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回来,下意识叫:“叶萧……”
又想起这是在公司,连陶伯也要按职位称呼,忙改口:“洪总。”
“怎么样,还适应吧?”洪叶萧步履未停,很快走过这道长廊。
这段距离,程雪意只来得及应:“很适应,我很喜欢这份安静的工作。”
他启唇还想说什么。
然而洪叶萧也就这段路的空缺。
“我有个视频会议急等着开。”洪叶萧擦肩而过,拉开门说。
进门后,内线通知助理会议连通,显示屏方格内是发色各异的白种人面孔,她一口流利英语侃谈着。
直到会议结束,才有功夫拎起一直搁在桌角,打从进门便注意到的,那份保温桶。
拧了开,是冰糖银耳雪梨,她刚喝过酒。
三楼总裁办公室对着的长廊,一连扇的长玻璃,映着雪光。
在楼下闲暇休息的程雪意,得到电话,复返办公室时,步履格外轻快。
身影从右到左,再到消失在尽头。
这幕落在楼下雪中的一双微仰的眸眼中,连睫根也沾上细雪。
当又一道身影同样越过这道长廊时,程雪意正从办公室出来。
察觉口罩上方那双眸眼,落往他提的保温桶上。
而对方手中,也提着一个明显比他的精致高档得多的保温桶。
程雪意略显狐疑,“谢义柔?”
面前的人捂得严实,他单从那双眼里闪过的一抹浓郁的恶色,辨别出来的。
闻言,洪叶萧从文件上抬首。
只见谢义柔现进了来,雪花仿佛因他反手关门的动作而簌落,愈发显得那双黑眸冻得凌清。
洪叶萧起身,彼此对视着,一时默沉默。
良久,她无奈抬步,开高暖气,帮他把沾雪浸寒的口罩和帽摘掉,解开围巾,在手里抖了碎雪,攀在沙发上。
视线从他冻红的耳朵,瞥向手上提的保温桶。
“又给我做了什么?”
她说“又”,且语气并无欣喜。
“冰糖银耳雪梨,解酒。”谢义柔撇开脸,话也很言简意赅。
一如他们这些天晚上在病房的相处。
言语不如身体狎近。
“公司食堂也能做。”她返身在饮水机接热水,侧影道。
“是食堂能做,还是有谁能做。”谢义柔盯着杯口蹿起的热雾,说。
话像雪轻飘落下,他转身欲走。
被洪叶萧攥住,“你去哪儿?”
外边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一手接的热水搁在台面。
另手攥的是他拎保温桶的手,冻得凉丝丝的手。
“哐当——”
桶盖分离摔在地板,梨子味四溅开。
“回家。”热雾开始漫入他眼角。
他低头怔望着那片狼籍,喃道,“我要回家。”
“回哪个家?”洪叶萧松开他的手。
谢义柔霎时泪涟涟,唇瓣被打湿,
“你以为我要回哪个家?”
“都行。”洪叶萧站着道,彼此脚下隔着一滩流走的梨子水。
“都、行。”谢义柔唇瓣蠕动,复声这两字。
“你知道了是吧。”肯定的语气,早在他住院之初,洪叶萧便和办公室主任确认的事。
谢义柔并未搭腔,泪无声地流,挂在下颏,又没在领口。
洪叶萧坐在旁边那张紫檀沙发,坦白道:“我领证的确目的不纯。”
梨子水的热气散尽,开始黏在地板上,像层胶。
“假设。”
她盯着那片黏胶,说:“你婚前知道事实,不也照样会跟我领证吗?”
“对啊。”谢义柔伫在原地。
泪蒙蒙解嘲,“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贱,怎么甩也甩不掉,永远让你觉得很难缠。”
他话完朝外去,帽、口罩之类的一概没拿。
洪叶萧叫住他到门口的背影,“你确定要这样出去?”
“你放心,我不是回老宅那个家。”他背影萧条,失神到好几下才握住门把手。
被洪叶萧拦住去路时,仿佛被刺扎疼了,一味要逃离她,被抱住时仍在挣扎,“我要回家,放我回家……”
“我没那么多功夫照顾病人。”洪叶萧吻了他泪湿的唇瓣,堵住他的大呼小叫。
“唔唔……”
“不要你照顾唔……”
挣动中,从外听,门板似被敲撞数下。
直到壳哒一声,反锁后,窸窸窣窣,外套毛衣一类的遗留在门口地板。
暖气充裕的休息室内,床畔覆落下两道亲吻的身影,吻得津液咕唧作响。
亲得太久,乍一分开时,谢义柔啊了声叹,隔着衣料在她肩胛狠狠咬了口,却什么话也不再说。
洪叶萧虽吃痛,却也并无反应,捞抱起他,被子一掀,盖住彼此。
休息室隐隐传出被闷的急遽脆响,谁被惨重扇打的巴掌声,接连的啪啪啪啪,除此之外,再无别音。
连原先要回家的泣哭也不再有,异常沉默。
雪簌簌飘落,在窗檐下堆出一道白。
门内透出声骂:“靠,你要把嘴唇咬烂是不是?”
洪叶萧边轧,咫尺之隔,谢义柔偏歪着脸并不看她,哪怕她感觉肚上已经全是。
若反手掀了去看,大概是一缕一缕的雪在滑落,融成沫子。
洪叶萧掰了他的脸,把食指扼进他已经咬出痕的唇瓣里。
谢义柔便咬她,唔唔呃呃把指根咬出牙印。
“咬啊。”洪叶萧越是发狠扇打出连音。
窗外,雪下得疯狂,一时分不清是谁在折磨谁,直到谢义柔尝到血腥味,他才把她破皮的指头吐出来,大哭起来。
“呜呜啊、啊……”
第46章
傍晌, 天色暗蓝,连绵着无尽雪色。
洪叶萧从办公椅抬身,推开休息室门, 谢义柔不知何时坐起来的, 偏首望着窗外的暮霭。
身子浴在霭蓝的光线里,咬痕布在白肤上, 足见下午那次的激烈。
洪叶萧衣裳齐整,拣起床尾的一件白底衫, 给他穿上,再是鹅绒外套, 裤,外裤。
或把手臂牵起, 或捉住他脚踝穿进去,或抱在怀里抬一下才能提上, 整个过程他任凭摆布, 不置一语。
洪叶萧替他穿妥后, 才说:“今天冬至, 老宅等我们回去过节。”
今年俩家并一家, 在谢家过节, 电话已经打来催了。
虽然她觉得彼此这样的状态回去,也是徒添麻烦。
但上周因谢义柔心肌炎住院已然没现身,冬至再不回,谢家定要上门讯问。
话毕,见他坐在床畔仍是撇了脸, 没有起身的意思, 便施手扯了一下,意图抱离这张床。
谢义柔陡一下挣脱她的触碰, 抬步往外走了。
洪叶萧也便捞了外套和车钥匙,拎起那保温桶,随后出了办公室。
回程是开的她车,雪天行车,开得比较慢。
车厢鸦雀无闻,直到电话响起,是章老太太打来的,她也没戴耳机,径直点了接听。
手机连了车厢蓝牙,老太太的蔼声散开来:“萧萧,到哪儿了呀?”
