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陈老夫人头晕脑胀, 听了半晌才寻思过味来, 啊呀一声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些人是来了咱们的庄子, 泡了咱们的暖池,才出的红疹?”
这句话正好被刚刚进门的林桂儿听见, 她闻言如遭雷击, 嘴唇微张, 一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你过来。”陈老夫人嗓子微哑, 勉力抬起手指着林桂儿。林桂儿是了一声, 顶着煞白的小脸凑过去, 不等婆母
说话, 先扑腾一声跪在地上道:“婆母,都是我的不是。可这事不能怨我呀。”
“你说。”陈老夫人闻言双目一闭, 半张身子都靠在了软枕上。
“都是我那便宜妹妹, 还要那太傅府上的顾姑娘给我出的主意。她们,她们一向见不得我过得好。这暖池就是她们让我修的。门前的这些管事们,虽然的确有些面熟,可难保不是她们故意找过来膈应我的,为的就是让咱们的庄子开不下去, 让主顾们全都跑到她的花容浴堂去。”林桂儿边说边哭, 眼泪将帕子都打湿了大半。
陈老夫人起初还闭着眼听着,可到后来才听出不是味儿, 待听到最后,神情已经是哭笑不得了。“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照你这么说,花意也是她们找来膈应你的?”
“我……花意自然不会。”林桂儿怔了怔。
陈老夫人这会被气得更精神了,叹着气问道:“你告诉我,你那暖池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与花容浴堂是一处的,都是这庄子跟前的山泉水。”
“既然如此,那水想必不会有岔子。那……”她略一沉吟,蹙眉道:“那药草包呢?”
林桂儿闻言眼神一虚,别过脸道:“是,是随意找了一家誉州城郊的医馆配来的。可婆母,那医士跟我担保过,说是这药草包定然会有效用,对身子也是无碍的。”
“他若不这么说,你能花银子买?”陈老夫人气得翻了个白眼,又冷声问:“这药草包花了多少银子?”
“倒是,倒是不贵。”林桂儿声音嗫嚅。“一包,一包只收三文钱。”
“三文钱?你这是买药呢,还是买野蒿子呢?门前的稻草都不止这个价吧。”陈老夫人又气又恨,握起拳头砸着床榻。
“这东西贵贱也无要紧的吧,婆母。人吃五谷杂粮,连端午节还拔两束蒿子洗脸呢,虽然用不好,但是也用不坏啊。至于那红疹不红疹的,没准,没准就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也未必是我那药草包的事儿。”林桂儿争辩道。
听见林桂儿的这番话,陈老夫人便不由自主地摇起头来。她昨儿刚咂摸出儿媳妇的几分好处来,不想今天就看明白她的真面目了。
瞧着老夫人已经被气得倒仰,身边的平姑姑赶紧过去帮忙顺了顺气,又苦口婆心叹道:“少夫人您这话说得不对,您仔细想想,大伙府上都有各自的浴堂,虽然没有暖池,但也洗得干净。那为什么大伙愿意花银子出去洗呢?一则是因为出去逛逛散散心,二则便是因为这药草包啊。您想想,那花容浴堂出来的人,哪个不是容光焕发,肤白胜雪?这是什么,不正是那药草包的效用吗?而您呢,您就算是图便宜,最多找些没用效用的药草包便罢了,怎可随意交付庸医,弄出这能害人出疹子的药草包来啊。”
“我……”林桂儿一时词穷,淡紫色的裙子在地上散成一朵花,她跌坐在花心里,失魂落魄道:“我也不明白那药草包这样重要啊,只合计着,只合计着有个噱头就行了。再说,那药草不就那么回事嘛。”
“你不看别人,只看你那四妹妹!昨儿身上什么样,今儿又什么样?你怎么好意思说,那药草就只是那么回事。”陈老夫人听不下去,一把扯开抹额,冷冷摔在地上道。
跟前的姑姑乖觉,瞧着陈老夫人脸色不好,便哄着林桂儿先出去用口早膳。待人从房里走出去,她又忙不迭凑到跟前道:“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少夫人做得再不妥当,到底也是王府出来的。何况人家嫁妆又不少,不缺这点银子。”
“不是银子的事儿。”陈老夫人叹气道:“老二老三都是庶的,我总不能把府上家业都交给他们,唯一能指望的还得是老大家的。原本我合计着王府庶出的也比那小门小户的强些,毕竟是素有家教的,谁曾想啊!”
“您别愁了,愁了一辈子了,老了还不享享清福吗?何况儿孙自有儿孙命,您还能照拂他们一辈子不成?”
“享清福,那门口闹成那样,她是从偏门回来的吧。若真是个拿事的,此刻早就平息了乱子了。”陈老夫人冷冷笑道。
那姑姑一手替陈老夫人捋着后背,轻声道:“夫人的确还小,但这事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在门口也听得几句,其实这红疹根本不打紧,吃上两副药也就好了。那些人之所以这么折腾,无非是仗着主顾的身份,想讹些银子。恕奴婢多嘴,这事您也不必管,一则是让少夫人自己掏嫁妆,二则是想法子将此事告知王府。王府可还有一位嫡女没嫁呢,总不会任由外头的人闹事,抹黑出嫁女的名声吧。”
“我便是想管,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陈老夫人要了一盏茶温吞喝了几口,又吩咐道:“一会带着花意,咱们先回陈府去。再找个医士,好好给花意瞧瞧,万万不可留下遗症。至于外头的事……罢了,让她自己管吧。你说得对,闹大了也无妨,王府总不会坐视不理。”
不出两三日的功夫,王府里的沐姨娘便听说了步军副尉府时暂时将中馈交给陈花意管着的事儿。因为有上回的症结在,所以她不敢去招惹王爷,但不妨碍她去找王妃哭诉。
“要我说,这位婆婆的心眼长得也太偏了。那四姑娘才多大,怎么就能担得起持家的事来。不是我说嘴,桂儿纵有些不是,可从前自己的院子也管得井井有条,银钱上更是清楚明白的。那步军副尉府才多大点,又怎么会操.弄不过来。还是说,还是说那副尉府压根没把咱们王府的姑娘放在眼里,是打量着咱们王爷如今不受陛下恩宠?”
沐姨娘一边说着话,一边拿帕子压了压鼻子上的粉。她的姿色其实并不差,一双狐眸狭长柔媚,说话时三分含情,七分委屈,再加上素淡的妆容,也称得上楚楚可怜了。
可睢王妃并不在意。何况因为她对王爷有救命之恩的事儿,她也算忍了很多年了,如今瞧着她的女儿嫁的门楣不高,王爷又渐渐淡了对她的情意,便越发不把这位姨娘放在心上。故而此刻,她端着一碗银丝燕窝,轻轻抿了一口,抬眸道:“若真是如此,你待如何?”
