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才倒是唤了声陈媪,陈媪在门口颇讲礼数地摆摆手,他便没再多唤。
陈媪在那处站立了一会儿,随即退了下去。有三名当地丫头伺候,已用不着她这老媪了。
胡文才换了一身在凤来镇新置办的行头,虽比不得京城西市的精工细作,却也是镇上布庄里顶体面的货色,穿在他魁伟的身板上,竟显出他通身的江湖气来。
徐菀音却仍穿着那身长不及膝的皂色絮袄。她倒是一来便看见厢房里那张黑漆六柱架子床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两套冬裙,一身象牙白长袄、一身茜色短袄加百褶棉裙。自然是胡文才今日置办下的。然而那人却只敢将那两身衣裙摆放在她房里,最终也没能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请你换上新衣裙”。
徐菀音自然不会去穿那新衣裙。
她被接到此处后,越发感到奇怪,这人究竟打的是何主意呢?
于是这二人便形容怪异地坐在一处,看着那桌甚为丰盛的饭菜。三名从人牙子市集上新领来的丫头,出乎意料的能干,她们用本地山椒炖了羊肉,辛辣暖胃;又揉面蒸了一笼松软的胡饼;还炒了一盘脆嫩的冬菘菜。
胡文才显然有些紧张,他本想介绍几句桌上餐食,却言语笨拙,好似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又见徐菀音端坐那处,丝毫没有动筷的意思,心想莫不是她怕这饭菜有问题,便赶忙将几个菜都往自己碗中夹了一筷子,几口吃下去,方说出一声:“很好吃……徐姑娘,你定是饿坏了,这饭菜是当地丫头做的,我吃着还不错,你也……试试看。”
徐菀音听他脱口称呼自己“徐姑娘”,心想这人怕是不想再装了,便问道:“你既知我姓氏,敢问兄台如何称呼呢?”
胡文才倒也爽利,抱拳说道:“在下姓胡。”
徐菀音:“胡兄,你将我掳来也两日了,我仍是不知,你是为何掳我,又为何……”将眼睛朝四周看看,意思是你为何又将我弄来此地。
胡文才忙忙碌碌折腾了两日,身边带着个天仙也似的女子东躲西藏,又跑到这烟火气十足的小镇上一阵张罗,突然觉着自己入宫当侍卫以来,日子过得实在憋屈,整日里小心谨慎地盘算,动不动就要触到掉脑袋的祸事。回想起当初的自己,人在江湖,自由自在,敢想敢干,敢恨敢……爱!
他总忍不住偷偷看向那徐姑娘,难怪二皇子要娶、太子要抢的,这女子简直就是个……自己连梦都未曾梦过的尤物。
如今这尤物就在自己身边……
既是哪头都轻易讨好不得的、更是哪头都得罪不了的……何不带她一走了之,管他什么宫廷俗务,便仗着自己那把得之于江湖的短刀,还回自己的江湖去,有那么个梦幻般的娇娘陪伴,也不枉了此生不是?
竟又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迎娶进门的新嫁娘,心中涌出一番又是怀念又是心痛之感,大着胆子将如今这位徐姑娘的模样,套在当年那迷得自己连床榻都不愿下的新嫁娘身上,只觉得美不可当,激出他一身的悸动和一后领的细汗来。
实在是美色当前,便令到他彻头彻尾的智昏到了底!
既如此想定,胡文才便不欲再避忌,拿起桌上酒壶,给徐菀音和自己分别斟上一杯,挺挺胸膛说道:
“徐姑娘,在下胡文才,这厢有礼。先前多有得罪,实非文才本意,昨夜在那土房,害姑娘挨饿受冻,文才实在汗颜,才有此处这番……招待,还请姑娘莫要见怪,好歹吃些喝些……姑娘房里那衣裳,若你不嫌弃,明日也请将就穿着……”
徐菀音打断他:“若非胡兄本意,那我这便该回了,和我一同之人,怕是已焦急万分……”
她一壁说着,一壁已是站起了身。
胡文才一个伸手按住她肩,轻轻一给力,便将她按得坐了回去,沉声说道:“徐姑娘,先前文才是去掳了你,也确非我本意,如今文才却要请姑娘留下……”他抬眼看看这宅子,“并非留在这宅子里,而是,留在文才身边。”
第96章 追踪
宇文贽一刻也没工夫去后悔, 那晚他与他的菀菀,那般水乳交融、情浓意切地亲吻之后,他为何竟要离了她, 去到另一间厢屋里睡下。
次日清晨, 当他在一阵晕眩中醒来时, 他便心中一沉, 暗道不好, 这晕眩,是中了迷烟后才会有的感觉。
他疾步赶到徐菀音的厢屋,她果然已不见身影。
世子爷火速查遍了周边屋舍能够窥到此处的所在, 毫不费力地发现了几处蹲点痕迹。是衙差的手笔。
随后, 他在邬州刺史处得知, 此番蹲点,乃是由赐婚使团的探路侍卫主导。
也就在当日午间, 宇文贽便已集齐当地暗桩糖画沈师傅等人,分散前往邬州周边打探。
宇文贽先是奇怪,若是二皇子与赐婚使团那方的探路侍卫掳走了徐菀音,他或该即刻循官道迎向赐婚使团;或借助刺史衙门,将徐菀音留置,以待二皇子仪仗到来,直接将人交付。
然而那邬州刺史却也表示奇怪,因那探路侍卫竟在那日蹲点后, 便消失不见。
因有糖画沈师傅先前关于“太子的人已至邬州”的提醒,宇文贽与那沈师傅一经碰头琢磨, 便疑心上了,那探路侍卫或便是“太子的人”。
不管是哪头的人带走了徐菀音,宇文贽已决定, 就地坐镇邬州。一拨人分散周边打探;再传信至京中血鸦暗卫,令老左即出京迎截,以备那人直接将徐菀音带回京中交与太子。
所遣之人分散而出之后,宇文贽即刻到邬州城内各个车坊、马肆直接询问走访,因租赁骡马、车辆时,需压身份文牒,或能从那些文牒中查到些线索。
然而他一日下来,手中握下了一堆这几日租赁后的文牒留底,并未发现身份过于特殊之人。
却在当夜,宇文贽又对那堆文牒留底细细查验之时,对其中一份留底上记录的过所内容产生了好奇。
那过所上书:陈芸娘,年卅五,京兆府万年县安乐坊人氏,良人,喑不能言,面黄发白,自京兆府至岭南道番禺县,访友毕返。
签发日期为,昭明三年元月十一日。
疑点在于,此人乃是哑人,却无旁人陪同;仅有签发日期而无返期说明,此两点皆违反了昭明朝过所规定;
再看其行程,乃是从京城到岭南,签发日期又恰于赐婚使团出发日之前几日。
一名哑人女子,独自一人在寒冬季节,从京城千里迢迢前往行程长达两月的岭南访友。无人陪同、无人担保、无返期说明,还给她照常签发了过所。
这实在是疑点重重的一份过所。
签发衙门的背后,若是无有特殊实权之人下达指令,几乎不可能签出这样一份过所。
那么,这哑女的过所,会不会正与那二皇子、或太子所派之人有关呢?
