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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昼十年 姜厌辞 27768 字 3个月前

“我听其他志愿者说,你一年前就完成了培训,在这一年里,你去过很多家临终关怀医院,每处地方待的时间都不超过一周,但在康瑞,你待了足足两个月。”

她停顿两秒,说起另一件事:“前几天,我偶然和我大学同学联系上了,她告诉我我高二时一个同学一直在打探我的行踪,那个人就是你,对吗?”

李则叙垂下眼皮,好半会才重新抬起。

林枕溪正在看着他,背着光的眼睛失去琥珀色泽,变成黑黢黢的一潭死水,倒映出他被拆穿假面后虚假的镇定。

他只能承认:“是我。”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差不多了,林枕溪第二次准备离开,李则叙这次没再叫她那个遥远的名字,只平静地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林枕溪没说话。

李则叙喉结轻轻滚动,“以前你在偷偷找寻他踪迹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林听,我也喜欢了你很多年。”

这句话相当精妙,不仅再次拆穿她充满酸涩和遗憾的暗恋经历,还顺势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她继续保持沉默。

李则叙深吸一口气,“四处打探你的消息,是为了更多了解你,我想知道你的喜好,你的工作,你现在对于裴寂的想法……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想和你有一个未来。”

这算是他俩认识以来,李则叙情绪起伏最明显的一次,但林枕溪内心还是掀不起太大波澜,她面无表情地说:“你所谓的喜欢和我理解中的完全不一样,你追求人的手段也很可怕。”

“你错了,不是我可怕,而是感情本来就是自私的,”李则叙不以为然,“林听,你不求回报的无私才是特例。”

林枕溪将这话翻来覆去地拆分、重解,终于找到先前不曾注意到的漏洞,不甘示弱地回击了句:“你说我变了,但还是坚持叫我林听,说明你喜欢的并不是现在的林枕溪,而是十七岁那年和你并排坐在一起,晒着同一片阳光、可以一起吐槽数学试题有多变态的林听。”

李则叙深深看她,没做任何狡辩,“非要这么说的话,你现在喜欢的也只是过去的裴寂,除非你认定他一点都没变。”

你现在喜欢的……

这几个字把林枕溪大脑砸得晕头转向,她摇了摇头,想说现在的她已经不喜欢他了,然而说出口的却是:“他没变。”

“你和他这么多年没见过面,现在也不常接触,怎么就能确信自己一定了解他?可能和过去一样,他还是活在你的美化滤镜下。”

“或许吧。”

这通对话掏空了林枕溪大半力气,她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沉,“但不管是十六岁的林听,还是十二年后的林枕溪,她都没有遇到过像他这样的人。”

那天之后,林枕溪没再在康瑞见过李则叙,一周后,她被派去北城参加为期五天的培训工作。

这次的名额一共有三个,林枕溪不想去,私底下找到主任提了这事。

主任跟她实话实说:“本来也不打算安排你去,但没办法,黄医生已经递交辞职信,干到七月初就走,这种情况下,再安排她去,实在没必要。”

林枕溪不死心,“除她外,就没有其他合适人选了吗?”

主任看着她,旁敲侧击地问:“你和我说说,你这么不愿意去培训,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林枕溪什么都没说,回家收拾好行李。

心里的抗拒未消,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就把空调调到18度,只穿一件短袖躺在床上,自虐般地吹了整整一晚上的风。

“怕什么来什么”、“想要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这两句俗语果真百试百灵。

第二天早上醒来,别说病到气若游丝,甚至连低烧的情况都没出现,电费倒是蹭蹭往上蹿。

林枕溪太阳穴一跳一跳地上了去机场的大巴,落地北城后,这处位置跳得更厉害了,直觉有糟糕的事要发生。

然而等到第三天培训结束,一切都风平浪静,她终于敢把卡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吐出来。

酒店是负责这次培训工作的主办方统一订的,下了血本,规格达到三星级标准,自助餐餐食也豪华,只是连着吃了几顿,难免有些腻了,林枕溪就去附近一家川菜馆打包了几样菜,准备带回酒店吃。

路上,听见有人喊她“小林医生”。

已经有两年没听到过这称呼,她整个人突然像被点了穴一般,定在原地。

赵棠快步绕到她身前,微笑着说:“我刚才还以为看岔眼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你这是回北城了?”

林枕溪左手来回摩挲着右臂,强装平静地回:“来北城出差。”

赵棠哦了声,“你现在在哪家医院工作?”

她本能选择回避,胡编乱造道:“南城乡下一家小诊所。”

赵棠露出遗憾的表情,“可惜了,你这么好的能力,要不是曹让,也不至于……”

她一个急刹车,“其实在你走后,陈教授挺后悔没站在你这边,到现在他都没再收弟子,我们都觉得他是在等你回去。”

林枕溪听了想笑,也想质问一句“既然他那么惜才,当初为什么要把我赶出医院,甚至让我在整个北城都没有立足之地”,又觉没必要,毕竟赵棠只是个旁观者,不知晓其中的是非和隐情。

见对方还想拉着自己东扯西扯,林枕溪假装手机有来电,放到耳边的同时,朝赵棠递去一个“还有事,先走一步”的眼神。

哪成想,下一秒铃声真的响起,直接戳破她拙劣的谎言。

赵棠琢磨出她的态度,表情比她还要尴尬,挤出一个笑容后离开。

林枕溪迟缓地看向屏幕,是裴寂打来的微信电话。

这下林枕溪什么话都骂不出来了。

接起后,迎来的是长达几秒钟的沉默,她以为掉线了,正要把手机挪开些,裴寂的声音先传来,“林医生,我刚下飞机去医院找你,你同事跟我说你现在在北城。”

不待林枕溪将“刚下飞机”、“去医院找你”这两个短句琢磨透彻,他又问:“你今晚都要待在酒店?”

“我现在准备回酒店吃饭,饭后的安排,我还没想好。”她实话实说。

“你住在哪个酒店?”

“盛安路这边的蓝冠酒店。”

“好。”

好什么?

林枕溪一愣,“你要过来?”

裴寂嗯了声。

林枕溪脑袋变得晕乎乎的,她没法不把这轻飘飘的一声“嗯”当回事,相反它比过去任何一个字眼都要沉重,压得她呼吸不畅,也无端让她烦躁。

通话一结束,她马不停蹄地把记忆倒回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上,这次她品读出了其他含义。

她最担心的事情、最不想面对的问题好像还是要发生了。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回到酒店房间。

平时能够激发胃口的食物因裴寂比以往更直接的态度和同赵棠的意外碰面变得索然无味,她只吞咽了几口,就把打包盖合了上去。

两小时后,她离开酒店,在周边闲逛了会。

酒店附近有个公园,植被茂密,遮住大半仿古灯投射而下的灯光,可能是错觉,她竟然在摇晃的枝叶间见到了曹让的脸。

胃里还未消化殆尽的食物仿佛在一瞬间涌到嗓子眼,害她一阵恶心。

在大脑做出判断前,她的双腿先迈了出去。

她沿着光一路跑回酒店,在门口的音乐喷泉前停下,弓着腰大口喘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左手忽然被人擒住,她一愣,但没抬头。

也不需要抬头,扑进鼻腔的气息和他手背上的青筋血管已经替她分辨出这人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会也没有躲开,一瞬不停地盯住他是如何将气球垂落的细绳缠绕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细绳是暗红色的,像痴缠的情丝,易结不易解。

等到裴寂在上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林枕溪才抬高下巴。

他看着比之前每次见面都要憔悴,略显凌乱的头发,冒出胡茬的下巴,眼下不容忽视的青黑,让风尘仆仆这四个字具像化。

他的嗓音也像在高浓度酒精里浸泡过,晦涩到有种磨砂的质感。

“林枕溪。”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什么有效信息都听不出,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林枕溪看着他,又看向指间的红色细绳,曹让的脸无端消失得一干二净,紧接着她脑子里又浮现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你为什么要过来?

她想这么问,以此来求证自己的猜测,又觉有些唐突,只能生生把困惑摁回肚子里。

不曾料到,裴寂主动坦白了,“在国外的时候,突然很想见你。”

不是因为李则叙让他升起了危机感,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见她。

因为想见她,所以他来了。

从纽约到荆海再到北城,横跨上万公里。

其实裴寂这次出国,除了工作上的事外,还去见了一老朋友,美籍华裔,从事文艺创作,心思算是他认识的人里最细腻的一个。

Ewan的外婆得了癌症,前段时间也转进临终关怀医院,裴寂抽出时间和他一起去看望了老人家。

国外的临终关怀工作比国内发展得更早,各项设施也更完善,待在医院的那两个钟头里,裴寂时不时想起林枕溪的脸。

一路上,他碰到的护工、医生都跟她一样认真负责,但又都不是她。

想的越多,就没忍住同Ewan谈论起关于她的事。

“我到现在还不太确定她对我是什么想法,每次当我觉得她对我怀有同样好感的时候,下一秒,她对我的态度就会莫名其妙变回刚见面时的疏离。”

Ewan打断:“我先问一句,你喜欢她什么?”