“那我……”沐姨娘没想到王妃今日如此刻薄冷淡,半晌才缓过脸色赔笑道:“我一个小小的姨娘,又能把人家怎么样呢?再说我与桂儿本就是不起眼的人,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也是正常的。不过,若是不把您和王爷当回事,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怎么就不把我和王爷当回事了。”王妃一脸矜容笑道。
“这桂儿毕竟是您的女儿啊。”
“既然知道桂儿是我的女儿,怎么沐姨娘还坐在这议论桂儿的是非呢?”王妃美目微瞪,轻声嗔道。
沐姨娘张着嘴,呐呐半晌,心里才像醍醐灌顶似的觉察过来,原来王妃也是有口齿伶俐这一面的。只是人家平素未与自己计较过。
她一时心里又急又恼,索性抹起眼泪道:“桂儿婚前是做下些糊涂事,可那孩子也已经跟王爷认错了。王爷前两日见了我,还要我切莫惦记桂儿,说是桂儿遇上什么事,王爷和您自然会为她出头的。可不想,不想王妃您竟是个狠心的,那桂儿明摆着是受了委屈,您竟然问都不问一句。那步军副尉府算是什么东西,但凡您过问一句,桂儿她,她也不至于现在都拿不下来一个小小的中馈吧,这哪是正头娘子的待遇?”
“桂儿的嫁妆远超寻常庶女,你到底惦记那小小的中馈做什么?”王妃很是不解。若林桂儿真是拿事的,那自己给
她的陪嫁也足够她经营一番了。
“不是我惦记,更不是我缺银子。只是哪家的正头娘子不管着中馈的?何况那陈老夫人已经年迈多病,剩下的两个妯娌又都是庶子家的,这中馈不给桂儿,于情于理都不合啊。”沐姨娘看着睢王妃一如既往的好性儿,索性更进一步试探道:“要是正头娘子不管着中馈,那,那岂不是说,咱们府里的中馈我也能管着了?那王妃您倒是可以歇歇了。”
“姨娘这话可要慎重,知道的是您心疼女儿一时冲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惦记着王府的中馈呢。说来好笑,您那点子嫁妆连中馈里的亏空都补不上吧,怎么好意思揽这样大的活计。”站在睢王妃身后的小丫鬟听不下去,抢白道。
而睢王妃虽然没开口,却也没拦着小丫鬟的话。沐姨娘闻言便有些讪讪的,赶紧将这一茬抹过去,赔笑道:“我随口一说罢了,哪里敢跟王妃争高低。”
“知道就好。”睢王妃微微眯着眼,淡淡一笑。
“中馈我自是不敢惦记的,可桂儿的事您也不能不管。那孩子好歹叫了您十几年的母亲,您怎么舍得不给那孩子做主呢?若您真是贵人事忙,我就只好请王爷出面了。”沐姨娘说话间,忍不住瞪了旁边的小丫鬟一眼。中馈自己不敢惦记,可桂儿的事却有的说嘴。
“姑娘家的事,你闹到爷们们的跟前,也好意思?”睢王妃面色如常,又拈了一枚香药葡萄吃了。沐姨娘在旁边看着,知道那点心是王妃陪嫁姑姑的手艺,心里便又是一阵羡慕。想自己跟前那几头蒜,调教了多年也不见有什么长进,连点心都只能吃府里厨房呈上来的。
“我自是不好意思的,可那毕竟是王爷的骨肉,总不能让王爷瞧着桂儿受委屈。”沐姨娘一双狐眸锁定了睢王妃,显然是不肯轻易罢休。
“既然你这样咄咄逼人,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这件事若是闹到王爷那,到时候颜面不好看的也只会是你,而不会是本王妃。”睢王妃吟吟一笑,发髻间的梅花步摇曳然生辉。
“王妃这话我却不明白。”沐姨娘微微拧眉,随着几分怒火涌上面庞,几分傲气也蕴然其间。这几分傲气,自然是仗着当初救了睢王的功劳。“即便闹到王爷那,我也有话说,我也没什么颜面不好看的。反而是王妃您,您这般不护庶女,欺辱妾室,王爷又岂能绕过您?”
“那我就跟你说明白。”睢王妃撂下手中的一枚香药葡萄,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才看着沐姨娘那张柔媚面孔,悠悠道:“拜桂儿所赐,步军副尉府的老夫人如今高寒在身,连床榻都下不得。而那四姑娘就更是可怜了,听说前些日子身上出了一水的红疹,足足用了三四天的药才好一些,可到底还是有些瘙痒结痂的地方,一时半会都下不去。你说,这样的局面下,我怎么开口去跟人家讨要中馈呢?”
瞧着沐姨娘的一张脸由白皙渐渐变成潮红,最后又复归成惨白,睢王妃继续道:“若只是家事也罢了,外头也有不少夫人因桂儿出了红疹。至于缘由嘛,你那么聪明,想来也猜到了,自然是那暖池捅出的篓子。”
“那暖池怎么了?”
“暖池倒是没什么,只是她为了引来主顾,擅自在暖池里头加了些什么药草。”
“那药草就更不会出错了。那医士还是我替她寻摸下的,颇知根底。”沐姨娘难以相信道。
“桂儿嫌那医士要价太贵,便私自找了还未开始坐堂的一位小药童开下的方子。”睢王妃提起这事,心里也有些不痛快:“我从小待她未曾小气一日,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养成的脾性,竟然如此舍不得银子,害得闹出这样大的事来。”
“那,那这事情如何了结了?”沐姨娘呐呐道。
“王爷自然是心疼女儿的,所以我便从我自己的嫁妆里又拿出了二百两银子用以赔偿那些出了红疹的主顾们,又亲自派人去问候了一番,这事情才算是过去。”睢王妃说话的时候,看也未看沐姨娘一眼,却不难从余光也感受到,这位得意了二十几年的妾室终于在此刻低下头来。
可不是得低头么。沐姨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自己进门时何等跋扈气壮,此刻就有多狼狈不堪。“桂儿,桂儿真那么糊涂了?”
要不是沐姨娘这些日子尾巴翘得太高,睢王妃其实并不打算跟她较劲。此刻见她服了软,便也掏心窝子叹道:“这些年王爷宠你,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对于桂儿,我也一碗水端得很平。可你们娘两总是有那么多的小算计。光说这一回的事,我给桂儿派了两个多得力的大丫鬟,偏偏桂儿藏着掖着将两个大丫鬟都瞒得死死的,什么事全都私下去办。你说说,但凡这孩子能大气些,能跟两个大丫鬟透个气,也不至于将这暖池的事办得如此糊涂不是?”
沐姨娘入府以来很少听见这样的重话,一时脸上颇有些挂不住。但挂不住又能怎样,桂儿捅出这样的篓子,别说王爷了,连自己的脸上都觉得没有光彩。
于是她只能沉沉垂着头,任由睢王妃教训着。
“再说之前给桂儿请的那位管教姑姑,虽然求人家教的是规矩,可人家也把经营之道讲给这两个孩子听了。馥儿那孩子笨一些,但手记上却写得很明白,凡开商铺经营,必与长辈商议,必求于先者,必反复揣摩。你说说,这三样,桂儿那哪一样是占了的?这般的冒失行事,传出去真是叫人笑话。”
“是是是。”沐姨娘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替桂儿争辩的话,又想起之前林馥儿开那花容浴堂的事,心里不由得一黯。比起桂儿来,馥儿的确显得心思没那么活泛。可那孩子也真不傻,不仅求了王妃的娘家卢府帮忙撑腰,更去外头花重金聘了好几个大掌柜,真真是把管教姑姑的话记在心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桂儿不也是吃了手头银子不足的亏吗?沐姨娘想到这一节,正打算开口,便听睢王妃继续道:“若桂儿是手里没银子还舍不得嫁妆也罢了,那庄子上偏偏刚起出来一拨老参,足足卖了五百两银子。这五百两花下去,什么药草买不回来,偏偏要买那几文钱一包的药草。你说,这不是擎等着出事吗?”