再说这哑人女子独自到了邬州,突然租赁了马车,又是为何呢?
若是因河流封冻无法前行,而租赁了马车换走陆路,按说并不经济易行;再则,宇文贽已知在这邬州城内,若要租赁马车作长途行运,须配车坊马夫跟随。而这哑人女子并未要求配搭马夫,乃是按日租办的手续,押银甚巨。
无论怎么看,这般租赁马车的行径,都不似一名普通良人哑女所能负担的花销。
好在,若徐菀音被劫确与这哑女有关,从其所办按日计价的租车方式看起来,对方尚未打算一下子走得太远。
发现到这一层,已是半夜,宇文贽却一时半刻也坐不住,直接便冲去了那提供这份文牒的车坊,将车坊老板从睡梦中叫醒。
那老板叫苦不迭,如何记得住被那哑女驾走的马车到底去了哪个方向。被宇文贽箍在那车坊大院中,来回启发思索,头发都薅掉了好几把,也没给出什么线索。
一直到次日晨间,一名修车把式来到车坊,听到二人说那哑女,气哼哼地过来说道,租车那日,那哑女返回来过,道是车轴声响太大,听得人难过,非让这修车把式给换轴。当时他不乐意换,说了句“一个哑巴,怎生耳朵那么灵光的么?”被那哑女一抬手便赏了个嘴巴。
那修车把式此时说起来,仍是生气个不住,道那哑女像是个练家子,好生劲大,竟是打得自己好似半副牙口都松动了,耳朵也嗡嗡鸣响了半晌。
宇文贽越听越觉着那哑女可疑,便令修车把式将那日情形细细说来。
修车把式赵老二那日被扇了个嘴巴后,知道那哑女厉害,老老实实给她换了轴。那哑女却仍不甚放心,令赵老二直接赶车给送到她住处,以便一路观察。
赵老二被打得心生了怨恨,心想跟她去也好,知道了她住处,回头悄悄去使坏,好报了那一巴掌之仇。
宇文贽听闻了这层,哪里还犹豫,掏出一块碎银直接扔了给赵老二,令他赶上一辆马车,随自己去办事。又打点了车坊老板,令他管住舌头。
便坐上马车,由赵老二一路赶着车,去了那哑女住处。
到了那处,自然是人去房空。赵老二指着地上又是泥又是雪的车辙印,说道,各家车坊的车辙都有自家标记,若这标记不断,便能知道那哑女去向。
有赵老二指认,二人一路看一路跟,中间遇到车辙印记模糊时,便扩大范围细细查探比对,就这般追踪了大半日,竟追到了凤来镇镇口的那间土房。
宇文贽探进土房,摸着外间火灶仍有余温,似是先前还有人在此,离开得并不久。
再进得里间,见地上一堆干枝树叶,光秃秃的土炕上摆了个小炕桌,再无它物。
赵老二进来,也是先摸了摸火灶,说道,这土房一直在这镇口没拆,便是偶尔有旅人行到此处,可稍稍落脚歇息一番,这火灶还有余热,实属正常。
正说着,宇文贽突然看到那土炕靠墙的缝里,好似塞着几团麻纸,因麻纸颜色灰黄,与那土炕与土墙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异样,或是会以为有人特意拿麻纸填了那缝。
宇文贽将几团麻纸轻轻取出,展开一看,心中仿似响了声惊雷,震得他两手禁不住微微发抖。
只见每张麻纸上皆用炭笔画了人像。
宇文贽如何认不出,那人像画儿笔法恣意的画法,除了徐菀音,还有谁画得出?
赵老二好奇地凑过来,立刻惊呼道:“这不正是那哑女么!正是那么个又丑又凶的模样……您瞧她这劲得有多大,单手便能拎起个人来……”
说的正是徐菀音所画、陈媪单手拎提自己的那幅画儿。
宇文贽心魂俱震地看着那画儿上的徐菀音,见她身上穿着仆妇常穿的短袄,甚是单薄,被那妇人挟提在手臂中,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看得他心中一阵阵发疼。
又看还有画儿上画了一名男子,身形高大魁伟,身上穿一袭交领袍,仔细看时,见那袍子下摆处好似荡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层白色布条样的物事。
宇文贽看得细,他心想,既是徐菀音特意画出的,必有她的用意。便又拿了另一幅男子画像,见袍子下摆仍是荡开一角,露出里层白练。宇文贽猛然省得,徐菀音画的这男子衣袍内层,不正是宫中侍卫特有的绛纱白练服色么。
不再继续耽搁,宇文贽令赵老二沿车辙印继续前探。赵老二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说道:“公子爷,他们这是将车赶去前方凤来镇了啊,那个地方,爷您要去查事儿,可得加着些小心。官府里的差爷在那处都不说话的,因说了也不作数……”
宇文贽自然早已从暗桩处知晓了,距离邬州城大半日脚程的凤来镇,紧邻邬水支流,全镇夹在官道与野林子之间,早几十年,便一直是个“官府不爱管,强人说了算”的所在。
因主码头在邬州,令邬州成为了陆运转水运的咽喉,而凤来镇码头区便附着于邬州,成为急货、黑货的集散地,如今由悦彩楼的蒋三爷掌着。
那蒋三原先是个漕帮悍匪,来到凤来镇后,吃下了当地豪强“凤来五姓”的仓廪、货运,建立起愈加森严的黑市规则。并于十多年前便与邬州刺史明暗相通,定下每年的冬夏两敬银两数额。因而官府对凤来镇的黑产假作不知,任其野蛮滋生。年年从凤来黑市及赌坊抽头抽利的进项,足以堵住几任上下官儿之口。
宇文贽二人的马车方走到半路,便遇到暗桩沈师傅恰从那凤来镇匆匆往回返。原来沈师傅已探到,今日有个生脸“空子”在镇上活动,不是行商,也不是赌客,码头也没拜,便赁下个宅子进去铺排开了。
……
却说回胡文才与徐菀音的这顿晚饭。
徐菀音哪里料得到,胡文才竟已存下了那样一番心思。
她先前来回猜想,这宫里侍卫伪装成的汉子,到底是奉了二皇子之命,还是得了太子之令。昨夜里看那人对自己恭敬有加,也算小心规矩,便想着如何留下些线索,若宇文贽能查过来,能给他循着些迹象。
到此刻,见那汉子看自己的眼神已变,说话语气也不再是先前那样毫无底气、不知所谓,竟已将自己视作了他的囊中之物,心中暗自惊惧。
胡文才大着胆子,对着面前佳人说出要她留在自己身边的话后,好似气也壮了些。他一口喝掉杯中酒水,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端着那杯子,往徐菀音跟前的酒杯上轻轻一碰,劝她道:
“徐姑娘,我胡文才也非妄人,原先家中娶过一位娘子,文才便是将她捧在掌心里疼爱的……可惜都已成过往,如今文才只是孤家寡人一个,这么些年里从未对哪位女子产生过……象对当初我家娘子一般的情意,直到我见到徐姑娘你……”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动情,又是一直看着徐菀音那双剪水妙目,只觉得简直要被那盈盈眼波迷晕了过去,又端起杯子喝下一口酒,另一只手便不受控地,往徐菀音放在桌面的小手上握过去……
第97章 蒋三爷
胡文才这辈子有过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十八岁时娶进门的新嫁娘;
一个是他二十四岁时将他召入寝殿的陈皇后。
新嫁娘会在他身下, 用小鹿般澄澈的眼睛看着他,叫他“快点儿……再快一点儿……”
陈皇后,那般高高在上的一个女人, 那眼睛竟也如小鹿一般, 清清润润的, 闪闪烁烁的, 在他的上面, 俯视着他,说:“别出声……你不是劲很大的么……”
此刻,他看着面前徐姑娘的眼睛, 心底里叹道, 此生足矣!因为他不记得自己看进过这般美妙的眼睛, 美妙得如松风水月、如万顷烟波,直能看得人仿佛临着风、拂着水……更仿佛刺入了心一般, 激出一阵酥酥麻麻的痛感……
不对,那痛感并非仿佛……
而是实实在在的痛,带着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脖子那里洇出来,越来越多,流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正试图去握住徐姑娘的手。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堂堂短刀门少主, 曾握一把快刀在军中比武时夺了魁、得了太子赏识的那手,怎的好似就是握不上那徐姑娘的小手呢?