这问题很好回答。

裴寂没有多想就说:“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

他勾唇笑了笑,“一开始我对她仅仅只是出于好奇,但认识她越久,我就越觉得,我根本找不到可以不去喜欢她的理由。”

Ewan盯住他看了两秒,也笑起来,只不过是在嘲笑他的迟钝。

“你刚才说她跟别人的相处模式都很自然和谐,只有在你面前总是硬邦邦的,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对她来说,是非常特别的存在?”

裴寂大脑出现一霎的空白,“有什么话你直说。”

Ewan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喜欢上的姑娘可能也喜欢你。”

裴寂耳朵也变得嗡嗡的,选择性地屏蔽掉“可能”两个字,只剩下:喜欢你。

也正是这三个字,斩断了他先前所有的顾虑和犹豫不决。

裴寂敛神后重新看向林枕溪。

她的脸在冷白灯光下,看着更白了,像常年照不到阳光的类型,有种孱弱的病态感。

他想用自己的温度捂热,于是抬起了手,但最后还是没捧住她脸颊,而是落到她头顶,很轻地揉了两下。

他的背也压低了些,尽可能地将视线拉到平直,“林医生,这才几天没见,你怎么又瘦了?”

林枕溪说不出话,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那比月色还要柔软的目光流淌进她眼睛,又悄然潜入她胸腔,害她的心像一只鸽子扑进静止的草丛里,一下子又变乱了——

作者有话说:Listen两眼发直:因为心动

jyc两眼发直:因为赶稿

第37章 示爱 “林枕溪,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耳边扑进存在感极强的鼓噪声, 林枕溪误以为是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剧烈,怕被他察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直到指间传来拉扯感, 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声只是风拍打气球发出的动静。

裴寂送给她的气球是小贩手里最常见的一款, 粉色猪头。

林枕溪看看猪头,再看看他, 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平心而论,她这眼神里没有任何含沙射影的批判, 却看得裴寂略显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 第一次躲开她的注视。

“我去买的时候,只剩下这款了。”

事实上,他一开始选的是个花朵图案的笑脸,刚付完钱, 听见路过一对情侣在互相调情, 男生还趁机表白了句“你是我的猪猪女孩”。

挺让人头皮发麻的情话, 换做以前,裴寂只觉恶寒, 可当时不知怎的,眼皮一抬, 对上半空那头粉皮猪,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要是他送给林枕溪这玩意, 她会不会也愿意当他的……

爱情使人盲目。

他的动作比理智快一步,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将笑脸还给了小贩。

裴寂轻咳一声, 将视频飘回去,“你不喜欢吗?”

林枕溪摇摇头,意识到这动作有歧义, 补充了句:“挺可爱的,谢谢。”

天上乌云密布,有下雨的征兆,两个人往酒店走去,谁也没再提关于“想见你”的话题,进大厅后,裴寂突然问:“你这次要在北城待多久?”

“培训还有两天,带队的说等培训结束,会再安排三天两夜的公费旅游,不过我没报名,打算后天晚上坐飞机回荆海。”

裴寂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赶,“你手头上有急需处理的工作?”

林枕溪摇头,“只是不想再待下去了。”

酒店里的空气很闷,压得她呼吸不畅,她深深吸了口气,“北城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刚到明港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想着回来,不过现在,我很讨厌这地方,对我来说,它就是一座会吃人的城市。”

裴寂扭头看她,注意到她头顶落着一团不知道从哪沾上的棉花,抬手摘下,趁她看过来前,揣进口袋,一面故作自然地岔开话题:“你的房间在哪?”

“1107。”

主办方安排的都是双人床,和林枕溪分到一间的是南城一家临终关怀医院的护士,对方不习惯和陌生人长时间待在一起,就另外开了间房,所以这几天林枕溪都是一个人睡的。

裴寂淡淡哦了声,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等他去前台登记,拿到贴有“1105”标签的房卡后,林枕溪才明白他的意图。

但还是不太能理解,“你要一个人住双人间?”

“你也可以过来一起住。”

他的声音裹挟着困倦,低而沉,又像沾染上情/欲那般的哑,总之很有歧义。

林枕溪心脏重重一跳。

裴寂整整一天一夜没睡过,困得厉害,有些话、有些行为,说过、做过后才能反应过来。

刚才那句话也是,他只是顺着话茬往下一接,压根没想过要调戏她,更没想对她耍流氓。

他其实还蛮老派的,在没确定关系前,不会和人发生性行为。

眼见气氛因他唐突的一句话,变得异常诡异,裴寂用力揉了把脸,证明自己确实昏头了,“我跟你开玩笑的,别当真。”

林枕溪极轻地嗯了声,她当然知道是玩笑。

裴寂又问:“明天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去哪吃?”

“没想好,想好后我再联系你?”

林枕溪微顿后点头。

两个人在各自房间门口告别,林枕溪松开缠在手指上的细绳。

粉猪撞到天花板上,发出一声砰响,她又往下拽了拽,然后松手,循环几次停下,拿起睡衣进了浴室。

洗完澡,刚躺上床,收到裴寂的消息。

是很没头没尾的一句:【你有没有听见?】

她问:【听见什么?】

裴寂:【我曲指敲墙的声音。】

林枕溪:【没有。】

林枕溪:【三星级酒店的墙体应该没那么单薄?】

裴寂:【现在看来,单薄也有单薄的好处。】

林枕溪手指顿了顿,正绞尽脑汁地想合适的措辞去接这话,对面先甩过来一条问答链接。

裴寂:【朋友发来的调查问卷,你有空可以做做,当然不想做也没事。】

这不是裴寂第一次给她转发这种链接,她还记得上次的题目全都围绕着她的喜好展开,比如她最喜欢的颜色、歌曲、电影,最爱吃的水果、甜品等等。

林枕溪点开新的链接,一小段动画过后,屏幕弹出几道题目:

最想看的夜景:

1.海景 2.从高空俯瞰而下的城市 3. 郊外的星空

纪念日最想去的餐厅类型:

1.多种料理混杂的自助餐厅 2.西餐厅 3. 日料店

是否喜欢人流量大的地方:

1.是 2.否

……

林枕溪一一作答,退出链接后给裴寂发了条消息,告诉他问卷已经完成。

裴寂回了个“好”,之后再无动静。

第二天傍晚六点,林枕溪结束培训。

培训地点在城东商务区某栋高级写字楼里,下班时间点,广场上多的是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

即便如此,林枕溪还是一眼注意到了站在喷泉雕塑旁的裴寂。

他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仅靠裁剪得体的白衬衫就足够招人眼球。

因走神而失焦的一双眼,让他整个人多了份隔岸观火般的疏离。

林枕溪产生一霎的恍惚,步伐放慢不少,最后是找回意识的裴寂主动朝她大步流星地走去。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培训?”

“上网查到的。”

裴寂问,“包重吗?”

这是要给她拎包?

林枕溪忙摇头,“没放什么东西,不重的。”

裴寂没再多说,下巴一昂,指着十点钟方向说:“车停在那。”

林枕溪嗯一声,跟着看去,收回视线的途中,在某处卡顿了会,脚步跟着微顿。

长达五秒的目光驻足,让裴寂捕捉到了,他扭头看去,是一间服装设计工作室,一楼玻璃橱窗里挂着一条纯白无袖连衣裙,线条裁剪流畅,极富层次感,另有白色羽毛用作点缀。

“喜欢就去试试。”

林枕溪摇头,“会有比我更适合的人穿它。”

从小到大,她都不是喜欢什么,就非要去得到的那类人。

对她来说,拥有比远观更有负担。

裴寂欲言又止。

上车后,他没立刻让司机启程,而是先征求了林枕溪的意见:“江沅路的那家空中旋转餐厅,可以吗?”

