了,下次呢?奶奶不想看到你受伤。”
是在说航站楼外的事?
他白天要彩排,穿了件圆领卫衣去的,化妆师一直在他颈部扑粉,付金河凑过来,悄默声让他多少注意点。
他望看向镜子,才发现自己颈尾有枚吻痕,想找萧萧确认。
可是她的电话打不通,朝邓奶奶旁敲侧击才知她出差,应该在回程的飞机上,他便赶去接机,要问个清楚,那晚不是梦?
只是,下了车,远远隔着道马路,他看见有人在迅速靠近她,哪怕他极力喊她,可太空旷、机场太吵了。
“张榜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妥,没做防范。”这是萧萧的声音。
张榜是谁?那个泼东西的男人?
他当时气急了,尽管被谢石君用后背挡了,他也势要打他一通泄愤,什么玩意,敢往萧萧身上泼东西。谢石君后背的西服都黑焦了,难以想象要是直接沾到萧萧的皮肤……
“唉,柔柔他爷爷也气病了,往后,你跟他彻彻底底断干净;柔柔那边,我会嘱咐老章,让她管好自家人。”
“你们俩,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一句话都不要说,谁也别靠近谁,真是前世今生的冤孽!”
心外icu的心电监测仪莫名剧烈波动,像是某种感应。
在走廊尽头训话的邓老太太望见另一侧保镖守门的重症监护室忽然进去三五医生,连忙过去,问门外的老闺蜜怎么回事,原来是心率不知怎的忽然加快了。
老爷子刚吃过降压药,也是急得不行,来回踱。
章梅清还得分神宽劝他:“没事的,医生都说手术很顺利。”
拿手帕掖了掖泪,望着玻璃内模糊的病躯,“会好的。”
“心脏被刺破了一厘米!”老爷子视线触到驻步不远处的洪叶萧,拐杖直敲地。
“爷爷,伤人的是张榜,况且,柔柔总归是冲动了。”谢石君给老爷子抚背顺气,也是熬红一双眼,可到底理智尚存。
“总之他们两个,不许再有往来!”谢老爷子掷话。
“不要……”
“不要……”
病房,面色羸白的谢义柔睡得不安稳,嘴里念念有词,眼睑抖簌着睁了开。
“醒了!醒了!”床畔彻夜相守的二老总算卸口气。
只是,那双虚弱的眼在一圈亲朋家人之间缓缓游移一圈,眼角不禁泪莹莹起来,开口便要找:
“萧萧呢……”
第36章
楼道里, 随着脚步踩响,头顶支起感应灯。
修峻的衬衣背影缓步靠近,坐在旁边阶沿位置。
洪叶萧指间夹烟, 咬进嘴里吸了口, 烟圈吐出来时,旁边有人坐了下来。
“借个火。”窸窸窣窣, 没摸到在外套兜里的打火机,边上有了这句话。
她习惯性擦燃簇火, 如应酬那般圈手护着。
可火苗闪了一下,映在眼底, 她又将盖阖上,只把火机递给他。
旁边略微动静后, 点了烟还回来。她收了丢回口袋,听他深吸口烟, 缓缓说:“柔柔情况稳定下来了。”
指方才医生专家鱼贯而入icu, 解决他心率加快的突发状况。
“过了今晚, 就能拔氧气管, 恢复自主呼吸了。”谢石君说。
洪叶萧点头, 没说话。
谢石君今晚难得的话多, “老爷子刚才不是有意冲你,急糊涂了。”
那把匕首,穿透胸骨下端,尖端刺破了心脏右室前壁,足有一厘米, 送来时整件衣裳被染透了, 心脏破口不停喷血。
当下的心脏超声结果汇报给老爷子,心包里面的血凝块和积液甚至压迫到了心脏, 他听得整个人如山塌倒,幸而被扶住,及时输液吃降压药,又一刻也不肯躺,要去谢义柔手术室前守着。
那场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现还在icu观察情况,偏逢心率不稳定,老爷子口气便格外冲。
“没事,”她像是坐久了,有些起不来,丝质衬衣、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撑了下腿才直起身。
“我先回了,免得再叫老爷子气出个好歹。”说罢,掐了没剩多少的烟。
“嗯,我让司机送你。”谢石君同样站了起来。
洪叶萧是随急救车过来医院的,临走到门口,想起来问:“你脖子那还好吧?”
如今谢石君后颈贴了圈药贴,语气平常:“不碍事。”
洪叶萧便点点头走了。
数日后。
琴芳穿过医院套房制带的客厅,敲了敲病房门,拎着一摞保温餐盒。
谢石君伸手接过,“我来吧。”
摆开多是些三文鱼、虾肉、菠菜这些按医嘱做的补充蛋白和维生素的术后营养餐。
谢义柔已经能恢复自主进食了,如今靠在床头,病色寡白,荏弱得仿佛连病服也硕大得要滑下来,显得一双眼愈发大了。
谢石君舀一勺米饭,饭上夹些肉菜上去。
只是勺伸到谢义柔嘴边,他依然执拗地偏开脑袋,从早起便不吃东西。
“你们一定说她了。”谢义柔说。
否则她怎么不来,哪怕是两家邻居的身份,她也会来的,可如今,洪家的长辈,包括旅行在外的,都来过病房,就只没见过她的身影。
“谁说她了。”老爷子背过身踱去窗台,第一个辩驳,“她忙起来哪还记得来看你。”
“胡说什么。”老太太低斥老伴一句,去接过谢石君手里的碗和勺,让大孙子去休息,自己坐床畔亲自喂。
只是谢义柔泪珠簌簌掉,就是不愿对勺子张嘴,揉了揉眼说:
“她不来我就不吃。”
一旁来探望的亲戚长辈长吁短叹,劝道:“柔柔,再怎样,也该吃点东西,身体是自己的。”
“况且,你爷爷前些天都急病了,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不吃东西连累大人着急上火。”
谢老爷子听了,当下就有些撂脸子,让琴芳领人去外边客厅吃茶。
自己没事人似的转过去,对有些怔住泪脸的小孙儿笑道:“爷爷身子骨硬朗着。”
二老都不爱听那些话,谢义柔不需要懂事,他们满心觉得亏欠,尚愁晚年不能好好弥补他、怜爱疼惜他,哪就需要他来体谅他们,反而愈发框束了他,叫他不能遂心肆意了。
然而谢义柔稍许怔住,倒像听进去了。
自己拿过勺,一勺勺安静吃着饭菜,嚼许久,用力蛮咽下去,想吐也忍着,然而,无声的泪依然淌湿了面颊,饭里也有了咸泪。
“爷爷。”谢石君视线由病床移向伫在床畔的谢建荣,劝言的意味。
老爷子早已泪湿眼眶,心软道:“她会来看柔柔的。”
*
郊区福延陵公司。
两名详加了解航站楼硫酸事件细节的警察从总裁办公室内出去,由助理送下楼,背影渐远。
洪叶萧在门口返身,刚坐回办公椅,“谢爷爷?”