沐姨娘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是啊,五百两银子,什么药草买不回来。“桂儿这孩子真是的,大约也是没经过历练的缘故,心思太单纯了。”
“你说她单纯吧,倒也不是。”睢王妃暗暗翻了个白眼道:“你要知道,这暖池别庄的主意可是太傅府的顾姑娘给她出的,彼时人家顾姑娘就嘱咐了,这药草必定要贵的才好。再之后,馥儿那孩子也不是有好儿就独吞的主,她之前也派人给桂儿传话了,说是顾姑娘亲自配好了药草,若是桂儿想要,就按本钱付即可。”
“这,这是好事啊。”
“你那好姑娘嫌本钱太贵了。”睢王妃有些嫌弃地摇头道:“那本钱不过一日一钱银子,这都不成?”
沐姨娘虽然也没经营过铺子,但也明白这价格比起那二两银子的进益来,还是很值的。她抿抿唇,终于想不出由头替自家女儿解释了。
见沐姨娘词穷了,睢王妃正了正身子,淡淡一笑道:“这回你说吧,这中馈的事,要我怎么跟人家开口?”
“自,自然是开不了口的。”沐姨娘垂眉耷拉眼道。
“那你去王爷那告状吧,让王爷治我的罪。什么罪名来着?是了,是不护庶女,欺辱妾室。”睢王妃边说边笑,一脸不屑。
“原本也只是跟您念叨两句,怎敢,怎敢说您的不是。”沐姨娘大恐,连忙匍匐在地上道。“您都送了二百两银子了,妾身,妾身替桂儿感恩戴德。即便到了王爷那,也都是桂儿的不是,都是我的糊涂,并无您的错处啊。”
“你我这些年也算相处和睦,你恭敬,我待你自然也尊重。”见她慌得六神无主,睢王妃满意地笑了笑。“只是这些日子你掂量
着桂儿嫁了人,我馥儿还没嫁,大抵是有些不成样子。”
“不敢,不敢。”沐姨娘心下无比懊悔,又恨自己太过冲动,连事情的究竟都没打探清楚,便贸然过来跟王妃摆谱。
睢王妃摆摆手,也不打算跟她一般计较,只是淡淡嘱咐道:“从前我没亏待过桂儿,往后自然也不会亏待。只是你也别仗着女儿嫁了人就在我这摆谱。摆明了告诉你,我是不吃这一套的人。若是你若像从前那样规矩,咱们两个自然凡事好商量。”
“是是是。”沐姨娘被教训得心服口服,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而她此刻才明白,这位卢府的大小姐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只不过是从前没与自己计较过,才让自己觉得人家是个好性儿的。
“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王妃您待桂儿的心。往后,往后妾身定然规矩老实,敬重王妃,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行了,起来吧。”睢王妃示意身边的小丫鬟扶她起来,自己也起了身,懒懒舒展了腰肢,将浑身是汗的沐姨娘留在了原处。
于是,沐姨娘在王府的头一回起刺儿,便这么被无声无息地镇压下去。
第47章
副尉府上。
陈花意虽然性子实在, 但办起事来却颇有过世的陈老太爷的遗风,一边用着汤药呢,一边便把那些前来讨说法的主顾们打发了。打发的方式也很简单, 每人十两银子, 是当初的花销的五倍, 自然不多不少。
被闷在屋里的林桂儿暗自算了算, 这一回光是银子便搭进去五百多两。虽然王妃那派人送来了二百两银子帮忙,可父亲却也同时派人传了话过来, 你娘家不是卖私盐的,送银子的事最多这么一回, 往后再没有了。
林桂儿自然知道父亲是嫌弃自己丢了人, 又怎么好意思继续收那银子, 便赶紧差人将银子送回了王府。如此, 那赔偿主顾们的银子都得她自掏腰包, 不仅将嫁妆里的现银都花个精光, 连卖人参的银子也花去不少。
至于中馈的事, 不等陈老夫人说,她自己便辞了。哪还有脸接呢。
陈花意的脾气倒是好, 瞧着身上的红疹都快落了, 便也没那么生气了,还亲自去找陈老夫人求了情。
有了台阶下,又考虑到王府的面子,陈老夫人便又和颜悦色起来,先是宽慰了林桂儿几句, 之后便要她去官媒坊先把陈花意的名帖拿回来。毕竟脸上疹子还没落干净呢, 不好相看夫婿的。
看出来婆母是想让自己出门散散心,林桂儿的心情好了一些。又因为在府里憋闷已久, 索性连马车也不坐,领着张姑姑一道慢悠悠走着,直奔官媒坊去。
可怜张姑姑拖着两条腿,脸拉得老长,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可不是委屈么,分明是主子自己的错,却要做下人的来担着,自己的月例银子足足被扣了三个月的。若是陈家老夫人的主意也还罢了,偏偏是自己奶大的桂儿姑娘亲自扣的。这让她怎么心甘?