在下意识的点头前,林枕溪突然想起自己昨晚提交的答案,显然这家餐厅能够满足“多种料理混杂”、“能从高空俯瞰到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这两个选项。

其实在做题前,她就有种预感,这些问卷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但她不敢直截了当地问。

餐厅里的人比想象中的少,空位剩下差不多一半,林枕溪那桌附近更是冷清。

点好餐,裴寂手机响了下,罗瑛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直接点开。

外放的声音不算响亮,但足够让林枕溪听清。

“生日快乐,我的乖乖外孙。”

裴寂笑着回了个表情包。

等他放下手机,林枕溪才问:“今天是你的生日?”

“嗯。”

她脸上的困惑更明显了,“你的生日不是在七月吗?”

“你听娄望说的?”

她顿了两秒,微微一笑,“我不是去参加过你的生日派对吗?”

轮到裴寂卡壳了下,思忖几秒,脑海里逐渐有了个模糊的印象,是一个腼腆的少女笑着对他说“你好”。

“7月11号是我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但不是我的生日,我爸去给我办出生证明那天,不太清醒,远远看见一家711便利店,没过脑就报出7月11号,后来这日子就成了我对外的生日。”

林枕溪心说,原来是这样。

“生日快乐”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被他紧随而来的一个问题打落回去。

“我生日聚会那次,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林枕溪早就接受了他们之间毫无公平可言的信息差,但还是在听见这话后,心口涌现绵密的酸涩感。

她没有大费周章地去纠正他错误的认知,边点头边挤出一个笑容。

这次的伪装很到位,裴寂没有看出她皮囊下的牵强附会。

旋转餐厅自带观景露台,设在顶楼,但不对外开放,林枕溪不知道裴寂和餐厅经理说了什么,对方亲自带他们去了露台,还送了瓶高价位的香槟。

林枕溪双臂交叠搭在围栏上,又将下巴轻轻放上去,半眯着眼说:“今晚的风真舒服。”

裴寂观察着她的表情,“喜欢吗?”

林枕溪点头,转瞬想起一件事,“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说要带我来这里吃饭,但那会他公司太忙了,总抽不出身来陪我和我妈。后来家里破产,他有了大把的时间,讽刺的是,却失去了可以带我们来这里的财富。”

广阔的视野里,灯火辉煌的街道像一条条从天上挂下的瀑布,粼粼的波光撑起了整个低垂的夜幕。

“今晚是我第一次知道北城的夜景原来这么漂亮。”

她在看景的时候,裴寂一直在看她,听她这么说,附和了声:“确实很漂亮。”

林枕溪看过去,他也没撤回视线,眼角眉梢漫开足够让人怦然心动的笑意,“林医生,希望你以后回想起北城的一切,不再只有糟糕的画面。”

他希望她能想起今晚的夜景,当然还有夜景里的他。

再之后,他会慢慢构成她回忆里所有美好的一部分。

林枕溪怔怔看他几秒,笑说:“已经不会了。”

裴寂不想听到她在最后接上一声“谢谢”,赶在她开口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藏青蓝丝绒首饰盒。

打开是一条项链,圆形吊坠是用紫色玛瑙石制成,款式简洁大方。

裴寂说:“我自己做的,没花多少钱。”

一个纯手作项链,配不上她。

可要是把价值摆到明面上,她绝对不会收下。

林枕溪顿了好一会,听见裴寂再次出声:“能给你戴上吗?”

沉默的几秒钟里,她大脑滚过无数句拒绝的说辞,可一对上他灼灼的眼,坚决荡然无存。

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知道自己用沙哑的嗓音应了声好。

应完就开始后悔,紧接着开始思考该用什么东西偿还。

裴寂没读出她内心的纠结,但她的点头足够让他舒了口气,他的眉目舒展开,取下项链,等她抓起自己头发后,从她身前环过,在她后颈将锁扣扣上。

她呼出的气息要比她体温高很多,尽数喷洒在他最敏感的喉结上。

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对她的渴求在这霎那来势汹汹,他蓦地低下头。

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她脸颊,而她被风吹起的碎发也扫过他裸露在外的肌肤。

在理智崩盘的前一秒,他勉强找回些边界感,退了回去。

从她后颈撤离的双臂很慢地擦过她双肩,停留两秒,垂落回身体两侧。

这个姿势连标准的拥抱都算不上,但在裴寂看来,已经达成一个脱离普通朋友范畴的亲密接触。

他在柔软夜风里感受到缺氧的滋味,大脑开始发胀,说出口的是完全不受控制的一句:“林枕溪,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他一开始的计划不是这样。

没那么冲动,要更加柔和,从告白词切入,按照循序渐进的节奏,她要是肯点头,他再以拥抱,甚至是亲吻的方式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结果现实是,本该出现在最后的那道程序因他丧失的理智被提成开场白。

会吓坏她吗?

裴寂去寻她的表情,怔忪算不上,但显然也是愣住了。

他尝试从脑海中搜寻可以用来补救的措辞,成效甚微,索性将打乱一切计划,全凭临场发挥。

“我这次去国外,还陪我朋友看了场F1大奖赛。你可能不知道,在没认识你之前,不管是以赛车手,还是观众的身份,我都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进这种地方。可等到我坐在看台上时,我才发现我逃避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可怕。”

“然后我开始想象,如果有一天我能重新站上领奖台,我最想让谁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符合条件的人有很多,但让我想将胸前的花环套在她脖颈的只有你一个。”

在他被人遗忘的这些年里,她一直都还记得她,也坚定不移地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被鲜花和掌声簇拥环绕的位置上。

也正是因为她这份坚信,他奇迹般地重拾了些信心和勇气。

这就是她对他产生的意义。

而他也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一个能对她产生意义的人。

“林枕溪,虽然我不完美,但我应该挺会爱人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我会带你去看很多不一样的风景,你想做什么我也会无条件支持你去做,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心里偷偷地哭。”

“你要是不讨厌我,又有那么一点喜欢我,考虑一下我,可以吗?”

他沾染过酒精的嗓音变了样,像浸泡多年的青梅酒本身,醇厚,带点哑涩,又一次念起她名字时,宛若某种催情的咒语。

那一瞬间,林枕溪得到了坐过山车从高空俯冲而下时,因强烈失重感带来的心悸体验。

猝不及防,却又不是无迹可循。

如果时光倒退回他们刚认识的两个月前,他对她说出这句告白,她会认定他是陷入了一场狼狈的高烧,烧得意识都不清醒,不然也不至于说出这么荒诞不经的呓语。

但现在,见识过他一次又一次匪夷所思的行为后,“裴寂喜欢林枕溪”这个论点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支撑。

也因提前预料到,巨大的冲击感消失得很快,只有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跳得她浑身难受,好似身染恶疾,时日无多。

高脚杯里的酒精挥发,酒味随风扑入她鼻腔,她微微偏过头,意外看见玻璃幕墙里的自己。

高挑又纤瘦。

盯得时间一久,她的身体有了轻微的变形。

变成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个头比现在的她矮了四公分,总是将背弓起,也总是悄无声息地追在一个少年身后。

她不断奔跑着,可惜怎么都追不上那道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直到他停下,扭头朝她看去,眼睛里只能容纳进她一个人。

而她却在这时又变了回去,就这样以二十八岁的面貌迎接十六岁的裴寂。

他们看着像两个世界的人,远配不上“登对”两个字。

林枕溪闭了闭眼,重新将视线投到裴寂身上。

笼罩在他衬衫上的弧光,让他整个人像浸泡在金色香槟里。

也像一场遥远、失真的梦。

视野越来越模糊,她的大脑却越来越清晰。

她回想起他生日宴会的前一天晚上,也是这一晚,她第一次梦见了他。

梦里她一直在哭,而他就蹲坐她面前,耐心十足地哄着她。

抹去她泪痕的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他却像珍藏稀世珍宝那般,庄重地揣进外套口袋。

“不要哭了,好不好?”

她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摇头。

他突然板起脸,半蛊惑半威胁地丢出一句看似凶狠却没那么多杀伤力,只够砸的她心跳怦然的话:“再哭,我就亲你了。”

那是她第一次确信自己喜欢上了他。

只因在第二天早上的铃声惊醒她后,她体会到一种强烈的不舍和遗憾——

她并不想让这个梦停下来。

可既然是梦,总会有做到头的那一天。

林枕溪按照很早以前在心里给出的答案,含笑着看他,问:“我们一起去看场电影,好吗?”——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来晚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这章红包补偿[红心]

第38章 约会 不由分说地吻上他唇角

最近这段时间, 电影院排片很少,唯一还在循环播放的是一部全靠宣发炒作的爱情文艺片和一部从头到尾都能猜出剧情走向的商业爽片。

裴寂瞥见她对着手机屏幕慢慢拧起了眉心,揣测道:“都不想看?”

