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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菀 椒蛮箶 17461 字 3个月前

唠叨着转到徐菀音身后,一看那画儿,先是一瞬安静,因她见惯了其他画师笔下的美人像,除了衣裙饰物有异之外,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脸儿和身板儿,色彩也是那几样无甚差别的用色。

如今看这俊俏小公子笔下出来的,竟是这般一幅清清爽爽、只见黑白两色、墨线勾勒出的人像。

再细看,那不活脱脱正是自己么?竟是比起先前专门杵在自己跟前画了几日的画师笔下那个云罗,更得自己的认同。

便毫无掩饰地欢呼起来,小心翼翼地捻起那画纸,嘴里叽叽咕咕说着突厥语,开开心心地跑回秀女群中,又惊起一番小小骚动来。

第46章 接人

赵翼大人要吃瓜落了。

他恨自己怎么就没有干干脆脆地拒绝了他的老师杜蘅大人, 拒绝让那个什么伴读徐公子到画院里捣乱。

这下是真真让那徐公子搅乱了一池春水,捣成了乱,而且还是要动了画院之根本的乱。

乱子是从一名突厥秀女那里搅起来的。据说那位名叫云罗的突厥秀女, 实在是胆大包天, 什么话都敢说。她在被那徐晚庭画了一幅肖像后, 便怂恿其它秀女也让徐晚庭给画。实实地把当场所有宫廷画师和特地请来的民间画师全部得罪了一个遍。

而另外那些秀女竟然无一例外, 全被那云罗怂恿得动了心, 说是不愿再坐在那里那么长时间,还被画成了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而要投奔徐公子,因为徐公子画得“如闪电”那般快, 而且画谁便像谁, 绝对不会认之不出、分之不清。

关键是, 那云罗秀女竟有些手段,把声音传到了皇上身边的内赞公公岳力士耳朵里。

那岳力士本就与掌管画院的内务府造办处总管洪公公有些龃龉。这回秀女画像的事, 岳力士就没少在皇上面前上话儿,难说皇上有没有被岳力士影响,竟让画院在如此紧急的时间里,全部重绘。

内务府总管洪公公当然生气了。他知道自己这摊子事儿油水大——又是如意馆,又是珐琅作、玉作等皇家工坊,看似都是杂事,却权柄甚重。宫里那几个主事太监可都盯着呢,尤其是那岳力士, 常酸溜溜在洪公公跟前说嘴。那洪太监就想了,自己这“监造老爷”那么好当么?看着权柄重、油水多, 可那中间的林林总总,又岂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主事太监便能做成的?

岳力士本就盯着秀女画像这事儿呢,一听秀女嘈杂发声, 说的话正合自己之意,确是要动一动画院根本,不令画院那帮人借了“无可替代”这个名头,把控那么些要害。

于是赶忙在皇上面前又吹了口风儿,得了皇帝应允,巴巴儿地就跑到画院来。

到得画院,岳力士一看之下,口沫横飞,叭叭一通言语,简直要把那徐公子的画儿捧上天去。气得满画堂子的画师们七窍生烟,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赵翼大人自然是在的,皇上身边的岳力士亲自来了画院,如意馆行走大人如何能缺席不在场呢。

被那么一个不懂画儿的阉人指着鼻子说东道西,甚至拿个纯外行的画儿来贬低整个画院。赵大人当然也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却生生地憋了回去。

问题是,赵大人在岳力士面前得憋,转过头到了洪公公跟前,还得憋。

因为洪公公对他早已是恨铁不成钢得紧。宫廷画院如意馆的规矩大过天,这个道理还用他洪公公说多少回?赵翼这没用的,什么也守不住,什么也干不成,竟还在自己的死对头面前唯唯诺诺……早晚要撸了他!

赵翼这么一个当大人的,回回都得憋,还回回都是在阉人跟前憋。赵大人哪里受得了?

受不了就得找个出气口子。找谁?

自然只有找那无门无派、初来乍到的徐公子了。

于是徐公子今晚就不可能回府了。因为如意馆的长官赵大人都不回府了,徐公子这颗画像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当然是要随着赵大人一同加班的了。

——

宇文世子爷今夜势必不能得了安宁。

那如意馆行走大人赵翼,宇文贽是知道的。乃是个从六品的文官,因擅画,于是被“借调”至画院如意馆,做了个行走大人。本身是个无声无息不见起首的官儿,为人也算低调,却因掌领了画院这一摊子事儿,且还是一摊子有些水花儿的事儿,手底下管了一帮子“无可替代”的技术人才,自身技术也不差,于是他朝上说话可以硬气,朝下说话更有权力威势。慢慢就变得有些双面,在画院里骄矜横行,出了画院又收敛起来、低眉顺眼。

宇文贽心底里是好生不喜此人。

他虽不知徐晚庭为何被赵大人留堂加班,但昨日方才看过了那小郎君的画像本事,今日,一文不名的年轻人便乘了杜老夫子的东风,去画院干那相当专业的事儿,就那么想一想也可知,徐公子必不为那赵大人所喜。

既不为所喜,却又被留了下来,那必然不是什么好差事,想必徐公子正受累难过着呢。

世子爷那颗心就有些放不回膛里了。

虽然也知道,就算再受累、再难过,不过就是在宫里如意馆内,也没有甚危险,那小郎君在那处,必是连块油皮也少不了的。

却就是牵挂得紧。眼前老是浮现出那张小脸,愁眉苦脸的,望着自己……

是了,往日里上值时,曾遇见如意馆的画师,身上背了食盒,还冒着饭香。应是家里离宫中太远,下值时不打算回家用饭,于是自行带了餐食。

如此说来,那如意馆是不备餐食的……

那么,今日赵大人突然间,将个任事不知的小白留值,想必不会体贴到替小白考虑了用饭之事吧?

恐怕连口水也没得喝呢!

想到此处,世子爷更是坐不住了,便喊了声“友铭”。

待友铭进来,问:“爷,怎的了?”

却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要令友铭去厨房拿些饭菜,给徐公子送如意馆去?