“开了一半了。”她应道。
老太太哎声说好,“下雪天别开快车,安全第一。”
那头有谁在搡老太太,捺声提醒她“柔柔,问柔柔”之类的话。
老太太这便问:“柔柔在你车上同你一道吗?”
“嗯,在的,他也能听见。”洪叶萧回。
车厢里登时传响老爷子万般稀罕的话音:“柔柔?是爷爷,怎么也不说话,小乖不理爷爷啦?”
“小乖?”满溢的疼爱。
副驾垂首沉默的谢义柔眼眶不禁蓄泪,压制不住的抽泣泄了声。
耳力灵利的老爷子顿问:“怎么了?怎么哭了?”
“谁欺负你了?”末尾这句意有所指,被老太太啧了声。
洪叶萧安静开着车。
谢义柔指背揩泪,“没谁。”
话如此,却抽噎更重,“说了不要叫我小乖。”
“好好好,爷爷不叫了,爷爷太想柔柔给忘了。”
小乖是小不点时老人家会叫的,类似乳名,哪怕谢义柔泪做的,爱哭难哄,在谢家二老眼里,他也是最乖最可人的。
只是大些谢义柔就不让叫了,要叫他名字,小乖毕竟听着太稚气。
“就是这个才哭的。”谢义柔揩泪抽声。
确实是小乖叫完方听见抽噎,老爷子立省道:“那怪爷爷,罚爷爷晚上多喝一杯。”
“少喝酒。”谢义柔反而不让。
这话平日是老伴在他耳边念起茧子的,他向来左耳进右耳出。
现今被孙儿学舌了去,老爷子一下打了个大哈哈,“好好,爷爷都听柔柔的。”
老太太接口道:“我看你藏酒室的钥匙,就该给柔柔保管才制得住你。”
“嗯,给我保管。”谢义柔遂道。
老爷子哪能不愿,反笑得更开心。
依依不舍的才在那边挂了电话,说等他回家聚。
末尾嘱托洪叶萧:“开车注意安全。”
洪叶萧:“嗯,您放心。”
车厢重归于寂,电话断了后,谢义柔的泪反而歇止了。
偶尔路过一段减速带,搁在后座的那个保温桶,梨子水倒空了的桶,哐当当响。
听在耳里,洪叶萧瞥了他一眼,
“你在办公室门口撞见程雪意。”
“刚好是我让他来把东西拿回去。”
“他现在在公司遗体处理部实习,我和他,也是今天才见。”
车子驶入灯笼街,物穰人稠的,仿佛也给车厢一种气氛流动的错觉。
实际谢义柔盯着侧窗的景,无甚反应。
洪叶萧止话,泊停了车,二人前后脚进谢家院子。
然而临进客厅时,谢义柔却立在廊檐下。
待她微惑随之驻步时,把手塞进她手心,
“我不想让爷爷奶奶担心。”他说。
“既然这样,”洪叶萧把颈间项链扯下来,戒子捋了,往指间一戴。
复又对他照做,“戴上这个更真。”她道。
谢义柔淡垂着她替他套戒指的动作,讽嗤了声,音很轻。
洪叶萧捏着戒圈,听得仔细,微滞了下,依旧套嵌上。
厅门一响,保姆开门后,聊着天的赖英妹回过头,第一个打趣:“瞧他们,都进门了手还牵着呢。”
客厅众人的视线落在彼此牵着的手上。
那厢在厨房亲自下厨的老爷子,闻声正出来拉着孙儿又怜又爱,低声问些什么。
不外乎是冷不冷、饿不饿、心脏有没有不舒服之类的,谢义柔摇头应他。
手依旧牵着,似是最好的证明,由老爷子扫了眼指间对戒。
用餐时,互相也给对方搛菜,俨然一对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妻。
然而只有彼此知道,他们连一个眼神交汇也没有。
饭毕,一个被老爷子拉去书房聊天;一个起身朝外去透气。
“呦,祖孙俩说什么悄悄话呢。”赖英妹酒后微醺,那张嘴也一刻也不得闲。
老爷子向来不稀得应她,领孙儿走了。
坐吃茶的邓书丽咳声示警儿媳妇,赖英妹想冲女儿撇撇嘴,发觉女儿也不在座位。
*
廊下,稠紫的夜幕,屋子通明的灯映着,隐隐能见白雪。
洪叶萧点了支烟抽,旁边门口续出来一道身影,身形微顿,大约没料到檐下已然有人。
高大的身影隔着一定距离,同样面对夜幕,点了颗烟。
细风一吹,青白的烟雾似纠缠在一处。
谢石君从那片青烟里撇开视线,落在远处一抔雪上,说:“闹矛盾了?”
洪叶萧侧头,“我们演得这么差?”