“感觉都不好看。”

那会他们已经离开旋转餐厅, 两个人并排走着, 离得很近,手掌时不时发生轻微的碰撞, 林枕溪往旁边躲了躲,腾出些距离。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撞击的频率和力度反而变高, 她刚垂眼看去,手就被裴寂牵住了。

准确来说,是被他勾住了食指,在她错愕的空档, 他的手指突然变成游鱼, 敏捷地钻过她手掌的缝隙, 同她十指相扣。

林枕溪的脉搏跳得很快,震感顺着筋络血管向上蔓延, 不可避免地引起心脏的同频共振。

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手掌那处,裴寂歪着脑袋, 明知故问:“怎么了?”

说这话时,他唇角有明显的上扬弧度, 笑得又坏又得意, 好像一个偷吃到糖果的孩子。

她抿了抿唇,艰难开口:“裴寂, 我刚才还没跟你说。”

他以为是一声“好”,用来回答他“要不要跟我在一起”的问题,但她说的是:“生日快乐。”

裴寂顿了两秒, 重新将视线聚焦到她脸上。

她面前笼着一层比以往都要厚重的浓雾,将她所有的表情都遮住了,他又开始完全看不清她。

直到她轻柔如微风的嗓音再次响起,将雾吹散开,“如果没其他好看的电影,你就陪我看一遍《情书》吧。”

最近国内没有《情书》的重映计划,想看这部片子,只能去私人影咖点播。

裴寂拨出去一通电话,三两句话过后,带林枕溪去了一家以赛博朋克为装修主题的影咖。

影咖老板是北城圈子里一富二代,也是裴寂在国外留学时结交的朋友,家里有钱,投资项目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影咖算是他所有项目里投资成本最低的那个,用本人的话来说,随便投着玩的。

因为不受重视,平时就很少来,另外聘请了位职业经理人,一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性。

她给裴寂准备的放映室面积很大,相当于正规电影院巨幕屏影厅的的一半。

冷气调得有点低,裴寂让人送来两张毯子,拿到手后,突然改变主意,偷偷将其中一条还了回去。

剩下那条罩在林枕溪身上。

林枕溪还没察觉到他在耍小心机,一个人独享毛毯又有点难为情,就往他的方向挪了些,等距离拉到不能再近后,分出一半给他盖上。

裴寂几不可查地翘了翘唇角,怕被她看穿此刻的得意,刻意避开与她对视的可能,只用余光从上至下打量着她。

一整个晚上,他都光顾着盯她的脸去了,忽视了她今天的穿着打扮。

一条长袖衬衫连衣裙,红黑格纹,偏复古,领口有双层褶皱设计。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你穿裙子。”

林枕溪点点头,“工作后我就不穿裙子了,今天要拍照,所以稍微收拾了下,也化了淡妆。”

仿佛是想将她的妆容看得更仔细些,裴寂突然凑近,直直盯住她的脸看。

不过两秒,他就感觉有蜘蛛住进了她在灯光下剔透的琥珀色双眸,吐出的白丝织成网,严丝合缝地兜住他。

他捧住她的脸,掉落在她耳边的一绺长发将他手指绕住,没什么束缚感,但他还是微微绷紧了身体。

目光迟缓地下滑,停在她莹润的嘴唇上,忽而想起不久前的那个雨夜,她站在潮湿的雾气里,当着他的面涂抹润唇膏。

他记得没错的话,那时候的润唇膏是草莓味的。

那今天的口红又会是什么味道?

他的大脑冷不丁冒出这个想法,转瞬被独属于她的标志性温和嗓音击碎,“裴寂?”

她的本意大概是想唤醒他沉睡的理智,但落在他耳朵里,平白多出一种警告意味,好似在提醒他不要失控,毕竟他们才刚确定关系。

确实是他着急了。

裴寂退回原位,笑说:“林医生穿什么都漂亮。”

是小说、电视剧里经常会出现的俗套情话,但虚构作品里的男主角都没有长着他这样一双刻满深情和纵容的眼,搭配诚意满满的话腔,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昨晚被他叩响的墙壁仿佛变成胸腔里的心脏,林枕溪又开始心旌摇曳,险些动摇。

庆幸的是,影片在这时开始播放,打断冷气都压不住的暧昧氛围。

这部电影裴寂也看过几次,故事走向一清二楚,加上这会他静不下心,整整两个钟头,真正将目光投射到屏幕上的时间少得可怜。

但他发现,林枕溪看得很专注,专注到将他当成空气,不管他怎么揉捏她的手指,她都像被人点穴了一般纹丝不动。

次数一多,他也就卸下想要引起她注意力的幼稚行径。

片尾字幕播放结束的那一刻,顶灯齐刷刷亮起,裴寂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惝恍,回神后的表情又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两秒后才笑起来,“谢谢你陪我再看一遍《情书》。”

她的语气有些古怪,他来不及细想,听见她又说:“我上一次看它还是在十二年前,有些细节和当时的感觉已经忘记,重看一遍,发现好多东西又变得不一样了。”

“十二年前?”裴寂做了个简单的算术题,“是你在明港那会?”

他果然又忘了。

“是在沙滩上看的,你也在。”

她微顿,“当时你就坐在我前面,还请我喝了杯原味奶茶,那家店的珍珠很有嚼劲,我很喜欢。”

裴寂顺着她的描述,试着从尘封的记忆里挖掘出过去的她,或者说是那个叫林听的少女。

但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地想,这次也只能捕捉到短短几帧的画面。

那天她好像也穿了条裙子,什么图案的他记不清,只知道裙摆很轻,刮蹭到皮肤上的触感宛若隔靴搔痒。

裴寂张了张嘴,“对——”

等他意识到“对不起,我当时没注意到你”这句话不仅毫无意义,可能还会招致她的难堪,话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脑子里浮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她能把这么多年前的事,包括所有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繁琐的思绪莫名像风一样,怎么也抓不住。

在他沉吟的空档里,林枕溪深深看着他,感激他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道歉收了回去。

这是她最不想听到的话,会让她曾经的坚持变得一文不值。

暗恋的坏处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可好处恰恰就是你可以一个人珍藏所有他不知道的故事。

谁也偷不走。

所以,没什么好道歉的。

林枕溪起身,“我们走吧。”

裴寂敛神应了声好,“接下来想去哪?直接回酒店,还是想再去其他地方逛逛?”

林枕溪看了眼时间,距离辛德瑞拉魔法失效还有半小时,而从这里回酒店最多需要二十分钟时间。

“先坐车回酒店,然后你再陪我到附近转转吧。”

酒店附近除了公园外,唯一能逛的是一条长约一公里的林荫道,这个点,除他们外,见不到其他人影。

林枕溪的手始终被他牵着,给了她一种这条路走不到尽头、他们也没法说分手的错觉。

路尽头的最后一盏灯忽明忽暗,在午夜零点的钟声响起时,彻底跳灭。

林枕溪停下,侧过身,朝向不自觉跟着停下的裴寂。

她踮起脚尖,不由分说地吻上他唇角,也将他那句“怎么了”封锁回去。

没什么,她只是忽然想亲他了。

不对,不该说是忽然,她早十二年前就想这么做了。

裴寂微微瞪大眼睛,错愕过后,涌上的欲望让他想要加深这个吻。

林枕溪先一步退了回去。

刘海垂落的阴影盖住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原来是这样。”

裴寂听清了,但没听懂,“什么?”

“原来和你约会是这种感觉。”

原来和他十指相扣是这种触感,没那么干燥,也比想象中的滚烫,快要将她烧成灰烬。

原来和他肩并肩看同一场电影需要付出十倍的精力,明明心里的小人已经在他的窥探和撩拨下慌乱到手足无措,还得强装镇定地无视他。

原来主动吻上他的唇,心跳频率不会比预设中的夸张,只会在离开时从胸腔涌现出遗憾和死而无憾并存的复杂情绪。

她这话仔细剖析下来,其实称得上是意味深长,但这一刻的裴寂没有想这么多,他在意的是她和他在一起,开不开心。

如果他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他会尽全力去改。

裴寂低声问:“你今晚开心吗?”