因为他的眼睛忙着去追徐姑娘的眼睛, 竟没顾得上自己的手,更没顾得上自己的……脖子。
短刀门少主、探路侍卫胡文才的脖子上,插着一枚徐菀音的袖箭。
等到他终于被那痛感拽回了神智, 怒目看向徐姑娘时,那冷若冰霜的女子已站起身来,看回他的眼神里,哪里有什么风月烟波,而只如幽黯深渊。
胡文才顾不得脖子上汩汩冒出的血,此刻他想不了那许多——这枚小小袖箭是如何被那娇花一般的女子射向自己的、会不会就此要了自己的命……
他只是愤怒又可惜……还有,不甘心。
于是他低低地怒吼了一声,站起身来,脚步竟丝毫不见阻滞和蹒跚,朝着那徐姑娘就奔了过去。
就在他的低声怒吼中,在徐菀音惶恐不已的惊呼声中,厢屋的房门被推开来,两名戴着皮裘风帽的陌生人站在门口,好似也被眼前的这一幕给吓了一大跳。
……
宇文贽独自一人走进悦彩楼那栋三层的飞檐青瓦楼时,已过子时。
他看了一眼那朱漆门柱上挂着的楹联,“悦来四海客,彩聚八方财”,正要抬脚走入,内里已迎出一名斯文书生模样的人物。
宇文贽一扫眼间,觉着这书生似有些眼熟。他有个过目不忘的识人本事,凡是见过、知晓了身份之人,就便过得数年再看,即使那人穿着打扮与形貌俱有变,他也能认出他来。
既搭上了眼,宇文贽便停了停脚步,只一个沉吟,便认出那人来,即刻说道:“孙寿令孙主事,不想竟在此处遇见!”
那孙寿令乃是前户部小吏,因算错一笔军饷账目被革职回了老家,被蒋三爷收留在悦彩楼重用,如今是此间掌柜。
这孙掌柜未语先笑,他自然认得镇国公府世子爷宇文贽,忙躬身拱手行礼道:“世子大驾至此,寿令有幸迎驾,实在……惶恐,不知世子……”
宇文贽已抬脚往里走去:“孙主事,户部的算盘珠子拨到悦彩楼了?你倒是越拨越活络。”
孙寿令一路跟上:“不敢不敢,是孙……掌柜,劳世子还记得在下……惭愧得紧……”
只听一阵轰隆隆下楼之声,一名方脸阔口、肩宽背厚,一身湖绸圆领袍之人快步过来:“啊哟哟,这凤来镇何时来过如此贵客,世子爷……”
宇文贽一抬手止住了他往下说,见他左眉上一道旧疤斜飞入鬓,知道这位便是这凤来镇的正主蒋三爷。
二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一楼赌坊,暖烘烘的厅堂里浊气升腾,昏黄的光晕里浮动着骰子与铜钱碰撞堆叠的脆闷声响。
蒋三爷压低声音:“世子今夜到此,可有何贵干呢?”
宇文贽一拱手:“确是有事要找三爷叙叙。”
悦彩楼的三楼商阁内,蒋三爷大约已猜到宇文贽来意,他心下暗惊,这世子爷的耳目脚程都好生快速。
蒋三爷晚间方知,今日里镇上来了个面生的爷们,竟是迁家置业的一番折腾。他立时派人去将人请来,欲打上个照面,也道一道这凤来镇的规矩。
哪知派去的几人回来时,带回来的,却已是具尸体。
一同带回的,还有个又美又凶的小女子,据说便是她杀了那爷们。
蒋三爷看那小女子虽只穿了一身仆妇的衣着,却显然不是个仆妇。还有个看似老迈、却疯如母虎的哑女,已被制住关在了后院。这几人究竟是个啥身份,还不甚明了,正琢磨要如何查实一番再做计较。哪知这么快,镇国公府的世子爷便找上了门来。
蒋三爷脑子飞转,他从匪到商,又常年与官家往来,从这凤来镇做起,却从不只将自己眼光局限于凤来镇,甚至不限于他已经铺排到的江淮等地。这回上门的这位,可是他从未想过能攀上的人物。
蒋三爷自然也知,这等人物,若攀附得好了,自是有大用;可反过来盘,风险也是更大,说不准便会将自己苦心经营十几年的那点“生意”,甚至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数打翻也未可知。
因而他一开始便想着,若那世子爷便是为了那美貌小女子而来,便麻溜地给了他,了结了此事,回复云淡风轻。
哪知正盘算着,下头人急匆匆将他唤出去,说是收到邬州刺史那边传来的消息,恐有皇家仪仗的探路侍卫犯下些事。刺史令他凡有任何相关发现,只留压不动,莫要泄出一丝一毫风声,哪怕将相关人、事通通“掩埋”在邬州与凤来,也不能由这事在此处发酵。
蒋三爷何许人也?这位世子爷一经上门,邬州那头的消息即到,怎么看,蒋三爷都觉着自己像个正反没脸、腹背不是个儿的。
霎时间便是满头棘手大疮一般,割掉会留疤、上药又不对症的。蒋三爷硬着头皮返回商阁,却见世子爷背了两手,站在那张黄花梨大案前,看那摆了满案的邬州漕运沙盘。
蒋三爷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心想这沙盘本是自己拿来伥大旗唬同行对手、和安稳客商人心的,从没料想过会有京城中王孙世子级别的人物突然到来,根本来不及收拾隐藏。这下被这位世子爷看见,说不好他能看明白多少,更说不好他会作何反应。
忙打着哈哈过去,令人泡了寿州金芽上来。
宇文世子随手接过那茶,轻抿一口,说道:“好茶,今秋的寿州金芽,宫里那批也才刚喝上,蒋三爷这里便已有了,三爷好能耐啊。”
蒋三爷不动声色地跟着抿了一口:“凤来镇地方小,上品名珍却也有一些,要招待世子喝茶,自然得拿出最好的来。”
宇文世子却对着门口躬身站立的孙寿令说道:“孙掌柜当年在户部时,想必也喝过宫里的金芽,我倒是觉着,这金芽茶讲究色泽金亮,所谓金汤,只这一点,宫里那杯便比不上今夜这一杯。孙掌柜觉得如何?”