一则友铭这小厮,一向不是个在吃食上有甚心得的,便是伺候自己用饭,也嫌过于粗糙,若令他去厨房拿饭菜,说不好拿出份猪食来也是有可能。

再则,此时已至宵禁,友铭又如何能去如意馆?

世子爷只能尬着脸,又朝友铭挥挥手令他下去。

那友铭却是伶俐,他如何不知自家世子爷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先前世子爷令自己去栖羽阁看徐公子回没回来,便知他惦记着啥呢。

便小声道:“爷,徐公子那边……”刚说了“徐公子”几个字,便见世子爷眼神都不一样了,“……那边的若兮跟我说,也不知徐公子在宫里怎生个情况,都担心着呢,想着……爷要是能帮忙去看看,就谢天谢地了。”

宇文贽心里的小鼓槌儿都快擂出声来了,还得故作镇定道:“哦,这样啊……也是的,我去一趟也是不碍的。那你便过去问问,他们可要给徐公子备些什么带去。”

——

宫墙夹道内,宇文贽踏着青石宫道快步而行。他身上并没带何物事,因他想着此去便要将徐公子带回府。

那赵大人并无因由,要扣住徐晚庭不放。便再是迫在眉睫的急务,也是如意馆的急务,与八竿子打不着的徐晚庭何干?

拐过文华殿,一树梅枝在宫灯映照下,于地面投下碎影。再穿过月华门,便看见了如意馆前的海棠树。

如意馆的朱漆大门敞着,里头烛火幽然,人迹寥寥。

宇文贽觉得奇怪,画院宿夜加班并非异事,尤其现下这种,需要大批赶画出画的时候。宇文贽也曾在夜间路经画院时,见过画师们在灯火通明的画堂里赶画的模样。

然而此刻的如意馆,显然不是赶工加班的现场。

宇文贽心中倏生焦急,快步走入馆门。

只见馆内呈雁翅排开的十来张黄花梨木画案,静静的摆放着,它们的画师主人各有铺排,有的只将那画纸稍加掩覆,待次日来了接着再画;有的则是将一应画具纸张收归得妥妥帖帖。

却见一旁孤零零放着一台小案,案侧散放在地的画具,比起画师们的家伙事儿来,显得十分寒碜。几张秀女图也摊在地上,一看便是徐晚庭的手笔。

眼见自己的小伴读竟在此处受这区别对待,宇文贽心中腾起一阵怒意。

环顾四周,本就大而高敞的画堂,空空荡荡,大殿角落有两盏番贡玻璃风灯亮着,光线暗淡。每张画案前都有的仙鹤烛台,烛泪干涸,唯有那小案前的烛台还温软着。

也就是说,徐公子离开得最晚。

问题是,他去哪儿了呢?

正愠怒惶急着,听侧间隐约有人喁喁细语,声音虽低,却甚是急切。

宇文贽抢步过去,看那侧间似是个茶水房,两个人正在黑暗中低声叙话。

那正急切询问的人,正是赵翼,只听他有些恼怒地问:“他怎会凭空消失?你没有瞌睡么?”

另外那人勾腰低头,惶恐回道:“小的没有瞌睡,也没看到那位公子出去,大人吩咐好的,小的哪里敢……”

宇文贽乍听此话,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再也忍不住,开口便问:“赵大人,敢问徐晚庭徐公子可在此间?”

黑暗中那两人惊跳而起。赵翼又惊又恼间,眼中冒着火便从那侧间内跨步而出,待见得是宇文贽,忙退一步,躬身见礼道:“卑职见过世子爷,世子爷怎生到了这里……”

宇文贽无暇客套,冷脸重复问道:“徐晚庭徐公子,可在此间?”

赵翼被问得有些发懵,心道怎的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这大老晚的跑画院来问徐晚庭?原来先前杜老夫子将徐晚庭带到画院来见他时,他正兵荒马乱着,根本没留心听老夫子是如何介绍徐晚庭的。此时被宇文贽兜头便问了过来,才省得,那徐晚庭原是和这世子爷有些关系……当时杜大人大约说的是,伴读的关系……

来不及去琢磨,怎的世子爷竟会大晚上为了个伴读,不顾规矩地进了宫来,直瞪瞪跑进画院来要人。满心里想起来的,全是这位血鸦郎将的狠辣手段、绝无人情可讲的一桩桩一件件。

更何况,眼下确实是出了问题——那徐晚庭徐公子,就在自己去歇息的那么一会儿工夫,生生的不见了。

第47章 秘辛

宇文贽耐住性子, 听那赵大人说完了今晚经过。原来那赵翼将徐公子留堂、自己却跑到休息间去“休整”一忽儿,只令门堂侍卫盯着大门。约个把时辰工夫,徐公子便不见了。

世子爷一边听, 一边压住心底渐渐腾起的火急火燎。那赵翼虽将话儿说得甚圆, 却哪里瞒得过血鸦郎将去?

宫廷画院如意馆向来是宫中一些隐性势力的争夺之所。其执掌御用书画之事, 上可亲近天颜, 下可结交权贵, 表面看,是供一群画师挥毫泼墨的雅致之地,实则暗流涌动, 可借之谋利之处甚多。

且不说此处所藏珍品书画皆是价值连城, 有心人、胆大者尽可与宫外画商勾结, 将真迹偷梁换柱,赝品充入内府, 真迹则流入民间,转手便是天价;

亦不说画师可在后宫和权臣之间游走,奉命在直达天听的画中暗藏玄机,争宠后宫、构陷臣子;

只说类似这回的秀女画像,往往因画师一笔之差,便能定人命运。因此盯紧画师笔端之人甚众,背后牵涉到的权银交易,则更是重重叠叠, 捋之不清。

因此围绕如意馆的较量,向来被宫中睁一眼闭一眼。那些以此画院做权力交锋的势力, 也是尽可能只在自己权限范围内,捞得一把是一把。

然而,小伴读徐晚庭的乍然进入, 却似乎要打破这个中的平衡。

那些隐性势力又如何容得下她?

