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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昼十年 姜厌辞 30544 字 3个月前

裴寂下车,摘掉头盔和手套,揉了揉已经站到栏杆旁的林枕溪脑袋,等娄望逼近,用不轻不重的嗓门来了句:“厉害啊林枕溪,不像某个明港小车神,名不副实还大言不惭,我都替他感到丢脸。”

娄望一字不差全听见了。

对于自己第二轮的脆败,他满脸不可思议,怪天,怪地,最后怪到自己这辆车上。

越怪越觉合理,差点冲到林牧跟前,揪住他衣领,恶狠狠质问:“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在第二轮比赛前,丁倩雯就捕捉到了裴寂和林牧那贼眉鼠眼对视的一幕,瞬间了然他们在打什么主意,这会也就没有质疑娄望的控诉,火上浇油地嘲笑道:“你说你刺激谁不好,偏偏去刺激一个妹控,跟一个未来的老婆奴,他们没把你刹车掐坏,也算你走狗屎运了。”-

林枕溪今晚和丁倩雯、沈露西住酒店,林牧就没去裴寂那别墅,打算住回员工宿舍,等人全部离开,他简单收拾了下,发现林枕溪落下了手机。

恰好这时,一串来自北城的陌生号码进来,担心是林枕溪问别人借的,犹豫两秒接起。

“你好。”听筒里的声音确确实实来自林枕溪,

林牧打断她的话,“是我。”

“哥?”

“嗯。”

“我把手机落在卡丁车馆了?”

“嗯,我现在给你送去,你住哪个房间?”

“不用了,露西有一台备用机,就是我现在给你打电话的这个号码,我先问她借来用,明天我再去卡丁车馆找你拿回手机。”

“行。”

林枕溪补充上一句:“要是有什么电话进来,你帮我接了吧。”

林牧依旧言简意赅地回了声“行”。

第二天上午九点,又有一通电话打进林枕溪的手机,还是北城那边的来电,只不过这次显示的是座机。

林牧照林枕溪嘱托的那样,接起。

不到两秒的空白后,对面亮明身份:“你好,我是北城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关于2022年9月12日梁静思女士……”——

作者有话说:这章娄望的戏份之所以这么多,是因为他打晕了jyc,并且夺走了jyc的笔,偷偷给自己加戏[小丑]

大馋小子罪不可赦!!!

第56章 奶奶 【Listen观察日志】

回酒店后, 丁倩雯重新建了个群,除了沈露西那助理外,今晚聚在一起的人全被她拉进群里。

娄望第一个回复:【群名叫“吃喝玩乐好开心”不合适吧。】

他还记着自己那辆爱车被一妹控和一老婆奴动了手脚的仇, 越说越阴阳怪气:【我看该改成“反娄爷第一联盟”, 不然“护溪使者”也行。】

丁倩雯呛他:【闭嘴吧,要真改了你又不乐意, 一个一八五的大男人,成天叽里呱啦、小气吧啦的。】

裴寂和林牧同时引用了这句话, 并回了个“。”

娄望算见识了什么叫明目张胆地沆瀣一气, 气到差点退群。

林枕溪手机不在身边,群聊消息都是通过丁倩雯微信看到的,丁倩雯去洗澡前,直接把手机给她。

也因此, 林枕溪没有错过裴寂私信给丁倩雯的几条消息:【我把辅助睡眠的药放前台了, 麻烦你下来拿一下。】

【她要是睡不着, 你再给她。】

【你们明天要是想去哪儿玩,需要用到车, 跟我说一声,我负责开车接送。】

【玩得开心。】

丁倩雯从浴室出来, 看见林枕溪坐在床头发愣,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连忙上前问:“是不是娄望那缺心眼的在群里说你坏话了?”

林枕溪回神, 摇摇头,“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裴寂给你发的消息。”

她当什么事呢。

恰好这时, 沈露西在露台打完电话,刚折返回房间,就听见丁倩雯说:“裴寂又发消息来了?他一天到晚怎么有那么多话能呱呢?上辈子属青蛙的不成?”

丁倩雯接过手机, 看了会,把记录往上滑,定到上月下旬的某天后,突然把屏幕亮回给林枕溪看,“给你看看,裴寂到底有多啰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想当你男朋友,而是你爹。”

林枕溪下意识别开眼,“你们的记录我就不看了。”

丁倩雯一阵好笑,“我跟你什么关系,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这都属于亲上加亲了,那我跟他的聊天记录你有什么不能看的。”

这逻辑乱七八糟的,林枕溪差点给绕了进去。

沈露西在一旁打配合,继续怂恿,“看看又没事,没准裴寂也想让你看到,间接在你这儿拉好感呢。”

林枕溪没有思考一秒就说:“他不会的。”

裴寂的爱是坦坦荡荡又直来直往,从不会借着为了她好的名义,满足自己的私欲。

沈露西连着啧了三声,抬起林枕溪手臂,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会,“让我瞧瞧这胳膊肘是不是往外拐的。”

“……”

沈露西和丁倩雯对视两秒,整整齐齐地去挠她胳肢窝,把人逗到脸颊通红后才停下,三个人靠在床头喘了会气,丁倩雯想起关于裴寂的另一件事。

“有次他误传了一个电子文档,被我和Lucy看到后,已经来不及撤回,不过他也没另外再建一个,所以一直到现在,他发了什么,我俩都还是能看到。”丁倩雯捞回手机,边说边点开那文档。

在接过她递来的手机前,林枕溪先闭眼做了次深呼吸,再缓慢睁开。

标题用的加粗黑体,字号也比正文大了不少,相当醒目——【Listen观察日志】

7月21日

在沙滩上找到她了,她的状态很糟糕,能看出是强撑着一口气。

我以为她已经很困了,但她怎么都睡不着,坐在床边发呆,我也从来没想过21层有这么高,这么危险,我怕她在我不注意的情况下出事,很怕很怕。

最后她吞下了一粒安眠药,睡了过去。

我上网查了这药,确实是帮助加速入眠的,但药效不长,一粒只能维持五到六小时。

一直到药效过去,她都没醒,安安静静地睡着,看着很乖,也让人很安心,只是我现在并不想要她这么乖。

……

7月22日

她的眼睛是肿的,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我去找来冰块给她冷敷,又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像在习惯性地逞强,也像失去了一切感官。

……

7月23日

她又开始通宵睡不着觉,我带她去医院,一开始挂的是精神卫生科的号,但她不愿意,最后只能改成睡眠科。

医生给她开了两种药,一种是思诺思,在所有催眠药物里副作用最小,另一种是富马酸喹硫平,能维持较长时间的睡眠。

晚上我没有睡,看她吞下药片后,我开始计算时间,26分钟后她才进入睡眠状态,六小时后没有醒来,应该是第二种药起了作用。

……

7月24日

喹硫平的副作用比想象中要大,第二天醒来后,她整个人更提不起精神了,反反复复地入睡,又反反复复地醒来,清醒时也只是坐在床边发呆。

还好,这是三楼。

只是三楼。

……

7月25日

和昨天一样。

……

……

7月26日

同24号。

……

7月29日

我想跟她好好聊聊,告诉她很多她从未注意到的事,比如她究竟有多好,方方面面都好,所以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也比如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奋斗,她的身后有很多人陪伴着她。

可每次对上她无神的双眼,我立马就能变成一个哑巴,也怕词不达意后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是不是该给她一束花,或者一个拥抱?

……

7月30日

她今天的状态好了很多,来明港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出门走走。

我给她买了串棉花糖,可惜最后没吃成,也庆幸没吃成,不然就要错过她这十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

我们还去看了烟火,其实是挺普通的一场烟火,但烟火下的她太漂亮了,显得那些烟花也变得特别起来。

在我提出要一起养条小金鱼的时候,她有些难过,我猜,她是想到了白露。

白露,白露……

我也有点想它了。

……

……

8月5日(今天)

从娄望那听说了她和高二时候的同学关系并不好,所以在当她提出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后,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决定,但如果她真的想,我不会阻止。

结果比想象中的要好,从酒楼出来的那一刻,她是笑着的,我好像看见了按照安稳快乐模式长大的“林听”。

原来有一个正常童年、少年时代的“林听”是这个样子的。

不过没关系。

林枕溪已经变得越来越好了,未来只会更好。

她可以这辈子都不接受我,但一定要接受这世界上最漂亮的花和最诚挚的赞美。

就像她可以让眼泪盛满眼眶,但不能让它模糊眼前能看到的美好风景。

要让星星永远装进她的眼睛。

……

林枕溪将这些独白翻来覆去地看,零点一到,新的一页日志出现。

她立刻点开,是很简短的一句话:

8月6日

林枕溪,生日快乐。

……

自从白露离世后,林枕溪就再也没做过梦了,但在生日这天,她又梦见了很多人。

洛珈在梦里告诉她,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于蓝天白云下,也可以痛痛快快地吃着从前被明令禁止的垃圾食品。

她还说:“姐姐,我现在很幸福,你也要幸福。”

不待林枕溪回应,画面陡然一转。

梁静思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梦里,但她什么都没说,只笑着朝她挥手告别。

她伸手去抓,抓住的却是裴寂的手。

裴寂反握住她,抬起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下,梦里没有任何触感,那一刻,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悬浮在七彩祥云之上。

有道轻柔的嗓音随风而来,“你不想抱我吗?”

