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这么不识逗的人吧。应该听出来了你是在开玩笑,所以也跟你开了个玩笑。要不然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说借多少都行,我不信这是正经话。”
“那倒是。”魏萱也这么想,心里便冷静了一些,觉得脸上的热度也褪去了一点点。不过,该道歉还是要道歉。
“傅工程师,抱歉啊,今天朋友在我手机里……”
不对,她按住了删除键,重打。
“傅工程师,抱歉啊,今天我手机在朋友那里,她以为你是想推销贷款,所以才随口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我不借钱的。”
打完了这番话,魏萱也觉得有点荒谬。可事实就是如此,他要是不信,自己也没办法了。她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也实在猜不到对面的人会回些什么。
要不,就不看了吧。可魏萱又心痒。那是傅予深,是民航业内的瑰宝,是娱乐圈的遗珠。
魏萱白嫩的手指一戳一戳点在太阳穴上,一边瘪嘴一边跟自己生闷气。她想,他大概不会回自己的微信了。
白色云朵形状的烂大街钟表是房东买回来的。此刻,黑色分针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一圈,可惜手机依然沉默如金。直到,对面大楼的灯光灭得七七八八,魏萱终于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但不再是文字,而是一条简单匆忙的语音。她立刻明白过来,他今晚应该是夜班。
“没关系。”低沉而又磁性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魏萱,有事别自己撑。”
一句话,仿佛触碰到了魏萱的命门。她呆住了,乌黑的睫毛如蝴蝶静止不动,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眸也渐渐有点波光粼粼。
要知道,此刻深陷寒冬的人分明是他啊,他却告诉自己,有事不要自己撑。
……
第二天是周六,魏萱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倒不是不想工作,而是今天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要等,她实在有点心焦。
苏晓倒是好兴致,拉着她又换了个新发型。原本的栗色卷发其实很好看,但魏萱的个子毕竟有点矮,所以显得有几分沉重。苏晓想了好几回,终于决定带着魏萱把头发拉直。虽然和从前一样都是直发,但现在魏萱的刘海长了,可以露出白皙的额头,气质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是刚毕业的稚嫩大学生,现在竟然有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气质。她肤色又雪白,鼻梁又高,看上去的确有让人一眼惊艳之感。
“我以后要是去什么素人改造公司,你就是我的杰作。”
“对,多亏有你。晓晓最棒了。”魏萱一向情绪价值给得很足,今天却稍稍有些敷衍。果然苏晓不高兴,哼了一声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今天绝对心不在焉。魏萱,告诉我,你到底在焦虑什么?”
“晓晓……”魏萱叹了一口气,手里的玻璃吸管在热气腾腾的玉米汁里搅了搅,才开口道:“我赌了一把大的。”
“嗯?”苏晓一脸惊疑。
魏萱把热饮往旁边推了推,露出白净嫩滑的脸庞。“晓晓,你知道咱们的终稿都是要由詹总编审的吧。”
“是啊,但他一般不给什么改动意见,毕竟咱们这一审二审都做得比较成熟了。”苏晓道。
“没错。”魏萱点了点头。“詹总编也经常出门做讲座,我偶尔会在网上搜一搜听一听。他这人有一个很奇怪的小毛病,就是不太喜欢重复的字眼,尤其是在文章的名字里。所以,我利用了这一点。”
苏晓还是没听懂,就听魏萱继续解释着:“其实现在这个报道所用的题目,不是我最想用的题目。我只是为了通过雪露姐的审核,不让她为难我,所以才用了个平平无奇的题目。而且,这个题目里有两个词是重复的,这样一来,詹总编肯定不喜欢。但如果逐级找人,时间又不够,所以他就会越过池雪露找到我,这样一来,我就能把我想用的题目换上去。晓晓,你听明白了吗?”
“我……我听是听明白了。可是萱萱,你不觉得太冒险了吗?万一中间哪个步骤不对,你不就满盘皆输了吗?更何况那就是一个题目啊,换了一个题目,就能有那么大的影响,你就能保证成功了?”苏晓说完,看着魏萱的脸色道:“你别怪我说话太直啊,我都是为你好。”
“我知道。”魏萱点点头,苦笑道:“可我不这么着,你觉得雪露姐能轻易让我的报道过关吗?我觉得我们两个真是前世的敌人,不知不觉都积怨这么深厚了。我也是想赌一把而已。而且,我有把握,只要用上我想用的那个题目,这一回跟韩逸的赌约,我就不会输!”
“行吧。那现在我们要等的是詹总编办公室的电话了?”苏晓看了一眼电话,报道定的是明天多平台刊发。按照道理,这个时间,稿件应该早就审完了。
魏萱看出苏晓的担忧,抿唇淡淡笑道:“没事,赌了,就不能怕输。我也知道这个时间还没有电话打过来,十有八九是不成了。”
“或许詹总编直接把报道的名字改了呢。”苏晓轻声道。
“这也不太符合他的风格,怎么说呢,他手腕还是很强硬的,不太会帮别人的忙。而且他身兼数职,新丽景不过是他的工作范畴之一,应该不会在这花那么大的心思。”魏萱还是很客观的。
“那……”
“不要紧的,晓晓。至少能让我的名字刊发出来,已经很好了不是吗?而且报道也是明航方面审过的,他们对宣传效果肯定也已经有预期了。”魏萱把事情说开了,心里反而像放下一块大石头一般。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如是而已。
果然,两个人在外头逛了许久,也没接到半个电话。虽然安慰苏晓的话说得还算利落,可回了家,一个人面对漆黑的屋子时,心里还是不免失落。
魏萱觉得,她有点对不住那些在风雪里战斗的年轻人。他们的工作是很值得好好地被报道一次的,可惜自己没能帮他们做到这一点。她甚至隐隐有些后悔,是不是在池雪露主动承接这个报道的时候,自己应该坚定地放手。至少这样,他们的努力能被更多人看见。
是自己太过自私了。她越想越觉得愧疚,眼窝不由得渐渐红了。整个人都蜷缩在沙发里,魏萱抱着毛毯,手里依然死死地攥着电话。
万一呢,万一能有电话打过来呢。魏萱半睡半醒,心里揪得厉害。
就这么着,直到第二天天亮。苏晓特意过来接她,揉了揉她有些蓬松的头发道:“萱萱,报道已经刊发了。没事,咱不怕,咱是有本事的,都是池雪露害得。”
“我没事。”魏萱一开口,嗓子却已经哑倒了。“我去洗漱。报道你看了吗?下头的评论怎么样?”