宇文贽越想越是心惊,若徐晚庭真的已踏入了那交锋的漩涡,难说她此番失踪的背后可能会是因为什么……

血鸦郎将宇文贽遇事断案,向来心机深沉、思绪缜密,这回却有那么些沉不住气。他强行提醒自己冷静下来,先冷眼看清面前这赵翼大人。

一番听闻打量之下,那赵翼虽惶恐不安,却似并无其它。方才被他诘问的门堂侍卫也是一脸茫然的模样。

宇文贽不愿再在二人身上浪费时间,心道他二人若是确有隐情或嫌疑,不妨再拿以是问。现下先得去找到徐公子才是。

便拿了盏烛台转回画堂去,从那小案处起,细细查看。

烛光虽摇晃不定,却仍让宇文贽看到,那案前地面上有一处鞋底印痕。

显是人起身时踩到了地面先前洒下的一点墨痕,顺着走势,那墨迹被脚底往一个方向划出淡淡一道擦痕。

那擦痕一直到几米外的一处屏风后,才消失在那屏风的暗影里。

再以那处暗影为轴,宇文贽终于在内堂的一处窗根下,发现窗棂上的尘灰被蹭开了一道细痕,窗栓松动,显然不久前才被人推开过。

窗外是如意馆后墙的窄巷,本不该有人走动,可地上的青苔却留下了半个模糊的脚印,方向直指宫城深处。

徐晚庭竟跳窗,出了画院。

夜风中,宇文贽立于窗前,只见眼前朱墙高耸,吞没了月光,只余檐角几盏昏黄的宫灯在风里摇晃。四下里一片寂静,却哪里有一丝半点徐晚庭的影迹?

——

却说先前在画堂内的徐菀音,被那赵翼大人扔下一堆画稿,令她今夜里先细细学明白了画像到底为何物,后面才能真正让她给秀女们画像。

小女郎好生不服。她虽对自己的画功确是不自信,比起满堂的画师挥笔着色的那般光景,自己只会简单的线条勾勒,的确显得业余又低端。

可是,明明自己的线条勾勒就是得到了所有秀女的大声叫好,那岳力士来看了后,更是夸得自己天上地下皆是少有的程度。当然了,那位公公尖着嗓子夸自己的模样甚是夸张,倒是不如秀女们来的真诚……

可是,自己哪有赵翼大人说的那般不堪呢?还需加班搞明白“画像到底为何物”!

自己又不是画师,更不要来这画院里与他们争抢了这饭碗,何苦要受了他驱使,竟连晚饭都没得吃,莫名其妙地被困在此处。

待得整个画堂内就剩了她自己,那赵翼大人也不知去了何处时,徐菀音待不住了。

她心道这差事确乎不是自己的差事,如今却要一个儿在此处,被人差遣着学习那看不懂的画像笔法。若是那将她捎来此处的杜老夫子知道,他今日的学生竟被往日的学生暗戳戳欺负成这样,恐怕那老夫子也容不得吧。

便回想了一番来时的路,感觉都在脑子里,顺着回去便是。

心中又思量了一番,丝毫不觉得自己离开有何错处,只想着往后不要与那赵翼大人再有交集便好。

却也不愿从门堂处过去。因那门堂侍卫显是得了赵大人差唤的,没有赵大人松口,被他拦住也是出不去。

便干脆朝后堂走去。一眼看见后堂的窗户,窗栓一拨就开了窗,于是干干脆脆、轻轻巧巧地翻窗出了画院。

一开始出来时,似乎确是认得路的,那宫墙、石子甬道、道旁凉亭、曲了四折的廊道……都是来时一一经过的。

可是再走得一息,尤其到那宫灯稀少之处,小女郎开始心里没底,渐渐便有些慌了。

夜雾漫过金水河,将那汉白玉桥栏也罩得影影绰绰。徐菀音越走越快,经过一处抄手游廊,见前方那大殿匾额上写着“文华殿”三个字,忙拼命回忆,来时有没有看见这文华殿,却是毫无印象。

又拐过一道垂花门,前方那园子里假山林立,方走得几步,听见“蹋蹋”的脚步声过来,忙闪身躲进一处假山石后,悄没声地,见一队挑灯夜巡的太监慢慢走了过去。

假山后头山石嶙峋,硌得她肩背生疼,待脚步声远去,再抬头时,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隐在了雾里。

她抬头看天,那月亮隐了半边脸儿在乌云层里。此刻方后悔,当初父亲教阿兄和自己学习如何看天辨别方向时,实在没有好好学明白,如今看天上的月亮,便只是个月亮。

又咬了牙朝着一处宫墙走过去,心道沿着宫墙墙根儿走,总能遇见个门吧。

便这么没头苍蝇般,在宫城里四处乱转。

沿着宫墙走倒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一路过去也确乎走过了好几道门,看着都不像自己来时的那个门。只能咬咬下唇,舍了那门继续探行。

也不知在黑暗中乱走了多久,竟再没遇到巡夜的,心道哪怕再来一拨人,自己能不能上前认个罪,好出了这迷宫一样的大园子啊……

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实在可笑,这里可是大内宫城,在此乱闯已是杀头之罪,岂能随便就认!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远处似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心中又惊又喜,心想不管如何,先过去看看,说不定就能遇到什么好的机缘,能令自己解了眼前这死扣呢。

顺着水声的方向一路过去,好在那声音持续得甚久,好似有人在水中扑腾个没完。

再走到更近处时,听到有人正小声说话,气喘吁吁的,听不真切。

似是一男一女压低了嗓门,正急切争论。

争论声夹杂着那阵奇怪的水声,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分外诡异。

徐菀音却是无法前行了,因为前方正立了一道朱墙,将她与那水声隔在了朱墙的两侧。

她停住脚步。却听那头扑腾的水声小了些,似是人已从水里出来了。

那女声却比先前听得分明了些,带着些压抑的愤怒,说道:“你莫要再欺侮我……我都已经如此了,还待怎的?”