忽见半敞的门边,鹤立着道西装着身,手支拐杖,两腮白髯,却很是虎魄生风的谢建荣。
印象里,老爷子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因公事在书房斥起谢叔叔来,毫不留情面,谢叔叔对他敬重有余,亲渥不足,每回从书房出来都成霜打的茄子。
可谢义柔却敢在他怀里抠他胡子,抠够了扭头不要他抱,嫌扎,后来老爷子全剃了,一副白面滑溜溜的,等谢义柔大了,才把腮胡又留起来。
山水屏风后的会客区,半扇是洪叶萧套装纤秾的背影。
对面苍老却中气的话语徐徐而出。
有一句是:“柔柔的事,任你开条件。”
*
医院,长夜泛泛。
“咳咳咳……”吃着晚餐,才没几口,谢义柔俯在床头吐了个干净,连酸水都吐在了瓷盂里,呛咳了自己。
抬起头来,眼眶一层薄泪,嘴唇润了水光,“奶奶,我是真的吃不下了。”
“好好好,奶奶都知道,柔柔很努力在吃了。”章梅清给他擦了擦嘴角,向来任性的顽孙懂事起来,她反而越心疼。
保姆收拾了瓷盂要出去,章梅清吩咐把饭菜也收走,不再劝他强咽了,怕他咳得厉害反而扯得刀口开裂,实在不行,只能输营养液了。
床头被放平下来,谢义柔迷迷糊糊歪睡过去,只是胸口还疼,睡得不踏实。
后来梦见什么翻了一下身,一下疼醒了,呜声哭了起来。
又不想叫外面寸步不离的爷爷奶奶发现,否则更要心疼,白天那个叫堂伯的说了,爷爷已经因他抢救的事急病了。
因此把被子扯起来,捂住哭声,可是门外客厅的人应该还是细听见了,门锁开出声响。
“我没事。”他胡乱用被子擦净眼泪,露出脸来说。
那双好容易压抑住泪的眼睛,乍一看来人,哭得愈发厉害,几乎放声泪崩:“萧萧……”
“慢点。”洪叶萧快步来床前,搁下手里东西,帮他先将床头遥控起来。
“你怎么才来……”
他抱着在她怀里抽泣,“呜伤口疼……”
“先别哭了,越哭越疼。”她用指背帮他把面颊的泪揾拭了,低柔道。
手在他嶙峋的后背顺气,待他趴在她肩膀慢慢平复下来,问他:
“饿不饿?”
谢义柔抱着不松,偶尔还要抽噎吸气一下,就着枕肩的姿势摇了摇头。
“我饿了,下班还没吃东西,你陪我吃点?”她搁在床头的东西便有一个保温桶。
谢义柔仍是摇首,“吃完你就走了。”
“不走。”她说。
谢义柔这才缓缓松手,眼睫尚是湿潮潮的,又打了个抽噎。
洪叶萧便把床尾的小桌支起来,置在两人中间,把保温桶里的菌菇骨头汤倒了两碗来,热腾腾摆在彼此面前,又把荤素搭配的饭菜布开,递了柄瓷勺给他,要他先喝汤。
只是谢义柔嘴巴泛苦,胃口寡淡,喝得格外温吞,不过勺子沾一下汤,放在嘴唇抿一下,全然如她所言是在陪她。
洪叶萧看在眼里,另拣了勺,舀了满勺,递在他唇畔。
拿汤来玩的谢义柔一愣,忽然脸红起来,病容反有几分气色,小声说:“我自己可以。”
于是喝了小半碗,后来吃饭时,洪叶萧搛去的肉蔬都吃完了,米饭也吃出了缺。
余的都进了洪叶萧肚子,她是真还没吃晚饭,又比不得谢义柔挑吃的猫胃,忙了一天,确实饿了,埋首大口吃完。
她将餐盒摞回保温桶,包括他剩的那些,搁回床头,再把桌子收好。
谢义柔从始至终目光追随。
直到她弯腰去掀了他的被,谢义柔不禁用衣角去往下扯遮,可下面分明也穿了病号裤。
“做什么……”他支吾道,尾音上扬。
“抱你去洗漱。”洪叶萧说罢将他抱去病房内设施齐全的浴室。
她没有横抱过他,都是竖抱,一般先有拖手拉过来的趋势,他累得昏昏欲睡也知道把腿盘上来。
只是,现今他伤在心脏位置,显然没法竖抱,否则压到伤口。
是以谢义柔手脚都有点不大知道怎么搁,只觉是一个离她分外近,却从未有过的视角,片刻呼吸便被放坐在浴缸边沿。
洪叶萧利落去剥病号服的纽粒,又被他揪住衣襟的扣。
“做什么……”他又问,脸颊烟霞绯红。
“洗漱啊。”她问过医生,伤处绝不能碰水,洗澡只能等拆线,避开伤,擦拭身子是没问题的。
“擦身子,用毛巾。”她怕他还问,因而后半句特意补充。
“哦。”谢义柔知道是擦身,只是,怎么是她来。
前些天都是爷爷来帮忙,倒是有专业护工,但他不习惯生人碰,宁愿自己忍痛擦,爷爷不让,怕他反手时会扯裂伤口,面对爷爷,他倒不觉忸怩,总之内裤还穿着,要擦那地方时,爷爷也会另拧了毛巾给他,然后去外边等,对了,来浴室这段路也是坐轮椅推过来的,怎么——
“做什么……”他霎时回神,揪住内裤边沿,又开始问。
“不脱怎么擦?”洪叶萧一把拽下,轻飘飘丢在大理石台面上,那里已堆有病号衣裤。
水沥在洗手池的声响传来,是洪叶萧在拧毛巾,她劲大,毛巾拧得十分干巴。
干巴到他觉得擦在皮肤上有些痛,像刮痧一样在身体上游走。
手臂被牵起,任何死角都袒露在她眼底。
包括那道为了做心脏缝合,而在胸腔打开切口,留下的那道手指长,密缝着细线,像蜈蚣一样的丑疤。
洪叶萧换了毛巾,弯腰要擦那个完全不陌生的地方。
只是,手背被坠上啪啪嗒嗒的湿热,抬眸见谢义柔垂首抹泪。
“我弄疼你了?”她停住站了起来。
谢义柔吸了吸堵住的鼻子,无声摇头。
“那怎么哭了?”
