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称呼逗笑沈露西:【这次跟他没关系,失眠的毛病犯了,昨晚吃了药也一晚上没睡,本来点进你账号听些催眠音频,一看,发现你已经好久没上传新的了。】
沈露西说的账号是林枕溪大一时心血来潮下在某社交平台上创建的,和她一开始用的Q/Q昵称同名:Para。
——筑梦之境。
身边很少有人知道,她有个收集声音的爱好,有时是檐下雨滴落到青石台阶上的滴答声,有时是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的簌簌声。
总之,都是些细碎到日常生活中容易被忽视的声音,她会将它们重新编辑,整理成新音频,配上一小段文艺风文案,上传到平台。
后来这个账号逐渐成为她抵御外界嘈杂的乌托邦,再后来被人发现,经过自来水推广,关注的人成倍增长,七年过去,粉丝量高达11万。
林枕溪点进账号,发现自己确实有段时间没更新素材了,还有不少粉丝私信催更。
林枕溪:【最近工作忙,等我空闲下来就录。】
沈露西:【你上传前先给我审核审核,别再出现和上上次那样把空白内容上传的情况了。】
那次并非是林枕溪的失误操作导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录制时能听到的微弱电流声,其他人都听不见。
她间隔一周后去听,也消失了,最后只能将那条动态删除。
林枕溪回了个“OK”。
傍晚休息时间,林枕溪出门吹了会风,顺便寻找新素材,偶然在许愿池边遇到了黄幸妤。
她正侧对着她,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抛入池中,紧接着,她的后背有小幅度的弓起,脑袋低垂,双手合十,像在虔诚祷告。
林枕溪无疑窥探她的秘密,却还是听见很轻的一声:“一路走好,周震华先生。”
林枕溪还记得这是21床病人的姓名,微愣,黄幸妤在这时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相交,错愕划过黄幸妤双眸,她跟着一愣,片刻才对着林枕溪轻轻点了下头,当作招呼。
林枕溪回给她一个笑容,除此之外,两人没再有任何交谈。
落日余晖像橙子味的气泡水,融进清澈的池水中,池底层层叠叠的硬币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林枕溪也去便利店兑换了几枚硬币,折返回许愿池,点开录音功能后,将手机放到大理石护栏上,抛入三枚硬币,许了三个愿望,摁下暂停键。
风很轻,又没有其他杂音干扰,硬币投入池水的声音轻灵动听。
林枕溪赶在休息时间结束前编辑好,配上文字:
【今天的落日很漂亮,云朵被染成橘红色,飞鸟在血色背景幕布里留下一道又一道利落的剪影。
路过许愿池时,我往里面丢进了三枚硬币。
未来尚不可知,唯一清楚的是,每一个平凡又渺小的愿望都具备闪闪发光的能量。
/这个关于心愿的声音,希望你们能喜欢。】
有蹲守的粉丝听完就问:【PP许的三个愿望里有关于爱情的吗?】
林枕溪打眼到,思维霎时被无形的丝线缠住,有些乱。
账号刚创建那会,她对裴寂的喜欢还处在又满又重的程度,一不留神,就半遮半掩地溢了出来。
总会有几个高敏听众感同身受,想起自己过往的心酸历程,忍不住在评论区留言,加上暗恋这个话题本身就能引起共鸣和激发讨论热度,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林枕溪一点进评论,就能看到被顶到最高处的“暗恋”二字。
好奇怪,明明是那么沉重的话题,却总能轻飘飘地悬在头顶。
今天也是,有听众顺着“爱情”这个词挑起话题,且很快将它顶了上去。
【我很好奇你们时隔了很多年,再见到年少时暗恋过的对象,会是一种什么感受?】
底下回复以肉眼可加的速度增长,点赞最多的是:【心跳还是会很快,但等情绪平稳下来,就好像收回了很多年前往大海抛出的锚点,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
又有人问:【还没重逢的朋友们,你们希望自己曾经的暗恋对象现在是什么样的?】
【说实话,年少时再优秀的人,也很难做到一成不变,认识的几个朋友,她们喜欢的人基本都变成了平平无奇的“那个男的”,一点少年感都没有,反而只有一身大叔味/微笑/微笑/微笑】
层层叠叠的评论下,有人@博主:【PP姐呢?】
林枕溪原本没打算回复,架不住越来越多的人跟风@,只好硬着头皮敲下:【我希望他能过得很好。】
【听这话的意思,PP是不是还没见到以前的暗恋对象?】
【不,已经见到了。】
【和你期望的一样吗?】
脑海中关于裴寂的记忆,让林枕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过去在喜欢他的同时,她经常会幻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自由恣意,不被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张扬到一目了然。
现在的他变了很多,也不再赛车,而是将自己装扮成一丝不苟的社会精英,人生轨迹和她预设中的截然不同。
他的气质深沉内敛不少,似乎还在隐忍着什么,垒出无尽的故事感,变得更像一条晦涩难懂的禅语,她完全参不透。
但她知道,他纯善的本性没有发生丝毫转变,裴寂永远都是裴寂,是那个午夜时分在空中飞扬的滑板少年,也是会毫不吝啬对陌生人施舍善意的墨镜男孩。
【不,他一点没变。】
【变的人是我。】
林枕溪回复了这么两句,退出程序。
她不知道的是,没几分钟,有个叫“Ani”的网友关注了她的账号-
康瑞住院部现在分单人和双人房两种,房间总面积差不多大,相对单间价格会贵上一倍,娄望听从姑妈娄书文的提议,最后选择在周五那天入住双人病房。
在娄望的强烈要求下,娄书文的负责医生换成了林枕溪,住院当天,林枕溪给娄书文安排了全套常规检查,回病房后单独把娄望叫了出来,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后,问:“你们没有请护工吗?”