“柔柔是个藏不住情绪的,”谢石君想起饭间弟弟的落寞,“不过,他能忍住不哭就不错了。”
从前但凡和洪叶萧有矛盾了,他又总是吵不赢,回来就眼泪拌饭。
洪叶萧心想已经在车里哭过了,不过不至于给谢石君说,否则像是抱怨他弟弟,于亲哥来说,孰亲孰近。
她也就没搭腔,继续吸了口烟。
谢石君想起道:“你的钱包,我第二天去看柔柔,交给他了。”
话指港城博览会那天,她走得急,落酒店床脚下的钱包,是由客房经理转交给谢石君的,再由他次日捎带回来。
“嗯,我拿到了。”那晚她去心内科的病房,床头便搁着她遗忘的钱包。
谢义柔侧躺背对她睡,那些天夫妻俩寡言无话——谢义柔显见是知晓了她领证背后的交易;
而她……谢石君提过一早要来看谢义柔,她知道钱包是他留下的,也无需再问谢义柔。从后面搂了他,窸窸窣窣吻得彼此气喘吁吁后,方罢休睡去。
其实打从探病起,谢石君就瞧出谢义柔情绪不对了,“柔柔说难哄也难哄,但如果是你哄,他其实很受用的。”
“我知道。”洪叶萧再清楚不过,谢义柔这阵子闹气,要的是什么。
她吐出口烟,烟雾散尽,心绪也明朗了。
“那怎么……”谢石君忽觉眼梢有个人影。
扭头去看,只见谢义柔立在门畔,后背的光把长影投在檐下,“柔柔?”
洪叶萧回首望去。
“怎么站在风口上?”谢石君掐烟步去,脱了自己的外套往他身上披。
谢义柔一味从他身侧,朝暗处的洪叶萧望去。
后者只抱手低头,在抽最后那截子烟。
倔强的视线偶尔被谢石君披衣的手臂、翻飞的大衣隔断。
等大衣落在谢义柔肩头,再露出他的脸,他眼睑已是低撇了,并不领情,一把扯下丢还给谢石君。
“烟味难闻死了。”转身进了门。
谢石君拢着被他说烟味的大衣,无奈拍了拍,“这坏脾气。”
*
回程时,由谢义柔开车,洪叶萧喝过酒,坐在副驾,后备箱、后座,装满长辈备的补品营养品。
一路无话,车速不疾不徐,等在车库泊停了车,洪叶萧才问:
“爷爷找你聊了什么?”指单独去书房的事。
谢义柔扯唇,“问我们怎么了。”
果然,谢石君都能瞧出异样来,何况老爷子。
“怎么说?”她侧首问。
谢义柔方向盘的指节攥了攥,“你放心,我什么也没说。”
“不会坏了你和爷爷的交易。”他迎上她的视线,格外咬重“交易”。
“那就好。”洪叶萧这是实话,说完下车,刷卡进了电梯。
进电梯时,把戒指摘了下来,戴回颈间。
谢义柔也摔门下车,同处轿厢,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待他先进玄关门时,扯下无名指戒指,往柜面随手一丢,“骨碌碌”一道滚动的响。
洪叶萧听了见,没说什么,继续换下高跟鞋。
洗完澡出来,洪叶萧刚进主卧,床侧的人便率先翻个身,乌黑后脑勺朝她。
她也就没躺过去,拿起一侧自己的枕头,去了隔壁次卧睡。
一连数日,她都宿在次卧,早出晚归。
谢义柔也不再忙做早餐、送便当、或晚上等她归家。
因此虽同住一屋檐,彼此却一连数日未碰面。
这天圣诞,晨跑后,餐桌上只摆了她独一份的早餐。
孙妈解释道:“少爷说这两天回老宅住。”
“嗯。”她抿了口咖啡应声。
“那晚餐你不用做了,我今晚应该不回来。”她吩咐道。
从主城区经过时,细雪纷纷,各店铺前立着圣诞树做装饰。
这日虽不放假,福延陵公司氛围也算浓厚,有人楼上楼下奔走,在分发饼干曲奇。
放在各部门靠门的一张工位上,吆喝一句:“是我们部门小程自己烤的,手艺特好,放这儿了,想吃的大家自己拿啊!”
小袋干净分装了,酥脆,微甜而不腻,下午茶时分大家都爱捻一块拆吃,不一会儿见了底。
洪叶萧从宣水市出差回公司时,已然夜深。
雪薄薄在楼下积了一层,她刷门禁进去,拍了拍肩头的绵雪,边朝电梯去。
按下时,“叮”的一声,兜里手机也在震。
她拾出来看,是谢义柔的来电。
一时停在电梯门前,接通了。
“叶萧。”偏巧,身后忽而有人喊她。
电话霎时一挂,一个字也无。
她拿下手机转过去。
此时已然将近凌晨,今天又是圣诞,整栋公司早已漆了灯。
却见程雪意神采奕奕站在大堂那,发现她后步前来。
“叶萧。”又叫了句,已是下班时间,程雪意总算觉得彼此亲近起来。
一面摘下随身背包,在包里拿什么东西。
“你怎么还没下班?”洪叶萧问。
她回得晚,如今在这,是准备就近在公司过夜。
程雪意拿出一个铁制盒,解释道:“我在用模型练习遗体上妆,这部分我还不太熟悉。”
他把盒递前,“圣诞快乐,这是我做的饼干。”
想起那天她在办公室让他把梨子汤原封不动拿回去说过的话,又补充,“大家都有的,这是给你留的。”
春风润意注视她,仿佛精力无限。
离去后,电瓶车一束光划逝过门口,车上的人隔着玻璃门,朝门内的身影招手挥别。
一如高中晚自习散场,从自行车踩下条腿来,告别的光景。
不同的是,曾经各自那句是“明天见”;
现今,洪叶萧手里一盒饼干,立在阶沿上,临言是:“注意安全。”
方才,“我结婚了。”她看了眼那盒饼干,说。
程雪意反而并无诧异,继而问:“是谢义柔吗?”