他又摇头。
谢义柔自己也不明白。
于是乎,洪叶萧后半程抹拭时,谢义柔垂嗒嗒的眼泪没断过,明明她轻得不能再轻。
只是后面放他在盥洗台的镜前,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与他时,他望了镜子一眼,忽然反应剧烈,背过身去,分外迫切的哭腔:“我要穿衣服……”
洪叶萧便有数了,去外边拿了干净的衣裳裤来给他穿。
谢义柔这才泪洏洏刷完牙。
洪叶萧随即把洗脸巾往他脸上一盖,抹拭起来,只是他眼泪怎么也擦不尽,索性随他去,把人抱回病房床上。
“萧萧去哪儿……”他从被窝攥住她的衣角,靠在床头泪眼深望她。
洪叶萧垂视一下自己身上的水渍,“洗澡。”
待洗完,系了睡袍出来坐在床畔,谢义柔偎在她怀里愈发的哭。
她收着力道回抱,轻拍他后背,一下一下。
可她动作愈轻,他反而哭得愈是彻骨悲恸,反而像她的轻柔撩拨开了泄洪的闸口。
于是,她干脆偏首吻了吻他,舌尖撬开齿缝,混着泪水的咸,用力深缠唇舌。
偶尔停一下,依偎着喘,又吻过去,唇瓣揉碾到变形。
直到这场恸哭止歇,彼此额头相抵,她问:
“谢义柔,要不要领证?”
第37章
*
“领证?”
洪家早餐饭桌, 邓老太太筷箸一顿,面色一凝,随之掷地有声, “不行。”
怪不得听老章在电话里说谢义柔昨晚能够喝小半碗汤、饭菜能下咽了。
她也庆幸, 问可是有发生什么事令他心情转好,才有的胃口。
其实也是担心俩冤孽又纠缠在一起, 得了一时的便利,日后难免又掀起大风浪, 再有什么命悬一线的事,哪怕沾点关系, 自家如何承受得起?老太太不由谨慎起来。
那头的章梅清默了默,卖关子说等她孙女儿告诉她。
今早果真就告诉了。
而刚宣布完要领证这一消息的洪叶萧, 稀松平常咬了口烤好的吐司,移过阿姨端上来的咖啡。
老太太的反应似在她意料之内, 她说:“谢家长辈是同意的。”
邓书丽想起老闺蜜电话里的口声, 的确是久逢喜事精神好, 不过他们对柔柔那宝贝疙瘩千依百顺, 他撒几颗金豆子, 老两口哪能不同意。
“怎么就到领证这一步了?这不是儿戏。”老太太推心置腹。
“领了证, 给了人希望,到时感情上淡薄,过不下去,又分?你让柔柔那个性子再去割……那我真是没脸见你章奶奶了。”
“您和爷爷,还有刚落地夏威夷的我妈和我爸, ”洪叶萧搁下吐司, 迎着老太太的审度,“有你们夫妻和睦在先, 孙女知道婚姻不是儿戏。”
“既然选择和他领证,关心爱护,该做的我都会尽责。”
话半,她回想起什么,眸色微闪,语气沉缓下来,“况且,就眼下来说,他不是能吃得下饭了么?也有利于他康复。”
老太太沉思中若有松动,叫阿姨拿电话来,“我得打给老章确认一遍,不,打给老谢,别到时候有什么变故,又冲咱家撒气。”
一面接过座机电话,一面兀自言语,“我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领证,结婚?婚礼日子、酒席……”
“不用了。”
洪叶萧这声语气很肯定,“我们隐婚。”
*
“我、不、要。”
浴室里,一字一凿的回应。
洪叶萧在洗手池里拧毛巾,把毛巾拧得像菜干一样,保证一滴水也无,甩了开,从上往下擦他后背。
分明也没用什么力气,却擦得他往前踮走了一下,她只得再轻些,“不要什么,不要领证?”
“不要隐婚。”话语迫切强调。
毛巾从他肩膀刮蹭到手腕,泛起股红,她动作再度轻慢下来,从左到右。
另拿毛巾去淋温水搓洗时,话音徐徐:“你现在事业上升期,早早曝出结婚对你没什么好处。”
“还是你连事业也不要了?”她摆开那双搁在大理石浴缸的腿,像在擦什么粉瓷,翕孔系带也细拭过。
“不要就不要。”谢义柔原本垂着的头撇开不看,只是呼吸起伏随着擦拭捺得轻了些,内心默念不可以,很丢脸。
不过洪叶萧接下来的话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那谢少爷准备拿什么过丈母娘那关?”她再去换洗过毛巾,示意他站起来,该擦那两瓣了。
谢义柔便不吱声了,不知怎么脸愈发延烧起来,像燎了把火,连皮肤也是温烫的,碰上去灼手。
不过洪叶萧已然习惯,自从她下了班来医院,彼此用过晚饭后帮他擦拭伤躯,一连数日,他都这副含含臊臊的模样,又不是没见过,都不知摸过百遍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不过这样,总比他第一次恸哭的要好。
自那次后,洪叶萧都会刻意避免视线停留在他开胸缝针的切口,免得他又急于要把衣裳穿起。
“站起来。”见他像是陷在某种遐思里,没反应,她抻开毛巾提醒道。
谢义柔照做,她手法已然纯熟,由边到缝。
“轻点……”谢义柔在手压毛巾由下至上擦过时,下意识支吾了好几声。
“又没用力。”听他三番数次这么说,洪叶萧愈发就着热毛巾在褶圈狠压一下,这下谢义柔不再唧唧哝哝了,反而一声不响,静默得异常。
等她理好架杆上的毛巾,回身欲抱他回病床,登时明白他的安静是因何而来了,因羞赧而来。
察觉到她直白锋芒的视线,谢义柔忙去遮捂,只是两手空拳,虎口对掌沿,合起的长度也不够遮的,遂背过身去。
“你不乖啊。”洪叶萧掀眉,指他还有功夫遐想那档子事。
谢义柔背影闷嗓置辩:“是它不乖。”
“它不是你的?”她从后横抱起他,病中弱骨柔荏,十分轻易,稳步朝病房去。
“不是。”矢口否认的话音未歇,谢义柔乍被抱起,一面说着,一面往下拨,想用腿夹住,再用手心去盖。
只是,一时忘了,现被横抱着,洪叶萧的手臂便横揽在他腿下,一往下拨,那头反而碰到她的手小臂内侧,吓得蹿弹起来,立时被他用手去捂,只是又没法全挡尽。
“不是你的怎么在你身上?”偏偏洪叶萧将他放在新换过被单枕套的病床上,还在悠悠追问。
“捡来的。”他总算能用被盖住,浑身只露出个脑袋来,澈眸追寻洪叶萧去柜橱里拿衣裳的背影。
洪叶萧摞着洁净的病服折返回来,搁在被面,先帮他穿妥衣裳,只是却不急掀被穿裤,免得过后再换一遍。
靠坐在床头,手探进被窝,“捡的?”
“嗯……”这声有了别样意味。
“撒谎要怎样?”洪叶萧仿佛隔着被子擦拭起来,不过这次是徒手。
谢义柔偏首用幽软的视线来捕她,音量变得只有彼此能听见,“别打我。”
洪叶萧被他逗笑,知他还记得自己替他上药扇他的事,“那打这里行不行?”