“不打算请,我跟人合资开了间游戏厅,每周去两次就行,周末我妈不上班,会来代我。”
林枕溪脑子里描绘不出娄望照顾人的画面,不过说到底是别人家事,她插不了嘴质疑。
也没准娄望这几年经过洗礼,已经奇迹般地从一个粗枝大叶的少年变成了体贴入微的男人。
林枕溪了解大致了情况,又说:“日常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摁床边的呼叫铃,通常情况下,早上六点到晚上七点我都在住院部,你也可以给我发信息或者打电话,我的手机24小时开机。”
娄望点点头,“行,到时候得麻烦你了。”
“应该的。”
林枕溪还有其他事要忙,没再多说,正要离开,被娄望叫住:“对了,林听……”
娄望的截然而止给了她插话的空档,她重新强调一遍:“我现在叫林枕溪。”
“我知道,但我接下来的话是对林听说的。”娄望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挺直背。
林枕溪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正经的模样,眉毛微微拧起,泄露出零星的困惑。
过道再无人经过,娄望清了清嗓,“对不起。”
林枕溪更懵了,“你对不起我什么?”
在她的记忆里,他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相反,她曾经很感谢他,要不是他,她和丁倩雯或许没那么容易成为朋友,也因为他,她才能注意到裴寂,拥有了一份季节限定的美好情感。
她表现得越释然,娄望就越觉得自己混账,臊眉耷眼地把话挑明:“就你在霖安上学的最后一天,你奶奶不是来找你了?我图一时好玩,鹦鹉学舌,害你被全班笑话。”
林枕溪完全不记得这事,那天停留在她大脑里的景象,只有她一路辗转到北城,亲眼看着林靖航被人蒙上白布,最后被塞进一个小小的罐子里。
她咽下喉间的酸胀感,摇头,“这事我不记得了,更算不上伤害,你也忘了吧。”
娄望想说什么忍住了,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转身回到病房,娄书文正对着窗外发呆,他轻轻叫了声:“姑妈。”
娄书文缓慢转回脑袋,笑了笑。
看得娄望挺不是滋味的,他走过去,坐到圆凳上,“我给你削个苹果。”
“别忙活了,没什么胃口。”
娄望把苹果放回篮子,又问:“你想不想跟你最喜欢的小裴通个视频电话?”
“他不是在上班,哪能打扰他?”
娄望拍胸脯打包票:“我跟你保证,这会他铁定在摸鱼。”
不待娄书文回应,娄望拨去通话请求,一接通,就把镜头怼到娄文书那儿。
裴寂顿了顿,也叫“姑妈”。
他跟娄望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两家时常串门,这声称呼没什么问题。
娄书文这一生没结婚,无子无女,就把娄望和裴寂当成自己半个亲儿子疼,一见到裴寂,笑意加深,“阿寂啊,是不是在忙?打扰到你了吧?”
裴寂睁眼说瞎话,“没有,刚才在刷手机。”
娄望乐了,赶紧递过去一个“我就说吧”的表情。
裴寂注意到背景墙,“您住进康瑞了?”
“嗯,今天刚住进去。”
“娄望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是我让他瞒着你的,反正也没什么行李,望仔一个人就可以,就不耽误你工作了。”
两个人多聊了几句,娄书文忽然感慨:“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就算身体再痛,我对自己身患癌症,没多少时间能活这事一直没什么真实感,今天躺在这里,才发现原来现实离我这么近。”
娄望不喜伤春悲秋的氛围,连忙插嘴:“姑妈,你休息会,让我跟阿寂说两句。”
镜头一怼回自己身上,娄望就见对面画面变黑,“不是,你怎么就关了摄像头?”
“跟你聊天有必要开摄像头?”
“……瞧你这话说的,我伤心了哈。”
裴寂没回。
娄望也懒得挤出鳄鱼泪了,神色严肃些,“刚才我好好跟林听道歉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娄望看着林枕溪走到另一床位前,压低音量说:“人看着变了挺多,好像也没那么内向了……不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发现什么?”
“发现她长得挺漂亮的。”
“……”
“不信的话,给你看看。”
娄望切换镜头。
屏幕里,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扎着低马尾,弯腰时,别在耳后的碎发滑落。
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斜铺到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朦胧的天然滤镜里,她唇角的笑容分外明晰,美好得像幅色彩柔和的画卷。
见状,裴寂的第一反应是:
她笑起来倒和身份证上木讷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压得比娄望还轻:“你说她是林听?”——
作者有话说:上章后半部分重写过,可以刷新重看一遍哈[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