孙寿令讷讷不敢言,只是附和。
宇文贽放下茶杯,走到那沙盘跟前,指着沙盘河道内插满的小旗:“蒋三爷,这沙盘有些日子了吧,我看怎么也是半年之前的局面了”,伸手取下几面代表官船的小红旗,又道,“这些红旗,如今已换成蓝旗了吧……”蓝旗,代表的是私货。
蒋三爷脸颊上的肉微微一颤,这位世子爷,竟是内行得可怕。他取下的那几面红旗,正是近几个月来,他蒋三爷与几名地方官交换得来的水运地盘。他们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地方上亲自经手船运的官吏,都未见得捋得清个中变化,谁知却被眼前这位清风朗月的世子爷,这么轻描淡写地就指了出来。
这世子爷既能指出来,若要细究,便能连藤带着根、连根拔出泥的,扯出好些说不得之事来。
蒋三爷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得几面蓝旗簌簌摇晃:
“世子爷好眼力!这沙盘确是旧了些。可您既然将这红旗蓝旗分得如此清楚,自然也知道,这水路,却从来分不了那般清楚,并不是非红即蓝,更不是非黑即白的啊……”
他趋近那沙盘半步,袖口掠过,悄无声息地抹乱了红旗原本的位置:“您方才取下的旗,倒让我蒋三想起个趣事儿。上月邬州仓曹参军的小舅子娶妾,陪嫁的檀木箱子里……”他压低嗓子,“塞满了扬州来的私盐。”
他蒋三爷倒想看一看,这位世子爷是更恨官场蛀虫,还是更忌惮江湖人掀桌。
哪知宇文世子又将那几面红旗插回了原处,喝了口茶,淡淡说道:“分得清红蓝,未必分得清黑白。红,未必就白,蓝,也未必一派漆黑。蒋三爷想说这个意思,我省得……”
他眉眼一沉,看向那蒋三爷惊疑不定、闪烁不已的双眼,道:“今日到凤来镇那几人,蒋三爷却不必再回避了,我即已来了这悦彩楼,便是要将人带走的。”
蒋三爷未曾料想,世子爷突然强势发难,竟似一下子乱了阵脚。心中还惦记着邬州刺史传来的警告讯息;又听世子爷露了点口风,心想莫不是京中已要整治地方这类官商密接之事?若真是如此,自己恐怕要被当做推出来献祭的那个!不如抓紧眼前这位贵胄,再探些虚实;却听他乍然又转了话头,口气强硬,蒋三爷忍不住便从眼神里透出些阴戾之色,心想强龙还敌不过地头蛇,你一个人单枪匹马来此,便谅着我要卖你面子?或要受你威胁么?
第98章 天香房
那蒋三爷原本是江湖悍匪, 从来胆大却绝非混不吝,尤其从凤来镇起家,盘活了绵延好几省的私商货运, 早就清楚, 跟地方官打交道从来没有情义可讲。对方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从你这里捞金, 带着你也捞上一笔, 这便是你与他合作的基本逻辑。
因而他对那邬州刺史传过来那条模糊不明的讯息, 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心知刺史自然希望借了他蒋三的手,将可能的麻烦“掩埋”掉。然而蒋三爷却暗笑,自己才是铁打的营盘, 你个刺史, 不过是个流水样的兵。
此番见宇文世子露了些内行的底子, 心惊于朝廷掌握地方的动向,很可能比自己和江淮沿线的官儿们所预想得要多, 心想这条线的隐患已大,后续或该换换做法了,却又挠头,哪有那般容易?
待听得世子爷提到那几个今日到镇的“麻烦”之人,忍不住又想起邬州刺史那句“掩埋”之词。心中这般想,眼里便有些阴戾之色流出。
宇文贽见蒋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眼色变了又变,如何不知此人心思, 便道:
“蒋三爷,我有句话, 是前不久从西北听来的,说江湖人求的,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的富贵。不知这句话, 蒋三爷是否也认同?”
蒋三爷心中乍然巨震,江湖人求的,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的富贵!这是他们这等刀口舔血之人虽则不说、却心心念念放在心底深处的话。若能得个名正言顺,谁又愿意日日担惊受怕、东征西战、不惜伤痛讨生活、拼着性命博富贵?
蒋三爷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说道:“世子爷,我蒋三自问是个聪明人,向来知道,有些生意,做多少次都只是个买卖,做不成交情,更不会去做那上头容不得的同谋……”他咬咬牙,“世子爷所说那几人,确是在我悦彩楼,只是……死了一个,蒋三还不知底细起首,因而还未……”
他方说到“死了一个”,便见那世子爷面色悚然,显是失却了方才的淡定,竟带了些颤声地问道:“敢问是……谁死了?”
蒋三爷:“我派去的几人到那处时,见那男子已是满脖子的血,乃是那女子动的手,好似是个飞镖……我派的人怕生事端,便将人都带了过来,到悦彩楼不久,那男子就死了……”
宇文贽一颗心狂跳着听完这话,方安定下来。忍不住推想徐菀音对那男子射出袖箭的情状,又是心疼他的菀菀,又是痛恶那掳人男子,不知他做出哪样的行径,竟逼得菀菀出了那样的手……
此刻却不便流露太多,尽量平复了语气问道:“可还有一名三十余岁的哑妇?”
蒋三爷:“确还有一名哑妇,看着年纪不小,气力却大,有些疯癫的模样……世子爷,这几人是……?”