苏晓呃了一声,诚实道:“我没敢看……怕评论太少。”
也是,那么平平无奇的报道,又没有宣传。魏萱笑了笑。“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咱不提了。但愿明航方面大人有大量,不会怪我没本事。”
“那当然不可能。你都给他们公司做了不少贡献了。”苏晓看魏萱还能笑出来,便放了心。其实她也知道,魏萱不是钻牛角尖的人。不过话说回来,虽然魏萱这回的主意没成功,可她能想到主动防备池雪露,也算是进步了。
“萱萱长大啦。”苏晓一脸欣慰。
“还有进步空间!”魏萱一脸乐观。
两个人就这么挎着对方进了公司。不等准备周会,韩逸先满面春风地进了办公室。“楼下新开了甜品店,感觉甜品还不错,给大伙买了蛋挞和瀑布鸡排。”
“哇,谢谢逸哥,正好没吃饭呢。”小姑娘们笑呵呵地迎上去。有人站在后头喊:“逸哥,怎么,是不是网红城市的新闻热度不错啊。”
“何止是热度不错,几家官媒都下场帮忙站台了。”韩逸的金丝框眼镜泛着光泽,里头的一双桃花眼看着魏萱直笑。
魏萱耸耸肩,大大方方地从他手里接过瀑布鸡排,一声不吭。
“都挑最便宜的买的吧。”赵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钻出来,瞥了一眼价签,笑着揶揄。
“赵南。”韩逸不无警告地握了握拳头。
“生什么气啊,我开玩笑的,靓仔。”赵南一副欠揍的模样。
“早晚你得挨顿打。”苏晓笑着跟赵南说。
“拜托,我请你们吃东西的时候,你们都挑最贵的点。”赵南冲着韩逸点点下巴。“他上回竟然点了和牛汉堡。啧,我是家大业大,可我妈说了,不能乱花钱。”
魏萱也被赵南逗笑,懒洋洋地嗔怪他嘴欠。几个人这么说说话,魏萱的心情就更好了。大不了,一切重头再来就是了。
过了一会,便是周会的时间了。大伙在几十人的会议室坐齐,李可又进来扫了一圈,看准备的差不多,才去请池雪露。就在这会,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蹙眉啧了一声。“咱们有个报道的数据爆了。”
韩逸一乐,双手抱肩往椅背上靠住。“是嘛,赶紧说说,哪个报道啊。”
第26章 转发他的确为了自己破了很多次例。……
“等会,我看看……怎么咱们系统关联的题目不对啊……”
听见这话,魏萱的心里咯噔一下。是好的那种咯噔,不是坏的。
“你们先看这个吧,我跟那边核对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说着话,把自己的电脑投到了大屏上。大屏上显示的是某主流平台的热搜指数,其中有一个词条排名第十五位,下头的评论高达几万条。
那个词条很简单,就七个字。
“最帅飞机拜拜员。”
“萱……萱……”苏晓瞪着大眼睛,结结巴巴地看向魏萱。魏萱轻轻点了点头。不错,这就是她题目中的亮点了。飞机拜拜员,顾名思义,是飞机起飞前与你挥手说再见的人。就这么五个字,就勾起了所有人坐飞机时的记忆。再加上一张傅予深的绝杀侧颜,谁能不转发。
苏晓到了这会,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魏萱说只要题目能换,报道就一定能成功。这五个字的昵称的确起得很好!没有飞机维修工程师那么艰涩,只要坐过飞机的人都能懂。偏偏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职业,还有这么一个大帅哥撑着。此报道不红,天理难容。
“这是……”韩逸的手指推了推眼镜,登入了新丽景的后台系统。不过,不等他查到,已经有人拍大腿了。
“这是魏萱的那篇报道啊,明航的,傅予深嘛,你们看,评论里都是他的照片。”
“我去,魏萱你可以啊。等会,这照片放大,看见没,还有魏萱呢。”
“是啊,这一拍照才发现,萱萱你跟刚入职的时候比,漂亮太多了吧。”
“别吵,你们看,词条还在向上,现在排名第十四位了。”
魏萱听着大伙七嘴八舌的议论,也不知眼睛到底该往哪看了。她忍不住拽着苏晓的袖子低语。“可我没接到电话啊。”
“但是关联的题目确实是你的。你看,有人引用了你的报道。就是你昨天说出来的那个题目。”
魏萱更不解了。就在这会,池雪露和李可进了门。两个人显然也知道热搜爆了的消息,脸色都不太好看。不过看着会议室里一团热闹,池雪露还是笑了笑。
反而是李可仍板着脸,等池雪露坐稳后,拿指节敲了敲大理石桌子,等到会议室安静下来,才冷笑着看向魏萱道:“魏萱,你挺有本事啊,备用题目比终稿题目写得好这么多。”
“李可你什么意思啊?题目好不好,不得看市场的反应吗?谁能预判市场啊?”赵南嗤笑一声,也不站起来,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着怼了李可一句。
李可脸一白,气得哼了一声。
池雪露淡淡瞥了她一眼,才微笑看向魏萱:“事实证明,市场的反应的确很好。魏萱,这篇报道虽说平平无奇,但你后来选用的这个题目真的不错,一下子就激发了市场的热度。我想,这一回明航应该还是很满意的。”
其实这话夸得还保守了。池雪露看见魏萱的报道面世才知道,原来她还特意留了这么一手。怎么说呢,这一手就好像画龙点睛一样。有了这个题目,报道里原本许多看上去有些不合时宜的内容就都被串联起来了,甚至和傅予深那张微笑挥手作别飞机的照片也能呼应上。所以,非常吸引人点进去。
池雪露不得不承认,魏萱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实在很值得警惕。
不错,这正是魏萱从她的导师手里学到的一门绝技——画龙
点睛。如果说写稿件像画龙一样的话,那么起一个吸睛的题目就是点睛之笔。魏萱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么一个既接地气又很引人注目的题目。有了这个题目,就好像一条干巴巴的龙忽然有了眼睛,一下子就活起来了。这也是她对换了题目的稿件忽然充满信心的重要原因。
“谢谢雪露姐。”此刻,她站起来微微鞠躬。池雪露咬紧的牙根松了松,又耸肩道:“行了,今天的周会没内容可讲,你们庆祝吧。数据部门关注一下,看看词条到底能冲到什么程度。”
“一反常态啊,平时都得讲一个小时的……”苏晓和赵南互换眼神,赵南嗯嗯点头,凑到苏晓脸边道:“一会看看美甲有没有撅断!”
“你以为是宫斗剧!”苏晓翻了个白眼。
不过话说回来,一年了,新丽景难得出一篇爆文,大伙都挺高兴。果然谁都不走,坐在那看数据部门不断刷新各大平台的页面。
赵南则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看着脸颊微红的魏萱,给出了解释:“詹主编压根没给你打电话,派人直接搜了你的电脑,在对应文件夹找到了备用题目。”
要说新丽景的培训到位,细致到连文件夹怎么存文件都教了。只不过,能干出这种翻员工电脑的事的领导,还是不多。
“詹主编办事还是绝。”赵南竖拇指。
“怪不得没接到电话。”苏晓撇撇嘴。
“我估摸着詹主编肯定也不高兴了。晓晓,我猜少不了得写点反思检讨什么的。”魏萱轻声说。
“拜托,大姐,你看看数据!再过一会,词条保准能冲到前十。你还在乎什么反思检讨啊大姐。”苏晓忍不住摇着魏萱的胳膊道。
“就是啊。你看那韩逸,都跟旁边的迎客松一个脸色了。”赵南嘿嘿笑着。
魏萱也高兴,闻言嘴角都灿烂了。能不高兴吗,这可是她用了多少心思才想出来的。对于一个记者来说,一篇报道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现在孩子出息了,哈哈。
她顾不上什么韩逸,也顾不上池雪露,就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数据。没想到,前头一直板着脸的李可看了一会手机,忽然开了口。
“公司知道这篇报道的事了。魏萱,上头决定把所有营销力量都放到你这。”也就是说,这篇报道带来的效益还在持续走高。
“那我呢?”韩逸脸色一变。
“先放放。”李可顿了顿,又道:“魏萱这种报道的热度通常维持不了太久,几天就够用了。到时候继续做你手里的内容。”
韩逸的脸色更难看了。可当着大伙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垂下眼眸咬牙。
“萱萱。”坐在旁边的苏晓轻轻凑过来,揉了揉魏萱冻伤至今都没有完全恢复的手,一脸正经道:“宝,辛苦播种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收获的时候了。”
苏晓的话没有说错。有了公司的支持,“飞机拜拜员”的热度一路走高,词条直冲第八位。至于前头,自然都被娱乐圈占领了。不过即便如此,也是新丽景今年的最佳战绩了。
而且,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也就意味着马上要发年终奖了。所以魏萱这篇报道的最终结果,对大家来说都很重要。也正因为如此,大伙不仅都主动帮忙宣传,而且对魏萱也比之前客气了不少。
就这样忙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中午,魏萱才有了时间打开手机刷朋友圈。
这一翻开,她看见的是七八个人都发了同样的朋友圈,加在一起竟然有整整一长排,正好串联了整个手机屏幕。内容也都是一样的,是她为明航写的那篇报道。
她一个个看过去,韩大宇,乔森,李辰,还有几个只加了微信但不怎么能对得上名字的工程师。最后一个,也就是第一个发了这条朋友圈的人,竟然是傅予深。
是那个从来都没发过一条朋友圈的傅予深。
魏萱心一跳,便见韩大宇的微信弹了出来。“萱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深哥发朋友圈呢,全靠你人格魅力啊!(坏笑)。”
看见这话,魏萱心中滑过一阵异样。从认识他以来,她已经见证过他的太多第一次了。第一次允许别人蹭车,第一次接受别人采访,第一次转发朋友圈……不管真假,至少,他的确为了自己破了很多次例。
可即便这样,有些念头,她也不敢触及。
“宇哥,这是咱们的报道,傅工程师发了也是正常的。”魏萱平淡回复。
“对,没毛病!咱们的!你都不知道,报道一出,我们都群情奋燃了。咱们的辛苦,你全都给咱们写出来了。没别的,我就两个字,佩服!”