大多数梦都是毫无逻辑的,被动卷进梦里的人所有的行为也都是不受控制的。

林枕溪看见另一个自己抬高手臂,环住他后颈。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循循善诱,用蛊惑性十足的低磁声线问:“你不想跟我接吻吗?”

这个梦和十二年前喜欢上裴寂时做的梦,有异曲同工之妙,也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戛然而止。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不算大,被海浪声掩盖。

林枕溪缓慢睁开眼,摸到枕头下的手机,看了眼时间:3:25。

混沌意识消退的下一秒,她忍不住想:裴寂是不是给她打过电话,想亲口祝她生日快乐。

为什么她偏偏在这时候遗落了手机?

遗憾,欢喜,期待……接连涌上心头,最后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危险。

裴寂不求回报的喜欢和关怀,对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也因陌生,带来的甜蜜里充斥着不确定的风险。

在她这艘沉船尚且修缮完全前,她应该和以前一样避开,可这次,她脑袋里还冒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有风险的东西,往往伴随着高收益,都已经一无所有的她,为什么不能放手一搏?-

上午十点,丁倩雯和沈露西还在睡,林枕溪先起床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卡丁车馆拿回手机,结果发现林牧就在酒店大厅等着,看样子还等了很长时间。

林牧也第一时间看到她了,两个人朝对方走去,没几秒就将距离拉近。

林枕溪刚叫出一声“哥”,就被林牧打断:“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中途醒来一次,不过没多久又睡过去了,一直睡到九点。”

林牧心不在焉地哦了声,“饿不饿,带你去吃早饭。”

“不饿,我等她们起来,一起吃午饭。”

说着,林枕溪察觉到不对劲,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有悖林牧的性格。

“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牧想说什么忍住了,“你跟我来。”

卡丁车馆的员工宿舍没有林牧描述的那么糟糕,三十平米的loft单人公寓,日式装修风格,色彩搭配得很柔和,碍于林牧的东西很少,人也不在公寓做饭,没什么烟火气息,显得有些冷冰冰。

林牧没再拐弯抹角,“奶奶去世前,有给你留下过什么话吗?”

林枕溪愣了下,本能想要逃避这个话题,可当她想起昨晚出现在梦里的梁静思后,最先蔓延到嗓子眼的不是愧疚和痛苦,而是一种怀念,然后才是绵延的酸涩感。

不管什么伤口,用创可贴捂太久,都需要撕下来,让它们透透气。

一味的遮掩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林枕溪双手握成拳头,鼓起勇气后松开,“没有,一句都没有。”

她哑着嗓子反问:“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早上北城公安局的人给你打电话了。”

林牧反复斟酌措辞,再次开口是两分钟后的事,期间林枕溪的心脏跳得七上八下的。

“奶奶不是自杀的,”说完,他又觉得不妥帖,“应该说是自杀,但又不是自杀。”

林枕溪一个字都没听明白,连自己怎么离开的公寓都不知道,看见裴寂的身影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已经发软得厉害。

在她跌坐在地前,裴寂眼疾手快地将她抱进怀里。

“裴寂。”

“嗯?”

“你怎么在这儿?”

“来接你。”

“去哪?”

“和你一起去北城。”

从明港到北城最短依旧需要七个小时,那漫长的车程里,林枕溪想起两年前的9月14日——梁静思失踪的两天后。

她接到负责梁静思失踪案件的警察打来的电话,要她立刻来趟警局认领遗体。

那一瞬间,她所有的感知都被剥夺走,等她回过神,人已经站在警局门口。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被人从冷藏柜里推出、露出半截身体的梁静思,她的眉毛覆盖着一层冰霜,变得更加斑白,瘦削的脸颊被水泡到发肿,眼球被薄薄的眼皮覆盖着,凸起明显。

她的手指一如既往的枯瘦,无力地垂挂在一侧,手背的黑斑像白馒头发了霉。

这张脸、这具身体对林枕溪而已,早就到了烂熟于心的程度,但她还是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复,妄图从已经毫无转圜余地的现状里寻求一丝陌生,好给她说出那句“这不是我奶奶”的底气。

可惜那次她依旧和残酷的事实对抗失败,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硬生生从喉咙里逼出两个字:“是她。”

嗓音沙哑到像声带里被人填满了粗糙的砺石,张嘴时,甚至能闻到不浓不淡的铁锈味。

那天警察告诉她:“人是今天早上八点在浔江发现的,尸检表明,你奶奶是溺水身亡,死亡时间大概在前天下午的一点到三点之间。”

那块区域很偏,平时没什么人经过,也没装几台监控设备。

梁静思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在两公里外的公交车站。

警方根据现有的资料和尸检报告,以及梁静思的病例诊断,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得出的结论更倾向于:梁静思是清醒状态下,采取了自杀行为。

时隔两年,林枕溪再次来到同一个地方,警察却告诉她另一种结果:梁静思有过自杀念头,但她的死是意外造成的。

她出事那会,现场其实存在一个目击证人。

那人是个女生,凑巧也姓林,叫林新月,那年刚满十六岁,离家出走偶然遇到要跳桥的梁静思。

在她的劝说下,梁静思最终放弃自杀念头,然而意外发生在她准备下栏杆的那一刻。

她身体突然向后倾倒,林新月上前拽住她手臂,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松开,但还是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眼前跌落。

巨大的冲击致使林新月接受不了现实,瞬间失去意识,晕倒在地,一小时后被赶来寻她的父母发现。

那天之后,林新月的精神状况一直很糟糕,父母带她去了很多座城市看病,始终没有起色,直到今年年初,接受国外一心理学教授的心理咨询后,渐渐敞开心扉,几天前,终于将两年前发生在浔江大桥上的事告诉了父母。

裴寂的目光没有一瞬离开过林枕溪的脸。

看到了她在听完这段话后,是如何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再切换成惋惜、无奈和悲伤。

庆幸的是,这次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麻木状态,她是鲜活的、有生命力的。

坐车去酒店的路上,她将他的T恤下摆揪得很紧,一直到进套房的卧室,都没有松开。

等情绪积攒到某个节点,她痛哭出声。

“裴寂,原来是这样的,我的奶奶她……”

她的奶奶,全世界最好的奶奶,死在了这辈子最想活着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不敢说话…

第57章 醉酒 “林枕溪,你怎么偷偷抱我?”……

她最近哭的频率实在太高, 就好像把过去两年积压的潮湿和前十八年人生中承受过的所有梅雨季,一并宣泄了出来。

裴寂胸口的布料被她抓得面目全非,裸露在外的脖颈黏着亮盈盈的液体, 全是她的眼泪。

哭到最后, 混乱的情绪没了,人也精疲力尽, 靠在他怀里很轻很慢地呼吸着。

保持同一个姿势分毫未动近一小时,裴寂肩膀又胀又麻, 等他垂下眼皮, 林枕溪已经睡着了,嘴唇翕张,半边脸颊被压出婴儿肥的模样,让他想起在玻璃鱼缸里吐着泡泡的黑松露。

裴寂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床上, 陪她休息了会, 拿起手机走到屋外。

等他把这边的情况事无巨细地一一告知林牧、丁倩雯他们后, 时间又过去两个钟头。

他推开门回到卧室,发现林枕溪正坐在床边, 不同的是,这次她把窗帘打开了。

窗外透亮的日色掩映进来, 映亮她不久前狠狠哭过的眼睛,也晒红了她略显憔悴的脸颊。

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体里发生了改变。

察觉到裴寂的靠近, 林枕溪偏过头, 微微抬起下巴,朝他笑了笑, 不是那种牵强附会的笑,活人感很重。

“裴寂,如果我去找那女生的话, 会给她造成二次伤害吗?”

“不会,”裴寂没怎么犹豫地说,“比起跟她的心理医生、父母谈论这段过往,她应该更想和你聊聊。”

在这世界上,只有林新月和林枕溪是通过梁静思的意外死亡链接在一起的,因此对于林新月而言,林枕溪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

隔天上午,林枕溪通过警察给的联系方式,找到林新月的父母,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她们的见面。

像去见一个素未谋面却格外珍贵的老朋友,林枕溪特地换上昨晚刚去商场买的连衣裙,又化了个淡妆,和裴寂一起去了约定地点,在郊区一幢小洋房里。

裴寂没上楼,只有林枕溪去了林新月卧室,她敲了敲房门,里面传出来很轻的一声:“请进。”

林新月的状态比她父母口述的还要糟糕,瘦到颧骨都有明显凸起,看着就像森白骨架外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林枕溪透过她,看到了两年前躲在蚌壳里毫无生气的自己。

林新月只看了她一眼,就挪开视线,攥着T恤下摆,未经任何铺垫地来了句:“你的奶奶她很爱很爱你。”

林枕溪笑着点头,“我知道。”

林新月沉默了会,继续往下说:“那天在桥上看到她准备往下跳,我直接给吓坏了,可我不敢贸然上前抓住她,只能通过跟她聊天的方式,慢慢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也说了很多,奇怪的是,明明都已经被生活逼到选择自杀这种极端行为,但她说的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对别人、对现实的责怪和抱怨,她说的最多的是你。”