宇文贽看他一眼:“实则我也不甚清楚个中情由。”
蒋三爷被世子爷那一眼看得了然,自然是在告诉他,有些人、有些事,你何必知道?更无须打探。
他毕竟老成狡黠,却道:“既是世子爷要的人,我蒋三自然不会多话,该料理的,也自会料理……”
话却只说了一半,语气还悬那处,留了个白。
宇文贽喝完杯中已是半凉的茶汤,走到那邬州漕运沙盘处:“蒋三爷的船既已贯通南北,便将那破冰船也放开了吧……”
蒋三爷哈哈一笑:“若世子爷需要,从凤来码头走邬水支流,这边水活,无须破冰,直接便可南下。至于邬州码头那边的破冰船队,自也好说的。”
宇文贽听他已主动揽下此事,放下了心。将手在沙盘上一扫,作势抹掉一片,道:“这沙盘,重新做个格局罢……当今国库约有三成在盐税上,今上有意想看看‘江湖直营’,或能少些积弊,国库也能少些亏空。三爷若有意,可进京争一争‘直营’盐引。”
蒋三爷猛然听来这么一句震天骇地的耸动之辞,又惊又喜,浑身都发起抖来,走到宇文贽身边长揖到地,想再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颤声挤出一句:“世子,此话……当真?”
宇文贽从身上取出一枚玉符递与蒋三爷:“自然当真。不过,直营盐引也是个烫手山芋,三爷若争了来,首先便是得罪了天下盐官。”
蒋三爷听得豪气顿生:“哼,天下盐官层层克扣,盐户逃亡,私盐泛滥,往往又流回价高质劣的官盐……方才世子言道,江湖人求个名正言顺的富贵,却谈何容易。如今有朝廷开了这个口,我蒋三不才,壮了胆子也要去趟一趟,得罪不得罪的,蒋三这辈子得罪的人还少么?”
接过宇文贽手中玉符,又是一拜到底。
当下便令人去将徐菀音带出,又迅疾安排好明日便能启程南下的舫船,宇文贽则抓紧让一直在门口守着的沈师傅悄悄回邬州,将一些必要行李运过来。
——
徐菀音射出那枚袖箭后,眼见那人满脖子是血,眼中喷火般地朝自己一步步压来,被惊得心胆俱裂之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两名头戴皮裘风帽、身披斗篷之人抢步进来,及时替她拦下了那愤怒低吼的男子。
随即是一个黑布头罩兜头而下,她还来不及尖叫,便被一肘击晕……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声音吵醒,发现头上黑布仍是蒙着,看不见四周,只听来人嘟囔一句“这不是又要招三爷骂了么……”,头上黑布已被摘下,四周仍是昏黑一片,那人好声好气地对她说道:“这位姑娘,我们三爷有请。先前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莫要怪罪小的,这便跟小的去吧。”
徐菀音心知也不会从此人那里问出任何讯息来,当下只默不作声,心想这“三爷”又是哪个……
自从她冲那人毫不留情地射出袖箭后,她心中好似比以前定了些、也硬了些,心想既是需要应对那许多来历不明的掳掠,那便狠辣一些,决绝一些。
摸一摸袖口,余下的袖箭还在,庆幸自己先前在里衣袖口上装了袖箭,自那夜被掳,这里衣袖箭跟着自己一路,终于寻到机会,将那坏人射倒。
跟着来人出了门,一路穿廊过巷,再是上楼,终于走到一扇雕花门前,那人轻轻推开那门,低声说了句“小人告退”,便迅速退了下楼,不见了踪影。
徐菀音正警觉地朝四周看时,忽听一声极低极沉的“菀菀”从门后传出,随即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一把拉入了一个熟悉的怀中,那雕花门也即刻在她身后合上了。
徐菀音两日里来,没事时便在脑中设想,世子爷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身边,将自己救走。她偶尔觉得好笑,自己竟在心底里将那世子爷想得无所不能了。
那一夜的坦露心迹,确乎令她对宇文贽放下了往日的成见,虽然仍对他有些过于浓烈的情意带着防备,但好歹算是接纳了。
此刻乍然被他揽入怀中,虽是在完全陌生、且上一刻还如同囚笼一般的环境里,她仍是舒出一口气,两日以来的紧绷、恐惧和各种各样令人不安的猜测,只一刹那便融化在那个拥抱里。
蒋三爷何等精明,他先前虽只看了徐菀音一眼,见她身着仆妇短袄,仍遮不住清丽不凡的容颜,随即在宇文世子到来时,无须太多试探便知,虽然那世子爷几眼几句便似看透了悦彩楼和他蒋三爷的底细,但若不是为了那美貌女子,世子爷怕是根本不会踏进此处半步。
于是蒋三爷自然要将好事做美、更将美事做到极致,把宇文世子请入悦彩楼三层最顶头的“天香房”,再令人去将徐菀音领入这天香房,与世子爷会面。
蒋三爷自是一片好心。这天香房乃是凤来镇最顶级奢靡与香艳的去处,寻常人连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唯有三爷的豪奢贵客,才能被请入这锦绣极乐之地。
方才蒋三爷亲自将宇文贽引入天香房时,一推开房门,便有一阵馥郁气息扑面而来。蒋三爷说了句“世子爷请在此处稍候片刻,蒋三便先退下了”,见那世子爷并未挽留,且对房中绮靡华丽的布置甚是好奇,知道自己所想没错,世子爷确是想好好与那美貌女子单独叙事。便一壁退出天香房,一壁令人将房中诸般机巧,通通给世子伺候上。
宇文贽心知那蒋三爷识趣,要替自己和菀菀独留个相处的空间,倒也并未多想,只简单打量了一下这房内,见地上铺的是波斯来的猩红织金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仿若云端;侧壁悬挂着吴道子的真迹仕女图,灯烛映照下,那些美人眼波流转,竟似活了一般。
刚看得两眼,便听见外厢人声,听脚步声,便能听出徐菀音来。
世子爷心中狂跳,虽只两日分离,但两日里的担忧、恐惧,害怕失去她的那种折磨,已将他的心磨得,好似只剩了一层极薄的膜,此刻便是她的任何一点声音形迹,都能将那膜撕裂了去,让他的心跳出腔膛来。
便是那般激动着,听那引她来的人离开,又听她好似在门外犹豫,便两步过去,低唤着她名字,伸手将她扯入自己怀抱。
那雕花木门也那般识趣地,沉沉地在身后合上。
怀里人儿如释重负地、娇怯怯地任由自己抱着,眼波似水地看着自己。
宇文贽一阵心疼,低头对她说道:“菀菀,你受苦了。我想过了,此后这一路,我是一时一刻也不要离开你的了,你也莫要再令我离开,好么?”