“奴婢当初就劝过您的。”张姑姑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提起这一茬。“这贵人们的身子都娇嫩着呢,寻常东西怎好乱用呢。”
“姑姑就别马后炮了,事都过去了,是我自己没那个本事。”
那您倒是别扣我的银子啊,我还指望着存些养老钱呢。张姑姑暗自腹诽,却不敢说出口,只小心陪着笑脸,与林桂儿一道往官媒坊走。
原本这条路是不路过花容浴堂的,但林桂儿鬼使神差,就好像腿脚不听使唤似的,非要往那边走走看看。张姑姑惦记着月例,便也没合计路,于是二人就这么走到了花容浴堂前头。
如今那浴堂已经不再凭请帖进入,必须要现银才行。二十两的银子堪称要价不菲,可即便如此,门前也停着四五辆精致上乘的马车。林桂儿在斜对面的酒楼点了茶水坐了一会,便瞧见不多时从里头走出两位妇人来。
那两位夫人发髻高悬,又有些潮湿,肌肤热得泛红,可那红里却泛着雪白。二人相携上马车,嘴上还不忘念叨着花容浴堂的好。
“连我家老爷都说,我这眼角的纹路淡了不少。”
“不错,瞧着皮肤也紧了些。”
“这二十两银子真是不白花的。这馥儿姑娘也会做买卖,平日不过白叫你我两声姨娘,今日竟然还抹了一半银子,真真是不错的。”
“就说是呢,这浴堂虽是卢府出钱修的,可其实这点子却是馥儿姑娘想的。回头啊,我可要去找睢王妃念叨念叨,怎么原先那个霸王似的小姑娘不见了,变得这般聪慧机灵。”
“是,从前瞧着王府有位庶姑娘,不声不响,长得秀气又文静,比那只知道发脾气的馥儿姑娘不知强了多少。如今女大十八变,这馥儿倒是长进成这样,可那位庶姑娘名声却恁地不好。”
“我也听说过两回,到底庶出的不如嫡出的养得好。”
待听到这,张姑姑的脸色业已变了。她小心凑到林桂儿跟前,见她眼眸里尽是恼火,赶紧劝道:“姑娘别听这起子人说闲话,她们不过是占了十两银子的便宜,才说馥儿姑娘几句好话罢了。”
“要怪只能怪我没有个好外祖,要不然这大把的银子怎么能轮到她!”林桂儿咬咬牙。“我娘亲从小屈居王妃之下,整日看王妃的脸色过日子,就盼着我能嫁个好人家,当家做主,有些主妇的威风。偏偏这点子意愿她与王妃也不肯满足我。”
“馥儿姑娘是来问过您的,一日一钱银子,多出来的部分她都替您付了……”
“她若是有心,直接把银子给我出了便是了,虚情假意问什么?姑姑你也信?”林桂儿哧的一声,将眼前的茶盏远远推开。
张姑姑闻言蹙蹙眉,也不再言语了。纵然姑娘是自己奶大的,可自己的心依然能摆得很正。她看得清清楚楚的,王妃也好,馥儿姑娘也罢,真真从来没亏待过姨娘和姑娘。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二位总有很多不满足便是了。
林桂儿恨恨地瞪了一眼面前日进斗金的浴堂,又想起自己那衰败的庄子,只觉得心口窝一堵,索性别开眼道:“行了,去官媒坊吧。”
张姑姑点头随着。不想二人进了官媒坊,竟又那么巧地碰上了公主跟前的青鸢姑娘。
虽然青鸢只见过林桂儿两三回,但对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她记得二人头一回见面,这位姑娘就送了自己一枚绣活精致的香囊。虽然东西不贵重,但手艺却是好的。青鸢见多了好玩意,反觉得这样的真心难得。
不过后来,公主不太喜欢林桂儿,她也就没再与这位姑娘有什么来往。自然了,如今见面说句话的交情还是有的。
林桂儿怀着诧异,一边打发了张姑姑,一边笑盈盈问道:“姑娘这些日子总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青鸢嘴严,本不想多说,却未料到那官媒坊的坊主婆子多话,此刻咧着嘴讨好道:“公主仁义,是想帮咱们誉州的贵女们谋一桩好亲事呢。那夫婿自然是贵重的,听讲是渭北……”
“渭北候?”林桂儿一下子反应过来。前两日她也听自家丈夫念叨过,说是陛下有意让长公主嫁给渭北候为继室正房,以缓和渭北与大誉的剑拔弩张。只是……
看出林桂儿眼神中的困惑,青鸢也觉得没什么可掩饰的,索性拉了她到一边坐下,叹气道:“我知道姑娘的口风紧,也不怕与姑娘说说。公主实在是没法子了,陛下那边不肯松口,太后娘娘又病重了,谁都不敢惊动。如此,公主便想找一位可心的贵女替自己嫁到渭北去,虽说那地方偏远了些,但到底也是人上人,或许比在誉州强得多。”
林桂儿从前不了解渭北,但婚前父亲请来的管教姑姑却是个不寻常的。这位姑姑非但精通规矩和琴棋书画,连政事也颇懂。于是闲来无事,自己也从她口中听到过有关渭北的事。
一句话,若是个姑娘,千万别去就是了,去了只有遭罪的份儿。
林桂儿心里通透,但面上却附和道:“其实以公主的身份,实在不该嫁到渭北去。毕竟太后娘娘那还需要人尽孝呢。”
青鸢怔了怔,不意林桂儿想到这一茬,不由得连连点了点头。“是,是啊。可如今渭北的大军行至半路,总得有个人出来破局不是。”
“其实……”林桂儿低头笑了笑,有几分赧然道:“其实我倒有个好人选。”
“姑娘不妨说说看。”青鸢这些日子都快将那官媒坊的本子翻烂了,也没翻出一个身份合适又中用的人选来。
林桂儿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慢慢道:“不知道姑娘听说过没有,我父亲之前曾喜欢四处云游,恰好遇上过渭北候。二人也算有缘分,虽然谈不上是救命的恩情,但至少我父亲是曾施恩于渭北候的。自然了,我父亲忠心为国,始终不肯与渭北有太多往来,所以这份情意也就被撂在那,没再提起来过。”
青鸢越听越明白,但目光里的愁绪却丝毫不见少。
林桂儿恍若不见,继续道:“有这样的渊源在,睢王府与渭北候也算是故交了。而青鸢姑娘想必也知道,我家中还有一位妹妹尚未出嫁。与我这庶出的身份不同,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嫡生女。所以,我料想,这样的身份去给渭北候做继室,大约也是配得上的吧。”
“可馥儿姑娘……”青鸢并无赞同的意思,反而十分忧虑道:“馥儿姑娘毕竟是睢王膝下唯一的嫡女了。”
“尽孝的事,自然有我。”林桂儿一脸正色道:“姑娘别以为我是把自己的妹妹往火坑里推,而是我父亲常常跟我们感叹身为侯爷不能报效大誉,深以为憾。我是嫁了人的,自然没法子。可妹妹跟我的心是一样的,不信您只管让公主去问问,我那妹妹定然不会犹豫的。”
青鸢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始终不觉得这门亲事很妥当。
“姑娘只管办事,做主的事交给公主便是了。”林桂儿笑着推了她一把道:“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公主真嫁到渭北,姑娘您想必也要跟着吧?”
这一句话正说中青鸢这些日子的隐忧,不由得吓得她脸色一白。
“我倒不是吃不了苦,只是家中父母……”青鸢沉沉叹了一口气。其实按照年纪,公主去年就该为自己筹备婚事了,可惜公主去年禁足良久,似乎将自己的事完全抛在了脑后。今年公主禁足解的时候,自己倒是提了一回,但公主似乎又不高兴自己在她前头嫁出去,于是这事又被搁了下来。
一旬前闹出渭北的事,青鸢本以为公主会心疼自己,至少先把自己打发出去嫁人。不曾想公主竟然泪眼盈盈地让自己陪她嫁到渭北去。这让青鸢的心彻底寒透了,自己不是罪臣之女,更不是天生的奴婢,不过是因为当初太后看中了自己的性子,才非让父亲把自己送到公主身边的。
每每想起这件事,青鸢就觉得懊悔不已。自己当初哪怕装疯卖傻都应该拒绝的。
“这种身不由己的苦,我自己都受不了,又怎么能强加给别人呢?”青鸢一个人坐在回公主的马车里,呐呐念叨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始终选不出让公主满意的人选,不是因为那些官媒坊的贵女身份都不合适,而是因为自己狠不下这个心。
但赵浅羽的耐心也已经到达极限了。“皇弟的心可真狠,他今日又去找母后提此事了。政事为先,上一回母后是让柔太妃出面,只怕这一回是要亲自出面与我谈了。”
青鸢的指尖颤动得厉害,幸而此刻她是拿着玉轮在替赵浅羽抚平眼角的细纹。那玉轮滚动间,倒是让人觉察不出她的忐忑与紧张。
“公主不如再去求求太傅大人,太傅大人定有主意。”青鸢试探道。
“大约皇弟是怕他心软吧,让他去暗访大骊了。等他回来,只怕要七八日之后。彼时,皇弟的圣旨都该下来了吧。”赵浅羽说着话,忽然猛地一回头,看着青鸢道:“你告诉我,官媒坊真的没有一位合适的贵女?”