魏萱看着韩大宇发过来的经典土气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她手指一划,也把那条链接转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里。
和他们成为一排。
完完整整的一排。
回到家里,二叔那边也有好消息传过来。就在今天上午,法院已经把强制执行通知书发送给了魏成。大概是县法院的人不忙,所以是两个穿制服的人开车送过去的。
据说,魏成当场就吓傻了。
怪不得方才连连给自己打了两个电话。魏萱垂眸,第三个电话正好打进来。
魏萱接了电话,对面那头的魏成果然气焰嚣张不起来了,语气里甚至带了些讨好。“萱萱啊,你总算接电话了。那个,上回的事是哥不对,哥给你道歉。你看法院的这张什么强制执行单,哥不管了行不行?还有那些穿制服的人,你也别让他们来了,你嫂子看了都吓坏了。”
“我的条件已经跟你说过了。魏成,爸的家底都被你败光了,你还想整天这么醉生梦死吗?你要不是我哥,咱们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魏萱的语气平平淡淡。
大概是听出魏萱的坚决,对面的人迟疑了半天,随后唾了一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就想要我还上你的贷款是吧。”
“钱都是你花了,你当然要还。不然的话,法院的人想必已经给你讲过后果了吧。”魏萱抱住身旁的一个毛绒玩具,神色平静道。
想起法院那些人的话,魏成又咽了咽口水。据说严重了是要坐牢的。那种地方,他可害怕。早知道,就不怂恿他妈用魏萱的身份证了。谁知道这小丫头现在这么难对付了。
“行,还就还,不就三万块钱么。”魏成吸了吸鼻子,闷哼了一声。“魏萱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别犯到我手里!不就花你几万块钱,还真当个事了。”
魏萱没吭声,吧哒挂断电话。对面的魏成气得一脚踹在了院墙上,院墙哗啦啦起了一圈尘土,全都掉在了他的蓝色运动鞋。
挂断电话,魏萱打开微信,里头跳出七八条语音,条条都有五十多秒,全是她妈发来的。
“妈,我的朋友圈你看了吗?”她一条也没看,就问了这么一句话。
“我看什么看,你让你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有心让我看你的朋友圈?不就什么破新闻吗?你写一辈子新闻能有什么出息,还能给我们魏家传宗接代是怎么着?连你哥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以前看见这样的质问,魏萱还会难受一会。但现在,似乎她渐渐变得强大起来,这些话,已经不能对她造成太大的伤害了。
“你的微信我删除了,以后每个月会按时打两千块给你,如果有医药费,我也会付好。”魏萱算过了,以她妈妈的开销,一个月两千块钱足够了。等以后自己赚多了,可以再涨涨。
当然,如果她妈执意要把这些钱都花在她哥身上,那她也拦不住。
“最好还是别再惯着魏成了,他已经三十多了,到现在还只知道喝酒。你也想想园园的以后吧。”园园是魏成的孩子,孩子总是无辜的。魏萱最后劝了这么一句。
倒是挺有趣,她妈竟然也没再申请加她的好友,也没像往常一样打电话过来痛骂一回。魏萱如释重负,旋即把这个月的二千块打了过去。
这时候,余额还有两万多一点。可她没想到,三天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明航的客座率和知名度一下子提升不少,对新丽景方面自然十分满意。于是在年底封账前加急走了程序,一口气把尾款全都付好了。同时,单方面奖励魏萱个人五万元。
新丽景的高层对
于年终出了个爆文的事也十分满意,于是又在年终奖上单独给魏萱做了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这样一来,魏萱竟然也有了六位数的存款了。
看来苏晓说得对,果然辛苦的付出结束之后,就是收货的季节了。魏萱忍不住地想,是不是自己以后不用再每天坐公交或者地铁了?偶尔也可以打打车吧。这样的日子真让人心生向往。或许以后,一切还能更好。
而后,便是年前的最后一次周会了。因为周会之后就要放假,所以大伙的心情都十分雀跃。魏萱也应景地穿了一件苏晓帮忙挑选的红毛衣,配上特意梳的哪吒丸子头,果然俏皮又好看,一点都不落俗。
“好了。年前的事大家都忙得差不多了,今天中午开始,大家可以开始休息了。”池雪露笑盈盈说着,眼角不见半点细纹,荔红色的嘴唇增添了优雅的气质,也让她比往常显得更加平易近人。
“陈昱调走了,雪露姐想必是要高升了,怪不得这么高兴呢。”苏晓轻声凑在耳边说。
池雪露眼尖,美眸立刻轻轻瞪了苏晓一眼。苏晓身子一敛正要嘿嘿一笑,却见池雪露的视线很快滑到了魏萱的身上。
“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池雪露似乎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舒展了眉头笑着说道:“公司方面决定,任命魏萱做A组的副组长,大家恭喜魏萱吧。”
这消息一出,大伙都有些吃惊。谁不知道池雪露一直在提拔李可,大伙也都默认了李可是未来的副组长。没想到,竟然被魏萱拔了头筹。不过,短暂的震惊过后,大伙也都心服口服,毕竟要是没有魏萱,他们的年终奖也不能翻倍。
于是,会议室里很快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祝贺声。穿着红彤彤毛衣的魏萱顶着红里透粉的脸蛋,连耳根都被映得有了几分颜色。
在场的,唯有李可脸色最不好看,一连看了魏萱好几眼,最后视线平淡地落在了眼前的一根红色走珠笔上。
“请客吃饭。”出了会议室,赵南把刚刚选好的餐厅递给魏萱看。魏萱还没等垂头呢,苏晓先拽住了韩逸的衬衫。“喂,打赌的事,你忘了啊。”
韩逸看向不吭声却摆明了和苏晓一个意思的魏萱,蹙蹙眉道:“魏萱,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通情理了。”
“我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叫pua。韩逸学长,你是在pua我吗?”魏萱睫毛弯弯,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简直清纯得没有对手。
可韩逸知道,现在的魏萱不是以前的魏萱了,渐渐也长全了小狐狸的心眼了。他只能软下语气道:“魏萱,我承认,你现在做得真的很好。但咱们是一所学校出来的,也在一个导师手底下,我什么水平你也知道。要不是之前在电视台出了点岔子,现在也不至于……行了,不说这个,我手头那个项目还没结束呢,咱们的赌约,先推推吧啊。”
“别哄弄人啊。马上过年了,现在春运和新年的热度都上来了,你那个事眼看着就翻篇了。还指望着过完年再爆啊?黄花菜都凉了。赶紧的,有账算账,别耽误我们出去吃饭。”赵南开口即是终结。
韩逸的脸色不好看了,跟上个月的翠绿平安果一个色儿,再想想魏萱现在是副组长了,也算是自己的半个上司呢。他咬咬牙,看着左右没人注意道:“行,你下个季度的租金我付了,七千够不够?”
“够了。”赵南拦住嘴唇翕动的魏萱,笑嘻嘻地用付款码从韩逸那收了七千块。随后继续坏笑道:“逸哥,那以后拨给你那边的宣传资源……是不是都给我们魏组长啊。”
什么叫自己挖坑自己跳,韩逸这会算是明白了。也真是怪不着旁人,要怪就怪自己真是小瞧这个魏萱了。韩逸觉得脸疼,哎呀两声道:“你们也不能把事做绝了吧。”
“我们当然不能把事做绝了。”苏晓咯咯笑道:“因为以后宣传资源的事,本来就是我们魏组长说得算啊。”
听见这话,韩逸才反应过来。魏萱成了副组长,也是自己的直属上司,那以后池雪露多少就得顾忌她一些,也就不可能太明显地偏向自己了。
还真是让她站稳脚跟了。韩逸推了推金丝框眼镜,满脸不甘地从赵南的肩膀旁边撞过去。赵南也不理会,一扭腰躲了,又回到魏萱的身边。
就这样几个人高高兴兴地吃了顿饭,用了一小部分韩逸的钱。剩下的则全部被魏萱送到了吴允父母那,只说是公司帮忙报销了一部分的医药费。虽然吴家有陆言言的长期支持,但毕竟没有收入来源,钱也都用来做康复治疗了,所以日子过得实在好不到哪去。
再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到十点了。魏萱这才看见,手机里躺着两条微信,一条是陆思羽发来的语音,另一条,则又是范姜合的饭局邀请。
两条微信看完,魏萱才发现其实她们说的是同一件事。范姜合既邀请了自己,也邀请了陆思羽。
这就有意思了。因为陆思羽在语音里说,除了都认识魏萱之外,她和范姜合没什么交集。
第27章 真酸你家里一定想给你找一个门当户对……
因为考虑到陆思羽和范姜合的年会安排,所以餐厅被选在了明航大厦对面。
此刻坐在餐厅里,陆思羽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刚进门的人竟然是魏萱。顺滑的栗色长发披在肩上,耳朵上点缀着一颗小珍珠,白色风衣剪裁精致,正好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分明的锁骨。
“许久不见,魏记者变化还真是挺大的。”陆思羽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魏萱的气质比从前时尚了许多。不过,倒是像从前一样温和好相处,所以她对魏萱的陌生感很快散去不少。
“快过年了,给你准备了一份小礼物。”魏萱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礼盒。陆思羽打开一瞧,竟然是当下很红的j牌娃娃,当即喜欢得不行,随手便挂在了包上。
“你也太客气了。”陆思羽笑嘻嘻说道。
“别这么说,当初如果没有你帮忙,我也不能顺利完成报道。”魏萱帮陆思羽倒了一杯茶水。陆思羽伸手扶了茶杯,又稍稍压低声音道:“今天范姜合找咱们吃饭,是有什么事吗?我听说你之前写红了几篇报道,会不会……”
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范姜合已经推开了餐厅的大门。修长的大腿一迈进来,顿时吸引了不少食客的注意。陆思羽也起身看,只见范姜合今天打扮得十分隆重,一件黑色修身短裙配上毛呢高筒袜,刚刚修饰过的发型完美地贴合了脸部弧线,砖红色的嘴唇微微一勾,衬得气质十分明艳。
“可以上红毯了。”陆思羽在心里默默鉴定了一句,脸上却笑得不露痕迹,与魏萱一道站起来,隔着半遮挡的屏风冲她招手。
“抱歉,我来晚了。”范姜合笑了笑,从包里摸出一张报纸放在桌上,又用中指点了点。“去买了一份报纸想送给魏记者做礼物,现在纸媒真是有些没落,不太好买。不过,魏记者的报道是头条头版,还是找得到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张报纸基本上把文字部分全都折过去了,露出来的正好是傅予深和魏萱的那张照片。两个人一远一近站在飞机旁,十分登对。
陆思羽瞥了一眼照片,心里倏地有了个什么念头冒了出来,只是这念头一闪而过,没等细想,服务员已经过来问要点些什么。
“招牌菜,按照我们三个女生的份量上就行了。香槟要一瓶。”范姜合说着,冲着魏萱笑着挤挤眼。“得给我们的魏大记者好好庆祝一下。”
“不用了,姜姜姐……”
“你叫我姜合就好。”范姜合笑着,随手把菜牌还
给服务员。服务员明显晃了晃神,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点头说了句好的。
“对了,这篇报道你看过没有?思羽?”范姜合又在报道上点了点头。她细长的手指正好戳在报纸上魏萱的脸上,让陆思羽忍不住蹙了蹙眉。
“看是看过了,但最近工作有些忙,看得不怎么细致。”陆思羽笑了笑,莫名觉得坐得有些不自在。
“那真是可惜了。”范姜合很是认真地说了一句,又顶着闪亮亮的眼影回眸看向魏萱。“今天你有点沉默呀,魏记者,作为一个每次写工作报告都很吃力的人,我是真的很佩服你。对了魏记者,你家里也有什么人很擅长写作吗?还是说,家里有媒体方面的资源?”