说罢她张手拍打一下,被窝闷着,厚实的“剥”一声。
“不要打。”谢义柔立时摇头,示好般急于来吻她。
病房内,唇舌勾缠出声响,啧啧啾啾的,配合着簌簌簌挼挱的干燥。
不知多久,唇间牵扯的银丝断开,谢义柔在她怀里满目朦雾,眉宇愈发痛慰拧着,还不忘约定:
“萧萧,明天就去……”
“去哪儿?”她的手背腕子愈发打响了被,像有人在快速蹬被子似的,手心随即微润。
“领证嗯……”
“不行。”她神思依旧,尚且还能辨别他到哪儿了,手心蛄蛹时连忙一掀,掀起股腥甜的风,一床丝被顿时叠成三角形。
“为呜……”他乍一曝露,立时并膝蜷腿,眼睁睁看她半举着缠满蛛丝的手,朝卫生间去。
临走言行简断,叮嘱他不许乱动,别弄脏被单,免得换。
于是乎,洪叶萧洗完,一面用纸张去拭手上水珠,一面出来时。
发现谢义柔维持原姿势,抽了大堆纸巾揩着,擦得白白净净,一渍不留,还在执着地擦,搓红了腿也不停手,脸颊不知何时又挂满泪渍,顺着两靥,斑驳了领口。
“你十一月份才满二十二周岁。”即为法定领证年龄。
他现在才二十一,还差两个月。
说罢,抽走他手里揪捏成团的纸巾,帮他穿上裤。
过程里,感觉手中是具躯壳,任凭她摆布,剩眼眶无声淌泪。
她坐下解释时,枕睡的面颊依旧转向另一端,“这阵子好好养病,等恢复好出院,正好也就十一月份了。”
“我明天再来看你。”
*
近来,殡葬业出了桩大新闻,福陵园以现金方式收购了俐格陵园百分百的股权,成交价为八亿。
曾几何时,二者棋逢对手,只是在前者转型后,后者再也无法与之匹敌,以至于滋生出俐格陵园买通张榜,抹黑对头的丑闻,谁又能料到最后结局是被并购,之惨淡令业内嘘唏。
这日,洪叶萧出席场商务晚宴,不少人听说过那个并购案,来和她道贺,她逐一应酬下来。
待人群渐散之际,远处,显露出那道视线遥落这端,却始终倚在露台,未曾过来的身影。
洪叶萧端了红酒过去,露台足以俯瞰半座城的夜景。
她掖了掖被风卷起的发,同样背倚雕栏,迎着宴厅里的灯火通明。
“后颈那都好了?”她问,方才转身一瞥,没见上边的药贴。
“嗯。”谢石君接过她递去的红酒杯。
洪叶萧抿了口,晚风将应酬时的情绪澎湃渐渐拂歇,她想起似的问:“怎么谢总不来道贺?”
谢石君深沉视线从酒杯移向她,“贺什么?”
“并购案?还是领证?”
“在君哥眼里有区别么?”她回迎上直坦的目光,没忽略他唇畔的暗讽。
直了身,手中杯壁轻碰了下他的酒杯。
黑夜里,“叮”的脆声,她一仰而尽。
“谢谢。”喝完略微颔首说,仿佛应承了他的贺。
可他分明什么也没贺。
黑裙背影走远,手里杯盏透明锃亮。
*
福延陵公司。
一个女子将车直驱大门口,头戴顶硕大的草帽,鼻梁一副墨镜,皮肤晒出小麦色,身上的花裙裙摆走路时像烧着似的飘荡。
长驱直入上三楼,一路畅通无阻,怒腾腾推开办公室门。
“妈?”洪叶萧从文件上抬首,险些没认出赖英妹。
赖英妹将帽和墨镜往她桌上一摔,“你老妈我,不同意!”
第38章
*
“生米煮成熟饭?!”
深夜, 洪宅后舍的卧房陡然的声如洪钟。
洪家福翻起身在黑暗里气汹汹地趿鞋,一副要去医院捉拿人的架势,
“这臭小子, 从小到大看着对咱们萧萧乖乖巧巧, 竟然做出这种事!逼咱萧萧领证?臭不要脸!”
赖英妹半探身子拉住丈夫,“你看你急的, 跟我当时反应一模一样,不是怀孕的意思, 快躺回来,听我跟你说完。”
洪家福半信半疑, 赖英妹又扽了下他的手臂,这才坐回去, 听赖英妹说。
“熟饭是指俐格陵园的并购案,前阵子不是拿下来了吗, 是这个意思, 不是萧萧怀孕。”
“况且, 他们俩, 是萧萧……柔柔, ”略去的话, 赖英妹妹摊了左掌心,右食指在上边啪啪敲了两下,“怎么能怀孕?”
洪叶萧上谢义柔的事,早在两人恋爱之初,便没瞒赖英妹, 起因是最开始赖英妹叮嘱她, 切记做好防范措施,否则伤的是自己的身子。她便说了, 也坦白她这个取向,这辈子也不会生育孩子。
听得赖英妹这个自诩为开明家长的母亲一愣一愣的。
孩不孩的,她倒不在意,假使像大部分人那样恋爱,她也是要劝女儿在是否怀孕的事上再三谨慎,毕竟生命的降临,她知道母体身体和情绪上要承受多大的痛,哪怕夫妻间有足够的爱,足够对新生命的期待,当妈的也心疼女儿要遭那个罪,这样也好。
她一愣一愣,是在琢磨和理解洪叶萧所解释的具体做法。
“噢,我想起来了。”洪家福恍然,想起当初妻子好奇心泛滥,每逢谢义柔和洪叶萧在房间独处,就要去趴门。
他臊得赶紧把人扯走,反过来又觉得那阵子妻子盯着他的眼神格外瘆得慌。
不过知母莫若女,假使他不扯,洪叶萧须得一开门揪一个准,和男朋友两人整衣而出,问她:妈,你偷听什么呢?
赖英妹蹿得极快,还一边强说:我是来问你们吃不吃水果。
洪叶萧偏冲她背影问:水果呢。
谢义柔尚然在状况外,问说:萧萧想吃水果?
洪叶萧但笑不语,送他回隔壁院了,他怕黑来着,小时候一个树影都能逮了他似的,向来要人陪走夜路。
不过不进园子,单一条道走回家,灯光是明亮的,他也要送。
赖英妹便不高兴,觉得女儿受累,愈发嫌他娇气耍性儿。
其实赖英妹过去也没少疼过没父没母的谢义柔,小不点大来家里玩时,追着喂饭、抱高摘李,只是要当女婿就另说了。
“原来是这个熟饭。”洪家福松了口气。
不过仍是纳闷,打趣道:“这个熟饭让咱们家的赖女士松口了?”
他可没忘妻子在夏威夷闻听老太太告知的消息,直奔机场,又直驱公司的那股势不可挡的怒火。
赖英妹扯了扯被,翻身道:“这碗熟饭你女儿喜欢,我不松口有什么办法?”