那男子喘着气,小声道:“莹莹,你也莫要再折磨孤了……”

徐菀音听那男子自称“孤”,吓了一跳,心想难不成自己竟瞎逛到太子东宫了?又觉着那声音似乎比太子低沉些,不若太子那般大马金刀的爽利劲儿。

那女子低声啜泣起来,道:“如今这般情形,又叫我能如何?我唯有……唯有……一死……却是连死也死不得了么?……或是……不该在这宫里,我倒是愿出宫去,可我又如何出的了宫?”

那男声仍是低沉,却稍稍带出些恼意来:“孤不愿再听你说这‘死’字。你也莫要再说出宫的话,孤不许你出宫。”

女子的啜泣声顿得一顿,似是被那男子吓得噤声了一刻,却仍是止不住,过一会儿又泣道:“殿下这便去吧,我缓得一缓自会回去……不会再……再令殿下为难。”

徐菀音听那女子说出“殿下”,是实打实地惊骇到了。

这“殿下”,不是太子,便该当是二皇子殿下了。

自己今日这番任性乱走,竟然误打误撞地到了二皇子寝宫,更要命的是,还撞见了这般不可说的皇家秘事。

饶是徐菀音再不经世事、不懂得男女情爱,又如何听不出,隔墙那头的男女,实有情事在背后,而且是令人要死要活的秘辛情事。

她呆立在当地,只觉得身上又僵又软,心中又是好奇又是害怕,想掉头就跑,却又知道根本不能弄出半点声音来。

便慢慢蹲下身子,伏在草丛中,心中方觉得安稳些,心想这样才不至于脚下一个站不稳,搞出响动来惊了墙那边的二人——

作者有话说:宇文世子:徐公子,你来听这风月墙根儿,怎的不叫上我?[让我康康]

第48章 龙根

徐菀音蹲伏在草丛中, 就连气息也放弱了些,不敢有丝毫动静。

只听二皇子李诀沉声说道:“你与孤一同长大的,便说是孤最亲之人也不为过, 如何忍心说要离宫这种话?”

那莹莹惨声道:“如何忍心……殿下现下在乎的, 竟只是我说要离宫的话么?”

二皇子怒道:“孤今日可是不顾自身安危, 亲自下了湖捞你?”

莹莹不语, 半晌才道:“多谢殿下……既如此, 我这便要回去了,我娘若醒来见不着我,怕是会叫……”

二皇子:“你放心好了, 胡娘自不是那般不长眼的人, 她自然知道你与孤在一处。”

莹莹似是又哭了起来, 泣道:“胡娘胡娘,殿下如今竟是在旁的下人面前, 也这般唤我娘,她真真是……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

二皇子:“胡娘当得起孤这般唤她。”

莹莹:“是啊,她当年为了继续给殿下做乳娘,才又生了我。在她心里,殿下才是全天下的唯一……”

二皇子柔声道:“莹莹,你莫要这般想,孤感念你娘,也是因为她将你带到了孤的身边……”

只听声音逐渐含糊, 那莹莹也“嘤”出些声来,似是二人吻到了一处。

却又听得那莹莹似乎将二皇子推开了, 继续说道:“殿下究竟将我当作什么呢?我娘将我这般给了殿下,横竖好歹全然不顾。殿下呢,我是殿下的何人……还是何物?是个替殿下开了身子的玩物么?”

徐菀音听到此处一愣, 不明白莹莹说的这“替殿下开了身子的玩物”是何意,又听那殿下竟轻笑一声,道:

“孤的身子,全然给你来开了,不好么?”

声音又是含糊起来,却听那莹莹一边轻声怒叱,一边“呜呜”声不绝,似是被二皇子含住了嘴,出不了声。一边又是挣扎不断,不愿给了他爽利。

二皇子便喘着气抚慰她道:“好莹莹,孤受不住了,你衣裳湿透了贴身上好生不舒服,孤这般湿着也不舒服,脱掉可好……你不知道,自那日后,孤总想着你,你那里……好软,好香……你便不想孤么?让孤再亲亲……亲亲你那里……你别躲,先给孤摸摸也行啊……”

气息渐渐粗重起来,越喘越是厉害。

徐菀音伏在草丛里,只听得面红耳赤、羞臊不已。正有些羞恼地想着,自己该当如何悄没声地退开,慢慢离开这没羞的暧昧之地,便觉着身后好似有一阵热气拢过来。

她一惊之下差点喊出了声,立时被人捂住了嘴。

这一下,惊得徐菀音魂飞天外,心都快跳出腔膛了。

捂她嘴那人却未再有其它动作,只蹲她身后,一只大手捂住她嘴,另一手箍住她身体,精准又迅捷地既控住了她嘴不令发声,又控住了她身体,不令她挣扎出声音来。

徐菀音就这么被那人抱着,捂着,脑子都无法转动了,只是惊骇恐惧得身体发僵,满头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那人从自己侧后方探过脸来。

是宇文贽。

见到宇文贽的脸,徐菀音先是恼他惊吓了自己,将眼儿狠狠瞪着他。过得一息,却是如释重负地轻轻叹出口气来。心想自己今晚在这宫里的探险,可算是到头了。

于是她眼神轻松地看着他,轻轻晃了晃头,意思是自己不会出声,快放开捂嘴的手吧。

宇文贽将手从她嘴上拿开,身体却还拥着她,似有些放不开去。

朱墙那头,那暧昧之声仍在继续,丝毫未停。

只听那莹莹又是泣声、又是娇声地求道:“不要……殿下……你别……不行……”

又听二皇子似是一点也没听她的,悉悉索索一阵衣衫摩擦之声,湿哒哒的衣裳甩落到地上之声,“咿咿唔唔、吧吧嗒嗒”的唇舌舔舐之声……

再加上二皇子一刻不停地温声劝慰她:“孤好想你……想得,那里都疼了,你别躲……给孤瞧瞧你……摸摸你……你都这般春润了还躲?好莹莹,求你了,快别捂着,孤想亲你那里……你瞧孤这儿……啊哟你还怕么?你不是见过的么……别怕……快帮孤缓缓,缓缓……”