林新月陷入回忆中的双眸有些失焦,却不显得空洞,相反浇筑进很多情绪,看着比林枕溪进门时鲜活很多。

“她说她有一个很优秀的孙女,以后会成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好医生,她还说就是因为她孙女太好了,所以她才不能拖累她。”

林新月看向林枕溪,叫了声“姐姐”,“我能看出她很珍视你,所以在劝她放弃自杀念头时,我反反复复提到了你,我和她说你是不会愿意看到她为了你选择牺牲自己的。”

“好在她最后听进去了,所以姐姐,你不要再对她的死感到抱歉了。”

“她确实是因为你才动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但也是因为你,她才改变主意,想好好好活下去,继续接受治疗。”

“换句话说,你是她的弱点,也是她能够和病魔搏斗的武器。”

听完林新月说的这些,林枕溪愣了好一会。

在自己生日这天得知梁静思死亡真相的反转,究竟是幸运的礼物,还是命运的又一次诅咒,她百思不得其解。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样的真相是梁静思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只是来得有那么一点迟。

她一层层地拆开,里面装的全是梁静思满满当当的爱。

结束回忆后的林新月像卸下一个包袱,但还是有另一个名为愧疚的、更沉重的包袱压在她身上。

她的背被压得很低,从口中溢出的支离破碎的字音,沉入脚底,再飘进林枕溪耳朵,“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连说了十几个对不起后,哭得泣不成声,林枕溪上前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肩膀,她的情绪才慢慢平缓下来。

“如果我当时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拉住她了,她就不用死了。”

“如果我没那么脆弱,在事情发生后就报警,告诉警察真相,姐姐你也不用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林枕溪松开环住她瘦削脊背的手臂,虚搭在她肩膀两侧,“不是这样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作为她的孙女,我很感谢你,一直到她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她。”

两个人相互作伴的时候,好像就连失重感都变得没那么难以承受。

林新月倏然止住哭腔,破涕为笑,“你奶奶没骗我。”

“嗯?”

“姐姐你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你也是,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大人。”

林枕溪笑了笑,摸摸她脑袋,“十八岁生日快乐。”

同林新月告别后,林枕溪顺手关上了房门。

空气安静不到片刻,里面传来很响亮的哭声。

被静止的时间终于重新开始读表、前进。

今天的北城晴空万里,林枕溪出来时,眼前一片敞亮,灼热的光线刺得她眼底微酸,她半眯着眼,抬起手挡了挡。

几乎在同时,头顶黑压压的伞罩了下来,裴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后。

林枕溪盯住他握住伞柄时血管凸起的手背看了会,覆盖上去,还是那么滚烫,足够逼退她心底的凉意。

松开的同时,她问:“要是我每天坚持锻炼,气血也能变得跟你一样足吗?”

“如果你说的是每天做一小时有氧加一小时无氧的话,可以。”

“……”

裴寂提议道:“回荆海后,先带你跑跑步?”

林枕溪讨价还价,“先跑二十分钟,可以吗?”

“可以。”

“十五分钟呢?”

“可以。”

“还是十分钟吧。”

裴寂一阵好笑,“林枕溪小姐。”

“不行吗?”

她又露出了很容易叫人心软的神情,他被拿捏得死死的,没好气地应了声“行”。

两个人朝停车的地方走去,一辆黑色轿车驶过他们身侧,坐在驾驶室的男人突然欸了声,“陈教授,那不是小林医生吗?她这是回北城了?”-

当天下午,林枕溪就和裴寂一起回了荆海。

裴寂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住,问她要不要住他那儿,林枕溪没有答应,反问一句:“你要住我家吗?我家也有很多个房间,你可以挑一个住。”

裴寂毫不迟疑地应下,落地荆海后,他先回自己别墅收拾好行李,顺手带上已经有段时间没用过的VR头显。

林枕溪好奇这是干什么用的,他实话实说。

林枕溪有些诧异,“原来你父母的公司是开发虚拟游戏软件的。”

“你没问,我就主动提起,有种自卖自夸的嫌疑。”

裴寂边说边给程序员发消息:【我那台主机运行程序里的历史记录能不能暂时隐藏。】

对面回:【目前这功能还没研发出来,只能一键删除,您要是想删除,我这边可以替您操作。】

所有记录都是一份宝贵的回忆,裴寂舍不得删除,最后回了句“不用删”。

裴寂收起手机,打开程序,手把手教林枕溪这玩意该怎么用,“如果你想见你奶奶,可以把她的照片、身份信息、性格、喜好输进程序,自动生成的形象和现实可能会有所出入,但也差不到哪去。”

裴寂把独处的空间留给她,林枕溪犹豫了很久,还是戴上了头显。

明知眼前出现的梁静思不是真实的梁静思,林枕溪还是无法抵抗想要去触碰对方的诱惑。

她没忍住上前,直到穿破“梁静思”的身体。

凉飕飕的空气扑进怀里,她却感受到一种能将心脏严丝合缝包裹住的熨帖,像溃烂流脓的伤口得到了妥善包扎。

她静静看着“梁静思”,最终在情景模拟拦里输入一个问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最想说的话是什么?】

“梁静思”很快有了反应,人工合成的声线和本人的大相径庭,语调却是如出一辙的温和。

“听听啊,不要怕,大胆往前走,只要你往前走,未来哪哪都会是你的路。”

那天,林枕溪还在程序里重新构建出十六岁的裴寂,怕二十八岁的裴寂又一次吃上自己的醋,在终止程序前,她打算把关于“裴寂”的记录全都删除。

找了半天没找到勾选栏,却意外发现记录最底下频频出现的“林听”。

其中一条是:【“林听”当面对裴寂说一句:“我喜欢你。”】-

8月6号当天,丁倩雯和沈露西给林枕溪准备了一个生日惊喜,最后因为梁静思的事没能办成,不巧的是,这天过后,两人都有其它行程安排,凑不到一起,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给林枕溪寄去生日礼物。

林牧也寄来了一份。

外面是一个淡蓝色的包装盒,打开看,是件手工雕刻品。

在电话那头,林牧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脸有点红,但因为肤色深,看不太出来,“只跟人学了一段时间,技术不够好,线条没那么流畅,衔接处也被我刻得坑坑洼洼的,这个你先收着,明年我再送你一个更好的,不,送你两个,到时候你就把这个扔了。”

很罕见的,林枕溪直截了当地说出了那句“不要”。

林牧露出错愕的反应。

“我很喜欢它,所以我不会扔的,哥,你以后送给我的礼物我都会好好珍藏的。”

林枕溪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眉眼微弯,笑得像个孩子,“对了,小鸟下面为什么会踩着云?”

“这是它的栖息地,要是飞累了,它就可以停下来休息,不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摔个稀巴烂。”

一语双关。

林枕溪愣住了。

林牧把话挑明,“我之前跟你说,要你飞得越远越好,只是想让你飞出那些乱七八糟的现实,飞过周围人对你造成的情感勒索,在我看来,前途无量的你不应该被这些东西拖累。”

“但在飞翔的过程中,你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他们飞累了,可以停下来休息,同样你也是。”

通话发生的同一时刻,裴寂被娄望叫到上回那个小酒馆,这次高源依旧不在。

娄望问:“你几天没回你那别墅了?怎么我去找你,房子都是空的?”

“我最近住她那儿。”

“林枕溪?”

“嗯。”

娄望脸上的表情堪称惊恐,“放着这么大的别墅不住,非要和她挤一间公寓,还有你俩都没确定关系,你这么做算什么?

裴寂眼皮不抬地往下接:“算我吃软饭。”

“……”

娄望对他的不要脸佩服得五体投地,紧接着从斜跨包里掏摸出一个礼品袋,“丁倩雯让我也准备一份礼物给林枕溪,这是我买的,回头你替我给她。”

裴寂爽快应了声行。

娄望迷惑不解,“我也是男人,别的男人送给她的礼物,你就不好奇是什么吗?”

“你是想让我拿你当情敌看?”

“也不能说是这个意思。”

裴寂轻飘飘地笑了声。

可以说侮辱性相当强了。

娄望咬牙切齿,差点把手里的酒泼到他脸上,忍了忍,挑起一个新话题,“虽然你们都没明说,但我不是傻子,林枕溪手里的疤是她自己划的吧?”

在应下那声“嗯”前,裴寂一次性灌下了一整杯威士忌。

酒精直冲大脑,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无济于事。

娄望知道就他这糟心的酒量坚持不了多久,很有远见地给林枕溪发去消息,要她赶紧过来一趟。

两地路程不算远,打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到那时,林枕溪恰好听见裴寂在说:“她有很强大的爱人的能力,可她身边有太多人在剥夺着她这种能力,甚至是她的爱本身。”

他的声音里混着酒精,发沉发哑,又低得像在自我剖白,“不管是林听,还是林枕溪,不该只有她一味对别人付出,她更值得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说完这句,人就醉得差不多了。

娄望瞧见林枕溪,朝她招招手,一人一边将醉鬼拖到出租车上。

到公寓后,娄望又帮忙把人送上楼,然后才打车回自己家。

行走的衣架和真的衣架还是有相当大的区别,看着骨骼感很重的一个人,承担起来分量却不小。

林枕溪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裴寂连拖带拽送进主卧。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就看见裴寂瘫倒在床上,单手摁住眼睛,双腿从床尾垂到地板上,T恤往上缩了些,露出一截又白又窄的腰。

她上前,解开他的衬衫纽扣,手伸进去,用半湿的手帕擦了擦他沁出汗的肌肤。

没擦两下,突然被他擒住后腰,往前一带,脸直接砸到他胸口,

她调整了下姿势,他半柔软半粗硬的发梢擦过她的脸,害她又是一顿,抬眸就看见他嘴角半扬,低垂的眼眸锁住她。

“林枕溪,你怎么偷偷抱我?”