见她轻颤着眼睫微微点头,宇文贽胸中一阵热意涌出,禁不住将她在怀中又紧了一紧,侧眼看靠墙那处有个似椅又似榻的座处,便抱着她走过去,二人在那椅榻上坐了下来。
哪知刚一坐上去,那柔软已极的椅榻竟似被触中了机括一般,缓慢升降起来。二人一个不妨,随着那升降之势,竟被动地做出个男上女下的姿势来。
第99章 春宫
天香房的烛光丝毫不刺目, 只在人的眼角余光处慵懒摇曳。那烛芯里浸了茉莉脂,令火光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将满室镀上一层朦胧的蜜色。
宇文贽侧脸一看, 只见那青蜜色的烛火, 将自己二人男上女下的姿态人影投在那描金屏风上, 如皮影戏般暧昧浮动, 轮廓软得, 像宣纸上晕开的墨。
身下椅榻还在蠕动,竟又换了个抖动方式,朝着年轻的世子爷站立的大腿处杵送过来。
宇文世子恍然, 这天香房竟是这般一个靡艳的所在。
血鸦郎将虽还未经男女之事, 但素日里查案所涉秘嬉等情状, 早已见过许多。那些大员们,平日里见时, 往往一派亮洁清风、行芳峻节,私底里却是秽乱龌浊。偏生有那许多投其所好之人,将头脑全盘生在那等子事上,甚至多有变态之想。
眼前这天香房内,状若合欢椅等物事,宇文贽先前扫眼而过,并未留意,这下与菀菀一同坐于其上, 竟触动机括,触发出耸动之态来, 将个世子爷扰动得立时红了脸。
他又怕徐菀音因了这椅榻机括恼羞起来,便忙从她身上起来,一手牵起了她。
徐菀音却哪里知道这椅榻的奥秘, 甚是好奇地扭头看那耸动的软垫,看了一会儿,带着些谨慎地低声问道:“少主,你可知此处是个什么地方?依我看,这里处处透着怪异,还是先离开的好……我先前是被蒙了头,打昏了带过来的,然后又听人说什么三爷……”
虽则蒋三爷已将如何带人等情由都给宇文贽交待过了,此刻听菀菀说起来,仍是听得宇文贽一阵心疼,伸手过去摸摸她后脖颈,见那处一片红肿泛青,说道:
“那蒋三爷,是邬州凤来镇豪强,码头也归他的,咱们明日便要从他的码头坐船南下。”
一边走到门口,想找人拿些跌打药来。一开门,便见几名婢女候在门边,见他露脸,领头那名婢女开口说道:“大人金安,奴婢们来伺候大人和姑娘沐浴……”
“可有跌打药么?”
“奴婢这就去取来。”
三重交叠的越州轻容纱幔从梁上垂落,如烟霞流泻。
四名婢女鱼贯而入,莲步轻移,裙裾不惊尘。
徐菀音在内里听得婢女说着“伺候沐浴”的话,看看自己身上从昨日被掳时就穿着的絮袄,也确是想沐浴一番。再看婢女们手中拿的那些物事,竟是见所未见,她讷讷着便没能将那句“我自己去洗洗便好”说出口来。
再转眼去看仍在门口站着的世子爷,心想方才那婢女说“伺候大人和姑娘沐浴”,总不会是要一道洗吧。
宇文贽见她朝自己看过来,眼神犹疑,便轻声道:“我就在这外间候着,你好生舒服地洗洗,稍后你出来,我替你抹上些跌打药……”
听得里间浴房水声渐起,宇文贽独自坐在外屋,忍不住看向那满屋的春情荡漾。先前刚到时,未曾朝那暧昧处琢磨,如今才看出,竟处处皆是要叫人骨酥筋软的香艳安排。
方才不小心坐上去的合欢椅,乃是带了扶手的款式,再看时,发现那扶手也可以将腿搁抬上去,配合机括耸动,竟是轻轻松松便能将人送入极乐之境。令看它的人,只想得一想,便已面红耳赤。
这一款椅榻之旁,还有一款,稍稍矮那么一些,并无扶手,似是供女子趴伏之用。
宇文贽不敢再看这令人浮想联翩的器物,便朝壁上仕女图看去。却是越往里看,那图中仕女的衣物越少,到最内侧靠近床榻处那一幅,那仕女身上好似只有一层薄纱,缠以金银细链,并有小小铃铛缀于那细微之处。
再一侧脸,发现床榻的帐前,明晃晃就挂了一条和图上一样的金银细链,那几颗小小铃铛悬于其上,轻轻颤动,发出似有若无的细碎之声。
宇文贽觉着自己好似看出一身细汗来。
忽然听里头浴房内传出一声低声轻叱,世子爷忙走过去几步,问道:“菀菀,可好么?”
里间静了一忽,又听徐菀音说了声:“没事……”
宇文贽不放心,便又问了声:“果真没事么?”
“果真没事。”
却说徐菀音进了浴房,见几名婢女已除去外裳,身上只留一层半透明的素纱袍,走动时隐约透出内里肌肤私密,直看得徐菀音面颊一片绯红,讷讷不能言,那几名婢女却好似早已习惯,一个个浅笑嫣然、行动如常。
一开始还算正常。只见一名婢女在水池边放下两台缠枝莲纹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瑞脑香,混了一味安息的苏合香,烟气袅袅,在水雾中沉沉浮浮。
有婢女轻轻替徐菀音除下衣裳,待她入了水,便用那西番进贡的马鬃软刷毛,蘸了桂花胰子,在她身上轻轻擦刷,刷出腻腻一层香沫浮在肌肤之上,随即有另一名婢女拿了一小块玉质温润、触肌生凉的青玉刮板来,手法轻柔地刮去她身上浮汗。
随着浴池中越来越热,一个玛瑙小盅递到她手边,里面是带着甜香的石蜜果酒,清凉润喉。她一边喝着,一边觉着后头有婢女用蘸了茉莉头油的犀角梳,替她轻轻梳发,带起一阵茉莉清香。
一切都正常而舒适。
直到一名婢女素手纤纤地拿了一小碟粉色玫瑰膏子过来,跪坐在她身前,用手指蘸了些膏子,竟朝她胸前揉点过去,将她惊出一声低叱来……
随即听到世子爷在外间问道“菀菀,可好么?”