青鸢吓得手中的玉轮一松,咯噔一声落在波斯软毯上。可二人谁都不在意一枚小小的玉轮,赵浅羽的目光盯得紧紧的,青鸢的眼神则畏惧忐忑。
“奴婢觉得没有。”青鸢想明白了,害人的事做不得。公主若带着自己去,那是天子的安排,那是自己的命。而这样的命,不能由自己的手转嫁给别人。
“你觉得顾轻幼怎么样?”赵浅羽忽然一笑,脸颊上的肌肤松弛间,隐隐可见些细纹。
“顾姑娘……顾姑娘的身份太过低微了。”青鸢道。
“是啊。”赵浅羽颇有些泄气,用脚尖轻轻把那玉轮踢到一旁,懒懒起身道:“若顾轻幼真是绵澈的侄女,那或许还有些用处。”
旋即,恼火与厌恶呈现在她的眼眸里,一口银牙紧咬着。“可惜,她偏偏不是!”
青鸢小心翼翼地将那玉轮拾起来,随手递给小丫鬟,命她下去浣洗。这才转过身轻声哄着赵浅羽道:“其实公主您之前不都想明白了吗?咱们之前毕竟做过错事,如今能有机会以功抵过也是好事啊。再说陛下不是也说过,您嫁过去最多三个月,我们这边便可一举拿下渭北。到时候,您载着荣耀归来,依然是咱们大誉最华贵的公主。”
“哄女人的话,你也信?若真的三个月就能拿下渭北,为什么不是现在动手?”赵浅羽嗤笑着反问。
青鸢怔了怔,正要答话间,却听小丫鬟进门回话道:“公主,睢王府上的馥儿姑娘新开了一处花容浴堂,说是里面有不少滋养美白肌肤的暖池,特意请您过去试试。”
“她不知道我在禁足吗?”赵浅羽神色恹恹,语气也十分凶狠。
小丫鬟吓了一跳,赶紧将那帖子递给青鸢,便忙不迭告退跑了出去。青鸢接过帖子也有些发怔,这帖子之前分明送过一次的,因考虑到公主心情不好,自己早就做主藏下了,怎么好端端的又送来一次?
青鸢将帖子捏在手里,忽然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这帖子,只怕未必是馥儿姑娘派人送来的。她心里一紧,正要命人将帖子远远丢出去,便听赵浅羽清幽的声音从美人榻上传来。
“拿过来我看看,她弄的什么新鲜玩意。”
青鸢暗恨自己没看出林桂儿的心机,可此刻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她双手将那请帖递过去,果然见公主原本衰败如纸的脸上渐渐有了些光彩。
“这主意可真不错。”赵浅羽轻启朱唇,笑着将帖子扔在地上,半眯着双眼往枕头上一靠,懒洋洋问道:“青鸢,你也不想去渭北,是不是?”
青鸢怔了怔,却还是点点头答道:“是。”
“那咱们就都不去了。”赵浅羽的双唇紧紧抿在一起。良久,她原本就艳丽的唇色愈发湿浓,才开口道:“这样好的浴堂,应该开在渭北啊,对不对?”
“公主,馥儿姑娘的心性,实在是个小孩子。她若是嫁到渭北,一则定然不会让渭北候满意。二则若是发脾气惹恼了渭北候,岂不是有损两国和亲本意?”青鸢急切地劝着。
但赵浅羽似乎主意已定,只是淡淡笑道:“她惦记身在大誉的睢王和睢王妃,又怎么会胡乱发小孩子脾气呢?再说,你觉得以我的性格到了渭北,难道就能保证不惹恼渭北候了吗?”
青鸢还想再说什么,但赵浅羽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而是自顾自道:“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林馥儿实在是个绝佳的人选啊。她是王府嫡出的女儿,皇弟再加以封号,身份便更贵重了。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渭北候与睢王又是有旧的,这样一来渭北候也不会亏待林馥儿。而睢王也能放心地让自家女儿嫁过去,绝妙,绝妙。”
青鸢的身子动了动,赵浅羽敏锐地转过头来,笑道:“林馥儿不知礼数,从前顶撞过我好几次,我知道你对她也早有不满了。这一回的亲事,就当她弥补从前对我犯下的过错吧,也当替你出气了,是不是?”
“我……”青鸢欲言又止,只觉得满心复杂,浑然不知该说什么。
但赵浅羽却并未放在心上,反而拉
着她的手笑道:“这件事忙完,我就做主把你嫁出去,也全了你我这么多年的情意。今儿还得劳烦你再跑一回,就跟母后说,我已经答允婚事。请母后做主安排家宴,不需太多人,就请母后柔太妃还有皇弟皇后在就好。对了,把孟夫人也请来吧,她一向得母后青眼,对我也十分关切呢。”
“那馥儿姑娘那……”
“你不是不喜欢她吗?”赵浅羽笑笑:“她那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自会让别人安排的。”
青鸢听得心里一咯噔,明白公主这是对自己起了防备之心了,一时心头苦笑,却也知道这是早晚的事,于是点点头也未多言,只假装领了情。
花容浴堂的请帖并不难买,毕竟高达二十两银子一张。不少贵人都会将请帖买回来作为礼物送人,一时颇为风行。
林桂儿是忍着肉痛才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下一张的,不过一想到这请帖能给自家妹妹换来一门好姻缘,她觉得还是很值的。
张姑姑坐在旁边的小绣墩上替林桂儿缝制香囊,眼前的绣线筐里还搁着四五枚已经绣好的,料子皆不贵重,胜在绣纹别致好看。
拿虎口蹭掉眼角多余的泪水,张姑姑启声问道:“夫人呐,二姑娘嫁到渭北,您能有什么好处?这般下血本做什么。”
林桂儿笑笑,一身雾蓝色的衣裳衬得脸色温柔却又精明。“馥儿嫁到渭北,自有天家帮忙安排嫁妆。王妃的银子再多,也是用不上。到时候誉州城里只剩我一个女儿,所谓见面三分情,我多尽尽孝,自然王妃对我也更大方,姨娘的日子也自然能更好过。”