“你女儿什么脾气,当初我就不让她和柔柔那娇惯坏的在一起,找个会疼人的,哪次听了我的?”
“我在她办公室泼妇大闹,就差骑她电脑上了,她一句‘妈,我有自己的考量’给我撅了回来,你女儿大了啊!不该我管了啊!”
挑刺儿的时候就开始“你女儿”,吹嘘的时候一口一个“我女、我萧萧”。
洪家福已然习惯,探出了她的口风,笑道:“女儿长大是咱们的福气,恐怕这次也跟柔柔本身有关系吧。”
赖英妹默住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尽管是块摔碰不得的瓷玻璃,可我服他敢为萧萧出头的胆色。”
“虽然让自己碎成那个样子也是给萧萧添麻烦,但,萧萧执意选了他,我们就……”话到最后不禁掖了掖泪。
洪家福忙躺下来宽解她。
*
黄昏时分,洪叶萧在斜阳里下了车,走动时发丝飞金,朝病房里去。
在电梯口碰见了谢石君,看似也才刚结束公务过来,一身西装未换。
彼此颔首致意,轿厢缓升时,两人聊了起关于张榜的事。
张榜出狱后公司清算破产,将帐结在了洪叶萧头上。况且死认当初儿子丧命焚烧炉,加之洪叶萧不愿受钱和解网络舆论一事,待到服刑出来,公司全是来要账的,他无力回天,揣了匕首和硫酸,计划要洪叶萧的命。
洪叶萧:“今早已经由看守所发往监狱了。”
“听说了。”谢石君应道,谢家极其关注这桩案件进度,张榜进监狱的事,老爷子便第一时间知道了,午饭都多进了半碗。
临出电梯时,谢石君止了步,说:“你先过去吧,我去一趟主治医生那。”
洪叶萧自去了病房。
推门时,里面的付金河正要辞别,起身道:“节目组和品牌方那边公司都沟通好了,安心养病,等出院,公司计划给你办一场复出的Live。”
病床上的人点了点头,看见门口来人,撇开了脸去。
付金河这便要走,正和相撞的洪叶萧互相点头打了声招呼。
心想这肯定是那祖宗的女朋友,一身衬衫裙,配着尖高跟,十分简练,柳形的眉,弯月的眼,流露出一股平易近人的温和来。
只是那高挺的鼻,配上那明晰流利的脸,又透出几分清冷的气场。
职业习惯,付金河用他那双利眼上下一扫,大到那个百万的限量包,小到耳朵上的坠子、指上的戒子也没放过。
心里暗自对这人的身份财产估值时,自认他这一眼十分不着痕迹。
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看似温和的眼,他吓了一跳,立即知道这人不是普通富婆,是老板,他两股一夹,敛起视线快步走了。
怪不得能挟制谢家那祖宗。
洪叶萧反手带上门,搁下包,站床畔。
指戳了戳他别过去的面颊,“还闹气呢?”
昨晚哭过,她走时还没顺好,不理她来着,听章老太太说,今起早中饭也没好好吃,她特意早些料理完手头事,太阳没下山就从郊区开过来了。
她这个角度很方便,摸了摸他的头发,缎子似的,只是病中没剪过,稍有些遮长了。
她想起似的说:“我是不是没帮你洗过头?”
谢义柔说话了,不过犹然别着身子,“爷爷昨天帮我洗过,在你还没来的时候。”
她自然知道,老爷子每隔一日帮他洗头,每逢晚饭,二老会腾出病房的空间来给她,应该在楼下各处转转,用过晚餐,估摸着时间再上来陪他。
“是吗,”她弯腰笑了笑,“不要我洗对吗?”
他点头。
“今天温度好,我推你去外面走走?”她指着窗口晒来的夕阳给他瞧,偏他的脸是别过去的,看个正着。
只是,谢义柔又变成摇头。
洪叶萧倒是没在商量,直接把被一掀,抱他坐轮椅。
临走他还扒着门不愿,碰上谢石君和老爷子从医生处过来,反令他将手收回来了,安坐轮椅,一副和睦的模样,尤其对老爷子说:“萧萧说推我去晒太阳。”
平时都是二老或偶尔下班早的谢石君做这事,今日被来得早的洪叶萧替代。
她推了轮椅,“走咯。”
等脱离后边二人目送的视野,谢义柔又开始闹气了。
洪叶萧说东边的花好,他就看西边;她说天上的云好,他就看地;她说再沿湖转一圈,他说“不要”。
洪叶萧再转了两圈。
直到晚饭、擦身的事做完,她拣起包该走了,他又开始淌泪,默不做声揩着。
“我等你睡着再走。”她去洗了个澡,换身干净的睡袍靠坐他旁侧。
只是,谢义柔愈发不愿闭眼了。
她看了眼床头的时间,二老该来陪夜了,便张手说:“坐我怀里来?”
“我抱着你。”
谢义柔最是喜欢的姿势,这下他不再反着来了,爬起来贴靠在她怀里,脖颈软软搭在她肩膀,分外安静。
洪叶萧顾及他的伤口,并未施力去抱,而是手顺尾骨,缓抚了褶圈。
知道他在闹什么气,昨晚临走前那档子事,去洗手时,叫他别弄脏床单之类的,他便赌气用许多纸巾将自己擦得通红,拗到今天。
不过眼下她并未直言,反拣话聊了起来:“你爷爷给我们在玉阑洲买了套别墅,做新婚用。”
缓声温言里,指杪轻碾着。
“平时住新房,周末得回老宅去。”
其实说是新婚别墅,实则就离灯笼街不过隔了条小柳河,开过跨河大桥就是玉阑洲,十分钟不到的事,谢家不舍得离他太远。
“嗯……”肩侧温吞吞的一声,像在应她。
洪叶萧知道此意非彼意,左二和右二的四指,陷在软柔里,唯一的指腹点摁起来。
许久,“我妈又在往里别墅里添东西。”指杪沁着润意,她边说。
谢老爷子跟赖女士两人在斗法,谁也不愿低谁一头,你买房,我给买豪车,你修花园,我建泳池。
谢义柔唯一的回应是伏着她的肩头薄喘,烙铁似的热,像是没听进去,可是却呜嗯了好几下。
“要么我们领完证还是先住一段时间老宅,再搬新房?”指梢不辍,直轧着。
总之住进去,两家长辈购置的东西还有的倒腾,索性先住老宅,全一全谢家长辈的不舍,届时两边斗完了,再搬进去。
“不要……”谢义柔凑声制止,快死似的。
“不要住老宅?”她这会儿明知故问。
“还是不要搬新房?”
“不要……”谢义柔全然没听进去,急着巡睃纸巾,弄脏病服或被单之类的,音量低得像恳求,“会尿。”
“我知道。”她置之不理。
谢义柔伏在她怀里低哭起来。
分明她没有像昨晚那样,言简意赅,要他别脏了被,免得换,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呜呜啊啊……”他弓背垂看着涟涟的那幕,泪也在涟涟地流,浑身颤抖时抬脸问她,“我一满二十二周岁,就领证对吗?”