林枕溪没怎么犹豫地点头,“今晚是我这两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这句评价算是最高程度上的褒奖,裴寂却放松不下来,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从她看完电影后。

也可能要更早,只是他没注意到,或许觉得答案太离谱,被他选择性避开。

他试图拨开她刘海,将她的表情看个清楚,却不设防地被她眼睛滑落的液体怔住。

这滴眼泪扼杀了他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困惑。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滚过林枕溪曾经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无数个表情。

愣怔,无措,冷淡,欣喜,感动……

但从来没有现在的这种悲伤。

就好像身边所有人都在朝前奔走,唯独她被滞留在过去——一个鼻腔充斥着腥潮泥土味的梅雨季,潮湿劈头盖脸地对准她浇下。

无疑,这样的悲伤不该出现在约会的时候,而是在分道扬镳之际,又或者决定老死不相往来后。

她是属于哪一种,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裴寂得到了答案。

林枕溪看着他说:“裴寂,我没法答应和你在一起。”

他还没从昏蒙中找回自己意识,像突然失聪的听障人士,反问的语调一字一顿的,充满不确定,“你说什么?”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他在一起,这场电影算什么,刚才那个吻又算什么?

怕他过于伤怀,提前准备的抚慰药剂吗?

还是说四个小时的“试交往”暴露了他身上的问题,而这缺点恰恰是她无法忍受的?

他感觉自己在鬼打墙,不管怎么想,都会绕回原点。

林枕溪强迫自己不去躲避他直白的注视,也因此,将他复杂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不是你不够好,也不是我不——”她像有难言之隐那般,突然停下。

不什么?

她想说什么?

冗长的沉默里,她试着将自己这两个多月来的心路历程以倒叙的方式重新播放。

记忆是琐碎的,但在面对他时,她的心跳频率是出奇的统一,充满着不稳定性。

或许李则叙说的是对的,她确实用上了带有美颜滤镜的眼睛去看待裴寂,但她只愿意对裴寂这么做,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去他的脱敏疗法,根本毫无作用。

只有她的自欺欺人起到了卓越的效果。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不可能忘记他,更不可能停止喜欢他。

裴寂从来不是一场重大事故的后遗症,而是一壶陈放了很久的白开水,她对他的迷恋足够构成让他再度沸腾的火焰。

他永不冷却。

林枕溪闭了闭眼,跳过刚才那句未能一口气说出口的话,重新起了个头:“拒绝你,和你这个人没关系,完全是我的问题。”

裴寂短暂地捕捉到她话里毫无修饰的自厌,但在他的视角里,她身上不存在任何不好的地方。

他想把话问个明白,但被她抢先一步:“我早就和你不在一个时空了,我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所以我没有办法用和你一样的心情,也没有足够的精力,纯粹又毫无保留地去喜欢现在的你。”

十几年前埋下的暗恋种子,不知不觉中长成了参天大树,结出的果实在她毫无防备之际掉落。

她承接不住,甚至被砸得头晕眼花。

即便后来滚落到她脚边,她依旧会怀疑这是不是给她的,或者是不是一场恶作剧。

但这种怀疑并不是曾经的低配得感造就的,毕竟现在的她,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

体面的学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属于她的房子。

通通都是十六岁的林听不敢奢望的财富。

选择拒绝,仅仅只是因为她现在的精力和爱贫瘠到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哪怕对方是她爱慕多年的人。

她躺在沼泽地里,梁静思之死带来的负罪感和她做出自毁前程选择后造就的悔恨,无时无刻不在拽动着她的双脚。

裴寂拉不住她,相反她会害他也掉进泥沼。

在她看来,爱是能让两个人在相互陪伴里变得更好的解药,而不是一起沉沦、毁灭的毒品。

如果只是为了填补过去的遗憾,最后大概率又只能得到糟糕的结局,那还不如不要开始。

在她决绝的语气中,裴寂终于找回自己声音,但不是顺着话题问她“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是什么意思”,而是:“如果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你还会刻意捱到零点后再拒绝我吗?”

林枕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稍稍愣住了。

拒绝是一开始就想好的答案,不过在拒绝前,她可能会从他身上拿走一个拥抱,或是和刚才一样的亲吻,权当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但她不会刻意将时间拖到零点之后。

裴寂从她欲言又止的神色里得出了答案。

她不想给他的生日留下一个糟糕的回忆,于是用牺牲自己成全他的方式,送给他一场浪漫和谐的四小时约会之旅。

温柔到了极致,演变成为一种残忍,也让他收获到前所未有的空欢喜。

可原来更残忍的还在后面。

他听见她用平静到毫无起伏的声线说:“裴寂,我从来没想过我们能有一个结局,可既然没有结局,我们以后就别再见面了吧,对你对我,都好。”

她这艘沉船,就不让他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四小时前的小裴:兄弟,我成了!嘿嘿[墨镜]

四小时后的小裴(狠狠揪住Ewan衣领):特么都是你怂恿的,掐死你算了[爆哭][小丑][爆哭]

第39章 情书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六月下旬, 周非池回国,娄望、高源几个会来事的替他办了场接风宴。

用来聚会的别墅是挂在裴寂名下的某处房产,来的基本还是上次同学聚会那几个。

当天天气不太好,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 晚上八点那会,下得最大, 砸在玻璃幕墙上,搭配窗外被风吹到左右摇晃的树影, 产生足够让人心惊肉跳的视听效果。

有人正在起哄高源遵守真心话大冒险规则, 跟场上任意一男性接吻,玄关处的门被推开。

视觉盲区,一开始没人注意到,直到潮湿的水汽随风扑至脖颈, 激起黏糊的颤栗感, 最靠近大门那几人才齐刷刷扭头看去。

男人穿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 被雨打湿后,黏在皮肤上, 头发也湿漉漉的,刘海被他随意捋了上去, 看着像打了过多发胶的背头。

没人见过这么狼狈的裴寂。

全场一下子噤声。

娄望第一个反应过来,问人要来干净浴巾, 朝他脑袋丢去, 高源回过神,跟个缺心眼似的地打趣一句:“阿寂你怎么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女人甩了, 搁这演苦情剧呢。”

裴寂没回答,擦了擦头发上的水,两秒后笑着对所有人说:“我先上去休息会, 你们好好玩。”

他出现那会,周非池刚好去上了个洗手间,出来就看见娄望和高源两人干杵着大眼瞪小眼。

“你俩怎么了?大冒险表演干瞪眼?”

“你刚才不在,是没看见啊……”

高源正绘声绘色地跟周非池形容刚才那堪比午夜凶铃的一幕,娄望寻到空档去了趟三楼主卧。

门没锁,他直接打开,快步走到床边,对着已经冲好澡的裴寂问:“真不下来跟我们一起玩?”

裴寂没盖被子,曲腿靠在床头,“有点累了。”

昏黄的灯光笼下来,让他苍白的脸色看着没那么糟糕,娄望以为他只是兴致不高,考虑到周非池难得回次国,就这么把人晾在下面不合适。

“别这么扫兴嘛。”

裴寂掀起眼皮睨他,“我以前应该从来没做过让你们扫兴的事?”

娄望顿了顿,“是没有。”

“那今天就让我扫兴一回。”

如果不是娄望非要让他到场,他今晚都不会来。

娄望反应过来,眼睛眯起来,“你是不是又去找林枕溪了?”

娄望是知道裴寂一回国就去找了林枕溪这事,也猜到裴寂跟林枕溪表明心迹了,只是结果不怎么好。

不然不至于裴寂一回荆海,人就变得古怪起来,没那么爱搭理人,也爱阴阳怪气了,整个人好像一夜之间长出了刺。

娄书文已经出院,娄望和林枕溪没了见面的机会和借口,专门去康瑞找她把事情原委问个明白又不太现实,只能寄希望于裴寂主动告知,奈何这几天这人嘴巴就和被打上封条一般,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这会好奇心上来,又开始试探,结果裴寂还是沉默的跟个哑巴一样,他只好改口:“要不我替你去打探打探她到底怎么想的?”

裴寂这才出声:“别去骚扰她。”

这话娄望就不乐意听了,“你这几天也没少去骚扰她吧?”