那婢子也被她那声低叱给吓到了,呆呆地后退一步。随即便有梳头那名婢女轻声解释道:“姑娘,这玫瑰膏子极润护的,还有些上色的功用,可将您胸口……”
徐菀音直是摇头,一边冲外头答道“没事……果真没事。”
那抹玫瑰膏子的婢女只得退出水池,一壁问道:“那么,稍后那玉户膏子……”
徐菀音哪管还有何膏子,只一味摇头,通通不要抹。
水声渐歇,婢女们用烘暖的越罗巾裹住徐菀音,连指尖都一一拭净。
待她终于从那浴房后现身出来,宇文贽眼眸中仿佛映出了一株玉雪可人的、颤巍巍长在了他心尖儿上的嫩绿色仙草。
世子爷还未曾好好看得一眼他的菀菀呢。
那日她身着凌乱嫁衣、面上满是雪白脂粉,从太子东宫仓皇逃出,那般惶急窘迫的娇切模样,已是令到他意乱情迷、不能自已。
此时她如同刚出浴的新嫁娘——那世子爷独自在外间等待时,听闻着里间滴沥沥的水声,不自禁地便在心里譬如正在等待自己那娇滴滴的新嫁娘。
只见她颇为不自在地走出来,身上穿了天香房替她备下的那身看似素净、却处处藏着心思的衣裳。
那身天水碧的外罩纱袍,广袖长裾,如一汪青雾裹身。
里头一层素绸心衣薄如蝉翼,因织了暗纹,在灯光下隐隐显出缠枝牡丹的轮廓。两根细细的银丝带子系在颈后,在她光洁柔软的后背肌肤上轻轻撩动;
淡雪青色的越罗抹胸,边缘绣着银线卷草纹,恰好托住她花苞一般的胸,那越罗料子的承托,恰将她那半幅秀峰,掩得似能呼之欲出;
更有腰间那一条松松系着的珍珠链,那可是个啥呢?每走一步,那珠子便在她大腿内侧轻蹭一蹭。
她忍不住有些羞怯地问那候在烛光中的世子爷:“这衣裳……好生奇怪,咱们明日要南下,可不能穿这个!我包袱里的衣裳,可还在么?”
世子爷背对着烛光,那张俊面隐在光影中,看不清面色,却从那黯黑中透出眼眸里的灼灼精光来。
“这衣裳……穿菀菀身上,便不奇怪,”他不敢说自己的心里话,因他满心里想着,这衣裳穿菀菀身上,实在美得……让他有些按捺不住地,想要去与她亲近……
他叹口气说道,“咱们的包袱明日便到,出发前再换了它吧。”
不动声色地走到香炉前,将婢女们临出去前点燃的助情香悄悄摁灭。
再迎向他的菀菀。自然不敢将她迎到那会动弹的椅榻上,只走过去两步,轻轻牵起她手,说道:“后脖颈还疼么,我来替你抹上些药。”
将她带到那宽大的床榻上坐下,却是一垂眼眸便看到她诱人的半露峰壑,硬生生转过眼去,拿过案上那瓶跌打酒剂:“这跌打酒味道甚重,你且忍忍,得将酒剂揉入皮下,待它吸入方能起了效用。”
伸手到那外罩纱袍的后脖领处:“菀菀,这衣裳,得往下解一解……”
只听她轻轻嗯了一声,却见她伸手去碰帐子上挂的那条带了香艳小铃铛的金银细链。宇文贽脸一红,他方才已悄悄摘下了那幅裸身仕女图,此时见她触碰那细链,忍不住胡乱肖想一息,只一息,便又回过神来。慢慢将那外罩纱袍从她肩上褪下一些来。
却见她又拿起床褥上几颗精美的金丝小球,凑到眼前细看,那小球内里中空,嵌了数颗滚珠样的物事在里头。
宇文贽两边的耳根子已是红得如要滴血。那几颗金丝小球,他方才也觉着好奇,随即发现旁边放了一幅小小图画,类似说明图样一般,画了那小球的使用方法……竟是置入女子体内的物事,那内里的滚珠,会因体温而产生轻微震动。
世子爷一边看得面红耳热,一边忙将那小小图画也寻了个地方藏起来。
他实在怕,若徐菀音发现被安排到这如同春宫一样的处所,会不会羞恼得立时便要跑掉。
他更怕,她又会将这一切怪罪到……是自己的孟浪上来。
第100章 表白
“少主, 你是与那蒋三爷做下了何交易么?”
宇文贽正将那跌打酒倒入掌中焐热,听徐菀音这么问,一边将手掌抚向她后脖颈, 一边淡淡答道:“算不得交易。”
“那么他为何要将我交给你?我看这里地方不大, 可这位蒋三爷排场却是不小……”她将眼神朝周围晃了晃。
宇文贽笑道:“那么他为何要留你呢?你对我是很重要, 对他却只是个陌生人啊。”
徐菀音听他这么说, 小脸红得一红, 问:“我对他是个陌生人,他又为何要将我抓来这里?”
“或是因了掳你那人吧……”
徐菀音想起那人,心里一沉:“少主, 你可知那人是谁么?我可能伤了他……”
当时那胡文才一脸凶相地大步朝她逼过去, 丝毫没有受了重伤的模样, 因而她并不知自己袖箭已射中了那人的要害。
宇文贽并不欲告诉徐菀音,她袖箭所伤之人已死, 以免令她徒增烦恼,便说道:“你很厉害啊,又会保护自己,还将他模样也画了出来,给我留了那么些线索,才让我找到了你。”
徐菀音眼睛一亮:“你……你在哪里发现我的画儿的?镇口的土房里么?还是……”
“你的画儿画得那般好,却揉作纸团儿塞在那土炕缝里,若不是我眼尖, 还真不好发现呢。”
徐菀音有些得意起来:“你能找到那土房里,也很厉害了, 我还怕不够,在路上也扔了几个纸团儿呢。”
宇文贽听到此处,看着她纤细柔弱的背影, 心中突然软成了水一般,忍不住将手一收,把她轻轻拉入自己怀中靠着,低声说道:“菀菀,我真想快些娶了你,再莫要令你受这些苦……”
徐菀音只觉得背后那个怀抱好生温暖,令人莫名平静又安稳,心中也是一阵悦然的情绪丝丝缕缕滑过。
这一段时日以来,她不断地遭遇“求娶”。先是在半昏迷中听这位世子爷说,要到岭南上门提亲;然后又被太子掳去,竟搞出个莫名其妙的婚礼来,要将自己变作他的“妻子”;更是听说二皇子已求皇上赐婚……
她先前在父母身边时,家中对她还未有过婚嫁之说。一则是阿兄徐晚庭身体较弱,未及考虑婚娶。既是长兄都还未论及此事,何况幼妹;再则徐渭自请来到岭南方两年而已,徐家心底里并不愿在当地替儿女张罗姻亲,而原先根基所在的西北一地,却又是人走茶凉、联络乏力。
徐家本想着,让十四岁的徐菀音替兄长到京中,将那伴读之事先应付过去。比起其它来,此事才是徐家的头等要事。却哪里想得到,这位二小姐去京城一趟,竟会招来如此多的麻烦……
说回徐菀音自己,她对男女情爱本不甚了然,仅有的经验来自于父亲母亲,且还有个可怜的、总被母亲排挤的妾室。她见惯了父亲周旋在母亲和那妾室之间,觉得父亲好似对谁都没有太过喜爱;而母亲的霸道和争抢,似乎也并非出自于对父亲的爱,只是要昭示当家主母的权威而已;那小妾则更是无话可说,只剩了个依附和边缘化。
因了父亲徐渭这个男子形象对她的影响,徐菀音对身边这位世子爷总忍不住要带些提防,总不能相信一个男子会真心实意地对一个女子好,而往往是抱了些目的地去讨好、疼爱一个女子……
然而宇文世子却是抱了哪样的目的呢?他好似……确是有些不同的。
徐菀音心里纷纷乱乱地回想着世子爷对自己的那些好,他的那些不同……然后便听他在自己耳边低声问道:“菀菀,你可喜欢我……亲你么?”