宇文贽听得面热心跳,身体也是起了些异状,忙稍稍离徐菀音远得一些,伸手捂住她两耳。

却见怀里这小郎君,在清泠泠的月光下,小脸上泛着粉润润的光泽,双眼透着羞意,小巧高挺的鼻尖儿,似乎都羞红了,小嘴微张着,被墙内那不绝于耳的唇舌之声给逗得,好似在轻轻颤抖……

徐菀音早已被那墙内之声羞得又是恼怒又是害怕。

她毕竟是个孤身在外的小女郎,来京城之前一直与家人在一处。母亲是个不太管事的,又与父亲一道,对大儿晚庭的关注度远高于对二女儿菀音的。总觉得女儿还小,不曾与她有过男女之事的启蒙。父亲徐渭就更不用说了。

柳妈妈倒是机灵又老道,却未曾料想,自家小姐一来京城,便一忽儿招惹上太子殿下,一忽儿竟又与世子爷同处一府。待柳妈妈反应过来时,那太子殿下和世子爷,便连看小姐的眼神,都不对劲了。那老婆子直到现下,都还未能整理清楚,到底要和小姐如何上了这一课呢。

然而无论柳妈妈要如何上这一课,都是来不及了。

徐菀音此刻硬生生地被那宫墙以里的二皇子和莹莹姑娘上着课,自己还被世子爷紧紧搂在怀里……

她又如何能知道,那贴着自己的世子爷究竟是咋了,变得怪异紧绷,又迟迟没有放开自己,他是忘记放开了么?

那墙内的声音越发令人脸红,徐菀音便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意思是“世子爷你可放开我了”。却感觉两颊一热,世子爷的大手已将自己两耳捂住了。

那手捂得很紧很有力,果然那些怪异的声音都传不进耳内了。徐菀音心下稍定,便不再动弹,却觉得身边那人似乎越来越热。

悄悄侧眼儿看他,便见他咬着牙,一张俊脸上似是因痛苦而扭曲。

方看得两眼,却见他好似要转脸过来看自己,忙将眼儿转回去,心想这黑暗中,他应该没发现自己看他吧……

就这般过了半晌,又悄悄转动了眼珠,侧眼去看时,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正与他暗黑幽深的眸子对上。

他那眼神,看得怕人,又深邃又强势,像是盯紧了人便不容躲开一般,攥住了她的眼神。

此刻的徐菀音自是不知,墙内那二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旖旎纷乱。二皇子不再哄劝,只剩了些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地呼出来。那叫莹莹的女子,也是娇喘呼应,时而呻吟,又忽忽地被冲断……

十九岁的世子爷此刻满脑子都是曾经的那两个吻,已然尝到嘴里的滋味,又如何是想忘便能忘掉的?

娇人在怀,耳边春声不绝,记忆中又满是那食髓知味的香甜蜜吻……

宇文贽觉得自己快要爆开了。

他将手里捧着的那张小脸轻轻仰向自己,月光下,只见徐公子眼神飘忽,似是不敢看向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

皇宫的庭园中,虫鸣唧唧,月色如纱,晚风沁凉,怀里那人身上淡淡的橘子花气息似有若无地浸入他鼻腔,幽幽扰扰地撩拨他。

然而那吴药师的话却如炸雷一般提醒着他:“……例如口中涎水之味、身体泌物之味,乃至于被摸触揉搓等等……若再有其事,恐致受害人强烈不适,以至于惊惧昏厥……”

世子爷不敢,无论如何也不敢。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阵蛙鸣声响起。硬生生挺过来的宇文贽方长长呼出一口气,正要放开捂在徐菀音两耳上的手,忽听那已偃旗息鼓的二皇子低声道:

“莹莹,孤知你忍得辛苦,孤何尝不辛苦?你问孤将你当何人,此刻孤便答你,实在还当不得何人,孤只得你一个儿。你日日守在此重华宫内,孤又何尝不是如此?你怎忍心说要离开孤出宫去的话……”

说到此处,二皇子声音有些激动。那莹莹悉悉索索牵弄衣裳的声音便停了一停,似是抱住了他。过了一会儿,又听二皇子继续说道:

“东宫那位年已十八,今年便该大婚,他大婚后,孤也该差不多了……”

却听那莹莹又出了点泣声。

二皇子安慰她道:“你放心吧,孤丝毫没想着大婚之事……”

莹莹一边抽泣,一边驳他道:“我娘把我给你,便是因了皇妃娘娘的令,殿下难道不知么?要令我替殿下……开了身子,好为以后大婚……”

二皇子冷笑道:“孤的母妃糊涂,她道宫里宫外四下里乱传,东宫那位好男色,损折于男女之事,有言官借此抨击他,恐有碍皇家后嗣。母妃便要替孤正了这个名,以备将来若那位栽倒,孤的这条根儿,便能成了龙根……哼哼,好生浅薄。”

莹莹轻声道:“浅薄么?……”

二人似又因那“龙根”的言语,相互闹腾了一会儿。安稳下来后,二皇子才又道:

“论及皇家后嗣之事,实则也就是这般浅薄。孤这龙根,你开天辟地头一个验过了,怎生还这般哭哭啼啼闹个没完……你可别再替孤生事儿了,孤要琢磨的,还是那位的龙根,要真真损折在男色上才成呢……”——

作者有话说:男一男二都还清爽纯良着呢,男三倒是劲爆……

话说宝宝们想看谁劲爆,评论区留言告诉我啊啊!

第49章 夜半宫城

与重华宫后花园一墙之隔的草丛内, 宇文世子拥着他的小伴读已有好一阵了。

夜深露重,前两日下的雨,浸润入草下泥地, 蹲伏得久了, 已令二人衣袍尽湿。

徐菀音被宇文贽捂住了双耳, 过了好一阵也不见他动弹, 有些不耐。正要扭动身体提醒他时, 感觉自己被他揽住轻轻一转,整个儿竟坐到了他膝上。

小女郎瞪大了眼睛,皱起眉头扒开他手。却见他冲着自己摇摇头无声地“嘘”了一下, 意为“别出声”。

徐菀音哪里肯听话坐他膝上, 一挺身便站了起来。见自己屁股下的袍襟几已浸湿, 那宇文世子膝上被自己方才坐的那处,也一片水迹。

知道那人其实在照顾自己, 便也不去恼他。

却见宇文世子仍蹲在那处,默默听着朱墙那头的声响。

只听二皇子的声音说道:“好莹莹,不成想,今日这般倒是得趣……”

莹莹“呸”了一声,似抬脚要走,又被二皇子拦住,那丫头便薄怒道:“总归是要令殿下如意的了……我一个小小奴婢又能如何?”