“我跟你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娄望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可没被她当面拒绝过。”

“……”

裴寂是真烦了,伸出手,作势要关灯,“很困,你让我睡会。”

“行吧,有事记得叫我啊。”

可能是这段时间睡眠稀缺得过分,迟缓地引起身体的疲乏感,裴寂进入睡眠状态比以往都快,醒来更早。

不到两小时,大脑已经清醒到活跃,心脏也跳得很快,鼓噪声都在为同一个人响起。

他没下床,盯住天花板放空。

眼睛变得越来越酸胀,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无济于事,他拿起别墅里常备着的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水温被他调得很低,勉强盖下燥热感。

驱散不了的是一张清丽的脸,招摇地在眼前浮动,眼角一粒小痣,被风吹散的柔软长发,吃东西时一鼓一鼓的腮帮子,会因他的突然靠近变得羞赧的神色,聊起专业知识时放光的双眸……

通通堵得他心里不舒服。

在林枕溪提出那句“我们以后就别再见面”的隔天,他就守约离开了北城。

这决定并非深思熟虑,而是被一时困惑、烦躁,以及不甘心支配,等他冷静下来,林枕溪也回到荆海。

他第一时间去找她,想做出些补救措施,也想一次性把话问个明白,总之他都不能像上次那般带着满腔迷茫同她分开。

如果她还是不愿意吐露真心话,那他就如她希望的那样,不会再去找她,给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但他没能见到她。

她既不在科室,洛珈病房里也没她的身影,问起她同事,一概说不知情。

他终于能确定,她是在躲他。

医院里见不到面,他就去她经常去的星巴克,最后见到一个穿着熊本熊玩偶服的人。

以为是她,在对方离开后,跟上前叫她的名字,等人摘下头套,露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期待之后是大失所望。

却也让他更确定了一个事实,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欢她。

不然无法解释比起在心里祈祷他们能见上一面,好将所有疑虑解开,他更担心那晚过后,她是不是还会再露出那般伤心的笑容,是否会因为忙于躲他,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

也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在三天前的晚上心血来潮买了张去北城的机票,直奔那家服装设计师工作室,在门口干站了一整夜,等到第二天开门,没有询问价格,直接刷卡买下她中意的那条连衣裙。

虽然没机会亲眼看她穿上,但他还是能确定,不会有比她更适合这条裙子的人了。

裴寂用冷水重重泼了把脸,套上一件宽松T恤。

楼下还在闹腾。

这回周非池最先注意到裴寂,朝他招招手,“阿寂,你休息好了?”

“好点了,你们在玩什么?”

娄望和高源默契十足地对视两秒,截断周非池话头,“我俩在聊池哥当年给你写的那张贺卡呢。”

周非池满头雾水,“什么贺卡?”

“还跟哥几个人装傻呢?你不在的时候,阿寂可早就把你给卖了。”

周非池是真听不明白,哭笑不得,“你们把话说清楚,什么卖不卖的?”

裴寂自己找了处空位坐下,虽然补两小时的觉,精力还是不够,表达欲也稀缺,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打火机,身上有种极为罕见的放浪形骸感。

被随手放到桌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下。

以为是林枕溪,他立刻解锁手机,结果是Ewan发来的,内容更糟心:

【你应该已经向你喜欢的姑娘示爱了吧?】

【凭你的实力,我就不浪费时间问你有没有成功了。】

【正好昨天我那位也答应跟我交往了,找个时间我带她来荆海,到时候咱们来场四人约会。】

裴寂回了个:【。】

在掐灭屏幕前,顺手把Ewan的微信设置成消息免打扰模式。

裴寂在看手机的时候,其他几人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娄望代为解释:“你高一那会参加阿寂的生日宴会,不是给他送了张贺卡吗,还说什么——”

裴寂终于出声:“虽败犹荣。”

周非池先是短促地哦了声,紧随而来的一声啊被他拖得很长,“那时候我是准备了礼物来着,不过不是贺卡啊。”

裴寂顿住,抬眼看过去,眼神难得的锐利,“你的板书字迹和贺卡上的一模一样。”

“可能是哪个和我字迹相像的人写的吧。”

高源一脸怀疑,“都到这份上了,你就别无中生有了,我们又不会嘲笑你。”

周非池算明白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大脑宕机数秒,重启后找到了盲点:“阿寂,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我那板书的?”

这题娄望知道答案:“高二运动会那会吧。”

周非池很努力地回忆了会,恍然大悟:“那期板报是我拜托别人写的。”

他还在思索那人的名字,裴寂先沉着嗓问了句:“是林枕溪吗?”

裴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蹦出这个名字,还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但说出口后,他惊奇地发现之前很多缠绕在一起的乱麻全都解开了。

周非池眉头紧皱,“我高二好像没有同学叫林枕溪的吧?”

上次生日聚会和林枕溪加上微信的江宜也在,她解释了句:“她以前叫林听。”

周非池一顿,连着蹦出五个“对”,“就是林听!”

娄望刷地看向裴寂,打火机的盖子开着,他的大拇指正被火焰烧灼着。

感觉不到疼似的,他所有的表情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去,只有因用力颤抖明显的左手暴露出他现在的心情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娄望夺下他的打火机,正要说什么,他先一步起身,一句话没留下,人就消失在大门后。

周非池差不多厘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阵荒唐,“所以阿寂是因为这个误会,才跟我当朋友的?”

他挠了挠头,“那我这算不算捡漏了?”

娄望白他眼,“啥捡漏?我看你就是大漏勺本勺。”-

裴寂将车开回到康瑞地下停车场。

然而一直到引擎退去热度,他都没有下车。

不敢下,也不知道一会儿要真见到面了,他能说些什么。

大脑深处的嗡鸣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他开始默念林听这个名字时戛然而止。

念的时间一久,脑海里忽然跳出两个字母:LT。

极其久远的记忆,在他绞尽脑汁的追溯下灰头土脸地朝他奔来,他猛地一怔。

这个点,他不确定罗瑛有没有睡着,但他还是给她拨去了一通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他的气息一下子卡到嗓子眼。

罗瑛问:“出什么事了?怎么想到现在给我打电话?”

裴寂曲指捏了捏自己喉结,胀痛感有增无减。

他也没再浪费时间缓冲,直截了当地问:“您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您养好伤回到明港,在我信箱里翻出的那封信?落款是LT的那封。”

罗瑛费了好大的劲,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信我没打开看过,但总感觉不该扔掉,就给你放进你卧室的抽屉里了,怎么了吗?”

裴寂勉强松了口气,“您能把信的内容拍给我吗?”

罗瑛没来得及回应,他又改口:“还是先别拆了,我自己回去看。”

“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荆海到明港最快的出行方式是坐动车再转大巴,加上候车时间,一共需要七个多小时,快不过自己开车回去。

六小时车程,裴寂全程保持高度紧张状态,开进别墅区后,他直接把车停在门口,一刻不停地上了楼,混着淤泥的鞋底在卧室地毯上踩出两条漆黑的印记。

罗瑛说的那封信就在抽屉第一层。

陈放时间太久,加上晒不到阳光,信封泛黄得厉害,边角落上点霉菌,有股难闻的味道。

他取出,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来回按压几遍,压下不明显的褶皱后,很慢地撕开封口。

他的手在发抖,信纸险些掉到地上,他的心脏也像单独经历过一回失重的体验,从最高点掉到地上,几乎摔了个稀巴烂。

在久久无法平静的心跳节奏里,他将信纸展开:

【裴寂同学,你好。】

只看了那么一眼,他又倏地将纸合上,许久才重新将视线投落回去。

【如果说上回给你写的生日贺卡也能算是一封信的话,那你手里这张纸就是我写给你的第二封信。

至于为什么要给你写信,说来惭愧,每次站在你面前,我都会很没出息地心跳加速,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的,只能挤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话,比如:你好、谢谢、再见。

一开始我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六十分满分的作文,每回我都能拿50+,语文老师也经常在全班面前表扬我论点清晰,文章张弛有度,可在你面前,我就像牙牙学语的幼童,至高也就只到了学龄前水平,总是词不达意。

这种身不由己的状况让我觉得挫败。

后来我尝试将记忆往回倒,倒回最初我听说你名字的时候,这才开始发现一些被我忽视掉的蛛丝马迹。

裴寂。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寂”这个字——

寂静,沉寂。

这是我曾经最向往的生活环境,一个没有争执,没有吵闹,更没有放贷人突然上门收债的世界。

每回在草稿纸上描摹你的名字,我的内心都会得到一种难能可贵的安宁。

等我回过神来,裴寂这两个字就像蒲公英一般散开了,顺着我的鼻腔飘进我的灵魂,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明明和你身处两个空间,我的眼前却总能浮现出我虚构出的你的模样。

当我真的见到你之后,我才意识到我的想象究竟有多贫瘠。

期末考结束的那个下午,你笑着经过我的身边,我很清楚你不是在对我笑,我的内心却依旧欢喜到无法自持。

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斯蒂芬?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里面有这样一段描述:

“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

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我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是的,那一刻的另一个我,躲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就这样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成为你的同桌,大概透支了我所有的运气。