年轻的世子爷确是有些疑惑的。眼前的女子,他已唇舌相缠、细细密密地亲过好几次了,她那散发着橘子花香的唇瓣、她舌尖那湿润润、甜丝丝的诱人滋味、还有他一再忍不住想要深入到她喉间探寻的、独属于她的气息,都要命般地吸引着他,令他情不自禁地要靠近她、挨拢她,想从她身上得到更多……
可是她……她好像并不如何喜欢他的靠近、他的挨拢、和他那些心醉神迷的吻……
你瞧……,世子爷有些郁结不安地想着,她方才还好好地躺在自己怀里,一派安稳宁静的模样,却乍然在听到自己问出“可喜欢我亲你”这句话时,她身子抖了一下,然后就要起身站起来……
她是害羞?还是不喜欢……我亲她?
世子爷实在有些难过了,难过得突然就执拗起来——
我便不让你起身……就这般亲下去……
他将把住她身子的手一紧,她便没能起得了身,只听她低呼了一声“少主……”
宇文贽心想,自己何苦要问那一句,她若答了喜欢,自己自会欢喜无限;她若答不喜欢,难道自己便会放开了她,不去亲她么?
自然不会!如此娇人在怀,自己想了她那么久,如何忍得住不去亲她呢?
于是,他将她身子轻轻扭过来些,令她能看着自己的脸,伸手抚在她一侧小脸上,见她又惊又羞的模样,心中那阵怜意,简直要激出他身体最深处那股震颤来,便将大拇指轻轻按在她嘴唇上,对她摇摇头,低低地说道:“你不愿答,便不答……”
已是将唇轻轻印在了她的眼睫上,令她闭上了眼……
“我就当你喜欢……”
他喑哑着气声,说出这一句,那柔润的、带着他口中木香的唇,便一路从她闭上的眼眸,吻到她精巧的鼻尖上……
“你可知……你有多会折磨人……”
他的唇,又印上她凉丝丝的脸颊,吹着又暖又润的风,吻上她一侧耳垂,激得她皱着眉,缩起了脖子……
“我可真是傻……想你想得心那般疼了,还得忍着……”
他来到她唇边,双眸对上她仍闭着不敢睁开的眼。
“我往后再不问了,不问你喜欢不喜欢我亲你……”
他轻贴上她的唇,就在她的唇齿之间说着:
“……菀菀……待你觉着喜欢了,你再告诉我……可好?”
徐菀音不是没有回味过世子爷的吻。
那男子的气息和润泽,那般清晰明了地扑向她。有那霸道的、不由分说的,几乎要夺了她的呼吸、桎梏住她的魂魄一般,对她缠绕不休,仿佛要整个被他吸入腹中去……
又有带了试探的温柔撩拨:蒙了她眼,令她在稍稍失魂紧张中,接收到他印下来的绵软熨帖、翻滚搅扰、舔舐吞吐……
有时他会停下来,待她不明所以地睁眼时,便看入了他渊深如潭的眼眸,令她有些失神般的迷离了双眼,再又俯下来含了她唇舌,再度将她抛入轻风细雨、疾风骤雨……
此刻便是如此了,那世子爷仿佛因了方才说的那句,“菀菀……待你觉着喜欢了,你再告诉我”,竟是好一番施展,将她亲得身子一漾一漾地轻抖个不住。
她便忍不住想,他有过那么些“舍不下的风月红颜”,自己刚认识他时,便从旁人那里听了来,他是那般一个花间娇客,尽能叫女子“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的,自己当时还想,他不正像了话本子里那些多情薄幸的英俊小生么,真真可怕、可恶得紧……
如今,自己却成了他身子底下的花儿,被他亲得“人间没个安排处”……
于是她突然“唔唔”出了些声儿来,一边拿手推他,挣扎着离了他的唇,将手掌挡在自己嘴唇前,问他:“你……你总是这般……亲人的么?”终究没好意思问出那句“你像这般亲过多少人?”
宇文贽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将嘴唇凑向她挡在嘴上的手,眸子里满是笑意地看着她,低声说道:“我总是这般……亲你,可没有亲过旁人……”
她用眼神告诉他,“我不信”!
世子爷显是在她唇舌间还未流连够,便想吻开她小手,继续去找她唇瓣。
却被她摒住了劲,将手挡住他,说道:“那日在异香园……那女子在你面前……衣裳都没了!”
世子爷霎时间被拉回到那日,那位被祖母授了意的香师绿腰……那确是分辩不得的。他一阵悔恼,又有些惶恐与紧张,心想此事确乎欠了菀菀一个交代。
静静地看着她眼睛,她眼中好似带了些酸意与刁难、又似认真与倔强。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轻吻了吻她手心,将她拉起身来,与自己一同坐定,说道:
“菀菀,那日在异香园,确实是个误会,但你看到的那一番情形,我也抵赖不得,因我确实正于那时、就在那处。今日我不欲分辩,说那些既回不去当时,便莫要再去挂怀等言。我只想告诉你……”他两手紧紧握着她手,懊悔之前因自己没能握紧这双手,害她经了那许多坎坷曲折,“我宇文贽,在徐菀音之前,从未对哪名女子动心动情,亦未曾对何人有过非礼之举,更未曾祈望求娶为妻……”
“我确曾纵容外间关于我的‘风月’传言,只为令人望而却步。菀菀,我羞于在你面前谈及此事,只是,我实在不想你因了那些往日传言,对我生了嫌隙,或是担忧……我对你并非出自真心……”
“菀菀,你可知,那日我醒悟到你乃是女子时,我有多高兴!你又可知,我先前以为你是徐晚庭,对你爱而不得时,我便已想着,从此只守着一颗对你的心便了,至于其它一切,就任它去罢……”
“如今你就在我身边,实在是我……梦寐以求之事,我只求你,莫要躲着我、更莫要害怕我,因我定然是要你……无论如何也要定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