二皇子听了这话,也有些愠怒起来, 冷声道:“你当讲何话、不当讲何话,若自己不知, 便回去问问你娘。”

莹莹再无声息。只觉得夜静园空,一时间,墙内外的四人都似在发愣。

过了好一会儿, 便听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踏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了,后面紧接着是一阵男子的脚步声,沉沉地跟了过去。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宇文贽才站起身来,朝徐菀音招招手,带了她悄声出宫。

一路上,宇文贽只是沉默不语。

今日机缘巧合,竟让他撞见二皇子李诀的秘事,更听见他那些出了重华宫便绝不可能说出来的违逆之言。

这二皇子李诀,与宇文贽的关系,虽不如太子和他来的亲厚,但数得过来的那些次会面里,二皇子给他留下的印象,俱是温雅有礼、颇见文秀。

话说新朝皇帝李卓起势前,家中有一妻一妾。

正妻林氏嫁入李家门早,为人大气可亲,深得李卓爱重,所出之子李琼俊,便是当今太子;

妾室陈氏年轻貌美,比林氏小了十岁,十七岁时甫入李家便得孕,竟与李家主母林氏前后脚生子,便是二皇子李诀,比太子稍幼数月,如今也已十八。

那陈皇妃本是个伶俐的,二皇子也向来聪慧有加,一向表现得中规中矩,无甚可挑剔处。

然而新朝建立后,李琼俊之所以得立太子,一则是因为母亲林皇后睿智贤惠,皇帝李卓对她很是看重;二则,李琼俊尚武,当年宇文贽入军中屡建奇功之时,他深为羡慕,便也跟着上了些战场,攒了些覆朝之战的从军资本。自是一向只知舞文弄墨的李诀所不能比的。

原本这昭明朝的立储之事,任谁也未曾留意过重华宫母子。皇帝李卓曾拍着小儿李诀的肩笑道:“诀儿,你性情温和稳重,朕甚欣慰,日后好生辅佐太子,做个贤王,便是你的福分。”一句话便定了他日后的贤王命运。

依宇文贽看,这般的安排自是妥当,恐怕依谁看,都会觉着妥当。

然而,此次宫墙之内的一番私语剖白,算是让宇文贽知道了,对立储的安排,二皇子是不满的;非但不满,更是有所谋求。

听上去,谋求的那起子路径,还是条暗黑的路径——竟盯上了太子“好男色”的这根软肋,要令太子在“男色”上折损了龙根才成。

而现下,太子心心念念所好的“男色”,却是自己身边这小伴读徐晚庭。

宇文贽的眸光越来越深沉幽邃。

他无法不联想到,先前发生在徐公子身上的那些事。

青江太子雅集上,徐公子被绢囊包覆了塞入柴堆;

云享楼内,又有人利用徐公子做成了堂而皇之针对太子的迷情局……

那些事背后,会是二皇子伸的手么?

青江雅集时,各位京中王孙的伴读人选尚未配定,那时徐公子被人阻止面见太子,或是背后那人已有人选,须安插到太子身边……

那人选便是……郭仲能?

宇文贽脑里转出郭仲能那张过于白皙的脸、和他如同女子般秀媚的眼波,他朝自己行礼时那柔缓的身段、说话时音调也极是柔软……

或许那郭仲能本是被选中,要去折损太子龙根的男色……哪知太子似乎并不喜郭仲能那一号,于是才又有云享楼之局……

也正是郭仲能,在云享楼迷局里露了些形迹……

宇文贽一路想得心惊,看一眼身旁同样默不作声行路的徐菀音,那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竟似都能牵动自己心绪一般。心道会不会太子对徐公子也是如此,却只是这样想得一想,心中已是闷堵不堪,难以忍受。

徐菀音一路小跑紧跟,见宇文少主只顾闷头走路,对自己并无只言片语,心道确是不该在这夜深人静的宫城以内说话,以免又引来什么麻烦。

这宫城也确实够大。宇文贽是认得路的,却领着徐菀音走了多时,仍然还在园中。徐菀音直是暗自啧啧,心道幸亏少主来了,否则还不知自己会在这深宫宫城内混走,走出个哪样的下场来。

倒是没去想,怎的少主会来的呢?

又转过一个拱花辕门,忽见走在身前的宇文贽停了脚步,埋头紧跟的徐菀音一个没留意,便一头撞到他腰背上,差点低呼出声来,生生忍住了没出声,便见他转过身来,两手握住自己双肩,立时觉得脚下好似不用使力,就挪到了旁边的假山后。

赶忙屏住呼吸躲在暗影处,过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踏踏踏的过来,知道又是一队巡夜太监或侍卫经过。

那假山后方夹壁甚窄,比之徐菀音先前自己一个儿遇到巡夜太监时,躲的那处假山石更窄那么一些,她却未曾觉得后背被那嶙峋山石硌得生疼。

等巡夜队伍走过了,徐菀音才发现,原来是身边那人用两手护住了自己后背,想来他的手,定是被那凹凸不平的山石硌得极为疼痛了。

此刻方觉着,自己离那人实在是太近了,完全是紧紧贴在他前胸,被他整个儿环在怀里。

在徐菀音的印象里,之前与这宇文少主也有过相向而拥的时候,是那次在马背上,自己被他整个儿扭转过身子来,箍在怀里,与他面面相对。

这次却是站立着,自己将将能看到他胸前衣襟上那片暗纹,倒是避免了上次那般对面而视的尴尬。

便极小声地悄悄问道:“他们走远了……你的手被磨疼了吧?”