范姜合的眼神明媚无辜,魏萱也答得落落大方。“没有什么资源,我出身蔚县的一个小山村,家里都靠承包田地为生。”
“真的吗?从你的本事上看,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范姜合笑着,把服务员刚端上来的一碟黑椒牛仔粒往魏萱的身边推了推,又催道:“吃菜,多吃点,你太瘦啦。思羽你也得多吃点,之前莉萍姐跟我说,你现在可是她的左膀右臂。”
“额,我不行,跟莉萍姐比还差得远。”陆思羽眯着眼笑了笑,又摆了摆手道:“对了姜合姐,你是哪年入职的呀?之前对你了解不多,就知道你是咱们明航的大美女,还知道,嘿嘿,还知道你是我们傅工程师的女朋友。”
这句话说完,似乎餐桌上的氛围忽然变了变。就连周遭原本嘈杂的环境,也好像顿时安静了不少。范姜合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声音稍微淡了一点点。
“我和予深是同一年入职的。我们两个也是发小,从小算是在一处长大的。他出身好一点,不过他爷爷和叔叔都很喜欢我。说起来,我们两个从小到大都没过过什么苦日子,甚至,连乡下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当然了,有时候也会想,要是一起在某处的村子里长大,其实应该也挺有趣。对吧,魏记者,我想,你应该也有你的青梅竹马吧。”
“我?”魏萱沉浸在傅予深小时候的事里,有些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摇了摇头。“我小时候朋友就挺少的,现在更是不怎么来往了。”
“也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和予深这么有缘的。”范姜合半挡着嘴唇笑了笑。本来是很做作的手势,但大美女做起来却没有什么矫揉的味道。
陆思羽和魏萱下意识对望一眼,莫名其妙地,两个人竟然都没有想要附和的意思。大约范姜合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脸色便稍稍有些不好看,不过很快又随着香槟的到来而抿去,唇畔又是春风自在。
“来,咱们干一杯,为魏记者的报道。”范姜合举起酒杯,手腕上的金色四叶草手链闪着光芒。“从前我们明航也接待过不少记者,但像魏记者这样有勇有谋的,的确是第一个。”
好了,现在陆思羽彻底听出来了,范姜合绝对是带着敌意来的。至于理由,当然是眼前的这张照片了。只是不知道,这张照片到底是诱发醋意的导火索还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到这里,陆思羽又看向魏萱,她脸色倒是依旧白白嫩嫩,只是笑意略见淡漠。
几个人酒杯交错,映着餐厅里热烈的新年氛围。音乐恰好放到了战马奔腾的片段,让陆思羽忍不住想笑。有些人的劲头,可比这马还胜一筹。
“吃饭吧。这家餐厅的菜好吃。”陆思羽决定出来打打圆场。可惜,对面的范姜合不依不饶,带着一张笑脸,用着温柔的语气,说出来的却是剑拔弩张的话:“魏记者,你这么出色,你家里一定想给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男朋友吧?”
这话,就有些过分了。魏萱脸色微变。
陆思羽的勺子则啪得一声落在了餐桌上。这声音吓了范姜合一跳,她微微嗔怪地看向陆思羽,没想到对面的小姑娘一点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反问道:“姜合姐,别说魏记者的事了,咱们还是说你和傅工程师的事吧。”
“好啊。”范姜合笑了笑,微微挺直细腰。
陆思羽任由服务员拿来新勺子,随后像要试勺子的硬度似的,用勺子背敲了敲自己的檀木勺架,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说道:“我记得上回傅工程师说他自己是单身啊。姜合姐,你们是吵架啦还是分手啦?”
“你说什么?”范姜合的笑意在一瞬间被吸走,连原本舒展好看的手指都紧紧蜷缩起来。
就连魏萱也惊讶了,傅予深说过的话,陆思羽怎么会知道呢?她更没想到的是,陆思羽一向算是长袖善舞,怎么今天却忽然跟范姜合对上了。
看着两个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陆思羽跟说相声似的,嗐了一声道:“我是听乔森经理说的,他啊,满嘴跑火车。”
说着,她又坐直了身体,抬手道:“服务员,有没有小青柠,拿一颗过来。”
随后,陆思羽把一颗翠绿的小青柠在玻璃杯里怼得稀巴烂,任由清苦的柠檬香气传入鼻腔,四溢的汁水全都挂在了冰块上。
范姜合看着,忍不住蹙了蹙眉。
“我就喜欢这么吃。”看她皱眉,陆思羽笑了笑,然后把吸管放在嘴里吸了吸。“真酸啊。”她看着范姜合挤了挤眼睛。
“嗤。”魏萱被逗笑了。她实在不是有意的,真是陆思羽太好笑了。
可范姜合的脸色却更难看了,连嘴里的香槟都觉得有点辣。
“就这样吧,吃饱啦。”陆思羽拿纸巾轻轻按了按嘴唇,也不怎么在意眼前的两个人都没动筷子。
“这就吃饱了。”范姜合红唇翕动,正要继续说什么,旁边的魏萱又附和起来。
“是,我也吃饱了。咱们走吧,单我已经预付了,你们不用管。”魏萱的声音一向有点江南风味,甜甜软软。
“你真好,谢谢你哦。”陆思羽抱住魏萱的胳膊,故意把范姜合撂在了一边。范姜合眯着眼看了看陆思羽,眼底显然有些意外。
倒是小瞧外联部的这个小丫头了。
于是,几个人各怀心思,却也步调一致地往门口走去。没想到,就在这会,门外也走进来一群器宇轩昂的男人们。几个人站定了想找座位,不过下意识地,他们都站得稍稍侧了身,因为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人是傅予深。
傅予深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完美。说来也奇怪,他身上一点装饰都没有,但平白就是有一种很贵重的气质。一般人都撑不起来的皮衣,在他身上不过是美貌的附庸。
“这颜值,这氛围感,绝了。”陆思羽默默嘀咕了一句,然后便见身后的范姜合笑着迎上去。“予深,你们也来了?真巧,这家餐厅我最熟悉了,我给你们推荐些特色菜吧。点菜区在右手边呢,别用菜牌了吧。”
像一条鱼回到属于它自己的河里。范姜合就那么轻飘飘地,用一个手势将人流引到了另一边。傅予深正好接了个电话,便随着人流一道走去。
范姜合则稍稍慢了一步,很巧妙地与他肩并肩走到了一起。两个人身材高挑,体型匀称,从背影看自然很搭。
“我们走吧。”魏萱轻轻拽了拽陆思羽的胳膊。其实方才范姜合的话,她多多少少还是走了心的。当然,其实不用范姜合说,魏萱自己也知道,傅予深的身世背景,不是寻常人能触及到的。
餐厅里一定是随机歌单,这会播放的是一首《直到对的人来》。温婉轻柔的嗓音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就是在这样的旋律里,魏萱和傅予深擦肩而过。
鼻腔里迎来他身上淡淡的冷调苦柑味道,混着范姜合身上香奈儿五号的甜腻。脚下的地毯似乎比进门时粗糙,餐厅门口的小铃铛也响得有些猝不及防。
“要怎么回家?”陆思羽唤醒了魏萱的思绪。魏萱哦了一声,随后有些歉意地看向陆思羽。要不是因为自己,大过年的,她也不至于落得一肚子排暄。不过没等微醺说话,陆思羽已经先开了口。“我没吃好,再陪我吃一顿吧,我请客。去你家附近,这样也方便一些,好不好?”