她未置是否。
“早该是他,祝福你们。”程雪意仿佛襟怀坦白,连同那盒饼干,也并无他意。
*
凌晨,车辆在高架驰往西珑湾。
洪叶萧推门——门没推动,她施力去推,门后的重物蹭出响。
最后她是从一条缝挤身进去的,入眼一片狼籍。
门边柜被翻个底朝天,甚至移了位置,抵住门的正是这张实木重柜。
而谢义柔,蹲在沙发旁,拿着支手电,歪俯着身朝底下探看。
又托了沙发,要挪开。
洪叶萧跨过狼籍,步了去。
谢义柔视她无物,弯腰施力欲挪沙发。
却发现洪叶萧丢下手袋,一屁股坐了上去。
“我们聊聊。”她说。
谢义柔原本想拽她离开沙发的,都已经执拗地拽了她手臂好几下。
闻言一松,连手电也不拣,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房门反锁了,洪叶萧是拿了备用钥匙,才将门打开。
她去扯那团被子,发现压得死死的,干脆松了手,立在床畔。
坦言道:“我承认,我跟你结婚,有其他目的。”
“你爷爷给我提供了并购案半数的资金;还有,我看中了你的家世。”
这桩送上门的交易,她实在没什么理由拒绝,她喜欢赚钱、喜欢财报上那行数字翻番,喜欢各路权势加成在自己身上,那会令她分外放松,由内而外的享受,而婚姻,也是她可以利用的工具。
除了谢家资金和家世,她和谢义柔又一块长大,还曾谈过,尽管他敏感娇气,她也渐将他吃透了,能免去选其他人的磨合。
“就你姓谢这一点,还需要因为听到他的声音而挂电话吗。”指那声被他听了去的“叶萧”。
“我不可能和程雪意结婚。”
暂且不论少时三年,她是何种心态,但时隔数年,帮一把程雪意,是她在尽少时情谊,再多的,她很现实,不可能和他建立婚姻关系。
赖英妹曾因那保温桶的材质撇嘴,她拎在手里,自然也有数。
显然,实话并不好听,被窝里透出低泣。
她把手从边沿探进去,像从前那样,摸到他潮湿的面颊。
另手托了腰,将他抱了出来,指腹替他揾拭眼角的泪。
“你放心,既然结婚,我会负责到底”这话她也曾向老太太承诺过。
“除非,哪天你想离。”届时她总不至于强绑着。
话落,谢义柔垂眸,抠弄着指尖,湿唇嚅嚅,不知嘟囔了句什么。
即使她揽着他的距离,也没听清。
便道:“我知道,你瞒着爷爷奶奶实情,也是想过下去的意思,既然这样,我们不闹气了好不好?
谢义柔吸吸通红的鼻尖,又嘟囔些什么。
“你说什么?”她低头倾耳,凑近些。
“我说我要的是这里,这里……”谢义柔咬在她心脏的位置,咬完又埋在她怀里啜泣。
“我爱你。”她这便说。
谢义柔一下变得抗拒她的怀抱,“骗子!”
且恨她拿这话来诓骗,愈发泪潸潸愤懑而视。
被洪叶萧指梢往下,摸在他颈尾的位置,“这里,我咬过的,在领证前。”
“那时就想和你复合。”
“只是第二天去出差了,我走的时候你还没醒。”
在机场,谢石君邀她同车而行,她也说有话要和他说,便是想把这个决定告诉谢石君。
后来却发生了硫酸那档子事,谢义柔也因刀伤住院,谢老爷子对她无比排斥,奶奶也叮嘱她和谢义柔老死不相往来,她也就抛了那念头,直到谢老登门。
谢义柔仍在抽噎,“那我的戒指呢?”
“我的戒指你拿给谁了?”话含鼻音,湿睫泪目的,仍是不信。
“你不是丢开了?”洪叶萧想起进门被他翻找的狼籍。
谢义柔:“我只是放在那。”
故意和她赌气,要她进进出出看见。
“我没动那枚戒指。”洪叶萧说。
后来,是电话给孙妈,问过才知,被她收在衣帽间的首饰盒里了。
重新替他戴在颈间,谢义柔这便乖软起来,坐在她怀里,确认一遍,“萧萧真的爱我?”
“嗯。”
“那我们公开。”他拾起项链的戒指,往无名指上戴,然而有链子阻隔,在指节卡住了。
“隐婚是你爷爷的条件。”
话落,谢义柔神色一亮。
洪叶萧看穿他心思,续道:“我也觉得不公开对你好。”
谢义柔霎时在她脖颈、肩头烦躁地蹭,“讨厌你。”
“睡吧。”她把他放在身侧,揿了灯,抱住他。
谢义柔偏拿话刺打她,“怎么不去次卧睡了?”
“也行。”她作势起身。
被谢义柔手脚并用夹住,昏暗里溢出争抢挠痒的笑闹,间杂被子的扑腾。
不一会儿,又传出喘息,翻转缠吻的啧啧声。
长手将被牵起,盖回彼此身上,洪叶萧松开他,“很晚了,睡吧。”
“萧萧再说一次。”谢义柔附耳,细声呓语般。
“我爱你。”洪叶萧便说。
“我讨厌你。”谢义柔偏闹她。
被洪叶萧翻抱在身上,啪啪打了屁股两巴掌,这才呜声发怨,温吞吞伏在她怀里睡去。
第47章
清曙晨光中, 皑雪冷瑟时,窗帘紧闭。
室内黢黑而温暖,被窝隆成团。
卧室门从外推了开, 借着廊道的光, 一身运动装的洪叶萧轻声去了衣帽间。
拿上衣物去洗澡时,“萧萧……”被团嗓音惺忪喊她。
“睡吧, 我身上凉,待会儿再来。”她侧在门口温声回应。
再进来, 已是一身衬衣长裤,揿了床头灯, 亮起光,斜坐在床畔。
被窝里半梦半醒的人便坐起来, 靠在她怀里。
衣裳睡得往上卷,洪叶萧帮他把下摆抻顺, 遮了那窄瘦腻白的腰。
又拢起两侧被子卷住他, 弄得他像个蚕蛹一样被抱着。
“不要……”他拖腔不愿, 手都拿不出来了。
“我衣服刚穿的, 挺凉的。”她就这么隔被抱他。
谢义柔偏要伸出手, 搂着她才算安静, “就要抱。”
这一折腾,他不禁隔着衣襟蹭了几下伤疤。
“蜈蚣又痒了?”她刚洗过澡,手是热的,在彼此中间探进他衣服里,摸了那道突起。
“不是蜈蚣。”谢义柔冷不丁狠咬她肩膀一口。
“那是什么?”她指腹挠着。
谢义柔瓮声瓮气:“洋娃娃塞棉花, 收针的地方。”
洪叶萧笑他。
“你倒记得清楚。”松开些看他时, 眼底尽是揶揄。
“谢义柔是洋娃娃?”她问,有时逗他的确好玩。
彼此离得近, 床头灯映着,根根分明的睫毛影子落在他鼻梁,眨动了下。
他脸红起来,愈发显得肤白薄透。
被注视着,垂睑点头,“嗯”了声。
洪叶萧便放声笑出来。
恼得谢义柔站在床上,要用被子把她从顶上包起来,把那笑包住。
洪叶萧待会儿要去公司,哪能让他把头发弄乱去,登时抬身离床。
谢义柔张手像蝙蝠一样支起被子,却扑了个空,要光脚纵身而下,却被她重声提醒:“鞋!”