后来不管我如何费劲心思制造出同你的交集,在明港这么小的地方,我依然无法如愿以偿。

也或许正是因为偶遇的机会太难得,每次跟你见面,我都会下意识想从你身上抓走些什么,有时是你的视线,有时是你校服的衣袖。

可惜我过于胆小,伸不出手,甚至挤不出和你对视的勇气,等你看过来时,我总会抢先一步别开眼,一次次短暂地从你的目光中滑落。

就像一只孱弱的雏鸟撞进风里,无声也无痕。

写到这儿,相信你已经看出来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喜欢你把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蓝白校服穿成如此干净清爽的模样,喜欢你时而稳重时而幼稚的行为,喜欢你在不经意间对我的种种照拂,喜欢你在最好的年纪里名利双收的张扬,喜欢你熟睡时贴上我脊背的手指。

——喜欢你。

不过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就算你没法回馈给我相同的情感,甚至不记得我,也请不要有任何负担,更不要对我感到抱歉。

暗恋这颗涩果啊,既然我敢种下它的种子,就敢在它成熟之际,独自品尝它的酸涩。

另外,我从很早以前就明白了,我们这一生中会遇到很多人,但真正能留住的不过就那么几个。

你得允许有些人他曾经让你对明天怀抱期许,却再也无法出现在你的明天里。

对我而言,你就是这样的存在。

毫无营养的独白说到这儿,就要结束了。

最后,请让我以过客之名,祝你未来一切尽意、百事从欢。

而我也会继续坚定地走我自己的路,去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人:LT】

平时一目十行的功力,此刻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消化完第一个信息才能继续整合下一个。

导致读完这一整封信,时间像过去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最后,裴寂的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怪不得。

怪不得他在酒馆门口问她借打火机时,她见到他后会露出如此震惊复杂的反应。

怪不得同学聚会那晚,她一直心不在焉,事后又问出这么多个让人忍不住怀疑其中深意的问题。

怪不得她会这么了解他,甚至能将十二年前许多无关痛痒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怪不得她会在那晚分手前,主动吻上他的唇,又对他说出“我没有办法用和你一样的心情,毫无保留地去喜欢现在的你”。

直到这一刻,他才领悟到为什么在她看来,他们所处的是两个时空。

十六岁的林听默默喜欢了十六岁的裴寂一整个青春。

没有力气再去喜欢他时,二十八岁的裴寂却阴差阳错地认识了二十八岁的林枕溪,被她打动,为她着迷。

裴寂很慢地闭了下眼,将信纸放回信封,再放到枕头下,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一个只有十六岁的林听出现的梦。

梦里的她面容并不清晰,他是凭感觉和她一句“你好,我是林听”的自我介绍中认出的。

缺氧感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裴寂从梦中惊醒。

大脑还是一片昏蒙,手指先拨出了林枕溪的号码。

提示音尚未响起,通话已经切断。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

她非但在躲着他,还把他的联系方式全方位地拉黑了——

作者有话说:Ewan:找个机会搞下四人约会哈~

小裴:四什么四,你给我死!

这章送红包!

第40章 拒绝 她的深情,反衬出他年少时的薄幸……

林枕溪从北城回来的第二周, 洛珈陷入前所未有的昏睡状态。

醒来是两天后,她告诉林枕溪自己做了个又长又瘆人的梦。

梦见她穿越到五十年后,明明儿孙满堂, 却众叛亲离, 到头来没有一个人来给她送终。

“这样看来,活得时间长, 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洛珈现在几乎是说一句话喘一口气,声音很轻, 林枕溪要凑近才能听清楚。

也因为凑得太近, 忽略了她嘴角牵强的笑,语气里微妙的不甘心倒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林枕溪心疼她,决定拿自己献祭,让她开心一回:“我和长腿欧巴在一起了。”

虽然在裴寂看来是这样, 虽然四小时后他们就分手了。

说来讽刺, 过生日的人是他, 可心愿得到满足的却是她。

不过非要论起来,她卑鄙的行径又何止这么一条?

明明早就洞察出他对自己的好感, 却因舍不得推开那道覆盖在自己身上的柔软目光,一直用怕自作多情的借口装聋作哑、拖延时间。

拖到不能再拖后, 才用一种残忍的方式拒绝了他。

越发严重的病痛折损洛珈的判断能力,眼前也像蒙着一层雾, 看什么都不太清晰, 自然而然地错过了林枕溪脸上同款牵强的笑容,由衷替她感到高兴。

“那我在这里提前祝你们新婚快乐。”

林枕溪笑不出来了。

没几秒, 洛珈也敛住了笑,“要是说出口的秘密都能有应验那天,那姐姐,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林枕溪猜出她要说什么,但还是配合地把耳朵贴到离她嘴唇很近的地方。

“虽然变老后的生活可能也会很糟糕,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变老的那一天。”

当天晚上是林枕溪和方梨一起值班,傍晚下班后,两个人去星巴克买了杯咖啡,回去的路上,方梨问:“今天中午我看见你和黄幸妤一起在食堂吃饭,你俩说什么了?”

“聊了下她辞职后的交接工作。”

林枕溪含糊其辞,省略了黄幸妤意味深长的那句:你很适合做这份工作,但你的性格又决定了这份工作并不适合你。

方梨平时没少在背后蛐蛐黄幸妤的懒散、不负责,得知她要辞职后,反倒依依不舍的,甚至还有几分自责,“你说她辞职会不会跟我有关系啊?有几次我没忍住直接甩脸色给她看了,还是说我说她坏话的时候,凑巧被她听到,她以为自己遭受到职场霸凌。”

林枕溪打断她越来越丰富的想象力,“你别想太多,这事跟你没关系的。”

“你就别安慰我了。”

林枕溪斟酌了会措辞,“半年前,黄医生一个病人去世,我记得没错的话,那是她进康瑞以来陪伴时间最长的病人,有天我去天台,发现她在上面哭。”

半年前正是黄幸妤从一个有口皆碑的好医生开始走向“堕落”的节点。

“她不是懒惰,也不是不负责任,只是之前投入的感情和精力太多,已经精疲力尽,才想把工作和生活分开。”

“那你呢?”方梨很快反问一句,“你还好吗?”

林枕溪说不出自欺欺人的话,只能点点头。

方梨多看她两眼,将话题拐回去,“那是我误会她了,在她离职前,我还是找个时间跟她好好道声歉吧。”

刚这么计划好,方梨想起另一件事,“对了,8床那病人你还有印象吗?”

8床病人是一名年轻男性,今年刚满三十岁,刚住院那会,隔三差五就有朋友来看望,女性居多,姿态和他亲昵到不像普通朋友,结果不到三个月,身边只剩下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漂亮女性。

听其他护士说,两人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但林枕溪知道,他们这段关系没那么简单,至少并不纯粹,她能从女人眼睛里读出已经冷却的爱意,也能从男人笑容里看出他后知后觉的感动和爱慕。

无疑这是一段浪子回头的故事,可惜时间不等人,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林枕溪又点头,“他怎么了?”

“昨天下午他在病房和他那青梅办了场婚礼,结果你猜怎么着?证婚人是假的,民政局派来的婚姻登记人也是假的,拿到的结婚证更是假的,总而言之,这场婚礼从头到尾就跟出情景剧差不多,假得离谱。”

方梨啧啧称奇,“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出戏是他那青梅一个人编排出来的,杨护士好奇,旁敲侧击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猜她怎么说?”

林枕溪接过话茬,“想和他结婚的是十几岁的她,而不是现在的她。办婚礼,只是为了圆年少时的梦想,但她不可能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牺牲自己去和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捆绑在一起,现在的她,比起他,更爱她自己。”

方梨慢慢鼓圆眼睛,语气难掩诧异:“你是不是躲墙角偷听了?”

林枕溪一阵好笑,“猜的。”

“学过心理学的人就是牛逼。”

六月末昼长夜短,临近七点,天还是亮的,日色斜落进眼底,下意识的屏息动作让林枕溪头晕目眩,怀疑是低血糖的毛病又犯了。

她闭了闭眼,缓冲几秒,余光捕捉到一道熟悉的剪影,没一会儿,被磨砂玻璃拦截,只留下混沌的黑色。

是错觉吗?

她好像看到裴寂了。

这个问题困扰了林枕溪整整半个钟头,好不容易强行将裴寂的脸从脑海中逼退,娄望的电话进来。

她本来没打算接,又怕娄望要聊的是关于娄书文的事,只能勉强自己摁下通话键。

对面先出声,是很拖沓的一声:“喂。”

听筒里的男嗓沙哑晦涩,像被遗留在上个世纪的靡靡之音,砸得林枕溪耳膜又疼又痒。

只一霎工夫,她就辨出了“娄望”皮下的人是谁。

在她挂断电话前,裴寂抢先阻止:“我有件事想问你,问完再挂,可以吗?”