张姑姑垂着头佯装注视针脚,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眼前的夫人是自己奶大的,可馥儿姑娘何尝不是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呢?这样的一门婚事,终究是白瞎二姑娘了。
她微微叹气,握着手里的香囊道:“这香囊的绣线还是二姑娘送的呢。”
林桂儿觑了一眼,只见那香囊此刻用的绣线是一整套的,皆出自蜀丝阁,算不上贵重,但也不算便宜了。她捡过一枚绣好的香囊,细细抚摸了一遍,不无嘲讽笑道:“就因为我没生在王妃的肚子里,所以这样的好东西只有她给我的份儿。从前她脾气不好,我便一味要强,想给自己争些美名儿,争些人情。可姑姑你看,到头来这些有什么用,我还不是比不上她。嫁得不够好,做买卖也不尽如人意……”
张姑姑闻言也心疼,一时叹气道:“正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姑娘若是时不时去那北市看看贫苦人家的光景,便不会这么想了。”
第48章
“若真生在那样的人家, 我倒是也认命了。偏偏我娘命好,救了父亲,让我成了王府里的女儿。既然都是同样的爹生的, 我做什么要比林馥儿差呢?还有顾轻幼, 姑姑怎么不说她命好?一个小小的村女, 如今过得都是神仙般的日子。”
“姑姑你也知道, 我娘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虽说王爷对她不错,可她到底也要日日看王妃的脸色不是?”林桂儿亲自替张姑姑倒了一盏明目的茶, 又继续道:“所以我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娘亲。我手里的银子多, 将来才能好好给她养老。姑姑也是一样的, 就冲您替我做了这么多枚香囊, 我也要好好给你养老啊。”
张姑姑闻言心里一热, 忍不住点了点头, 一时便把林馥儿的事抛在了脑后。
太后不便挪动, 宴席便设在了长安宫内。许是从柔太妃那学到了, 太后跟前的平姑姑特意命人将冰块碾碎铺在宫中的理石路上,以作纳凉。难得的是, 一向不喜欢用冰的太后虽然嘟囔了两句表示不满, 但终究也没反对。
正殿檀木为梁,左右珊瑚长窗大开,正好能瞧见窗外的花树。殿内的气息也非寻常老人爱用的檀香,而是选了西洋香水,以果香为先, 细细再闻, 又有花香在里头。
太后坐在皇帝跟前,着蜜合色银菊纹比甲, 里头是内外两层颜色各有深浅的绛色锦衣。只是再好的颜色也衬不出好气色,她的唇白得如纸,一张脸也有些灰暗。幸而眼眸是亮的,瞧着总算有些精气神。“我就说羽儿会想明白的。”
“是。”赵裕胤心情亦是不错,圆圆的脸庞上颇有激赏之意。“皇姐一向明事理,如今国难当前,她自然不会退缩。何况那渭北之患三个月后必除,皇姐最多也只受三个月的苦罢了。而待她回来,便是国之功臣,民之供奉,到时候自然有享不尽的福气。”
“是。”太后沉沉点头,虽然有些心疼,但也知江山为重。
皇后一向是少言寡语的,此刻也不开口,只适时瞧着茶水点心,绝不让哪个丫鬟怠慢了去。而孟夫人此刻也只赔着笑脸,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绝不多插嘴。
几人坐不多时,外头便有人通传说公主已到。赵裕胤正要命人请,却又听讲说睢王嫡女林馥儿也到了。
“睢王的女儿?可是来给母后问安的?”赵裕胤抬眸问。
“请安都是要提前将拜帖递进宫来的。”皇后轻轻道。
“先叫人进来吧。外头怪热的。”太后咽了一口眼前的红枣川贝汤,又咳了几声道。
很快,殿内一前一后走近两位女子。前头的女子极尽娇艳,一身石榴红的苏缎,赤金头面,连护甲亦闪着清冷的金光。后头的女子稚气未脱,脸颊圆润可爱,鼻尖小巧,嘴唇粉嫩,一袭蔷薇色的长裙,腰间坠着水晶流苏。
皇后体贴,不知何时命人加了座位,此刻二人便一左一右坐下,正对着桌案上刚摆好的菜色。一道玉米松仁,一道红油青瓜,一道什锦凉菜,一道奶油酥卷……道道精致又有食欲,让人食指大动。
孟夫人最擅长热场,此刻见大伙都不开口,便率先笑道:“我最馋太后娘娘宫中的饭食了,分明也没用多金贵的东西,可吃起来的味道极好,大约是陛下把最好的厨子都送到太后娘娘宫里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笑,赵浅羽也颔首应道:“说起孝顺来,有皇弟为表率,大誉儿女自然会群起效仿之。”
话音才刚落下,皇帝便已面露微笑。可不等上首的几位开口,赵浅羽很快扭头看向林馥儿道:“馥儿姑娘自然也是孝顺的,要不然也不会被母后和皇弟看重。”
瞧着林馥儿被说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赵浅羽轻轻靠在玫瑰椅背上,慢悠悠道:“之前就听闻渭北侯与睢王的交情匪浅。如今渭北生事,这睢王到底知不知情呢?”
“皇姐!”赵裕胤蹙蹙眉,显然不愿意她搅合进这些政事当中。
赵浅羽不乐意地嗯了一声,看着有些慌张的林馥儿道:“想必馥儿姑娘也听说了,如今咱们大誉想与渭北侯和亲。今日这场宴席,正是为了定下去渭北和亲之人。太后娘娘与陛下仁德,自然是想从皇室中寻一位合适的人选。但我却又另有一个念头,馥儿姑娘,其实说起和亲的人选来,有谁比你更合适呢?”