不禁赌气了,就着支开的被,把自己埋了,连发丝也没露出来。
洪叶萧便用手在隆起的被面摸来摸去,骨头硬的,两瓣软的,遇到软处捏得分外久,还偏疑惑,“这是什么?”
在她压了他侧着的身,准备绕前捏那时,谢义柔总算把脸露出来,憋得通红。
洪叶萧捏了捏他脸颊,在他上方说:“我去上班了,柔柔。”
“下午回来送你去机场。”他现在大四,该回北市去准备期末考了,吕钧给订好的机票。
“萧萧亲我。”谢义柔憋得有些喘,眼波倒映着她,说。
洪叶萧帮他把蹭乱的发捋好,在额头俯亲一下。
谢义柔摇头,“亲嘴唇。”
洪叶萧便在他唇瓣碰一下。
谢义柔愈发着急,怕她走了,“不是这种。”
洪叶萧懂他的意思,一点点吻他软柔微凉的唇瓣,撬开齿缝,含了舌尖,交濡着,唇角偶尔露出的舌,紧紧依贴缠绕着。
足足亲了有十分钟,才松开他,看着银丝在他舌尖牵断。
*
这天下午在机场告别后,谢义柔便飞往北市了。
那天专业考完,太阳西斜,教学楼一排外树梢的冰凌被照得刺眼。
出楼的谢义柔自顾埋首避风,穿了件黑长的羽绒服,白雪做背景,愈发显得人白皙高俊。
身旁跟着的吕钧,身板壮实,背了他的琴和包,偶尔对有些撞上来的同校粉丝告歉:“不好意思,艺人不收礼物。”
“那信,柔柔把信收了吧!”粉丝从装了围巾的迪奥纸袋里拿出封手写信。
“不好意思,”吕钧再度致歉,“信也不收。”
“那能签名吗?”人群里有期待。
吕钧望向谢义柔,待他的意见。
顷呈音乐集团早在创办之初,是谢老参与投资的,后来退休再由谢石君持股,有谢总大股东坐镇,公司对谢义柔几乎没要求,写词谱曲唱歌是他天赋,也是愿意的,别的不愿配合也被纵容了。
例如他向来不要公司透露给粉丝航班号,不喜欢被拥堵着接机,哪怕偶有路人认出来了,他兀自上车,也不和人搭话、卖个笑脸的,公司给他压了不少耍大牌的黑稿,换别的艺人哪有这待遇。
“嗯。”
见他愿意签,吕钧则给他找笔。
一张接一张的照片递过来,谢义柔站着签了,由吕钧递还给粉丝。
粉丝有说:“柔柔,握个手吧?”
谢义柔自是摇头不握,只愿隔着一定距离签名。
“他不喜欢生人碰,别闹他。”人群里有笑的。
然而正值下课,谢义柔又是本校老师常挂口中的名人,围观人群越来越厚,有些挤到他了,他便不愿再多签了,抬步便往车那边去。
吕钧则回头体面和大家道别。
谢义柔发丝翻飞,迈大步淡开人群,忽地脚步一顿。
远处路边,晚霞映雪,洪叶萧立在车旁,高挑迷人,引得不少男女悄悄侧目。
他立时朝那抬步,被她隔空指了指手机,这才接通兜里震动的电话。
“先别过来。”电话里,她说。
隔着川流车辆,他身后学生来往繁多,又道:“住处见吧。”
二十分钟后。
泛湖御府的某层楼,门板抵着对拥吻的人,偶尔剥衣分开的吻,很快又黏合。
卧室床头半壁余晖,谢义柔靠坐在床头,仰脸迎合洪叶萧末尾几下啄吻。
眸色渐乱,仿佛无依无偎似的,变得可怜起来,眼神追随一条腿踏下床开合抽屉拿工具的洪叶萧。
这会儿拿东西的功夫,洪叶萧一只手仍在彼此中间高低挼弄。
洪叶萧坐回来后,在他眼角轻啄,“这么可怜巴巴的?”
一边腾开双手,低头扣拢带子。
谢义柔一下埋首进她肩窝,撒娇蹭着,复又被挼出哼嗯的鼻音。
“萧萧怎么来了?”他不忘问。
洪叶萧默了瞬,微顿的手势恢复,“来看你。”
“嗯骗人……”他有些忍不住了,靠着她肩膀,牵起眉头,唇瓣隐约张合。
好在洪叶萧并不迫切,语气随手心变得悠缓,“真的。”
“骗人。”谢义柔不信,她才不会特意来看他,哪怕已经半个月未见,她只会在他跨年夜想回南州市时,电话里扼制他回去,说与其舟车劳顿影响身体,有这时间不如多睡会儿,他便赌气挂电话。
洪叶萧:“我还带了跨年礼物给你。”
谢义柔这才信几分真,斜在怀里直望她,“礼物呢?”
“呜、啊……”忽然倚着她发颤。
洪叶萧垂视那幕,语气蕴藉:“洋娃娃,你漏棉花了。”
乍听前三字,谢义柔还下意识去捂心口的丑蜈蚣,不想叫她取笑自己,后半句一出,脸霎时染上烟霞,紧抱着她不肯抬头。
“我要礼物。”他开始犯拗性儿,听风就是雨的,这会儿一定要。
“那你把棉花塞回去。”手心被她执过去,只觉糊得满是。
他嗓音绵拖出不愿的意思,手争着往回缩,嫌自己脏似的。
连头也不肯低,只一味靠着她肩膀,面颊被窗外连天的赤晖延烧。
“做好就给礼物。”洪叶萧松开他,讲条件。
谢义柔便跪立在那,啪啪嗒嗒垂泪,仿佛极尽委屈,偏偏粉白的指腹挂得全是,张开指也缠着,“萧萧帮我……”
他又要偎进她怀里。
“不可以。”被洪叶萧抱手避开。
“外面的人会看见。”他知道歪缠无用,开始挑挑拣拣。
高楼耸云,外边哪来的人,不过洪叶萧仍是将纱幔遥控上。
“你不许看。”谢义柔磨蹭半晌,在伏下去之前,又提要求。
洪叶萧这次倒依他,“我去拿礼物。”
说罢离开卧室,临走前,谢义柔正跪伏在枕间,发现她回头,立时咋呼:“不准看!”