若非他眼神迷离,说出来的话又纯属胡扯,不然真看不出一点醉酒的迹象。

林枕溪纠正他,“是你突然抱我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谁让我这么喜欢你。”

“……”

她升起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没一会儿,他又开始戳她的脸,捏她的手指,林枕溪感觉自己变成一个迷你手办,直到他突然来了句:“造成你现在这么痛苦的原因里,真的没有一个是因为我吗?”

清醒时不敢问出的话,裴寂借用酒精麻痹大脑的名义抛了出去。

林枕溪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停下给他擦脸的动作,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睁着眼,瞳仁因混沌不清的意识,看着没那么黑亮。

曾经无数次她从他的视线里飘落,现在她却住进了他的眼睛。

这种认知让林枕溪升起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导致接话的反应慢了好几拍。

沉默最容易被人曲解成默认,更何况现在还多出受到了酒精的影响,自主判断能力被折损到所剩无几,裴寂当她在肯定自己的说法,那一瞬间,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无措和自责的成分居多。

林枕溪将毛巾抛到一边,同他面对面侧躺在床上,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从来没有,裴寂,我很感激你能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更感激直到现在你都没有松开我的手。”

她的脑海中突然滚过前段时间在明港发生的一切,还有今天晚上在酒馆听到的那些话。

再一次确信了一个事实:裴寂是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前程暂抛脑后。

而她,也还是很喜欢很喜欢他。

“裴寂,”她轻轻叫他的名字,“你再追我一次吧,如果是你的话,这次我应该不难追的,只要你再跟我说出那句林枕溪,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我就能答应你。”

遇到了真心,就该牢牢把握住。

这是她在学会爱自己的那八年里,摸索出来的事,可这两年发生的所有事,都在逼迫她变回之前的胆小鬼林听。

冲破那一身蚌壳有多难,她比谁都清楚,但要是她一直躲在里面,她和裴寂就永远不会有一个结果。

林枕溪安静地看着他,看到眼睛酸胀后,极缓地眨了下眼。

裴寂像完全没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拖腔带调:“又在梦里勾我了。”

梦里?

勾我?

林枕溪听懂了但又不是很懂。

裸露在空气里的肌肤触碰到他阴凉的纽扣,有电流从尾椎骨窜起,她下意识想退开些,先被他抓住手臂,朝自己腰间放。

他嘴唇张开些,懒洋洋丢出两个字:“睡觉。”

“……”

林枕溪罕见地升起不甘心的情绪,轻捶他的肩,“你还没有说那句话。”

裴寂眼睛慢慢睁开,却也只撑出了一条缝,肉眼可见的困倦。

他的嗓音哑得不成调,语速很慢,将残存意识里所有的认真兑换成三个字:“我爱你。”

她突然又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L:睡睡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怎么跟jyc一个德性!!!

小裴:哭了[爆哭][爆哭][爆哭]

jyc爸妈吵架了,已经冷战两天,家里气压贼低,所以这章发个红包,热一下气氛[烟花]

第58章 愈合 “裴寂,我们去约会吧。”……

窗帘并非完全遮光, 半明朗的日色透进来,睁开眼的霎那,裴寂眼球有轻微的刺痛感, 雾色散尽后, 视线里撞进来一张无暇清透的脸。

她还在睡,半边脸颊压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嘴唇也被挤压到张开一条缝。

分不清是被自己呼出的气息吹热的,还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 气色好了不少, 脸颊白里透红,看着柔软无害,也有种清澈的温顺。

裴寂环顾四周,发现这并不是他住的那间客房, 像她的主卧, 房间里有很多充满童趣的装饰品, 飘窗的宠物沙发上放着一个狗狗印花的抱枕。

他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出门那套,而是昨天晒在阳台的睡衣。

脑子里的混沌却并没有随他起身的动作消散, 反而更像一团浓稠的浆糊,反复挤压着他的意识。

他穿上拖鞋去次卫用冷水扑了把脸, 洗漱完,努力将昨晚的碎片化记忆连接在一起, 结合今早醒来的画面,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没干出酒后乱性那种混账事。

不该做的事没有做, 那不该说的话呢?

对林枕溪而言,什么话才是不该说的?

裴寂发觉自己得不出答案。

她这人太矛盾了,当你觉得她脆弱到不堪一击时, 她会向你展现出强大的内心世界,当你觉得她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能扛时,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躲回保护壳里。

裴寂心不在焉地洗漱完,路过客厅时,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林枕溪哈切打到一半,余光捕捉到裴寂的身影,立刻把嘴巴闭了回去,扭头看他。

宿醉后的这张脸,不显浮肿,反而因倦怠的姿态,显出贵公子般的慵懒随性。

“你现在还难受吗?我给你泡了蜂蜜水。”

裴寂接过她递来的茶杯,道了声谢后,抵到嘴边,偷偷观察着她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的酒精还没消化完,有那么一霎,他破天荒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幽怨。

“你是不是照顾了我一晚上?”

林枕溪摇摇头,“没有,你很快就睡了。”

还是在最不该睡的时候睡的。

“那就好。”

“……”

好什么好啊?

“你喝醉了不会发酒疯,也不会乱吐,不过就算这样,以后也还是少喝点吧,对身体不好。”

裴寂先爽快应了声“行”,然后把自己的底交待出去了:“其实我就喝了两杯。”

他迟疑着问:“我昨晚真的一点酒疯都没发?那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枕溪先用摇头回答他第一个问题,然后说:“后半夜半梦半醒间,你说了很多话,还提到了沈燃。”

“沈燃?”

“你告诉我那场意外发生的当下,沈燃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在你奔向他后,他朝你张了张嘴,你很想听清他说了什么,可那会你耳边很吵,你什么都没听到。”

她伸手拽了拽他袖口,“裴寂,我觉得我知道他最想和你说些什么。”

“是什么?”他放下茶杯问。

林枕溪敏感、通透,擅长观察到别人观察不到的细节,也能感知到别人无法感知的情绪,和沈燃是同类人,他们之间能达成同频共振,也因此,裴寂对她接下来要说出的答案深信不疑。

事实上,林枕溪并不能确定自己说的就是真相,但被裴寂用专注的眼神注视着,好像一切不可思议的事都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我猜他最想说的是:裴寂,能和你一起赛车真好,我就只能到这里了,但你要一直朝前开,可以停下,但永远不要回头。”

他,她,或许还有他们,都曾经把裴寂当成人生罅隙里最难能可贵的一束光,哪怕最后不能亲手抓住,也会因为被它照拂过而感到幸福。

这就是他对他们所产生的独一无二的意义。

“我好像也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她很认真地看着他说,“裴寂,能遇见你真好。”

和沈燃有关的所有遗憾在这一刻填补上,裴寂释怀一笑,想顺着话题接一句,行动却比言语率先到来。

这种延迟性,就好像看到林枕溪被别人保护着,他会比她先一步感到高兴。

裴寂朝前两步,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抬高的双臂将她圈进自己怀里。

他的手掌实在宽,她又实在瘦,抚上她后背时,轻而易举就能罩住她大半蝴蝶骨。

“裴寂?”

林枕溪轻轻喊他,像在疑惑他猝不及防的反常,“你在哭吗?”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嗯一声,手臂有收紧的趋势,“林听听太会说话了,把裴寂感动到哭了。”

林听听?

林枕溪好气又好笑,“你给我起这么多昵称做什么?”

“多吗?”裴寂终于松开她,歪着脑袋,笑出几分痞态,“我还都挺喜欢的。”

“……”

“就和喜欢林枕溪本人一样。”

“……”

裴寂又问:“除了沈燃的事,我还说了什么?是不是跟你有关?”

林枕溪犹豫了会,还没确定好是不是该和盘托出,卧室传来手机铃声,屏幕显示出一串陌生号码。

接起时,对面的那声“喂”并没有让她反应过来这人是谁,直到她自报家门,“我是蒋茹,纪明兰的继女。”

想起上次那段剑拔弩张的谈话,林枕溪手指无意识缩紧了下,加上她认为自己没什么好跟她聊的,准备直接掐断通话,却被蒋茹抢先开口。

“你妈要结婚了。”

短短六个字,信息量巨大,林枕溪愣了下,“跟谁?”