林枕溪把手机放回耳边,深吸一口气:“你要问什么?”

“周非池两天前回国了。”

“我知道。”

“贺卡的事,他澄清了。”

“我知道。”

“那封信,我看到了。”

她手指一缩,听懂了他的话,但又恨不得自己听不懂,“什么信?”

“很久以前你投放到我家信箱的那封信。”

漫长难捱的沉默,让裴寂误以为通话已经中断,没有勇气查看屏幕,而是默默调大音量,试图从白噪音中剥离出她的呼吸。

轻到几不可查,但至少是存在的。

他舒了口气,明知故问道:“还在听吗?”

“有这种信吗?”林枕溪指甲扣进虎口,“我不太记得了。”

裴寂知道她在扯谎,偏偏又不忍心戳穿,更何况这事归根结底全是他的错,他怪不得任何人。

又一阵沉默后,他转移话题:“高二那个雨夜,是你收到了我的那把伞吗?”

林枕溪抿了下唇,一声“是”应得艰难。

裴寂呼吸一紧,“同学聚会那晚,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

“因为太晚了,已经没法从过去改变故事的走向。”

两天前,江宜打电话来告诉了她在周非池接风宴上发生的事,然后问了句和裴寂一模一样的话。

她当时的回答也是:“太晚了。”

连迟疑的瞬间都没有,仿佛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

方梨在这时进来,看见林枕溪正在打电话,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门。

关门声很轻,林枕溪却被吓了一跳,平缓好心率后继续往下说:“我说的太晚,并不是在指责你为什么不在我十六岁那年就出现。”

“那时候的我,和我的生活就是一滩烂泥,就算你出现了,说你也喜欢我,我依然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即便真的在一起了,在患得患失感作祟下,还不够成熟、又处在两个世界、方方面面都有着巨大悬殊的我们也注定走不长久。”

他的喜欢并不需要到来得太早。

早到她的大腿没有被手术刀剜过的痕迹,早到她的奶奶没有因为她离开这个世界,早到她没有为了逞一时之快做出自毁前程的行为。

——他其实只要再早两年就可以了。

十八岁到二十六岁这段时间,她的生活依旧忙碌,但那也是她活得最恣意精彩的时候。

如果是在这时候,他正儿八经地对她告白,她会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

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或许有带她从沼泽地里走出的勇气和决心,但恕她奉陪不了。

林枕溪沉沉吐出一口气,准备结束通话了,“如果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我得挂了。”

“不是。”裴寂挤出这两个字。

事实上,他还是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

又是那句对不起吗?

对不起,因为我的愚蠢,让没必要的误会持续了这么久。

对不起,之前没能察觉到你对我的喜欢,让你独自难受了那么多年。

可这样的对不起,份量太轻太轻了,如何抵消她在一段漫长无望的喜欢里得到过的所有伤害?

她的深情,反衬出他年少时的薄幸。

“你把我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了,我只能问娄望要来手机——”

他顿了顿,“我知道,过去的事情没法改变,聊这些也毫无意义,但我还是想——”

想什么?

说着,他突然又没了答案。

林枕溪呼吸重了些,十余秒后,狠心掐断通话。

裴寂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呆,点进林枕溪微信,删删改改一阵,顶着娄望的头像问:【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很快收到对面回复:【你还记得你十二年前在商场拒绝过一个女生吗?】

【你当时对她说的那些话,就是我的答案。】

裴寂把记忆拉回到过去,天亮时才搜寻到尘封已久的画面。

当时跟他表白那女生,他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和名字了,只知道她在被自己拒绝后,笑着改口:“那我们当朋友吧。”

他依旧没答应,用的说辞体面到虚伪:“要是这一刻你已经彻底不喜欢我了,我可以跟你当普通朋友,可要是不能,那我也做不到。拼命压制自己想法,和我待在一起,却一直得不到任何情感回馈,你只会更加难受,所以,很抱歉。”

那么林枕溪的回答是:很抱歉,我不能跟你当朋友。

裴寂垂下眼皮,低低笑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知道,落在他身上的回旋镖,原来有这么多。

娄望熬夜打完游戏,打算去冰箱拿啤酒喝,路过客厅注意到正在发呆的裴寂,脚尖一转,凑了过去,“你别告诉我林枕溪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肯接?不是吧,我又没跟她告过白,也没被她拒绝,她至于连我都防着?”

裴寂眼皮没抬一下。

娄望出馊主意,“她不接,那你就再去医院找她呗,天天蹲在她科室门口,还怕见不到她?”

裴寂终于睨他,“我是什么变态吗?”

“那你就当我是变态,是变态怂恿你这么做,你一点问题都没有,行了吧?”

裴寂很慢地摇了下头,“我不会再去找她了。”

“真的假的?”娄望一个字都没信。

裴寂不答反问:“如果非要选一个当你的朋友,十六岁的裴寂,和现在的我,你选哪一个?”

那封情书是十一年前寄出的。

信里描绘的全是少年时代的裴寂,而不是二十八岁的裴寂。

他的风光早就停滞在了八年前,像只会借由声色犬马逃避现实的纨绔一般,通过逃避沈燃被自己害死的事实,麻木自己,混沌到今天,一事无成。

如果他是她,就绝对不会喜欢上现在的他。

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因这样荒谬的时空差,很讽刺地变成了此消彼长的关系,如她所说的那样,再无可能。

“她成为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但她曾经认为的那个很好很好的裴寂却变得越来越糟糕,没能活出她期待中的样子。”

裴寂靠在沙发上,单手摁住眼睛,声音很轻,“说白了,我根本就不配得到她这么多年不求回报的喜欢,那你觉得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她,追求她,让她再给现在的我一个机会?”-

经过这几天的适应,罗瑛完全习惯了外孙突然出现,又不打一声招呼离开的臭毛病,以至于第三次见到他湿漉漉地走进别墅时,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内心也波澜不惊。

“又去哪折腾自己了?”

裴寂捋一把刘海,笑说:“请了年休假,接下来一周都不折腾了。”

“就待在明港陪我?”

“明港多没意思,当然是带您出去玩。”

罗瑛敬谢不敏,“那你还是省省吧,就你现在这副颓废劲,谁带谁还不一定。”

裴寂借一旁的玻璃打量起自己的脸,黑眼圈是有点重,“那我先补两天觉,再带您去周边逛逛。”

“干睡觉能解决什么事?你还不如继续两头跑地折腾自己呢。”

他不说话了。

罗瑛朝他摆手,“行了,你先去睡吧,睡醒后要是愿意开口跟我聊聊你的心事,那我就舍命陪君子。”

裴寂应了声行,实则没太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精神掉线得厉害,以为能睡个昏天黑地,然而一洗完澡躺到床上,眼皮怎么也阖不上。

半夜两点,他换上衣服,来到罗瑛卧室门前,干站一会,坐到墙角,等待罗瑛醒来。

罗瑛的生物钟在早上六点准时敲响。

看到门口跟丧家犬似的外孙后,在心里笑到不行。

两个人移步到客厅,罗瑛坐到小沙发上,直入主题地问:“怎么失恋的?”

裴寂笑了,“这么明显?”

“公司是你爸的,顶着个小裴总的头衔,你总不可能失业。”

“……”

沉默许久,裴寂终于找回自己声音,“我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和她接触的时间一长,我发现我对她不再只有好奇。等到我确定自己对她究竟是什么想法后,我直接跟她告白了,虽然最后的结果不太好,我也没有彻底死心,直到前几天,我意外得知原来她就是十一年前给我寄信的女生。”

裴寂自嘲地扯了扯唇,“以前我总感觉真实的她离我很遥远,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就连我们的心动也隔着这么长的时差。”

“她说得没错,是我来得太晚了。”

话音刚落,空气里响起一声轻笑。

裴寂循声抬头看去,罗瑛正在给自己养了五年的苏卡达陆龟喂菜叶子。

她嘴唇微动,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还是王八好啊,只要活得够久,什么稀罕新鲜事儿都能听到。”——

作者有话说:罗瑛:这外孙太矫情,不能要了,塞回他妈肚子里重造算了[托腮]

别人家的男主得知女主暗恋自己很多年后,感动欣喜愧疚想补偿……

我们小裴:自卑到捶胸顿足+找外婆哭唧唧[爆哭][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