“当然好。”魏萱一向很喜欢陆思羽的性格。
有了朋友,就不能坐公交。魏萱把公交卡收起来,用手机叫了车。
上车之前,她回
头看了一眼。
餐厅里和刚才一样热热闹闹,外头的世界则是一片白雪皑皑。北国冬日,往往里外就是冰火两重天。
她收回心神,坐在车上开始跟陆思羽道歉。“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看你那么好脾气,还以为你看不出来她的意思。”陆思羽索性敞开心扉,又呵呵一笑:“我后来也是实在忍不住了才怼两句。平时在公司,连莉萍姐都不这么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呢。”
“她多心了。”魏萱淡淡地说了一句,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那张照片也不是我选的,是傅予深选的。我也觉得不合适。”
“傅予深选的?”陆思羽十分意外,她以为傅予深从来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略略想了一会,陆思羽继续道:“那他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说实话,只怕傅予深自己都不知道范姜合在他背后搞这些小手段。”
其实她这句话也是说一半留一半。毕竟,此刻她也不知道这三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至少她知道,乔森作为航线部的经理,风评从来是最好的。他,从来都不说假话。
“不提这些啦。”魏萱的语气轻快起来。“选餐厅,我想吃火锅,要热乎乎的酸菜海鲜锅!”
“双手赞同!”陆思羽与她一拍即合。
身后的餐厅被越拉越远,可餐厅里的风波却还没结束。
第28章 尊重错过一个人,得追上去看一眼。……
就在范姜合的手即将拉住傅予深袖口的一瞬,他微微蹙了眉,漫声道:“你们吃吧,我出去一趟。”
“怎么了?深哥,刚才还好好的。”“对啊,咱们不是说好了来吃饭吗?”
“没什么。”面对他们,傅予深笑了笑,深邃乌黑的双眸也有了些弧度。
“错过一个人,得追上去看一眼。”他举起手腕看了一眼万国手表,淡淡道。
众人听了,倒是没想太多。傅予深的圈子广,又都是大佬,补个招呼是正常的。可范姜合却如遭雷击似的站在那,从手心开始,凉意一点点发散到全身。
因为只有她知道,方才傅予深错过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魏萱。女人的直觉从来都是准的,就好像看见那张照片的第一秒,范姜合就意识到了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否则,傅予深不会允许这样的照片作为封面。
“能不能不去了,傅予深?”范姜合忍着心头的艰涩,试探性地开了口,她今天是婴儿睫的妆容,比往常多了些无辜。“咱们也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大家聚到一起都挺不容易的。再说了,最近家里那边不是说,狗仔跟得挺勤嘛。你现在出门,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家里?狗仔?傅予深敛眉,唇角沉沉。“你误会了,我们家没那么大本事。”
范姜合没想到傅予深会当众落自己的面子,笑意便僵在了脸上。
“拿我的卡买单。”傅予深越过范姜合,看向后头的一个年轻人。那人利落答应了,傅予深便冲着大伙说了句抱歉,而后匆匆向外走去。
他出门的步伐那么坚定,让范姜合的心狠狠地揪了一把。她的确认识他十几年了,但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这么冲动的时候。
在面子和里子面前,范姜合到底选择了后者。她伸手用衣领掩了掩脖颈,迈开长腿追出了门。“予深,你要去市里吧,咱们顺路,你带我一段好不好?”范姜合竭力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大大方方地拦在傅予深的面前。
傅予深没应声,但视线却往不远处瞥了一眼。这个时间,正好是明航大厦的工作人员下班的时间,所以门口足足停了一排出租车。
看见那一排出租车,范姜合尴尬地笑了笑。“我不喜欢出租车,总觉得不太干净。”
“但我今天的事很重要。”傅予深冲着范姜合点了点头。“姜合,你理解一下吧。”
要怎么理解呢?范姜合觉得好笑。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傅予深关系好,可实际上,自己连他的车都没坐过。他总是那么冷淡的模样,让她不敢有半点越界的行为。
最重要的是,今天和从前不一样。从前傅予深身边很干净,但现在不同了。
“予深,卖我一个面子。”范姜合近乎恳求。“至少今天别去,明天,或者后天,行吗?”今天她才刚刚警告过魏萱,转头如果就这么被打了脸,那魏萱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傅予深沉默了片刻,最后耐人寻味的视线落在了范姜合那张明艳的脸上。“姜合,隔壁餐桌上的报纸你收起来吧。”
冰天雪地里,范姜合只觉得自己从脚趾凉到了鼻尖。她看得出傅予深对自己失望的表情,也看得出他此刻的心里沉甸甸地装满了一个人。这种感觉她很懂,因为她也是一样,不允许自己心里的那个人受到一点伤害。
刚才餐桌上的谈笑风生和咄咄逼人就像是个笑话一样。现在,轮到魏萱嘲笑自己了。她一定很高兴吧。范姜合忍不住想。她一定觉得赢得很痛快。
十根手指都深深掐进肉里,可冬日里僵麻的双手却迟钝不堪。范姜合看着傅予深开车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有些幸福,从来都是她自己给自己编织出来的泡影。
魏萱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戳穿了自己的梦而已。
可为什么偏偏是魏萱呢?范姜合防备了很多人,包括自己身边曾与傅予深接触过的每一个姐妹,她们个个美丽优雅。其实她唯一没放在眼里的大约就是这个魏萱,所以她甚至大大方方地对傅予深说,要与他一起请魏萱吃饭。
即便后来,她去提醒魏萱那句“瓜田不纳履”的时候,她都没把眼前这个小姑娘放在眼里。她一直以为是魏萱主动,是魏萱不知廉耻,是魏萱异想天开。可现在,傅予深抛下了一大桌子人,就为了去找魏萱补上一个招呼。
范姜合对着餐厅偌大的灰色玻璃,看着自己精心打扮了一个下午的妆容,忽然觉得喉咙酸得厉害。
……
热气腾腾的海鲜锅配上酸菜,沾一点腐乳麻酱,简直是疗愈整个冬天的良药。魏萱又点了两盘羊尾油,裹着酸菜吃就更香了。
“还得是这个,西餐厅真是吃不惯。”陆思羽不顾形象地打了个饱嗝,又笑着看向魏萱。“本来呢,明航给你发了那么多奖金,是应该你请的。不过,你都给我带新年礼物了,我可不能再欺负你了。”
“都行,那我就下次再请你,反正咱们日子还长着呢。”魏萱从善如流地笑笑。
“你性格还真是好。”分别的时候,陆思羽感叹了一句,又道:“上回你给航线部联系餐车的事,我们公司也传开了。这回的报道也是,魏萱,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所以不用在意范姜合说的什么出身不出身的话。现在这个社会,大家都是凭能力吃饭的。”
“谢谢你,思羽。我会继续努力的。或许,咱两以后还会有合作机会呢。”魏萱送着陆思羽上了车,笑着与她挥手作别。
从餐厅到出租屋的距离并不远,魏萱一边走一边想,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二了,明天就是小年。所以,到底要不要回家呢?虽然那个家里没有人欢迎她,但,过年回家,依然是所有离家在外的人都会有的念头。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她走到公寓楼的楼下,隐约看见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对方显然也看见她了,几步走过来,蹙眉道:“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了你一个小时了。”
魏萱没吭声,因为已经听清了韩逸的声音。她站住不动,瞧见韩逸拎着三四个红通通的礼品袋子走过来,骤然带着笑脸:“你要回家
了吧,我帮你给家里人买了点礼品,拎起来都不怎么沉,又都挺拿得出手的。魏萱,新年快乐。”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可魏萱却没接,而是双手抱肘看向韩逸那张儒雅干净的脸。“你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我能有什么意思啊?!魏萱,你别多心啊,我知道咱俩最近闹得不愉快,这不都是职场新人嘛,谁都想站住脚,有点冲突太正常了。可咱们是一所大学出来的,我觉得还是应该抱团取暖,这样对你也有帮助。”韩逸顿了顿,语气又温柔起来。“而且啊魏萱,其实这么久了,我真是有点放不下你。你一个人孤身在外也挺不容易的吧,要不,你小年去我家过吧,我爸妈肯定高兴。”
夜色下,偶而有几道烟花在星河中闪过。近处,这座公寓却门庭破旧,连路灯的光都显得昏黄无力。魏萱也知道,万家灯火处,自己在出租屋过日子的确有点冷清寂寥。可这也不代表,她是个愿意将就的人。