“当然是我爸。”

“……”

蒋茹承认自己有刻意引导她误会、好激起她好奇心的意图,但她并没有对此感到抱歉,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你妈跟我爸当年只领了个证,没办婚礼,我爸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前段时间突然提出要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晚宴时间就在这周五晚上六点,至于地点是洲际酒店二楼大厅。”

林枕溪没吭声,蒋茹继续往下说:“我想着你妈肯定不会把这事告诉你,就只好亲口跟你说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希望你能到场。”

纪明兰不邀请她参加婚礼的原因,林枕溪其实能猜出,一方面因为她们断联太久,生分到不像一对母女,更重要的是,和林靖航分道扬镳后,承认她,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有段失败的婚姻。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纪明兰都是个极其注重面子的人,坚决不会允许她的突然出现撕烂自己精致体面的那层婚纱。

林枕溪一针见血地反问:“你希望我到场,是为了让我难堪,还是单纯为了膈应她,又或者是两个原因都有?”

“你救了我一命,我当然不会对你恩将仇报。”

蒋茹实话实说,“我知道你恨纪明兰抛弃了你,所以她不想你来,你就更要风风光光地来,对着所有宾客说你是她女儿,到时候她的表情一定会非常难看。”

“你想看她的笑话,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上次你在医院跟我说的话很有道理,我被那精神病劫持后,就算没有你见义勇为,你妈也不会站出来救我。我这人记仇,她对我见死不救,那我就还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难堪婚礼。”

从对面乖张恣意的语气里,林枕溪能听出纪明兰一开始对她这位继女是真的关怀有加,拥有太多的人,往往不懂珍惜,哪怕是一份珍贵的感情,一看出变质的迹象,就能像丢垃圾一般毫不留情地丢弃。

和作为纪明兰亲生女儿的自己截然不同。

她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被纪明兰好好地疼爱过,所以曾经才会在一次次被纪明兰伤害后,不是选择离开她、摆脱她造成的阴影,而是试图让自己做得更好,用来重获她的关注和镜花水月般的宠爱。

一直到挂断电话前,林枕溪都没有给出明确态度。

迟迟没见她离开卧室,裴寂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他一急,直接打开,林枕溪正抱着狗狗抱枕,一动不动地坐在飘窗上,她的身后是十七层的高空。

等他快步走近,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林枕溪挣扎起来,是没有声音的。

至少她不会让别人听到自己正在被痛苦折磨。

现在不一样,她在用她无助的眼神发出求救声,即便很微弱。

这时,窗外溢进来一阵风,纱幔被吹到半空,降落时从林枕溪脸庞擦过,将她整个人圈住。

两个人之间就这样隔了层薄薄的布,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变得朦胧。

但谁都没有伸手拂开。

裴寂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林枕溪从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里提炼出关键信息点,转述给他,“我应该去吗?”

“你想去吗?”

她摸了摸脖颈处的伤疤,“如果说没有一点想报复她是假的。”

“那就去。”

她重新看向裴寂,他的眼睛没那么亮,但目光比纱幔还要柔软,看得她都有了底气,很慢地应了声好。

裴寂看见她又开始摩挲那处伤疤,隔着纱幔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还会疼?”

“有点。”

这种疼痛类似于幻肢痛,明明伤口已经愈合,心理上的恐惧和疼痛还会反应到肉/体上。

她还想说什么,率先看见裴寂低下头,一寸寸地朝自己贴近。

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痒意,像他的唇印在了自己的伤疤上,也像是纱幔摩擦时会产生的触感。

模棱两可,没有答案。

不过不重要,因为她的伤口没再疼了-

一听说林枕溪要去亲妈婚礼现场砸场子,沈露西立刻给她寄去几条礼裙,林枕溪从中挑选出一条最朴素的挂脖黑裙,在周五那天,化了套全妆。

裴寂送她去了洲际酒店,但没进大厅,就站在台阶下目送她。

临近晚宴开始时间,来的宾客越来越多。

旋转门陆陆续续有人进出,透光的玻璃就像旋转木马,始终绕着一个中心在旋转,不知道为什么,林枕溪突然迈不动腿,站在原地盯住它看,看它是如何转出光怪陆离的一幕幕:

在她很小的时候,纪明兰会和她一起坐在梳妆镜前,含笑着替她扎出两个漂亮的小花苞;

每次学完钢琴课,纪明兰都会在教室外等她,手里握着一根棒棒糖;

破产后的那年圣诞,纪明兰化身圣诞老人,偷偷在她枕头底下放了双镶嵌着蕾丝边的中筒袜,旁边还有一张贺卡,写着:【听听小朋友,永远都要健康快乐,所有美梦都能成真】。

然后是十三岁那年冬天,纪明兰把她送到林靖航那儿,无论她怎么哭喊,纪明兰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十四岁生日那天,她打电话给纪明兰,想听到她对她说声“听听,生日快乐”,但纪明兰没有接,发消息告诉她说自己现在正在陪她继女看电影。

美好的,糟糕的,温柔的,残忍的……

不同的画面,共同构筑成她们现在复杂又矛盾的关系。

看似岌岌可危到不堪一击,却像缠绕在一起的乱麻,解不开,理还乱。

曾经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林枕溪都会看向高悬的月亮,期望它能将自己的委屈传递给纪明兰。

同时也想质问她:既然不能对她从一而终的好,为什么不索性从一开始就对她坏得彻底一些?

这样她就不用像现在这般,爱得不够坦荡坚定,恨得又不够酣畅淋漓。

将她束缚在原地,无法前进,无法后退,只能完成一次又一次跑步机式的努力。

结束完这串回忆,林枕溪还是没往前走,半抬起头。

今天的天气很好。

虽然这会天色还没暗下来,但不难想象出两小时后的星空会有多璀璨。

而那时候的她,应该还在宴会厅,看着纪明兰装模作样时的假笑。

裴寂呢。

应该还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面等她。

林枕溪掏出包里的手机,点开裴寂头像:【我今天好看吗?】

裴寂:【很漂亮。】

她又问:【今晚的月色应该也会很美吧?】

裴寂:【会。】

裴寂:【等你出来就能看见了。】

可等她出来,还要好久。

她也要好久才能站回他身边。

这两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枕溪突然想起一个词:浪费。

执着去质问纪明兰为什么不爱自己是浪费时间,为了报复她让她难堪,盛装出席全是陌生人的婚礼是浪费精力。

浪费得心不甘情不愿,最后恶心了别人,也成功折磨到自己,一时的痛快过后,她照旧会陷入纪明兰带来的情绪漩涡之中,再过一段时间,又会开始悔恨自己当初为什么做出如此幼稚的行径。

这不该是现在的她对待纪明兰的态度,她应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她曾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漠视,偿还给她同等的冷漠,再慢慢让她变成一个符号——一段母女感情里的句号。

她定格的时间实在太长,裴寂以为她在害怕,正要改变主意陪她一起进去,就看见她转过身,笔直地朝自己走来。

“裴寂,我们——”林枕溪稳稳停在他身前,话说到一半时,耳尖红了些,脸上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笑,“去约会吧。”

她飞扬的裙摆擦过他膝盖处的布料,宛若隔靴搔痒,这种微弱的痒意很快窜得他心脏发麻。

他的耳膜里也只能进来呲呲的电流声,她温柔的嗓音混在其中,并不清晰,让他怀疑是不是他听错了,又或者是不是曲解了她的意思。

“你说约会?”

林枕溪眼睛也笑弯了,“嗯,约会。”

她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天底下很白,光影浮动在上面,鲜活又明媚,像高山上簌簌流动的雪。

“不是上次那种四小时就分手的约会,如果时间允许,如果未来没有发生任何变数,我想我们能牵手走过剩下的四十年。”

“那么,裴寂,你愿意跟我约会吗?”——

作者有话说:过几天就要完结啦,接下来的章节都是甜的[撒花]

第59章 玩偶 “我就要亲你了。”

裴寂只在第一次告白前, 设想过她同意跟他交往时的画面和他们在一起后的场景。

时间满打满算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而这两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似梦非梦, 以至于当惊喜毫无征兆地朝他砸来时,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开始处于一种盲目的幻想中。

直到插进来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静止的风才重新开始流动, 周围的一切陡然变得真实清晰起来。

朝他们逼近的是一个女人,即便穿了条宽松的连衣裙, 也能看出小腹有明显的隆起, 精致的妆容压下脸上的轻微浮肿,胆大地穿了双六公分的细高跟,穿戴的首饰华丽且价格不菲,站在纪明兰的立牌前, 有种喧宾夺主的刻意。

“我在里面等你好久了, 还以为你不来了, ”蒋茹的视线滑到裴寂身上时,多了些探究, “这位是你男朋友?”

蒋茹倒不在意林枕溪带什么人,只要她能到场就够了。

林枕溪在点头前, 反应过来裴寂好像还没有对她的约会邀约应下一声“好”,那他就还不算她男朋友。

“朋友”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 裴寂抢先低低嗯了声。

“那就一起进来吧, 反正有多余的空位,到时候我先带你去见你妈, 她还在后台化妆室,见到你后,表情肯定会很难看。”

蒋茹这独角戏越唱越兴奋, 显得裴寂接下来那声格外冷淡,他不着痕迹地牵住林枕溪的手,“不好意思,这难看的表情你是看不到了,我要带我女朋友找个地方约会,就不掺合进你跟你继母的恩怨里了。”

林枕溪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裴寂,两侧灯光已经亮起,罩到他脸上像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色泽莹润耀眼。

她敛神,重新看向蒋茹,“我不去了,以后你也别再打电话给我,在她的世界里,我早就只是个外人,至于她到底在不在意你,你又想不想报复她,都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要再把我牵扯进来。”

蒋茹没料到事态会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们已经转过身,留给她两道高挺的背影,看着倒是比迎宾立牌上那两人登对很多。

裴寂把车开到了江岸边,一一解开他们身上的安全带,撤回身子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要下车吗?”