“对吗?萧萧?”目色依眷又迫切追问。
“对,你生日第二天。”
经此一番,谢义柔困睡过去,乌睫湿着,洪叶萧把他放在床上,拎着自己那件糟糕的睡袍进了浴室,丢在雪白的盥洗盆时,黑绸在灯下一映,愈发显出上面的稠白。
第39章
*
十一月初便立冬了。
前阵子夜里降霜, 早起出院子晨跑那下,能把手指骨冻疼,放眼望去, 草尖、石头都是白茫茫的霜, 今年冷得格外早。
邓老太太同儿子说后院种的卷心菜和白萝卜摘些给隔壁院,下过霜吃起来才带甜, 气温由那日渐低了下来。
领证这天,正逢立冬, 天空挂起一轮白淡的薄阳,街道抽着寒浸浸的小风。
谢义柔穿了件小立领的羊毛西装, 里边搭的衬衫,很是熨帖, 上白下黑,从车里出来, 通体正式又贵气, 只是住院两个多月, 冷肤愈发白得曝光了。
洪叶萧是从家里出发过来的, 今天腾出了一天的时间, 如今薄妆宜面, 真丝衬衫配裙,外面一件束腰大衣,简单利落却也正式。
结婚证领完后,只有一对新人的宣誓厅内,一男一女十分登对, 面对而立, 各自手捧深红词本,在庄肃的宣誓台旁, 正照着誓词,互念了起誓:
“我,洪叶萧。”
“我,谢义柔。”
白炽灯下,嗓音徐徐。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做生活的伴侣,做心灵的挚友……”
“在今后的生活中,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会用宽容的心善待对方,共历人生风雨,共度幸福人生,相濡以沫,永不分离。”
*
灯笼街谢宅。
厨房紧锣密鼓备着菜点,奔忙中,间杂着老爷子在叮嘱人千万把花椒生姜一类的撇干净,又在电话里催起玉阑洲的装修进度,原本在谢义柔病中变得冷清的宅子,开始生龙活虎起来。
一眨眼天色擦黑,琴芳来到后舍,敲叩某间房门,在外扬声:“大少爷,隔壁院少夫人一家的车到院门口了。”
这是在提醒谢石君该开席了。
洪叶萧和谢义柔虽是隐婚,但关起门,家里总归要给他们庆祝的,只是领证当天这餐饭在谁家吃,谢建荣和赖英妹又争起来。
最后是邓书丽出来拍板,中饭在洪家,晚饭在谢家,体谅谢义柔今天领证才刚出院,把晚饭排在了谢家,连同给他庆祝二十二的生辰。
他昨天过生尚且在医院病房,原本要多住几天再观察观察,然而谢义柔本人一天也不愿等,势必今天要办出院,众人只好顺遂了他。
漆暗的房内,亮起盏落地灯,支起一隅昏黄的光。
谢石君应了声,脱开西服,解开衬衫。
楠木衣镜里倒映着肌肉结实的臂膀,骁劲的腰背,后又被套头穿好的休闲毛衫覆落。
谢石君反手去捏领子时,指腹触到后颈连肩那块皮肤,凹凸不平。
一时摩挲着怔神想起那天晚宴,她前言不搭后语的那句“谢谢”。
“咻——砰!”
前院的烟花爆竹擎放出响,接二连三震回神思,谢石君续理好衣裳,出门去接待。
那天,院内的烟花没断过,直到饭毕散场,两家人在院门口相送,都还能闻到烟花爆竹燃过后飘荡的烟熏味,喜庆的味道。
车是开往西珑湾的,玉阑洲的新房还在装修,洪叶萧本说让谢义柔出院后再在谢家住一阵儿,只是谢义柔闷闷不语。
她便改说:那我们先住西珑湾?他这才点头。
是夜,西珑湾灯火通明。
谢义柔来过这里很多次,就抱坐在那张意式沙发,打电话,一次又一次问她,什么时候过来,结局总是不尽人意。
他那时总是一个人仰躺,盯着天花板,回想很久以前她说过的话,她说,这是我们的家。
可他躺在那,无数次觉得西珑湾离“家”这个词,越来越远,他错手而逝,就再也抓不住了。
直到今天,他们再回到这里,谢义柔指着沙发问她:“萧萧,你还记不记得,沙发是我挑的?还有那灯。”
洪叶萧说记得,他便拥过去吻她。
衬衣裤裙从玄关蜿蜒凌乱到客厅。
浴室内,水珠淅沥,浇在彼此厮磨的唇瓣、面容。
洪叶萧淋着花洒,帮他把额发拂起,露出湿漉缀红的眼,啄了他的鼻尖,轻笑道:“现在又好了?”
“刚才是谁哭得稀里哗啦?”
*
谢义柔大病初愈,是忌酒的,老爷子在饭桌上却没悠住多喝了两盅,目送谢义柔上车时,没忍住伸手,老泪纵横,“柔柔,你不要爷爷奶奶了……”
被老伴瞪了眼,才止住醉言醉语,二老商量好要成全孙儿的执念,他背过身去,不想叫车里的孙儿察觉泪水。
“爷爷!”谢义柔满脸泪渍从后座奔了出来,抱住老爷子。
“去吧,好好过日子,经营自己的小家,音乐路上大胆往前走,家里不用你回头挂念。”谢建荣替他抹泪,反而宽劝道。
谢义柔又去抱旁边的老太太,“奶奶。”
老太太帮他理衣,絮叨不断:“听医生的话,后仰扩胸、提重物、大开大合,这些都还不能做,知道吗?”
紧握着手嘱咐:“要觉得胸闷心悸了要和爷爷奶奶说,入冬了衣服不要少穿了。”
“还有,护心药每天还得吃,记得是饭后半小时吃一粒。放进你后备箱的人参、麦冬、丹参……都是片好了,配好量装成小袋儿的,你平时录节目录歌,要往保温杯里丢一袋,泡了去喝,一周喝两次,知不知道?”
“奶奶,我不喜欢那个味道。”谢义柔蹙眉摇头。
老太太将视线移向孙媳妇求助。
洪叶萧:“您放心,我会督促他喝的。”
谢义柔总算不驳了,末尾看向一旁的谢石君。
谢石君像小时候探手去揉他头发,被谢义柔避了开,“不许碰我头。”
“臭小子。”谢石君张手拥了拥他。
临别之际,谢义柔不情不愿叫了声“大哥”。
来西珑湾这一路,眼圈还是红的。
如今,面对她的促狭,只是再度偏首来碰唇,“萧萧,吻我。”
彼此贴得极近,头顶水珠分不清是落在谁身上的。
披着浴袍从浴室出来,周身干燥,吻却愈发湿连,呷咬唇瓣,难舍难分。
急撞的脚步在床沿一踉跄,谢义柔整个倒在床垫里,震得捂着心口“嘶”了声。
洪叶萧想捞住他,重心不稳,整个人反而被带倒过去,幸而撑在他两侧,没砸到他。
“怎么样?是不是摔痛了?”话时,第一时间欲掀了袍襟去检查。
忽听头顶在发笑,大约笑厉害了又疼,边咳边笑,身子都蜷起来了,在绒被间蹭乱了一头黑发。
洪叶萧俯就过去,托正他咳红了的脸,“笑什么?”