她在雪地里站定,感受着脚下微微下陷的触感,淡淡地开了口。“有些话我其实一直不愿意说得太直白,但你突然到我家楼下,跟我说了这么一番话,我觉得确实有点冒犯了。我不知道你接受过什么样的教育,但是韩逸,你的确是一个不懂得尊重别人的人。你不高兴的时候,对我讽刺挖苦。你心血来潮了,又站在这里对我说好话。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你从开始到现在,从来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韩逸被说中了心思,脸色便又些难看,但想到魏萱现在的职级,还是笑了笑道:“不是这样的,魏萱,我不都说了嘛,之前是误会。”
“没有什么误会,你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从来就不明白,尊重是相互的,只有你尊重了别人,别人才会尊重你。韩逸,你不知道吧,大学的时候郭老师就曾经说过你,说你是个有才的孩子,可惜呢,就是太自以为是了,早晚要在社会上吃亏的。”
“还有啊,我听说s市电视台有一大批领导退休了,所以之前和你一起进电视台的那些人都陆续上位了。就只有你,因为自己的冒失,不仅丢了电视台的工作,而且在新丽景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你一定也很难过吧,可惜我不是能给你安慰的人。韩逸,一开始我就说过我们不可能。现在我再说一次。最后,在你学会尊重别人之前,麻烦不要再搞小动作了。”
大多数时候,魏萱对待别人的态度都像一杯温水,没有什么棱角。可她不是软柿子,尤其对韩逸这种一次又一次挑衅她底线的人。
而韩逸,此刻则全然呆住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郭老师的得意门徒,没想到郭老师对自己的评价竟然是这样的。怪不得当初自己恳求导师推荐自己到电视台的时候,郭漾漾压根就没答应。还有电视台领导退休的事,他竟然都不知道,只知道朋友圈的确好几个之前的同事当了领导。他不由得烦躁起来,怎么自己现在消息还没有魏萱灵通了。
:=
站在原地,韩逸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处处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学妹了。更重要的是,他不得不承认魏萱说的是对的,自从毕业以来,身边所有人都在成长,唯有自己在原地打转。现在,甚至连自己当初根本没放在眼里,只打算随便玩玩的魏萱都比自己职级更高了。
“你一个住出租屋的,有什么资格教训我。”韩逸缓了半天,最后气急败坏地说了这么一句。
魏萱正要说什么,就见一个保安拧着眉头走过来。“盛B3D87是你的车吧,不是说停十分钟就走吗?这都快半个小时了吧。赶紧走,后头有收费车进来了,赶紧给人家让地方。”
魏萱所住的公寓虽然房子不怎么样,物业服务也基本为零,但楼下的停车场却寸土寸金,一个小时就要收费二十块。韩逸虽然是本地人,但现在在新丽景的工资并不太高,所以便想着能省则省。没想到,竟然当着魏萱的面被人家找上门来了。
韩逸未免尴尬,却又要故作大方,伸手摸出一盒烟递给保安道:“这就走了,辛苦你了啊。”
保安接了烟,脸上的不耐烦少了许多,点点头道:“那你快点啊,后头有车在等着呢。”
“你走吧,东西也带走,我过年没打算回家。”魏萱不再理会韩逸。脸红脖子粗的韩逸咬了咬牙,拎着东西气鼓鼓地往停车场走去。
果然人家保安没撒谎,就在自己的车位旁边,一辆线条流畅的黑武士正闪着车灯等着。男人都喜欢车,韩逸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车真不错,估计得一百多万了。没想到这么个破公寓,竟然也住着能开得起这么贵的车的人。
肯定是租的。韩逸这么想着,一脚油门离了停车场。
第29章 礼物所以送我的礼物,你一直带着吗?……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魏萱刚刚站到电梯间的门口。傅予深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只是也很让人意外。他不是应该在吃饭吗?不应该去陪范姜合吗?怎么会忽然到自己这里来?
魏萱想了想,还是不信,便几步走过去,拉开公寓的门。没想到,正好撞在了他的怀里。开门声同时在两个人的电话里响起,随后便是共同的沉默。
他就那么站在眼前,乌黑的发梢染着几抹刚刚落下来的雪花。幽深的眼眸低垂,五官如神祇般高贵。
“下雪了,想出来走走吗?”他问。
魏萱有一大堆想问又不敢问的话,她抬起头,浅棕色的瞳仁泛着波光,对上他那双平静宁和的眼眸。他的眼底有小小的她,被如鸦长睫稍稍遮住。
“我以为你在餐厅,傅工程师,有事吗?”她松开身后的门,随着他一道下了台阶。
“没有。”傅予深淡淡回答,随手撑起一把乌黑大伞,冷感白皙的指骨关节分明,将簌簌落下的白雪隔绝在二人之外。
“放假了吗?可以休息几天?”走出公寓所在的位置,看着街头的车流行人,魏萱渐渐不那么拘束,主动开了口。
“明航的休假制度和你们不一样。现在是春运旺季。”傅予深的眼尾勾起弧度。
“明航还真是大方,竟然给了我那么多的奖励,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就是一篇报道而已。话说回来,你的年终奖是不是更多?”
傅予深顿了顿,道:“我还没看过。”
唔。魏萱不太信。怎么可能有人不在乎年终奖呢,大概是不想说吧。她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又笑了笑道:“其实说起来真的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想这篇报道可能还没面世就已经夭折了。”
“大部分的功劳是你自己的。报道我看过了,写得很好。”
“你读了多少遍?”魏萱扭头看他,他的侧脸简直太完美,在都市雪景下就更有荷尔蒙气息。
“二十一遍。”他坦诚作答,魏萱这才发觉,他的伞打得太歪,另一侧肩膀已经落了一层雪。反倒是自己,整个人都是干净的。
而这个数字,就更让她窝心。想想世界真是奇妙,有人一遍都不愿意看自己的文字,却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文字读上几十遍。
“其实,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走到繁华的市中心广场上,大约是汹涌的人潮给了魏萱勇气。她轻声地开了口。
她白色的风衣和新年的喜庆布置对比很是鲜明,那张白皙光滑的脸颊在夜色下也十分精致优雅。傅予深的视线被她波光粼粼的鹿眸拽住,连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在意,不由得有些心虚。“其实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连连摆手道。她只是有在新年的时候给别人买礼物的习惯而已。用这样的方法,表示感谢,感谢她们一年来的照顾。包括苏晓,包括陆思羽,都收
到了这样的礼物。
可傅予深仍目光不移地看着她,只看得她心里像有钟摆摇晃一样,止不住地乱跳。
“你别太期待呀。”她小声说着,又从包里摸出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小物件,用手指勾住轻轻晃了晃。“喏,一个移动硬盘。”
他随手接过去,只见不仅是一枚u盘,上面还特意选了一个极小的金属飞机模型挂件,圆滚滚的机身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十分憨态可掬。
他莫名地很喜欢。没想到,礼物不仅仅是这样。
她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里面是我找到的所有关于你在研究的复合材料技术封锁问题的资料和讲座。有一些是我从我的导师要来的,她之前采访过一位外航的材料研发人员,虽然人家没有透露具体内容,但或许有一些思路对你有启迪作用……”
魏萱的声音一直很好听,是一种娓娓道来的温柔,也是一种江南烟雨后的轻软。傅予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最后一点点把移动硬盘稳稳地握在手里。
硬盘的棱角硌痛手掌,却让人格外安心。
“谢谢你,魏萱。”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手掌紧握硬盘。
魏萱带了些意料之外的欢喜,声音欢快雀跃道:“新年快乐,傅予深。”
傅予深与她对望,唇角忍不住向上勾去。
市府广场旁边就是环岛马路,韩逸被堵在路上,正拧眉张望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张明媚又精致的笑脸。虽然隔得远,但他还是认出了魏萱。
他从来没想过以前土气平庸的魏萱,可以笑得这么灿烂,可以美得这么张扬。韩逸很想看看她对面站着的是谁,可惜那个男人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从那过分挺括的肩膀也能看得出来,他身材极好。
“健身教练?”韩逸有些不屑一顾。后头有司机按起了喇叭,他这才发觉灯已经绿了,赶紧踩着油门走了。
另一边,傅予深与魏萱一道回了公寓楼下的停车场。两个人说的都是关于孙教授之前一场讲座的事,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
直到那辆熟悉的凯雷德出现在视线里,傅予深忽而站住脚步,眉眼带了一丝戏谑的意味,漫声道:“所以送我的礼物,你一直带着吗?”