听见头顶那人的声音也是极低地回答道:“不妨事。”

却未觉着他要往外挪动的意思,便道:“咱们……出去吧。”

那人似是犹豫了一会儿,却仍是丝毫不动,反而将头俯下来,俯到自己耳边轻声问道:“徐公子,你可知今日听到的……乃是何人?”

徐菀音老实道:“当是……二皇子殿下……和他的小丫头吧?”

宇文贽听她这般回答,倒是愣了一下,随即正色沉声道:“徐公子,今日之事,你须得当它从未发生过才好,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只能是你永不能说的秘密……”

徐菀音一个撇嘴道:“他们那般丑事,我自然要当从未听到过……”

又觉得宇文少主这紧绷严肃的声音煞是好笑,忍不住要逗他一逗,道:“可是……此事也并非只我一人知晓,少主你不是也知?”

宇文贽被她这话说得微微一笑,柔声道:“那……便是你我二人的秘密吧。你须得答应我,绝不对人提起。”

徐菀音道:“我自然不对人提,可若是少主你泄密了呢?”

宇文贽本欲提醒怀里这小郎君,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莫要不小心说漏了嘴,引来大祸。哪知怀里那人与自己有来有回地悄声对答,一时间,竟有种她在与自己说着喁喁情话的酥麻之感。不自觉地就想离她再近一些,便朝她耳朵那处又近得一分,道:

“那么你监督我,我也监督你,可好?”

他温热的气息送至她耳畔,将几缕发丝吹得轻轻飘动,徐菀音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轻声抗议:“真痒……”

他本就离她极近,被她那么一动,她凉凉的耳廓便从他唇上掠过,又听她那般娇声说“痒”,倒是令到他浑身都如通电一般,从上到下颤了一颤。

一时间,宇文世子就那么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小郎君却滑溜溜地从他怀里一扭身撤了出去,已站在山石之外,四处张望了一番,冲他招手,用气声说道:“少主,咱们走吧。”

宫苑之中,夜风沁凉如水,只听远处传来敲云板的打更声,已是丑初时分。

宇文贽虽然早已困乏不已,却见走在前方的小郎君身姿袅袅,好似一路走,一路对自己散发着难以抗拒的黏力。只觉得心中对她,直是一种爱之极矣的情愫,满满地荡漾着。

只愿就这么一直能看着她,才真真是好呢——

作者有话说:世子爷的情意,满得要溢出来了。

又这不能那不能的,可咋弄?

第50章 又见云阙栈

徐菀音这一觉睡得香, 直睡到日间巳正,日影都短了那时分才醒了来。

睁眼一瞄窗外,见日头早明晃晃挂于高天, 院子里有下人在悄咪咪地捉虫。因前两日夜里, 徐菀音喊道屋内进了虫子, 柳妈妈便安排了人, 日间来院内草丛里捉掉些。

徐菀音心下一个激灵, 想这都什么时辰了,怎的自己才睁眼?早间的武课岂不是误了?立时慌张起来,放声大叫:“柳妈妈, 若兮……”

便见若兮推门蹦了进来, 道:“公子醒了?公子莫急, 昨夜里公子回来的太晚,今个晨里世子爷过来说, 他去武课上替公子告假便了,令我们莫要扰你睡眠。”

徐菀音听闻此言,方安下心来,又问:“少主去武课了么?”

若兮哪里忍得住嘴,她与柳妈妈昨个候至下半夜,才盼回了徐菀音。见这次又是世子爷不辞辛苦地将小姐接回,又狠磕一回糖。此刻听小姐问起,便唧唧呱呱说起来:

“公子, 柳妈妈可是太狠了,昨夜里那么晚才睡下, 我都觉着自个儿刚合眼,就听柳妈妈喊,起了起了, 快去小厨房把粥炖上……”

徐菀音听她说得不着边际,忍不住白她一眼,打断她道:“你说这些,与我的问题有何关系?”

若兮促狭眨眼,道:“有关系呀,公子,你看啊,便连我们这做下人的,都觉着疲累不堪,眼睛都睁不开,直是哈欠连天,没精打采,却哪里知道,今早我听见叩门去看时,世子爷骑着高头大马,在院门外一站,头上还顶着那亮晶晶的星辰,便如天神一般。好似昨晚根本就不是他,深更半夜将你送回来的……世子爷怕不是个神人吧,无需睡觉的?”

徐菀音已懒得听她啰嗦,自己起得身来,便要去擦脸。

若兮忙笑嘻嘻跟过去倒水,一边将自己夸世子爷的话说完:“世子爷说,原话啊,徐公子可睡得好?我答,回世子爷,公子头一粘枕便呼呼大睡了,此刻还没醒呢。世子爷便说,嗯,莫要扰他,今日武课,徐公子便不用去了,我替她告假。说完,他一拍马儿,便去西校场了……”

柳妈妈此刻也已进了厢屋来,一边收拾徐菀音床榻,一边道:“若兮,少说点话,多做点事,公子现下是怎么个情况,你不知么?莫要像个不懂事的混小子……”

若兮伸伸舌头,闭了嘴。

徐菀音洗漱毕,想起昨日杜夫子言道,自己基础甚弱,须日日练字,再将夫子备下的那些书都一一背熟了,方有底气与世子同处一堂就学。

近些日子里,却是不必巴巴地赶到漱玉轩去气那老夫子了。

心中有些气恼,却是不气那老夫子呛辣直白的叱责言语,只是气自己先前未能认真习文弄墨,如今到京中,着实丢了徐家的面子。

便打点起精神,对柳妈妈言道:“柳妈妈,我得赶紧背书练字去,早晨的粥,我喝一口便得……”

柳妈妈难得看到自家这位一向不好学的小姐,突然自己张罗着要学习了,心中欢喜,忙从小厨房取出热好的早饭来,伺候徐菀音用了些。

方才将书房门轻轻掩好,听着内里叽叽咕咕背书的声音,踏实要去煮些午饭时,见国公府大门口的张管事过来,站在院门口道:“有位番邦姑娘,求见徐公子,道是要请徐公子去画画儿。”