洪叶萧笑着去拿礼物了。
绒盒里,是枚细巧的鼻环,她坐回床头,朝他一道泞白蜿蜒下来的内侧掠了眼。
“棉花塞好了?坐过来,我替你戴。”话指盒间的倒u型鼻环。
谢义柔坐得分外缓慢,直到工具契合好,蹙拧的乌眉才展开。
眼底也才染上欣色,近距离盯着她手心那枚环,
“萧萧不是不喜欢我戴鼻环?”
“没有不喜欢,你戴好看。”洪叶萧替他戴好,指尖轻拨。
坠下来的半环似鼻氧管轻晃,倒愈发显得他病感,洪叶萧不禁凝眉。
“不好看吗?”谢义柔登时要揽镜来照,乍一动,唔了声。
洪叶萧就着这姿势,托抱了他,边轧边去了衣帽间试衣镜前。
这一路走走停停,挨挨擦擦的,等到了,他面颊也染上酡红,那枚细致鼻环在人中沟那摇晃。
“呜萧萧,等一下,我要照……”他揽着她,音质震颤,断断续续的。
洪叶萧立在镜前,由他去照。
其实他鼻梁虽高,但脸型柔削,五官组合在一处是偏柔气的,皮肤又病态的冷白,因而人中沟的鼻环才会一晃眼像鼻氧管,但并不突兀,是好看的。
“很好看。”洪叶萧便夸他。
谢义柔反而赧颜起来,尤其如今他被折叠在她怀里悬空,镜里看十分羞耻,便扭过头趴在她肩头,想起件事,变得苦恼,“可是阿姨不喜欢怎么办。”
“回老宅摘了就行,”洪叶萧把他放回大床上,劈劈啪啪扇打起来,“平时戴。”
“我喜欢。”她不忘补充。
“呜唔好……”
入夜,谢义柔伏在她怀里喘歇,问:“萧萧怎么不问我给你准备了什么跨年礼物?”
洪叶萧转看过去,“给我准备了什么?”
谢义柔:“其实,忘了准备。”
洪叶萧:“好吧。”
甚至吻了下他额头,让他早些休息。
谢义柔反倒一语不响,翻身闹起气来。
第48章
夜幕四合, 洪叶萧披了件外套在阳台抽烟。
卧室忽传来几声被噩梦魇住的呓语:“萧萧……萧萧!”
她掐了烟进去,外套搭在沙发椅背,借着灰朦的夜色, 她俯就向被窝里的人, “怎么了?”
温柔的语调里,谢义柔眼角噙泪醒了来, 扑进她怀里,抱得力透骨髓, “我梦见家里破产,好多人来要债, 老宅也被银行收走了。”
“梦而已,不是真的。”洪叶萧手在他后背轻抚。
谢家家底在, 况且家有二老做定海神针,外有谢石君稳坐头把交椅, 率领公司发展, 正是乘风直上的时候, 哪会破产。
“就是很真, ”谢义柔急得啜泣, “有一批新车出质检不过关, 出事故了。”
谢家祖上做官,后来是近代第一批做纺织业的,那时还是从欧洲购置的机器,到谢老爷子这辈,留学后在海外做汽车工程师, 结识了那时还是同事的章梅清, 两人结婚后回国开始创建车企,早在上世纪就开始涉猎新能源这块, 如今新能源汽车也远销各地。
“大哥被关进牢里,爷爷急病去世了,奶奶也躺在医院……”
一夜间天翻地覆、亲人离散,谢义柔哪怕惊醒,也缓不过来,心脏揪得直疼。
洪叶萧一手抚他后脑勺,一手拣起床头的手机,拨通了谢石君的电话。
那头应在熟睡,接起时嗓音沙哑,“喂?”
“是柔柔在哭?”听筒里窸窣响,应该是谢石君坐了起来。
“嗯,做了个噩梦,新车质检不过关出事故,恐怕得你来给他说几句。”她把手机贴在谢义柔耳侧。
谢义柔仍是斜揽着她不撒开。
离得近,隐约能听见电话里在说“质检报告”、“近期安全测试”之类的。
谢义柔安静听着,睫毛尚湿,倒是渐渐平复下来,偶尔抽噎一声。
“大哥,我不想你坐牢。”末尾道,他其实一直都还隐隐记恨谢石君打他巴掌、后来又插手他和洪叶萧的事,直到领证离家那天,叫“大哥”也是不情不愿的。
现今这声“大哥”,仿佛又回到孩童时期,发自内心的赤忱,难以割舍的手足情谊。
谢石君在那边低笑数声,宽慰说:“大哥一定谨慎,不会让自己去坐牢,让柔柔担惊受怕的。”
谢义柔又说想爷爷奶奶了,大概觉得他实在被噩梦吓怕了,谢石君这次难得不怕劳动二老,问说要不要和爷爷说会话,谢义柔倒说算了,不要打扰他们睡觉,改天回家看他们。
谢石君感慨柔柔长大了。
谢义柔不爽道:“老子当然长大了。”
便臊得挂断了电话。
又在洪叶萧颈边歪蹭,黏糊糊的。
被洪叶萧抱着一齐躺回了床上,还在蹭,颊贴颊,肤挨肤,香软温融。
睡觉时还翻身不理人,这会儿又腻乎起来。
洪叶萧稍推开些他的脸,问说:“喊我名字,是梦见我什么了?”