林枕溪看了眼周围的环境,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不用担心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被第三者听到,放心地点了点头。

江边的风有些大,她解开腕上的黑色飘带,给自己扎了个低马尾,因眯起而变得迷离的视线里,裴寂正牢牢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看得她心旌摇曳,鬼使神差地跳过准备时间,直入主题道:“裴寂,我刚才的话不是心血来潮下说的。”

她很认真地说着,裴寂就很认真地听着,心跳太吵,他控制不了,只能放轻放慢自己的呼吸。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的身体不太好,我也不知道藏在我脑子里的炸弹什么时候会引爆,对于明天,我依旧会迷茫,我更不能确定要是未来有一天我和你在一起了,我们之间会不会因为这颗炸弹生出很多矛盾,而你会不会不再喜欢我了……这些都会让我会感到害怕。”

单方面喜欢着一个人,就像是对着虚构出的人物编排自己提前设定好的剧本走向。

在这场独角戏里,没有互动,没有僵持,没有拉锯,不必陷入拥有后患得患失的恐惧里,也不必承受前所未有的落差带来的强烈失重感,一切都是可以掌控、预知的。

恋爱却不是这样。

由它衍生出的风险太大太大了。

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再吐出,“但是,裴寂,我还是想继续和以前一样去喜欢你。”

最后一句话好像不该这么说,她改口:“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停下过喜欢你这件事,对我来说,它早就和吃饭睡觉没什么区别了,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就像呼吸空气那样的理所当然,我没法、也不愿意就这么半途而废。确实,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等变故再次发生时,我有没有承接住的勇气,但这次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她慢慢开始变得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大脑是懵的,“我喜欢的是十六岁的裴寂,也是二十八岁的裴寂,如果你想听的话,不要让AI跟你说,我会亲口告诉你,你什么时候想听,我什么时候都能说。”

裴寂压不下上扬的唇角,索性不克制了,薄唇弯着,桃花眼也快笑眯成一道缝,“那要是有别人在的时候,我突然想听了呢?林枕溪也会满足我吗?”

他预设的这种情境,林枕溪从未设想过,加上她的性格也不是那种会在高朋满座里将爱意诉说尽兴的那类人,不然也不至于遮遮掩掩这么多年。

见她一脸被为难到的神情,裴寂决定不再逗她,结果转瞬间反遭调戏的人就变成了他自己。

“那我可能会这样。”

林枕溪今天穿了双高跟鞋,鞋跟不算高,还得踮起脚尖才能凑到裴寂耳边,“会这么小声地说喜欢你。”

声音响起的同时,她的气息扑进裴寂耳膜,害他耳廓开始发痒发烫。

他稍稍偏头,在渐渐暗沉的天色里,也捕获到了她耳垂的一抹红晕。

一会儿会一会儿又不会的,让他如何招架得住?

“那我应该会比你说得更大声一点。”

裴寂笑得恣意又随性,“二十八岁的裴寂喜欢林枕溪,六十八岁的裴寂会很爱很爱林枕溪。”

说爱太容易,难在付诸行动。

但如果林枕溪想听,他也愿意说上一万遍。

“去约会吧,女朋友。”

林枕溪内心深处那条潮湿、阴冷、昏暗的甬道,在他话落的瞬间,吹进来一股干燥、热烈、混着西柚清香的风,凶猛地贯穿了她长达十二年的梅雨季。

被他手掌包裹住时,她残缺的一部分灵魂好像也被补全了。

两个人都没吃饭,约会的第一站在商场五楼的某家湘菜馆。

到店时只有靠窗一处空位,坐下后,窗外断断续续有路人看过来,定格在裴寂身上的视线要更长些。

林枕溪问:“裴寂,你是不是被人认出来了?”

裴寂在数台镁光灯下都能做到宠辱不惊、面不改色,这点程度的窥探自然引不起他的注意,他漫不经心地接了句:“可能没见过颜值这么高的情侣吧。”

他总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臭屁一下,林枕溪防不胜防,比起自我怀疑,先到来的是对他的肯定,“你一直都有吸引人目光的资本。”

裴寂突然来了兴趣,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托住下巴看她,“那要是我没这副皮囊,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林枕溪摇头,“不会。”

“……”

好歹犹豫一下啊。

“但我会想跟你做朋友。”

林枕溪斟酌了下措辞,“如果你能长得接地气点,不像高山雪天上月一样,我会觉得你没想象中的那么难以靠近,可能就会有更多勇气跟你搭话……但是,裴寂,你太完美了。”

这说法好像不太准确。

她纠正:“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你是最接近完美的那一个。”

听她说完,裴寂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敲点一阵,见林枕溪迟迟没有反应,引导性十足地抛出一句:“不问我在给谁发消息吗?”

林枕溪顺着他的意思来,“你在给谁发?”

“给我爸妈,感谢他们太会生。”

裴寂扯了扯唇,“当然也得感谢我太会长,净挑他们基因里的优点长。”

“……”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商场扶梯一层层往下,到三楼时,裴寂率先看到一家礼品店,橱窗正中央摆放着一坐姿熊猫玩偶,头上戴一顶宝宝蕾丝帽,嘴巴里含着淡粉色奶嘴。

林枕溪跟着看过去,眼神变得专注些。

她有点想要这玩偶,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裴寂会觉得她在跟他索要礼物,才在一起第一天就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短短五秒,她的心路历程像经过一段弯弯绕绕的山路,脸上的纠结一目了然。

裴寂直接牵着她的手,朝店里走去,边走边说:“给我女朋友买纪念日礼物去。”

不巧的是,最后一个玩偶两分钟前刚被人买走,橱窗上放着的是展示品,不对外售卖。

裴寂没有错过林枕溪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歪了歪脑袋,轻轻去碰她脑袋,“你在这儿等着,你男朋友去给你变个魔法。”

林枕溪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松开手,快步朝一侧的洗手间入口走去。

刚才买走玩偶的男人就站在那儿,估计是在等女朋友,裴寂上前,冲他礼貌笑笑,“今天是我和我女朋友在一起的第一天,她很喜欢这个玩偶,你能不能把它让给我们?”

男人睨他眼,下巴抬得很高,冷嘲热讽道:“你和你女朋友在一起第几天关我和我女朋友什么事?你来晚了,就想让我们把东西让给你,笑话,这世界上哪那么多能拱手相让的东西?再说了,你说你俩第一天就第一天啊,我和我女朋友今天还在一起第一百零一天呢。”

裴寂看向这人的腕表,款式是理查德米勒的黑武士,全球限量发售,不过他手上这只只是块用来装腔作势的假货。

“这玩偶的发售价是598,我直接转你六千,你把它让给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男人看似油盐不进,心里已经盘算起还能抬高多少加码。

裴寂看穿他的小算盘,似笑非笑地说:“最多六千,你爱让不让,不让就一分捞不到。”

见他态度坚决,男人忙改口:“看在你这么想要的份上,我就好人做到底,把东西让给你,支付宝还是微信?”

裴寂刚把钱转过去,这人的女朋友从洗手间出来,隔着一条长廊看他们,男人被盯到有些心虚,连忙把礼品袋塞进裴寂怀里。

裴寂还没走远,他就着急忙慌跟女朋友解释:“他女朋友生了重病,没几天能活了,就想送她这玩偶当最后的礼物,这要我怎么拒绝?你当初答应跟我在一起,不就是看中了我的善良吗?”

他口若悬河地说了一通,完全没注意到去而复返的裴寂,裴寂拍拍他肩膀,脑袋微偏,朝林枕溪所在的方向指去,“那就是我女朋友,不仅能跑能跳,也比你能活。”

然后看向这人女朋友,“这玩偶不是你男朋友送的,是我花了六千买的,他没告诉你自己净赚了五千四,多半是不想让你发现他其中没那么善良。”

女人像听到了什么荒唐事,“谭明,你有病吧?这么缺钱,怎么不把你这表给卖了,倒卖送我的礼物做什么?”

裴寂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了句:“他这表是假的,不过他身上这件LV的T恤是真的,至于转手几次,不好说。”

男人羞到脸红脖子粗,“是真是假,关你屁事,你给我闭嘴。”

女人也觉丢人,抢走男朋友手机,直接把钱还了回去。

裴寂抬了下眉,“那这玩偶——”

女人没好气地说:“送你了。”

男人急到瞪眼,“我花了六百呢。”

“又不是花我的钱,关我屁事。”

女人冷笑,“咱俩今天就掰,你以后别再来找我,我怕再有下次,能把脸丢到太平洋去。”

裴寂最后还是当着这个叫谭明的人的面,转给他前女友598,离开前又朝这人轻飘飘笑了声。

林枕溪不明白那头发生了什么,裴寂一回来,就问:“你是不是加钱了?”

“本来加了钱,后来全退回来了。”

“真的吗?”