谢义柔眼眸亮熠熠,仰着她。
摇了摇头,“不告诉你。”
“别闹,我看看伤口。”洪叶萧去拉袍襟。
他躺着,垂眸看着她的发顶,这次罕见地没有嚷疼。
他随即抢说:“过一会儿就不疼了,没事。”
平时稍疼些就吱哇起来,要抱,现反而来宽慰她。
洪叶萧狐疑瞥他一眼,仍翻了去看。
伤疤袒露在她眼前,针线缝得细密工整,拆了后凸起道白芯,圈沿泛红,形似蜈蚣,趴在白肤上极其突兀。
乍一叫她掀开袍襟,谢义柔立时捂被去遮,急道:“不准看!”
洪叶萧就着他扯被的手,扣了下来,摁在他耳畔。
谢义柔急得叫起来:“不准!不准你看!”
只是洪叶萧视线直戳戳在那,他这才急哭了,“不要看,呜……”
直到呼吸像羽毛似的靠近,柔软的触感,是再轻不过的吻落在了上边。
他这才有些愣住,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是洪叶萧的吻渐次覆盖那道丑疤。
最后,吻落在他嘴角,“哭什么?我又没说它丑。”
“就是丑。”谢义柔半遮眼睑,泪蒙蒙的,鼻音闷闷。
“不丑。”洪叶萧想起他每次必须穿衣服才肯照镜的画面。
“更像漂亮的洋娃娃了,”她抚着那道疤,“这里就是塞棉花最后收针的地方。”
她小时候上蹿下跳,并不爱安静地玩娃娃,谢义柔房间倒是洋娃娃、毛绒玩偶应有尽有。
然而,哪怕洪叶萧当时见过那堆娃娃、玩偶,各种各样,反过头来,还是觉得谢义柔比那些洋娃娃精致漂亮,所以过家家情愿让他扮女儿。
他们玩过家家时,谢义柔手里经常会抓着个条绒小狮子,是谢叔叔在他刚出生买给他做安抚用的,有一次被树枝给挂裂了,爆出棉花来。
那回,谢义柔哭得她难以招架,只好奔家去,拿了她奶奶的针线盒来,把那破口给缝上,朝他跟前一递,当时他的反应就如现在——
“丑。”谢义柔强调。
“那好吧,丑。”洪叶萧翻身躺在他旁侧。
“洪叶萧!”谢义柔反而跳坐起来,啪嗒嗒的眼泪大颗大颗落。
这下轮到洪叶萧笑了,谢义柔气汹汹拿枕头来摔她,一下子大开大合的。
被洪叶萧抢走,“别闹,真折腾回医院我可担待不起。”
“什么?”谢义柔有些怔住,被她把软枕抽走。
洪叶萧往床头摆枕头的背影微滞,
“你现在还不能做大动作,忘了?”
她理好枕头,掀了一侧的被子躺进去,说:“时间不早了,休息吧,你的心脏现在也不能熬夜。”
“快点。”她半掀被,朝他张怀。
谢义柔动作慢半拍,缓缓贴抱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洪叶萧指背替他揾了揾泪痕,反手揿熄床头灯,眼前落下一片黑。
谢义柔抱得愈发紧,阒暗中,响起他闷在她怀里的嗓音:“今晚不做吗?”
“太晚了,改天吧。”洪叶萧回抱了他,温声道。
静夜淌流着独属新婚夜的平和,窗外薄月东升西落,室内温融熟睡。
第40章
*
清曙时分, 灰朦的晨色从纱帘泄在床头,洪叶萧的生物钟准时令她醒了来,手臂一沉。
谢义柔在她怀里不知何时醒的, 手在被沿处举着结婚证, 细细端看。
薄薄的日色照着本子的鲜红,他手指在合照上边抚挲着, 嘴角挂笑。
“都看多少遍了。”她的目光也顺看过去。
领完回老宅途中便看个不停,昨夜本熄了灯, 他陡然翻坐起来,去玄关捡了两人散落的外套, 把兜里的红本掏出来,仔仔细细收在床头柜里, 这才安心入睡。
闻声,谢义柔转扑进她怀里, “萧萧老婆……”
叫了好几声, 颊畔温香地在她颈间轻蹭。
抬起脸看她时, 眸色比日色明亮。
“嗯。”洪叶萧应了应, 抬首在他唇瓣碰了下。
“你怎么不叫我?”谢义柔趴在她身上问。
“叫你什么?”洪叶萧笑盯他。
“那个。”谢义柔含糊其辞, 腮颊赧红。
洪叶萧故作糊涂, “哪个?”
“老公。”谢义柔凑在她耳畔,小声提醒,呼吸都是烫的。
随后,抬起头,目色期待。
洪叶萧却是“哎”了声来应, 回看着他, 笑意更甚。
谢义柔顿时恼得扑腾被子,灌进好些风。
“不可以!必须叫我!”他别着脑袋往她身上一趴, 势必不起来的模样。
洪叶萧摸了摸他稠黑的发,翻身把他放在旁侧枕头,自己起身道:“好,我是萧萧老婆,你是柔柔老公。”
闻言,谢义柔却又扯高了被来捂脸,露出双黑白分明的眼,见她已经下床了,霎时打下被子问:“萧萧去哪儿?”