孟夫人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她来得早,适才就听太后念叨过,今日的宴席是给即将和亲长公主所设。谁能想到,这长公主竟然突然变卦,将馥儿姑娘扯了进来。
想起馥儿姑娘之前规劝轩儿的事,孟夫人多少有些不忍,此刻便轻声出言劝道:“馥儿姑娘年岁到底小了些吧。”
“年岁是小,可睢王与渭北侯情谊却深啊。馥儿姑娘嫁过去,一则不会受委屈,二则也能证明睢王的清白。不然,谁知道渭北侯与睢王是否仍暗中勾连着呢?”赵浅羽的声音虽稳,但手心里却已经全是汗。
可有时候,不赌一把,谁又知道命运的走向如何呢?赵浅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上首的太后道:“说起和亲来,其实我也未尝不可。只是母后到底年迈,我若不能侍奉膝下,只怕将来我们母女二人都会后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双眼更是隐隐有泪花闪动。
瞧着上首的母后不吭声,赵浅羽心头一喜,只觉事情有门。于是她的底气更足,抬眸看向从小跟着自己身后长大的弟弟,将长长的护甲竖在唇边,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她现在只求赵裕胤不开口。只要他不开口,林馥儿就定然扛不住眼下的这种压力。
赵浅羽想得不错,林馥儿此刻手脚冰冷,脖颈却是微微潮湿的。今日她是突然被公主召进宫中的,自然没想到需要面对的是眼下这样的局面。但说实话,和亲这件事,并非第一次跃入自己的视野里。
“陛下怎么不开口?”皇后坐在皇帝跟前,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问道。
赵裕胤只淡淡一笑,圆润的脸廓上隐见帝王之气。“不必开口,让这位姑娘自己拒绝,一样能堵住皇姐的嘴。”
皇后点点头,豁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是啊,哪家的女儿能接受和亲一事呢?何况这位睢王嫡女的名声自己也曾有所耳闻,据说脾气焦躁,并非什么软柿子。
“不过……那睢王与渭北侯?”皇后轻轻念叨着。皇帝在旁不屑一笑道:“一个失势的侯爷,没兵没钱,渭北侯焉能看得上,与他勾连图什么?皇姐是病急乱投医了。”
“那就看这位馥儿姑娘聪不聪明了。”皇后叹了一口气。其实她的年岁也不大,所以才每每多听少说。但说实话,对于和亲的人选,她也觉得长公主是最合适的。毕竟,若不是因为她的莽撞而泄露了那工事图,眼前的这次战役是根本不会发生的。
做错事,为什么不愿意赎罪,反而要拉别人下水呢?皇后看待赵浅羽的眼神颇为厌恶。
赵浅羽坐在那,拈了一枚姜丝梅慢慢嚼着,待最后一缕梅香在唇齿间化开,才看向脸色铁青的林馥儿。她愈发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其实渭北与睢王的关系,当初虽然与父皇连呈了四五道折子,可到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如今渭北事发,只怕百姓们也暗中怀疑睢王。此时此刻,若真是无人能证明睢王的清白,只怕……”
“所以若林姑娘不答应,会怎么样呢?”上首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了赵浅羽。
赵浅羽颇有些恼火地看向提问的人,果然正是一脸淡然的柔太妃。这一位还真是,毫不在意旁人喜不喜欢她。
“本公主自然不会怎么样。”赵浅羽硬硬答着,又觑了一眼赵裕胤的脸色,谨慎道:“睢王是否勾结外患,自有刑部判罚。”
“刑部自然是公允的。”柔太妃看了林馥儿一眼。林馥儿如今随外祖母一道做些经营的人,比从前更通世故更懂事,此刻听出柔太妃的回护之意,不由得递上了一个十分感动的眼神。
赵浅羽自然不甘,此刻压了压火气,吩咐下人将姜丝梅换下去,又叫了一道西瓜甜碗上来,复抬眸道:“不管睢王有罪无罪,睢王与王妃都是离不了誉州城的。所以往后睢王府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又有谁知道呢?”
这句话之中的威胁之意,已经很明显了。连孟夫人都有些听不下去,只是碍着皇帝与太后都不开口,她也只能忍气吞声,将一阵阵心疼的目光投向林馥儿。
众人都以为林馥儿是在担忧,是在害怕。其实不然,她只是在纠结,纠结要不要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都说出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随着外祖母忙花容浴堂的事,外祖母也教了她不少道理。其中有一样便是要学会说假话,说让人满意的话,而不是说实话。说白了,就是虚与委蛇。
可虚与委蛇真的好吗?林馥儿暗中打量着长公主。她此刻已经听得明明白白,是公主自己不想去和亲,所以才说出这些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虚伪的是公主,说假话的也是公主。而这样的公主真的讨人喜欢吗?林馥儿丝毫不觉得,从太后的纠结,帝后的漠然和孟夫人的一脸嫌弃中她能看得出来,说假话的公主此刻并不得人心。
所以,倒不如实话实说。顾轻幼不是一直这样对自己这样说吗?坦白自己的心意,或许别人未必高兴,但至少自己是舒服的。
想到这,她淡淡一笑,看着赵浅羽道:“回公主的话,臣女相信臣女的父亲与渭北侯并无关联。就算有关联,那也是朝政上的事,与臣女无干。”
“说得好。”赵裕胤赞着,又略显嘲讽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
赵浅羽脸色一沉,语气也冷得如眼前的冰碗一般:“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去和亲了?”
“并不是。”林馥儿坦然再答。
“你……”赵浅羽的火气腾腾从心头窜起,只觉得林馥儿是在戏弄自己。可她正要发火,抬眸已然见到赵裕胤眼中的冰冷,她心里倏地一虚,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犯下的错,不由得语气也低缓了许多道:“那你什么意思?”
林馥儿纵使胆大,此刻也是有些忐忑的。所以她深吸了两口气,才大大方方走了两步,站在殿中央道:“前些日子孟府中的庭轩哥哥不愿意进骁骑营。臣女有心劝说,却不知道从何劝起。太傅府的顾姑娘就帮臣女找了不少书,书中讲的都是卫青霍去病等名将之事。”
说到这,林馥儿的脸上有一丝羞赧,但她很快又轻声道;“因为想把这些书送给庭轩哥哥,所以臣女便先读了一遍。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后来慢慢想来,却忽然觉得通透了许多道理。”
抬眸见众人都正色听着,林馥儿抿抿唇,心间多了一股勇气道:“天下兴盛,身为女子,可享其成,享其福。而天下有难,为何女子不能投身其中,为国解忧呢?古有卫青霍去病以身犯险,为国征战,亦有昭君出塞,入史载册,为人称道。难道我今人便比不上古人吗?臣女想不是的,大誉男儿历经锦平越江两乱,不知多少忠骨埋于山间。如今,既然男儿的功夫用不上,便该是女子立功的时候了。所以,不就是渭北嘛,臣女愿意去,臣女能去。跟臣女的父王母亲都没干系,臣女就是自己想去。”
……
哪怕是长安宫,也极少有这样静谧的时候。朱紫殿门四敞大开,阳光洒在平金砖地上,让人心生平和。因是炎炎夏日,金珐琅的小薰炉里也没有焚香,只盛了不少桂花瓣,散着幽幽气息。
“馥儿姑娘,你可知那渭北是什么地方吗?”皇后的声音温柔无比,并不曾有身为中宫高高在上的威严,似乎是怕吓着林馥儿。
“臣女知道,王府曾经请过一位姑姑,与臣女讲过渭北的事。而且那些兵书里也说过边关之景。许是苦了些,但臣女不怕,既然渭北人能在那好好活着,臣女又有什么不能的?”林馥儿挺着小小的胸脯,原本有些稚气的眉眼此刻竟也显出三四分气度来。
这样的一番话让所有人愈发侧目。
“可一旦你去了渭北,往后想再见睢王与王妃就难了。”皇后柔声道。
林馥儿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黯然,但很快又抬眸道:“这就是臣女最舍不得的了。书中曾说忠孝不能两全,臣女今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不要紧,若臣女一人能换回大誉百姓的太平日子,那也是值得的。至于父王和母亲……我……我还没想过……”
说到后来,她的目光又低垂下来,十分失落地看着脚下的平金砖地。似乎在砖地上看见什么可怕的光景,她的脸色渐渐变得伤感而难过。
雕梁画柱,飞金刻银的大殿上,她如小小的一只兔儿,乖巧而谨慎。广远而平阔的砖地上,她又如一棵小小的蒲苇,坚韧而刚勇。
谁能不动容呢?