裴寂把记录给她看。

林枕溪一时不知道是一个玩偶加到六千夸张,还是对方收了钱又退回来这事更离谱,还想问什么,裴寂从袋子里拿出玩偶,贴在她脸颊一侧,拖着调说:“真像。”

“哪像?”

“都可爱。”

林枕溪突然没话说了,将玩偶抱在怀里,唇角慢慢扬起。

附近没什么地方能逛,看了场电影后,两人直接回家。

待在明港的那段时间,住户楼里重新安装了声控灯,林枕溪还没试验过从灯亮起到熄灭间隔多长时间,今天难得来了点兴致,进电梯时,晃晃裴寂的手,“一会你别出声,让我算算它多久会跳灭。”

她孩子气的模样太珍贵了,裴寂都想拿相机永久封存,自然不会为了作弄她故意和她对着干,于是纵容地应了声“行”。

两人一出电梯,灯就亮起来,谁都没说话,定在电梯门边纹丝不动,等门合上,林枕溪开始计算时间,大概40秒,它才跳灭,比想象中的长。

裴寂很慢地抬了抬手,在黑暗中,精准捏住她柔软的耳垂。

林枕溪心一跳,下意识问:“为什么捏我耳朵?”

突然的声音让灯泡重新亮了起来。

也让她毫无准备地撞进另一双眼眸中。

裴寂黑亮的瞳仁里流转着淡淡的笑意,笑意织成网,兜住她的心脏,轻柔地将它抛起,又稳稳当当地托住。

“想吸引你注意力。”裴寂笑容扩大些,多出几分顽劣。

“你怎么和小学生一样?”

“你不喜欢吗?”

林枕溪轻声说:“也没有不喜欢。”

“喜欢跟小学生一样的行为,还是小学生裴寂?”

他那架势,像极得不到答案就不肯罢休,林枕溪只好说:“更喜欢小学生裴寂。”

“喜欢的话,就再陪我玩一次谁都不能说话的游戏。”

林枕溪一顿,完全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的目光递过去。

裴寂懒洋洋地扯了下唇,又戳了戳她柔软的脸颊。

“等到下一次灯光跳灭,我就要亲你了。”——

作者有话说:小裴:憋了一晚上,快憋死我了[爆哭]

林牧:喂,110吗?这里有人骚扰我妹,赶紧给我把他抓走[愤怒][愤怒][愤怒]

第60章 视频 “再亲一下。”

四十秒的时间, 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林枕溪想起北城那晚,她在他毫无防备之际吻上他嘴唇的那一刻。

他的唇不冷也不热,呼出的鼻息却很烫, 睫毛很长, 将错愕的神情盖下一半,她还感受到自己脸上异样的潮湿, 让亲吻这种甜蜜的事都变得悲伤起来。

现在这份悲伤逐渐被其他画面占据——

在满是潮湿的雨夜里,他弓下腰, 隔空点上她唇角, 告诉她她的唇膏没有涂抹均匀,他呼出的薄荷味气息比她唇上的草莓味清新很多。

他亲昵地接过她吃剩下的圣代,冰淇淋将他的嘴唇染得雪白,像打上一层泡沫。

等她在脑海里一一将这些分镜放映完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短促的间隙里, 灯也再次跳灭。

世界褪去颜色,短时间内难以适应的黑暗, 让她完全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从他不断逼近的气息中推测出他们现在的距离到底有多近。

和第一次亲密接触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次不再只是两片不同温度的皮肉相贴。

不轻不重的碾磨感不断传来,下唇的酥麻感很快蔓延到唇角。

他的舌尖探过来时, 似乎有股清爽的雨露浇灌进一个滚烫的熔炉里, 火焰没有被浇熄,反而越燃越旺。

她无意识用牙齿咬了下。

是很尖锐的一下刺痛, 但裴寂没躲开,意识清醒些,伸手揽住她, 她的后背有明显的绷紧,很硬,又很薄。

他的手掌缓慢往上挪,握住她后颈,调整好姿势后,再次将唇扣了上去。

两个人都是新手,又算不上天赋异禀,坚持了差不多半分钟,裴寂退开些距离。

林枕溪趁此机会重获新鲜空气。

过道就这么狭窄,他的视线更是将她困囿于方寸之地,明明四周还是一片昏暗,她却能看清他眼底灼热的光。

已经无法通过理性思维加载出语言,她张了张嘴,又合回去,双臂从他腋下穿过,紧紧抱住他,脸贴住他胸膛,这处地方一如既往的厚实,心脏隐匿于其中,跳得很快。

几十下后,插进来电梯门向两侧打开的声音。

格外突兀的声响,吓得林枕溪浑身一怔,身子跟弹簧一样,一下子弹出去两米。

然而电梯里面空空如也。

裴寂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刚才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我的错。”

说完,他的注意力被林枕溪红到能滴血的耳朵转移走,上前捏了捏,“比熊猫奶嘴的颜色还红了。”

林枕溪拂开他的手,脸也开始红了,别开眼,很轻地抱怨了句,“你好烦啊。”

她没有注意到他耳后也是一片通红。

裴寂没听清,有点讨嫌地追问:“你说什么?”

林枕溪重新看他,底气足了些,“你不要再逗我了。”

裴寂脑袋凑过去,又拿手指勾勾她食指,“生气了?”

“没有,我要摁密码了,你先别说话。”

他的手先一步伸过去,扫了眼密码锁的大致位置,开始盲敲,奇怪的是,每个数字都能被他精准摁下。

就在林枕溪好奇这人究竟怎么做到的时候,人已经被他牵引进屋,自己的拖鞋也被他从鞋柜里拿出,服务周到细致,就差没亲手替她脱掉高跟鞋了。

这算是在跟她求和示好吗?

林枕溪没想明白,换上拖鞋,刚走到沙发那,准备把包放下,手腕被人拽住,她扭头。

裴寂用含笑的眼睛看她,“再亲一下。”

“……”

五分钟后。

林枕溪反手合上房门,拖鞋往后一蹬,整个人扑到床上,左右翻滚,滚完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原来人在开心激动的时候,真的会在床上撒泼打滚。

她调整成平躺的姿势,双手捂住脸,没一会又开始蹬床、拱枕头。

就在她快要把自己扭成麻花前,手背碰上熊猫玩偶,她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拿起玩偶放到飘窗上,找了差不多十分钟的角度,才摁下拍摄键,发布了这几个月来的第一条朋友圈,配文是:【可爱。】

裴寂评论得很快:【和主人一样可爱。】

林牧:【可爱。】

林牧回复裴寂:【你有点恶心。】

丁倩雯:【可爱。】

丁倩雯回复裴寂:【你有点恶心。】

沈露西:【可爱。】

沈露西回复裴寂:【你有点恶心。】

娄望这次最晚看见,保持队形评论了两句:可爱但恶心。

裴寂只回复了他:【你话太多了。】

娄望感觉自己被区别对待,不乐意了,干干脆脆在评论区和他聊了杠起来:【你追人的进度太慢了,还恶心。】

裴寂不想把林枕溪朋友圈搞得乌烟瘴气的,单独私信娄望:【?】

娄望理直气壮:【怎么?我还说错了吗?你追人还不够慢啊?林枕溪也是的,不知道还在考虑什么。】

他噼里啪啦砸了一堆消息过去,最后吐槽一句:【你俩一个静音,一个免提,倒是把我们几个旁观者等得快欠费了。】

裴寂回得很简洁:【没机会欠费了。】

娄望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这人藏不住事,没几分钟,闹得人尽皆知。

嫌消息进来得太杂,直接建了个群,丁倩雯和沈露西相当活跃,倒是林牧,跟死了一样,一声不吭-

跟裴寂的交往和林枕溪想象的不太一样。

很多时候,裴寂的情话都是隐晦的,没有直白的语义表达,就像击穿石头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

是每天早上起来,放在餐桌上的一杯温水,是晨跑落后时他刻意放慢的脚步和逐渐贴近的背影,是她不知不觉靠在沙发上睡着时,脸颊突然多出的柔软触感和披在身上的薄毯,是她在他镜头下陡然变得好看的笑颜,就连发愣也有一种他所谓的呆萌感。

但他的爱本身毫不遮掩、弯绕,同时,也不会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周三傍晚,林枕溪洗完澡出来,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聊的全是和赛车有关的事,最后他还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会吧。”

这一个月里,裴寂都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没有回车队一次,也闭口不谈这话题,她无从知晓他对以后究竟是怎么规划的。

“你是因为怕我又出事,才不敢离开我身边的吗?”

“你以后不打算再赛车了吗?”

……

这些问题她都没有勇气开口问,生怕得到肯定回复,更怕他为了不让她自责,编造出一长串谎言。

但同时她也知道,装傻充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后来那几个小时,她都在思考如何自然地切入这话题,导致睡前和裴寂坐在沙发上用投影仪看电影都心不在焉的,直到裴寂摁下退出播放键,她才抬眼看向屏幕。

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想看林枕溪笑】。

她一愣,扭头看向他,他正拿着手写笔在平板上写写画画,不一会儿,屏幕又变成:【林枕溪笑起来最漂亮】。

底下还有个简笔画笑脸。

林枕溪不受控制地弯了弯唇。

裴寂余光捕捉到,重新写下:【可以聊聊吗?】

“可以的。”

裴寂放下平板和笔,偏头看着她,拿出准备已久的台词说:“我不想跟你把矛盾留到第二天,更不想你什么都不说,单方面忍下从我那儿受到的委屈,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只有这样,我才能改进。”

他没谈过恋爱,也知道一段感情需要经历不断磨合的过程,期间或许少不了争执,但他不希望她用一时的妥协和忍让来粉饰太平,以免冲突积攒到一定程度爆发后,曾经的美好被埋怨冲刷得一干二净,徒增大好时光被浪费的悔恨。

林枕溪摇头,“我没有受委屈。”

“那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一直在走神?”