她犹记得掐烟进门时,叫醒他之前听见的那两声喊,格外悲戚无助。
谢义柔摇首不语,低头来亲她。
“咂”的一声,在唇瓣用力一贴,贴出了响。
“萧萧,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他在她两边肩窝滚蹭累了,才安安静静伏在她耳畔,带了一种哭腔说。
“嗯,会的。”洪叶萧应。
然而,这天起,谢义柔变得极度没有安全感,分别时总是要哭,哪怕洪叶萧只是从家里去公司,这种每天重复的情节。
最开始是次日清晨,洪叶萧该启程回南州市,结果被他给绊住了。
谢义柔抱了她装身份证件的手袋,把自己反锁在房间,这次连唯一的备用钥匙也给他拿进去了。
“谢义柔,别闹了。”她叩门,垂了眼腕表,再不去机场该来不及了。
“把我证件拿过来,听见没有?”她催道。
“我送你去学校好不好?”她迂回道,谢义柔今天还剩最后一天的考试,机场和音乐学院顺路。
里边鸦雀不闻,洪叶萧也不再和他理论了,他犯轴的时候吃软不吃硬。
就像小时候赌气,觉得她走太快,一定要等她回头来牵手才肯走。
但她现在急于赶回市里出席个商务活动,匀不出工夫多哄他。
拿了外套径直出门,办理了临时乘机证明,坐上了回程的航班。
如此一来,谢义柔便再不接她电话。
听付金河说,他最近正常在录节目,或是准备出席年度音乐颁奖盛典,行程较满。
因此洪叶萧出差久而归家,没见他的身影,也不觉有异。
直到那天晚上,她和一帮人应酬完,握手临别时,对方笑道:“洪总年纪轻轻竟然把婚姻大事办了,果然是走在大多数人前面,新婚之喜,改天我必须补上红包。”
她面上不显,客套了几句,待在车上,助理连忙递上来一支手机。
上边是网上爆议的话题#谢义柔 盛典宣布已婚#。
视频里,谢义柔一身镶钻的白西服参加盛典后采,手里还握着一尊盛典颁发的“年度最佳歌手奖杯”。
在长枪短炮的拍摄中,淡诉着令人惊骇的事实。
“我结婚了,很多词曲的灵感都来自她,嗯,两家长辈认识,我们又是邻居,对,我从小喜欢她。”
这些话,是在回答记者的采访,关于他恋情状态,怎么和婚姻对象认识的……等等之类恨不得深扒到他们童年种种的犀利问题。
然而面对直播镜头,谢义柔却知无不言。
幸而是付金河出来制止,助理及保镖拦下媒体。
他上保姆车的背影,无数紧追不舍的闪光灯伴随快门声,几乎能按帧定格。
但就这些话,也足以让不少ip为南州市的网友拼凑出做殡葬业的洪叶萧这号人正是他隐婚对象。
更何况南州本地那些本就对洪谢两家颇为了解的生意人,世交、宅子两隔壁、从小喜欢,洪家就洪叶萧一个独女,可不正是她,这才有了应酬结束贺她新婚那幕。
驱车去顷呈大厦时,电台内容也在谈论这事。
提到光这一晚上,谢义柔认证过的账号粉丝跌了几十万,网上议论纷纷,认为他完全不在乎粉丝感受,又曝出他连粉丝手都不握,合照也始终隔着距离。
这才刚领了年度歌手奖,这一年来离不开粉丝的支持,然而在领奖台曝光婚姻,就和念完经打和尚一样,一时黑超无数。
不乏有粉丝解释他从一开始就声明过自己有女朋友,没立过单身人设,从始至终都没炒过cp引热度,纯靠作品吸粉。
然而在各路对家或自家黑粉的围势下,维护言论有些难冒头。
*
大厦后门私人甬道,西装革履的谢石君先出来,第一时间把臂弯捞着的长羽绒服披在了随后从玻璃门出来的谢义柔身上。
他穿的还是颁奖盛典的白西装,在夜色里犹为醒目。
拾阶而下时,不高兴听谢石君让他这两天别上网之类的嘱咐,说:“你好烦。”
乍一看到停在甬道口的库里南,顿停下身,不愿走了。
洪叶萧下车来。
“君哥。”和谢石君打过招呼。
谢石君大约想宽慰她几句,毕竟以谢义柔如今的知名度,曝光已婚对她难免造成一定影响。
就这一路开过来,她便收到通知说,有些极端粉丝不断换号码给福延陵咨询处打骚扰电话,让本就想咨询殡葬事宜的客户反而一直显示占线,为此,她吩咐调通了多条咨询热线,再把那些骚扰电话统一收录计数,以此给今晚值班的客服人员结算奖金。
读懂谢石君要开口的意思,她眼神示意不必。
“走吧,回家。”她递过手去牵谢义柔。
见他落睑没反应,知道他还在拧性儿,从后边楼了他腰背,用着力道把他往副驾带。
塞好后系上安全带,门关上,和谢石君道过别,绕到主驾上车。
“你赌气也不该拿婚姻公开的事来闹。”车辆安静行进中,洪叶萧说。
话落,谢义柔愈发不言语,撇开脸朝窗外,车玻璃映着他偶尔揩一下眼角的动作。
车停在西珑湾地库,安静了一路的谢义柔开腔:“嫌我公开给你惹麻烦了就直说,该怎么赔你,钱还是关系,你说。”
“我没这么觉得。”从隐婚之初,随着他名气渐长,她早预料到公开后对自己的影响。
但总体自然是利大于弊,就公开这一点,反而更利于她把谢家在商圈积累的人脉归为己用,至于网上那些揣测她的水花,她从小不在乎这些。
“倒是你,”她指对他的影响。
然而多说无益,谢义柔这个性子,恩爱都要秀在朋友圈的人,你让他在事业黄金期的十来年藏掖着感情,也不现实。
只是毫无预兆在颁奖盛典宣布,对他的冲击未免太大,她续道,“不拿自己的事业当回事。”
“我也要像你一样,忙到感情永远排在事业后面,你才满意吗。”副驾下车的谢义柔偏过头来质问她。
洪叶萧正开了后座拿外套,闻言动作微滞。
“如果是这样,我反而替你高兴。”洪叶萧关上门说。
“明明是替你自己觉得轻松。”谢义柔掷出这句话,上了隔壁车库那辆科尼塞克,绝尘而去。
翌日,便在平台发了首新歌,趁着网络对他的热议,大有种黑红也是红的架势。
为此,网友不禁怀疑他在盛典曝已婚,是刻意借此引流,以便新歌宣发,他生怕别个不信他结婚了似的,甚至在社交软件晒结婚证的封面,加以实锤。
网上又曝出他在从前那档出道节目打瞌睡的视频,老师讲乐理,他打瞌睡,甚至从小学习差到考二分、高中倒数、大学旷课挂科也被人扒出来了。
一时间,黑他笨蛋无知、黑他仗家里权势耍大牌、空有皮囊,成了近期潮流。
赖英妹拿他的黑料发给她看。
电话里又说:“最近这网上,柔柔的糗事全给扒出来了,可把他爷爷气得。”
“听你奶奶说,隔壁在劝柔柔退出娱乐圈。”
洪叶萧正在开车,“谢义柔回老宅了?”