他眉眼略弯。“如果我不来呢。”
魏萱被这个问题难住,一点也答不出来。半晌,她抱肘垂眸,拿鞋尖摩挲着地面上吉祥如意的刻纹,笑笑道:“可是你来了。”
是的,如果他不来,她也绝不可能去找他。就好像刚才,即便在餐厅遇上,她也不会主动过去跟他说半句话。
“好啦,雪越来越大了,你快走吧。”魏萱岔开话题,随意地朝上伸开手掌,接过几片锐舞的六瓣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化作水滴,微凉的触感刚刚传来,便有一个包装精致的天鹅绒小礼盒落在了她的手掌上。
“新年平安,魏记者。”宽肩窄腰的男人是真正的黑武士,顶着一张深邃俊美的脸,淡淡地对着她勾起唇角。
这一刻,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半步之遥。魏萱也谈过男朋友,但此刻的心动似乎和从前的心动全然不同。在他陌生而清苦的气息里。她抬起眼眸,恰好对上他如渊的目光,心头的小鹿便立刻乱撞起来。
“不用了……”她避过他的目光,小声说着。傅予深却抬起手来,一点点帮她把发间的雪花拈去。他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栖落的蝴蝶。魏萱的头稍稍昂起来,这才发觉他的手掌那么宽大,有一种屏障般的安全感。
魏萱下意识没有躲开,却见他的视线越过自己,向不远处的公寓大门看去。只一眼,他便低下头来,对着她笑了笑。“看来我该走了。”
“嗯?”魏萱一怔,随后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然后便惊喜地发现拎着大包小裹的苏晓此刻正瞪着大眼睛看向自己。
“晓晓?你怎么来了?”魏萱低呼。
听着她的声音似乎很高兴,傅予深的嘴角又勾了勾,随后将她五指轻轻合拢,帮她握住那个蓝色天鹅绒的小礼盒。
纵然两个人的手指都是冰冷的,可被他的大手握住的那一刻,魏萱还是觉得有触电一般的感觉传来。
她带着湿润而慌张的眼神回眸,傅予深却举起手里的钥匙扣晃了晃。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意思是他都收了自己的礼物,自己也不能退掉他的礼物。
魏萱笑了笑,倒也不再纠结,于是对着傅予深明亮的车灯弯弯手说再见。
回过头,苏晓已然跺着脚跑过来。“魏!萱!你们两个不对劲!快让我看看,他送了什么?”
魏萱打开盒子,只见里面装着的一枚小小的金色圆饼胸针,正面倒是普普通通,但背面却刻着某高奢大牌的logo。
苏晓手快,拍照识图,确定价格。“两万三千块。”??什么?就这么个胸针??魏萱呆住了。
苏晓显然也懵了。谁家男人出手这么大方啊。这也太有钱了,真不是假的么。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但真找不到半点高仿的意思。于是咽咽口水,开始拷问魏萱:“你老实交代吧,你两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都没有。”魏萱再次确认了价格,有些不情愿地看了看那份礼物,这才发觉这枚胸针不仅仅是胸针,而是一个极小的录音设备,甚至还可以开通与手机相连接的定位功能。
“竟然是录音笔。萱萱,这礼物也太适合你了吧。谁家记者不配个好录音笔。这下好了,萱萱,你的录音设备肯定是咱们新丽景最贵重最高端的。”
其实也是最安全的。如果有暗访任务,这样的设备显然是最不起眼的。
魏萱的耳畔再次响起了傅予深的新年祝福。
“新年平安。”他说。
有平安,才能有快乐。
魏萱把他的礼物握在手心里,触感微凉,可心头却是温暖的。还有,她忍不住地想,他应该十有八九是单身的。要不然,不会在这样的晚上抛下范姜合。所以,或许陆思羽的话是有道理的,范姜合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而他的话,或许从一开始就句句都是实话。
……
思来想去,魏萱还是决定过年不回老家了。一来是家里也不盼着她回去,二来是怕回去了想再出来就难了。毕竟已经给魏成得罪了,以她妈的性格,没准就给自己收拾收拾打包卖给什么张大猛呢。
打定了主意,魏萱反倒一身轻松。又花了几天时间把年前的所有工作做了个盘点,正好就是腊月二十九了。s市的年味越来越浓,街上的每一棵树都被挂上了彩灯,魏萱也应景地在家里挂了点星星灯,又贴好了一对红艳艳的春联。
出租屋也要有出租屋的样子。魏萱心满意足,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大堆新鲜蔬菜和牛肉,准备第二天自己一个人包些饺子吃。过年嘛,不能没有饺子。
超市排队的人比预想得多,所以魏萱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九点钟了。偏偏云里大厦的门禁坏了,大门干脆敞开,连楼道里的卫生也比之前差了不少。魏萱住在第十一层,这层的感应灯时好时坏。这会,她跺了半天脚,才看清门口放着的是一个贴着快递单子的纸盒。
果然快过年了,连快递员都开始长草,连电话都不打了。魏萱笑了笑,正要把盒子捡起来,包里的手机先震动了。
大过年的,应该不会是工作。魏萱一垂眸,只见傅予深的名字正在自己的屏幕上轻轻闪烁。这两个字好像有一种魔力,只要出现,就一定让人心神意乱。
她心里惴惴跳跃,手指旋即滑动。耳畔,便响起了他沉稳的声音。
“魏萱,打扰么,有一个比较急的报道……”
就在傅予深说话的同时,魏萱的另一只手捡起了快递盒子。她已经发现盒子是半敞开的。而随着她手上的动作,盒子里面装着的东西一个接一个掉在了她的脚背上。
鲜红的
血滴,怒气冲冲的玻璃球双眼,跟对联一个颜色的冠子,黄褐色的尖嘴。
没错,掉下来的是两个鸡头!两个带着血的鸡头!
魏萱啊的一声喊了出来,随后双腿发软地坐在了地上。鸡头还在脚边,她几乎是脸色惨白地往后躲了躲。从小到大她就是个怕公鸡的人,没想到现在来到了s市,竟然还能碰上这种血腥的场面。
“魏萱?魏萱?你没事吧?”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很焦急。
听见傅予深的声音,魏萱的视线从沾着血的快递盒子收回来,赶紧挂断了电话。没吓到他吧,她用残存的思绪想着。
第30章 报警别怕,我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切渐渐归于平静了。云里大厦大部分都是出租屋,一到过年就空荡荡的,此刻魏萱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地上,听不见一个邻居的声音。陪伴她的只有眼前的两个鸡头,还有眼前一对原本很喜庆可此刻却莫名被溅上去得鸡血染了些恐怖意味的对联。
话说回来,其实这种感觉对魏萱而言,并不算太过陌生。小时候,冬天天黑,她时常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去上学了。一路上北风割脸,有的小路还漆黑无人,她当时什么都想象过,也什么都害怕过。
再小的时候,爸爸出去赚钱,妈妈就带着魏成出门,她总是被一个人丢在家里。那时家里常常停电,她就一个人钻进被子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听。
长大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融入了这座繁华忙碌的城市,以为自己已经可以自食其力了。没想到,却还是在这新年的前夕,被两个鸡头彻底打败。
她又变成了那个小时候胆小慌张的自己。
魏萱咽了咽口水,想站起来,可双腿实在没有力量。地上的购物袋也站不住了,任由柠檬一个个滚出去,与两个鸡头滚到了一起。
然后,鞭炮声响了。外面的热闹加剧了此刻魏萱心里的寂寥恐惧,她看着那两个血淋淋的鸡头,悲伤齐头并进,彻底将她厚厚的自我保护的外壳戳破,然后占领了她的眼眶,逼着眼泪逃兵似的涌出来。
……
新年夜很少有人会出门,也就没人看见此刻一间出租屋门口,一位肤色雪白的少女把头埋在了膝盖里,肩膀轻轻抖动,栗色的发丝无辜地散落在肩膀上。
魏萱也不知过了多久,但她却清清楚楚地听见,耳畔竟然响起一道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
“魏萱,别怕,我来了。”
此刻,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魏萱感激无比。她甚至觉得,不管说这话的是谁,她都想冲入他的怀中,找寻片刻的温暖。
可是,来的是傅予深。是一个会剥夺她所有勇气,让她瞬间变得怯懦柔弱的人。
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光里,薄唇微抿,如渊的眼眸里是化不开的担忧。她站起身,没等开口,已然被他披上了一件厚厚的外套。
“害怕了,是不是。”他的声音极低又极轻,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在她惊惶不安的心上,予她以安定。
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她抹了抹绯红眼尾的一滴泪,艰难地点了点头。
“现在没事了。”他伸出手,紧紧地把她冰冷柔软的手握住,又毫不费力地挡住她看向鸡头的视线,这才与身后的警察交涉起来。
魏萱此刻仍然没缓过神来,也完全没想到过问这些警察是谁请来的,只是任由他护在自己的身前,一句又一句地说出那些替她不满,替她心疼,又替她争辩的话。
他的气场极好,又有一种天生的镇压力。此刻他说着话,两个警察便不断点头。
“那我就先带她走了,如果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傅予深的结语短暂简单。警察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魏萱,虽然有些不乐意,但还是说了句好的。