“我不小心听到了你和别人的通话,”她停顿好几秒,才鼓足勇气开口,“裴寂,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没有这种事。”

这五个字还不够有说服力,林枕溪不信,“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特训了,他们是不是已经把你除名了?”

裴寂坚持说“不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所以我们在一起了,车手和车队之间同样也是双向选择的关系。一开始他们向我抛出橄榄枝的初衷就不纯粹,我当时也是抱着非要争一口气的心态才跟他们签下协议,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我们对于对方来说,都不是最优且必须的选择。”

他摸摸她脑袋,“所以这事跟你没有一点关系,至于你听到的那通电话,是另一个F3车队打来的,他们车队的赛车手出车祸住院,需要我去替补打一个赛季。”

那车队排名不高,福利待遇更算不上优越,也无法保障一个赛季后,能否同他续签,要是不能,他又得重新规划未来。

当然还有一点原因,“我不想这么早就跟你异地恋。”

至少也得在她好全后,他再重新回到赛场,要是到时候没法开方程式,那他就去开GT。

“你害怕我们会和其他很多情侣一样,因为异地分手吗?”

裴寂没说话,林枕溪曲解了他的沉默,又问:“你觉得时间和距离哪个更残忍?”

不待他回答,她兀自往下说:“我觉得是时间。”

她的瞳仁里闪烁着认真又坚定的光,“我一个人走过了十二年光阴,意味着我几乎一半的人生里,每天必不可少的一件事,就是去喜欢你,这么漫长的时间我都坚持下来了,几万公里的路程又算得了什么?”

很难得的,裴寂从她眼神中读出了一种信心,不仅是对她自己的,还有对他的。

“更何况,就算我走累了,需要停下来休息,这次你也会主动走向我,不是吗?”

裴寂笑了笑,跳过到刚才关于分手的话题上,“我不怕会因为异地跟你分手,从我第一次问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我就没想过我们会分手。”

沉默了会,他挠了挠脸:“我只是不想对着一个手机跟你说话,也不想在想抱你想亲你的时候,对着相册里的照片,跟个变态——”

林枕溪捂住他的嘴,要他适可而止的意思。

裴寂扬了扬下巴,趁机吻了下她掌心,收获到她一脸错愕的反馈后,笑弯了眼睛。

等她撤回手,他不依不饶地缠上去,摁住她肩膀,把她钉死在沙发上。

但没再亲她,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很久才开口:“我会出国,但等我出国后,你要代替裴寂对林枕溪好点,照顾好她,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裴寂就把你绑在身上,走到哪儿带去哪儿。”

裴寂最终还是决定和那F3车队签约,几天后,他收拾好行李,出发去意大利。

之后那一周,不管再忙,每天他都会抽出时间和林枕溪通话,心血来潮的时候,也会想逗她几句。

“林听听,你男朋友今天很累,要是你能跟他说一句他最想听的话,没准他就能满血复活了。”

像在故意卖关子,也像笃定她一定能猜中他这会最想听到的话,故意没把话说全。

林枕溪揣测了会,不确定地开口:“裴寂,我喜欢你?”

“嗯?”

以为他在不满自己说得太小声,把心事说得太没分量,她就抬高了些音量,还加上程度副词,把疑问的语调拖平成陈述语气,“裴寂,我很喜欢你。”

裴寂的笑容就这么控制不住了,路过的队友看到,问他笑什么,他晃了晃手机示意,补充两个词:“My girl.”

等人走后,他把手机贴回耳边,继续逗她,“其实我想听的是:裴寂,我想你了。”

“……”

就在林枕溪犹豫要不要顺他的意思来一句时,他突然说:“林枕溪,我想你了。”

毫无征兆的,她心跳飞快。

裴寂坐在栏杆上,懒洋洋地晃了两下腿,“至于你那句,等我回来,再当面跟我说。”

这通电话一直到裴寂回宿舍后,还在进行。

期间被裴寂调整成视频通话,林枕溪就这样看着他做完全套有氧和无氧训练。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把镜头怼得很近,肌肉都快挤到她脸上了。

她也不好开口提醒他,生怕他来一句:“你害羞了吗?”

又或者:“我就想让你看看我,可你怎么只关注到我的肌肉?林枕溪,原来你这么色啊?”

他现在在她面前蔫坏蔫坏的,会说出这种臭不要脸的话,不是不可能。

林枕溪把嘴巴闭了上去,后来手机举得实在累,就用床边支架固定住。

屏幕里的裴寂消失后,她也没挂断,看了会医学书,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支架没固定好,半小时后手机滑落,直接砸到她脸上,她被砸得懵懵的,感受到痛意的同时,听见听筒里传出来一声:“怎么了?”

“裴寂?”

“嗯。”

她捂着脸,拖着腔的嗓音温软:“手机打我。”

裴寂立刻脑补出一只叉着腰的卡通兔子,腮帮子气鼓鼓的,耳朵很红,整个身子毛茸茸又软乎乎的,生起气来更可爱了——

受不了。

他实在没忍住往林枕溪不在的“护溪联盟”里发了条语音消息:【我和你们说,林枕溪她……】

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留下一群人满头雾水。

林牧:【?】

丁倩雯:【她怎么了?情绪不对劲吗?】

隔了十来分钟,沈露西问:【你人呢?】

再次掏出手机后,裴寂改敲文字:【睡觉的时候被手机砸了下,我问她怎么了,她哼哼唧唧的,说手机打她。】

裴寂:【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裴寂:【托腮笑.jpg】

沈露西:【……】

沈露西:【神经。】

丁倩雯:【她是真可爱,你也是真的有病。】

林牧:【。】

林枕溪从丁倩雯那听说这事是第二天上午,一阵羞恼,“你们下次别搭理他。”

丁倩雯笑到不行,“那可不行,难得有骂他神经的机会,要是以后他真成世界冠军了,身价水涨船高的,我们哪还敢说他一句不是。”

说起冠军,林枕溪想起裴寂三天后就会迎来复出的第一场比赛,正打算找个时间问他训练进行得怎么样,进来一通电话,屏幕显示的是荆海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唯独漏了一个——她的妈妈纪明兰。

听见那声熟悉的“听听”后,她愣了足足五秒,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前段时间,你是不是来找妈妈了?”

“你说的是你办婚宴那天?”

“嗯。”

林枕溪实话实说:“我是去了,但我不是去祝福你的。最后没进酒店,也不是因为我大度到不想去计较什么,只是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了,就像你这么多年对我的态度一样。”

她忽然一顿。

纪明兰恨不得把她从自己世界里抹除,现在又会因为什么主动联系她?

这答案好像也没那么难猜。

林枕溪拿起平板,在检索栏输入纪明兰现任丈夫创办的公司,跳出不少条财经新闻。

专业术语不少,她看得一知半解,但也不难得出这家公司目前正处于不诚信经营的风口浪尖之上,不少注资企业纷纷撤资,资金周转困难,继续下去,可能会面临破产清算的危机。

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纪明兰是不可能来求助她的,也就是说,她是她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纪明兰柔声说:“妈妈打电话来,就是想问问你,上次受的伤好全了吗?”

林枕溪太阳穴突突地跳,直接打断她的虚情假意,“你从蒋茹那听说了我男朋友的事,调查了他的身份,对吗?”

纪明兰哑口无言。

林枕溪一针见血地挑明:“你要多少?”

就在她耐心告罄前,纪明兰回了个数字过来。

林枕溪没给出正面回应,掐断电话后,纪明兰又给她发了条短信:【下周一晚上七点,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林枕溪还是没回,握着手机走到横厅巨大的落地窗前,坐下,看远处的江岸和高楼,看底下蜉蝣一般渺小的行人。

等到天色彻底变黑,裴寂打来电话,她没忍住把这事同他转述了遍。

裴寂很轻很慢地说:“我们听听,受委屈了。”

她差点没绷住眼泪,声线抖得厉害,“裴寂,她太过分了!她怎么能这么对我?不要我的时候,转头把我丢了,现在需要我了,要的也是我的钱,凭什么?”

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将她从生活里剥离,她又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她,挑战她的理智和底线?

裴寂听完后问:“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那我给你提供几条思路,你可以参考,也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什么思路?”

“到时候我让人给你寄几样东西,看你到后你就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林枕溪就收到了四个包裹,一一打开,第一个包裹里装着一张支票,数额已经填上,恰好是纪明兰开出的两千万。

第二个、第三个里面的也是张支票,但材质和第一张有所不同,还分别多出一份“无偿赠予承诺书”和一张欠条。

第四个则是一张芭蕾舞团演出门票,演出开始的时间恰好在周一晚上七点。

她很快明白了裴寂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小裴:给你两千万,离开你女儿[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