近来他的确在忙,做到了事业大于感情。
“可不是,他爷爷哪舍得他遭人议论,叫他回家来,只是这柔柔铁了心,劝不听,听说这是付金河,就是他经纪人,制定的黑红路线。
“为谢石君同意这样的方案,老爷子把大的叫回来批了一通,得亏有老太太劝和。”
闻言,洪叶萧便有数了,估计有些黑稿甚至是顷呈音乐公司给买的,等黑红到一定地步,再来洗白。
毕竟谢义柔向来不缺人拥趸,哪需要耍大牌,反而走哪给工作人员买茶点到哪,当初他的复出Live,给粉丝准备的也都是奢侈品做伴手礼,口碑顶好;
该有的礼数谢家从小教他,他在外都懂,只是被娇惯久了,熟人跟前率性时显得很坏脾气;
笨也是晕字,看书就困,他极难学进文化课,纵这样,当初省统考音表方向也能排第二,考上了国内顶尖的音乐学府,况且,出道这一年多,他也有作品和奖项说话,洗去铅华,终究能站稳脚。
“这柔柔打小就犟,我看他回家时精神好像不大好,你可注意点,别是因为网上的黑料又再做一次傻事。”赖英妹道。
“他不会的。”洪叶萧宽慰道。
谢义柔打小就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这点他们俩很像。
不过,是日傍晚,她仍是驱车前往音乐公司。
途中,接到谢老爷子的电话,越听越蹙眉,一脚油门加速,停在录音棚楼下。
横开了那辆埃尔法保姆车的电门,后座靠坐的人,面容荏白,阖着眸,皮肤下能瞧见绵青的血管。
听见动静,只把手探了过来。
预料的冰美式没递来,手心反而被“啪”的一下扇打出红痕。
痛楚令他拧眉相对,欲骂人,触及弯腰坐进来的身影时,却又抿紧了唇角。
忍着手心的痛,发信息催吕钧赶紧买了咖啡过来。
“吕钧和司机都下班了。”隔壁座的洪叶萧瞥了一眼说。
谢义柔霎时起身下车,不与她共处。
洪叶萧横手一揽,把人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放开我,我还要去拍广告,放开我!”谢义柔去掰她手,挣扎不依。
被洪叶萧褪了裤,啪啪脆扇了后头两巴掌。
“做什么打我!”谢义柔拿起她的手便咬,在她左手虎口留下一圈牙印。
洪叶萧任凭他咬,咬完又扇他两下。
谢义柔侧坐在她身上,扇起来极其方便,偏偏又跑不脱,一个劲掰她箍在腹部的右手。
“晚上喝咖啡,熬夜拍摄,你不怕心悸是吧?”说罢又扇他一巴掌,给半边扇肿了。
谢义柔不禁因痛淌泪,“不要你管。”
“你不就高兴我不缠着你吗,放开我,啊……”
洪叶萧把他半边裤腿连鞋一拽,一掰,让他调了个方向,面对自己跨坐着着。
“你自己事业的确该排感情前面,但身体永远是第一。”她言道。
谢义柔早在她说前半句话时就又开始挣动了,憋气推抵着,“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管,你忙你的去,不要你管。”
“谢义柔!”她叫他全名,手心从衣摆进去,贴他心脏位置,“别作践自己身体了行不行?”
谢义柔的回视里倔着股劲儿。
“我很想你。”她看着他眼睛,言语扪心。
心脏处的手绕到他背后拥住他,贴着柔韧的肌体。
一直反抗的谢义柔忽就泄了劲,任凭她拥着。
洪叶萧用大衣外襟严实包着他,拎起他一只鞋,往自己那辆车的驾驶座去。
这一过程,谢义柔总算温顺,手脚盘住了她。
“为什么才来找我。”谢义柔埋在她颈边,闷声哑着哭腔,开始委屈起来。
“我讨厌你。”又在她肩膀咬了口。
“我爱你。”洪叶萧调后座椅,抱着他坐进驾驶座,便接说。
谢义柔遂又开始在她怀里推抵她,不过却并不极力挣动。
只需洪叶萧稍揽一揽,便能将他困在方向盘和她之间的方寸地。
不过始终垂着薄翼似的眼皮不肯看她,洪叶萧这便要将他放去副驾。
他却立时把胳膊搂得紧紧的,“再抱抱。”在耳畔细声说。
抱着抱着,便亲了起来,彼此的手臂不停在对方后背摩挲、收拢,仿佛要将对方纳为己身。
一个仰头,一个低头,交吻到呼吸粗喘,贴得毫无罅隙,连衣物也成阻碍。
然而阻碍被拽离甩在副驾时,洪叶萧却只抱着他平复呼吸。
“萧萧……”谢义柔抵着额头喃念她,不解怎么忽然静止。
车里备的工具扣好,方才她几乎把他整个摁在方向盘亲,分明抱了起来,却又原样放回了怀里。
“回家休息吧,你昨晚已经熬夜拍摄了。”说罢便将他放回副驾,穿戴好驱车回西珑湾。
夜里,谢义柔温香软玉般黏在她怀里,分外驯顺。
亲亲她鼻尖,忽然愿意提及那个噩梦:“其实那天,我梦见萧萧不要我了。”
“你不要家里破产的谢义柔,要和我离婚。”谢义柔现下倒心宽了,搂着她贴来蹭去的,半分不见那晚的惧骇。
洪叶萧自然记得他那个不肯言说的噩梦,抱紧些他,“不会的。”
“我说过,会对你负责到底。”
话落,谢义柔贴蹭脸颊的动作凝滞,寂寥垂眸,蜷在她怀里,颔了颔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