洪叶萧把欲起来的谢义柔按回被窝,“晨跑,习惯了。”
帮他盖好被,在他额头覆吻了下,“还早,你再睡会儿。”
话毕,自己便在衣帽间换了睡袍,一身轻装下了楼,沿着西珑湾跑了数圈。
跑出身汗,这时太阳也在城际升起,她按时折返上楼。
孙妈正欲出门,迎头见她回家,打过招呼,说早餐做好了。
孙妈原是跟在北市做事的,现今谢义柔也大四了,课业少,工作反而更多,谢家便安排孙妈每日来他们小家,负责三餐。
如今桌上两份早餐,一份西式的,备了咖啡,是她的习惯;谢义柔胃不好,加上现在心脏要保养,给备的中式,是一份山药萝卜粥,加了少量海鲜。
刚领证,谢义柔激动,昨夜入睡得晚,又醒得早,现还在睡回笼觉。
她冲过澡,去衣帽间换衣服时,须从主卧经过。
隆起的被团探出只手,“萧萧……”惺忪含糊的嗓音叫她。
“我去换衣服。”换了身衬衫套裙出来,谢义柔已然坐在床头揉睡眼了。
洪叶萧坐过去,理了理他微乱的发丝,他依偎过来她怀里,纤薄的身体,睡袍宽衣博带的,靠在她身上懒倦不动,像是又要睡过去。
“还困吗?”她问。
“嗯……”肩侧应声温吞。
“那你再睡会儿,我该去公司了。”
为着他住院,谢家替他跟校方请了长病假,现今他为领证提前了一个周出院,工作也尚未恢复,因此倒还清闲,她也由他睡去。
“萧萧别走。”推开了他又黏抱过来,不愿松手。
“晚上回来陪你。”她抚着他后背说。
他仍旧枕在她肩侧摇头,察觉到她开始掰手,抱得死紧。
“不要……”回应染上欲哭的腔调。
“你现在不让我走,事情处理不完,我晚上回得越晚。”洪叶萧说。
瞥了腕表时间,“半小时后我打电话给你,提醒你吃早餐。”
谢义柔被她把手掰开,垂眉耷眸,赌气道:“我不吃。”
洪叶萧蹙眉,“你现在的身体必须吃,否则……”
“否则怎样?”谢义柔掀眸,几乎是立刻追问。
“否则我就扇你……”洪叶萧视线往下,落在被子盖住的地方,又作势要剥他裤来扇,吓得谢义柔钻进被窝里。
她坐床畔闹了他好一会儿。
被窝里笑声不止,最后洪叶萧扒拉开被沿,谢义柔一张额发凌乱下憋红的脸露了来,还在忍不住发笑,大口地喘。
她刚一直挠他,专挠他皮嫩怕痒的地方。
情绪激荡中,只觉洪叶萧的吻落在他唇瓣,发丝拂过脸颊,听她说“我走了”。
他喘着喘着,嘴角的笑不知何时就淡下来了,也许在关门声“壳嗒”那一下。
后来,半小时过后,电话准时响起,提醒他吃早饭。
谢义柔说:“萧萧,这些事以后我自己会记着的。”
“喏,你听。”说着,“叮叮”两声,勺背轻叩碗沿,示意自己正坐在餐厅进食。
电话里,洪叶萧说:“那就好,以后都要这么乖。”
“嗯。”他点头。
待到中午,洪叶萧看了眼中饭时间,一边翻阅文件,一边拨通了家里谢义柔的电话。
那边“叮叮”又敲两下,谢义柔说他正吃孙妈做的午餐。
她让他打开视频,饭碗吃了小半,果真如此。
她不忘提醒:“护心药记得吃。”
谢义柔拿过桌边的药瓶,晃出响给她听,“我都备着,饭后半小时就吃。”
她放下心来,聊过几句,遂挂了电话。
下午时,办公室门被敲响,洪叶萧抬头,竟是谢义柔立在门口,手提保温桶。
洪叶萧步过去,反锁上门,“你怎么来了?也不戴帽子口罩。”
谢义柔朝里走,把保温桶搁在沙发前的几案上,边解围巾,解释道:“今天还好,不冷,我就没戴帽子。”
“那口罩呢?”意思是他这张脸曝露在大众视野里,又长驱直入自己办公室,彼此关系难免惹人猜忌。
谢义柔解围巾的手微滞,“小时候不也经常来,公司不少老员工都认识我,知道我们是邻居,就当我来送东西,不会多想的。”
他把围巾攀在沙发靠背,拧开保温桶,倒出碗桂枣鸡蛋酒酿,表面还搁了层桂花干,热腾腾的酒香,混着浓郁的桂香弥漫开来。
“我给你做的。”说这话时眼眸缀了丝神光,分外出彩。
他在家找孙妈学的,记得小时候洪家饭后会煮这个,不过那时尚小,小孩那碗,酒酿是用红糖水取代的。
洪叶萧每次都把红枣和蛋黄撇他碗里,再趁大人背身不注意,站椅子上,舀一大勺酒酿进碗里,他想说“小孩子不能喝酒”,被她用眼神威胁,不许出声,后来大人见她走路打踉跄,才知她偷喝了大人那碗酒酿。
“我记得,你说煮过的红枣有层皮,很难吃,还有,蛋黄你也不喜欢。”
他说着,用筷子把鸡蛋对半,蛋黄和红枣夹在自己碗里,又把多多的酒酿倒她碗里,推过去给她,末尾把勺递在半空。
洪叶萧想说什么,迟疑一瞬,接过勺,坐在沙发,喝了起来。
“你找谁学的?”她问。
“孙妈。”谢义柔坐在一旁,说。
洪叶萧听后一时没言语。
兀自舀着喝,发觉他只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你不喝吗?”
谢义柔摇头,“里面有酒,我等你下班,帮你开车。”
洪叶萧:“不用了,你早点回去吧,在里边待太久叫人生疑。”
说着,帮他把羊毛围巾拣起,欲给他围。
谢义柔背过身去不配合,“不要。”
“我要等你下班。”说罢,连外套也扯下来脱掉,丢在沙发上。
“当时隐婚你也是答应了的。”她搁下围巾,拾起外套。
“结婚第二天就拎着保温桶来我办公室,待到晚上?”捉着他的手,穿过袖洞。
“不要因为婚姻曝光,影响你的事业。”
她一边帮他穿衣系扣,他的泪一边剥蚀她的手背。
末尾系妥围巾,她说:“这个酒酿我喝着很好喝。”
谢义柔撇脸抹泪,哭腔打颤,“好喝我也,再不给你做。”
“是吗?”她弯腰帮他拭泪,“那我就没口福了。”
谢义柔轻哼。
洪叶萧拾起他的右手,在帮他穿衣时就发现的那个被刀划破皮的伤口,估计是处理枣核弄的,在食指侧腹的位置。
她没忘他过去煲汤,打电话给老爷子的历程,语气认真起来:“以后别做了。”
谢义柔霎时抽回手,泪如雨下,“我偏做!”
“我做给爷爷奶奶,邓奶奶叔叔阿姨还有园子里的流浪猫和谢石君吃!”
着急抢白她,一时连称呼都忘了改口。
“单说你爷爷,他就不让你做这些。”她返身去拉开办公桌抽屉,找出块创可贴。
撕了包装,走过来一摁,一转,裹住他那根带伤的食指。
谢义柔一时无从置辩,连嚷疼也忘了,泪眼直直望着她。
好半晌,才拉住她的手问:“萧萧只是心疼我受伤对吗?”
“对吗?“他察觉她站了起身,攥得愈发紧,仰着的视线分外炙热。
洪叶萧坐在他旁边,继续端起那碗有些放凉的酒酿来喝,“嗯”了声,一勺勺喝得很仔细。
最后看见那个锃光的碗底,谢义柔扑过来抱她,泪都蹭在她领口颈窝,庆幸不已,“我就知道,萧萧是心疼我……”
“我就知道。”
“以后我会小心的,我只做给萧萧老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