就这样,他一路稳稳地牵着她的手,直到把她送到了车上。直到这会,魏萱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然染了他的温度。甚至,还有一种淡淡的引人沉溺的香气。
座椅加热功能被打开了,暖气也熏在脸上,让魏萱的心渐渐恢复了平静。她有些感激地看向身边的男人,然后才发觉他是穿着一身西装出来的,领口严谨,笔挺有型。
“你今天是不是有工作?抱歉,我又给你添麻烦了。”魏萱带着歉意柔声问道。“我可以在地铁口下车,我有朋友在s市的。”
傅予深没有回答,视线却瞥了一眼主控台。这会,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魏萱也看到了时间,想到这个时候打扰苏晓,也觉得不忍心,便又道:“我还可以去酒店。”
伴着她轻如山泉的声音响起的,还有她腹中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额,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魏萱一脸尴尬。
傅予深却没笑,反而愈发心疼。“先去我家吃点东西吧。然后再说。”
大年二十九,街上倒是有餐馆开门,但是不多。更要紧的是,说心里话,魏萱现在并不愿意一个人呆着。那种心有余悸的感觉仍弥漫着她的全身。
不到十一点,魏萱随着他一道进了龙字开头的某市中心高层。果然,魏萱猜中了他的审美。视野开阔的落地窗外是热闹的市中心街景,窗内则是低调简约的黑色系装修。雪白色的沙发旁立着暖色的落地灯,地上则是一片漆黑的毛绒地毯。
“想吃什么。”傅予深换了一件简单的白T,干净的上衣修饰着健硕的肌肉,让平时沉稳矜贵的男人多了几分少年感。
魏萱尽量不看他那张过分帅气的脸,转而看向他手中的两颗彩椒。“你会做饭?”她有些惊讶地问。
“至少不会中毒。”他勾动唇角,深邃的眼眸在看向魏萱的时候微微发亮。
“吃什么都可以。”魏萱顿了顿,有点尴尬道:“简单点就行。我也可以帮忙打下手。”
“我不太习惯做饭的时候身边有人。”傅予深轻轻将手边刚加热过的一杯牛奶递给她。“你可以歇一会,左手边房间有电玩机……”
“不用不用,我看看夜景就好。”魏萱摆着手拒绝,而后端着牛奶坐回了沙发前。她选了侧对着落地窗的沙发,这样既能看见外面的景色,又能看见开放式厨房里的傅予深。
他做饭的神情果然很认真。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操刀,切黄油,用海盐煨牛排……魏萱想不出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眼前的场景,想来想去,她想到的是之前看过的一个男模拍厨房写真的照片。但,还是没有他帅,也没有傅予深的气质。
也许是牛奶的香甜慰藉了胃,也许是身边暖黄色的灯光和外头交织的车流制造了温馨的氛围,魏萱渐渐驱散了心头的恐惧,思绪也一点点明朗起来。
牛排煎到七分熟的时候,傅予深抽出空来看了一眼这个房子的第一个客人。乌黑的秀发披在她的脸上,修饰出完美的鹅蛋脸型。不必浓妆,她的嘴唇也是丰盈粉嫩的。一双眼睛也极美,只是略红,让人忍不住心疼。
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魏萱很快松开手里的手机,站起身来。“饭好了吗?辛苦你了,傅工程师。”
“叫我傅予深。”他的视线淡淡掠过她,语气不容置疑。
吃了人家的饭,互送了礼物,魏萱也觉得两个人算是朋友了,便点点头,抬眸说了一句。“谢谢你,傅予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好走到了他的身边。穿着平底拖鞋的魏萱比平常更矮了一点,刚好到他的胸肌位置。滚烫的心脏从耳边擦肩而过,视线相撞,两个人都有些愣住了。
他身上的气息清冽迷人。
她的眼神湿漉柔美。
魏萱眼睁睁地看着傅予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吃饭吧。”她赶紧道。
“吃饭吧。”他赶紧道。
两个人坐了对面,面前是同样的两个雪白碟子,上面是牛排甜笋和几颗番茄。他甚至把牛排都切成了合适的大小。还给她配好了一种度数极低的甜酒。
对于这种卖相甚佳的美食,魏萱顿时来了兴趣。没想到,入口更加惊喜,竟然一点都不输西餐厅。
“不能用好吃来形容了,我觉得得用唇齿留香来形容。”魏萱说道。
没有一位大厨能拒绝食客的褒奖。此刻高冷如傅予深,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姨母笑。
“多吃点。”他轻声说着,随后也拿起了刀叉。
魏萱真
是饿了,顾不上和他再说什么,便一口气把牛排全都吃了个干干净净。甜酒也很好喝,有一种淡淡的葡萄香气,魏萱喝了半杯也没觉得脸红上头,这才放下心来一饮而尽。
傅予深的眼底滑过一丝笑意,随后站起身来把碟子刀叉全都放进洗碗机。“感觉好一些了吗?冰箱里还有一些椰奶,我可以给你煮一份。”
“不用了,吃得太饱了。”魏萱靠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看上去不那么惨白了。
傅予深递过一张温热的湿纸巾,轻声提醒:“我们可能还要去警察局做一次笔录。今天你的状态不好,所以我跟他们说,把做笔录的时间推到了明天。”
这是常规程序,魏萱也知道。她点了点头,肩膀起落间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已经知道是谁放的盒子了。”
傅予深没有回答,眼眸却深深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魏萱抿了抿唇,轻声继续道:“方才我给我妈妈打了个电话,她说魏成昨天来s市了。魏成说在s市认识收购废铁的人,想把家里的一批废旧农具高价卖出去。我估计那鸡头就是他放的,可能是喝多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
“你哥哥?”傅予深猜道。
“对,魏成是我哥。之前我用家里的地址给他邮过东西,所以他知道我的地址。”魏萱苦笑了一下。
傅予深点点头,眉间略略舒展。知道了是谁,这件事就好办了。他看向魏萱,显然她不这么想,眉心仍有些发紧,唇瓣也被咬得有些发白。
见她如此,傅予深便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些。“这件事查下去,会给他定性为寻衅滋事,大约会拘留五天左右,这样的话,今年的春节他是过不了了。当然了,你不想的话,也可以撤案。”
“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忍心。”魏萱跟他坦白。“可我也不是圣母,不想把同情心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旋即,她抬眸看向对面的傅予深。“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做?”
“我么?”傅予深骨感的长指端着咖啡杯,漫声说道:“我会评估两个决定带来的好处和坏处,看一看哪个更能接受一些。”
从小到大,魏萱见到的大多是情绪化的人。包括她自己,一向也是让情绪去做决定。可现在,傅予深给了她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她静下心,静静地听他讲完。
“撤案的唯一好处是你们没有撕破脸,坏处是,他会认为你还像以前一样,是个逆来顺受的妹妹。反而言之,不撤案的话,他会得到教训,会意识到魏萱是个不能轻易招惹的人。只不过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我妈妈会彻底站在我哥那一边,以后我和他们就是彻底的仇人了。”魏萱自己苦笑着补全了他的话。
“事情不会那么糟的。”傅予深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时间不早了。”魏萱看他站起身,立刻反应过来。
傅予深点头。“你会把门反锁吧。”他指了指门口。
“嗯?”魏萱不解。
“你睡在这里。”他随手指着门口的方向,语气寻常:“我睡在隔壁的房子,有事你可以随时出去敲门。这里的门你反锁,谁都进不来,包括我。”
魏萱正想说这样不太好,傅予深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随后,她果然听见隔壁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她已经顾不上感叹他有钱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竟然留宿在傅予深家里了。
她叹了口气,然后才察觉自己的心里竟然并没有觉得太过糟糕。相反,知道他在隔壁,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格外安定。就好像刚才,他静静地帮自己分析利弊,分明是很简单的对话,可她却觉得舒服极了。
咯噔一声,魏萱反锁了房门。随后,手机屏幕亮起来。“每一间屋子都是干净的。”
她回了谢谢,然后才反应过来,大约傅予深平时住的就是隔壁。而这间房子平时并没有住,所以她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任何使用痕迹。
这会已经是十二点了,魏萱早没了力气,便随意选了一间不太大的房间,洗漱入睡了。她并不知道,隔壁的傅予深在窗边静静站着,眼底盛着夜景,随手接通了电话。
对面的人似乎说了很多,但傅予深只简单答了一个嗯字。对面的人不满意,又说了好一会,傅予深静静听着,半晌终于开了口。“是的,今晚要陪的人,对我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