徐菀音到得国公府大门口,便见昨日那云罗姑娘一身飒爽之气,叉了手站于那处,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一见小徐公子俏生生地出现在大门口,云罗两脚在地上一跳,两步便蹦到徐菀音跟前,仍操着那口半生不熟的汉话,道:“徐公子,你真的在这里。”

这云罗姑娘在这回的外藩秀女中是个有号召力的。

她的父亲阿史那.阔百,乃是突厥王庭中王爷级别的叶护。母亲王氏原是中原和亲女子,母族王家地位普通,因此在新昭明朝并未遭受牵连,反而比之前朝更见兴旺。

这回云罗随了配亲秀女团入得中原,很快便在各藩国秀女中成为领头人物,甚至能充当起秀女们与宫内各方之间的联络员。昨日也是她将徐晚庭画像的事,通禀给了皇帝身边的岳力士。

那岳力士是个有心的,倒是就此盘活了一些主意来。

他既见秀女们对如意馆不满,埋怨画师们没完没了地画,不过关之后,又没完没了地改稿重画,令得她们本想趁此机会,在京城里好好逛一逛、玩乐一番的打算都一一落了空。于是悄悄给云罗出了个主意,让她干脆去求那徐公子,直接替秀女们画完了事。

却说那岳力士如何能越过画院去,出了个这般得罪人的主意。

原是因为皇帝本就对画院那套据说沿自前朝的滥陈规矩不满,岳力士长久在皇帝身边,心知皇帝这回是想趁机拿画院开刀,整治一番那些个总爱拿祖宗陈法说事的清流文官。

岳力士自己也正好能借此机会,将那长久与自己不对付的内务府造办处总管洪公公打压一回。那洪公公手里把着画院、珐琅作、玉作等皇家工坊,油水丰足,权柄也重,岳力士这回便有心想掰一掰那洪公公的手腕子。

况且那徐晚庭徐公子,暗戳戳因了太子的缘故,如今在宫中,小范围地也有些知名度。若是由这徐晚庭来打画院的脸,有太子撑着,估计画院也抹不平这被打红的脸面来。

岳力士甚而有意无意地将徐晚庭下笔的那幅画儿,在皇帝跟前露了个风儿,被皇帝瞄到一眼,说了句“此画倒是新派有趣”,于是牢牢记住了“新派有趣”几个字,像是拿到了一柄隐形的尚方宝剑。

再是见那云罗姑娘是个敢想敢干的,又是外藩女子,稍许有些行差踏错之处,也不至于被人逮着不放。

盘算来盘算去,直是个只赚不赔的买卖。

便直接将徐晚庭的所在告诉了云罗,至于云罗愿意如何去拉了那徐公子画像,又将如何令画院停摆,就不是旁人能管的喽。

却说这边厢,徐菀音乍见昨日那大方爽直的云罗姑娘,心中也是欢喜。她自己本就是个好武跳脱的小女郎,再遇见一个和自己相似的姑娘,立时便觉着无比投缘。

又因云罗说道,要请徐公子替众秀女画像,此番任务竟似可以抵了些自己身上压得甚重的伴读之责,更是令她高兴不已。

再一个,听云罗说起此番要去的乃是外藩秀女们所居驿馆,根本就不用去那令人犯怵的画院。

把个小女郎喜的,立时回栖羽阁将笔墨纸砚打包,带上若兮,随云罗便走。书房桌案上,只留了那本刚翻开还未背下一段的《名臣奏议》。

云罗将徐菀音领至驿馆,正是她先前暂住过的云阙栈。

云阙栈的胡老板当然还记得这位美貌无匹的徐公子。

当初徐菀音主仆入馆之时,甚是轰动,好些生员公子都曾上门叨扰。

甚而还有宫里来的小公公给她送赏赐来。胡老板犹记得当时那宫里阵仗。虽是将熙攘人众都清场隔绝在各自的客房里,却是清不了老板的场,便封了包银子令其闭嘴。

如今看起来,这位徐公子已在京中站稳了脚跟。这回跟着云罗姑娘一道过来,竟是要替居住在此的外藩贵女们画像。

这群从外藩诸国过来的贵女,各各俱有头衔,说起来皆是尊贵,却毫无架子。

因她们实在也拿不出甚架子来。中原乃是礼仪之邦,她们一向仰羡。京城里又是那般雕楼画栋的房舍市肆,处处显得物产丰裕、民康人稠,她们确是一来便沉湎不已,各尽其能地砸了银钱享乐。

胡老板自是精明,见这些外藩女子个个出手阔绰,便乐得日日替她们张罗聚会。

今日赏荷,明日听曲,后日又请了西域的幻术师来演烟火戏。庭院中终日丝竹不绝,金樽美酒流水般地送将进去,连廊下挂的纱灯都换成了南海进贡的鲛绡。

众秀女已然知道,今日云罗姑娘请来的徐公子,实是眉眼如画的如玉般人才。

昨日已在画院里见过徐公子本人的那几位,早已在驿馆里诸多渲染,惹得这些年轻女子个个好奇心动,早早候在庭园中,要等着看一眼,那到底是怎生让人挪不开眼的一位公子。

便是云罗也未曾料想到,自己和徐公子一走入云阙栈,便引发了一阵娇声尖叫。

徐菀音更是被惊出一个激灵。只见那庭园里,衣着打扮各异的异邦女子们,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云罗甚是周到,便指着那方的女娘们,捡她熟悉的做了些介绍。

那衣着较为清雅,雪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发间只簪一支银步摇的,是从高句丽来的贵女;

她身边那一身色彩张扬,将五彩锦缎堆叠成袍,面色黑红的是吐蕃贵女;

还有那边廊下的回纥少女则是一身绯红胡服,鹿皮靴上绣满繁复的蔓草纹,发辫间串起的玛瑙珠子随着她的转头,叮咚作响——

作者有话说:宇文世子:徐公子怎生又跑了?他是不知自己被人盯上了,偏生我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