何止是动容呢?那一双赤诚与果敢的眼眸,简直如烙印一般,让殿内的所有人铭感震诧。
“不愧是我大誉子民。”沉吟半晌后,赵裕胤的声音响彻大殿,眼神中难掩激赏之意。他原本认定林馥儿会拒绝此事,那么自己身为
帝王,自然也不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却不曾想,这睢王养出来的女儿有如此血性,倒是让他意外之余,更多了十分感动。
身旁的皇后亦是连连点着头,眼神里既有心疼,又有喜欢。
端敬太后本任由身后的姑姑揉着薄荷油,此刻不由得也推开那姑姑的手,冲着林馥儿叹道:“你这孩子也常来哀家这请安,哀家竟没看出你有这样的心气。不错,真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是啊。这样小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见地和勇气,实在是难得。”柔太妃连连感叹道。
而坐在最下首的孟夫人,此刻亦是诧异连带着感动。她不是不知道,馥儿这孩子一向喜欢轩儿。可自己,自己心里多少是有些嫌弃的,毕竟林馥儿的脾气秉性不好,这样的媳妇怎么配得上轩儿呢。
可此刻,孟夫人完全转变了心思。那可是渭北啊,吃食拥堵瘠乏就不说了,处处都是蛮人,谁家的贵女有这样的胆气,愿意只身和亲呢?若是自己年轻二十岁,那也是万万不敢的。
而若馥儿是被公主要挟的也罢了,偏偏这孩子是仗着一股子勇气应承下来的,浑然没上公主的当。
是个有勇有谋的好孩子。孟夫人也不由得暗自赞叹。与此同时,她也在唏嘘着,这一份孤身犯险的勇气,不正是自家轩儿所欠缺的吗?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馥儿与轩儿还真是配得很。只可惜,现在说这些也是晚了。
孟夫人看向林馥儿的目光愈发怜惜,像是在打量自己买不起的一个宝贝一般。
“近前来说话。”太后一边笑着,一边顺手从手腕上摸下一串殷红如血的珊瑚手串,示意身边的姑姑给林馥儿戴上。
赵浅羽远远瞧着,心里不由得一疼。这手串是母后多年的爱物了,自己求了几回都未曾到手,如今却被这样轻易地送给了林馥儿。
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眸如远山间的一湖秋水,被蔼蔼雾气轻轻遮住。指尖冰冷的护甲划过绣纹细密的缎裙,逐渐收缩,握成拳。
纵使林馥儿如此痛快地答应下来是意料之外的事。可这一切,也真真是在按照自己想要的结局在发展。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是高兴不起来呢?赵浅羽的呼吸微微有些困难,耳畔混乱而温和的声音交织着。
大约都是围绕林馥儿的,不过是那几句话,夸她有勇气有见识。赵浅羽很是不屑,但却也压不住心底那渐渐升起的不甘与嫉妒。
她的手掌渐渐松开,却又忍不住抓紧自己原本平滑光亮的缎裙。
“母后……”赵浅羽低低唤了一声。她可以断定,纵然母后没听见,可她身边的姑姑却是定然听见了的。然而,疼爱自己多年的平姑姑此刻却也只看了自己一眼,便继续赔笑着与林馥儿说话。
她有心唤一声皇弟,可少年帝王的双眸此刻远如山岚,纵然掠过自己,也不过是淡淡扫视一眼,并不多加停留。
“瞧着林姑娘喜欢吃口味辛辣一些的,吩咐御膳房换几道菜色来吧。”一向对自己客客气气的皇嫂此刻噙着温柔的笑意吩咐着身后的丫鬟。
可这宴席分明是为自己而设的……赵浅羽心中不甘,却无力替自己争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甜食被一道道换成了浓油赤酱的菜肴,然后任由手心变得微凉而潮湿。
她乌黑的睫毛轻轻低垂,掩住黯然的双眸。连唇畔的殷红亦变得突兀起来,与那惨白的脸庞并不相称。
“为什么要对我这般态度,我又何尝高兴了呢?”赵浅羽嘴上呐呐念叨着,心里一个劲儿泛着苦水。她想不明白,分明替自己遭罪的人已经有了,可为什么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呢?
是因为自己之前做过的错事吗?难以抑制的,赵浅羽觉察到心里的愧疚如海涛一样涌来。是因为林馥儿的坦然与果敢吗?想想人家方才的一番话,赵浅羽自己也有些瞧不上自己了,威逼,利诱,真是很不堪的事儿,哪里像是一位公主的举止呢?
也怪不得母后与皇弟不想搭理自己。面前的菜色油腻而辛辣,没有一道甜食,除了一道刚才自己唤上来的西瓜冰碗。
可在这铺了嫣红的织金铁锈红水缎的桌案上,这道西瓜冰碗的处境像极了此刻的自己。尴尬,多余,甚至红得让人有些恶心。
第49章
赵浅羽别过头, 心里竟然隐隐升起一丝冲动。要不,自己收回刚才的话,亲自去和亲吧!林馥儿都不怕, 自己有什么可怕的呢?何况若不是因为自己, 大誉实在走不到和亲这种尴尬的境地啊。为什么不能有勇气赎罪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很快有另一道声音出现, 不能去和亲, 一时的荣誉面子有什么要紧,那可是一辈子的苦日子。何况还有绵澈, 若是自己和了亲,绵澈又该怎么办呢?岂不是便宜了顾轻幼。
“公主您用些东西吧, 一会菜就凉了。”青鸢守在身后轻轻劝着。“您这两日一直就没怎么吃东西, 不是说好了今日来太后宫里吃些可心的吗?”
“你瞧这桌案上的东西, 哪有一道是我喜欢的。连我素日最爱的松仁酿玉米都被端走了, 嗤……”赵浅羽面露不屑, 可手心里的潮湿滑腻却已经暴露了她此刻的无助。
若时光能重来该多好, 自己定然不会做下那么多的错事。
“我们走。”赵浅羽几乎是以一种希冀哀求的眼神回眸看了上首的众人一眼, 盼着听来一句挽留,可那一道道冷漠的背影如冷水一般彻底浇在了她的头上。
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头看她一眼。
连青鸢都有些看不下去, 忍不住轻声劝道:“恕奴婢多嘴, 公主您别怪太后娘娘与陛下绝情,实在是您今日做错了……”
“错就错。”不等青鸾说完,赵浅羽便硬着心肠扭过头来,细长的眼尾染着几分狰狞道:“反正,反正是血浓于水, 母后和皇弟一定会原谅我的。”
果真如此吗?青鸢暗自摇头, 敏锐地瞧见赵浅羽的指尖是微微发颤的。
大殿之内,皇后瞧见长公主离席, 身子不由得微微动了动。但赵裕胤很快伸手将她拦下,不屑吩咐道:“随她去,往后少管她。”
“是。”皇后很是顺从地答应下来,似乎方才的动作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母后与林姑娘一道用膳吧,儿臣午后还要面见几位大臣,就先不作陪了。”赵裕胤起身辞道。
端敬太后微微颔首,“你忙你的去。”
“与渭北和亲的人选母后也不必急着定下来。即便真要林姑娘去,儿臣也总要与睢王商议一番才是。”赵裕胤又道。
“正是。”端敬太后何尝不明白儿子的意思,纵使眼神微微一黯,却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母子两一来一回的对话,忙着与皇后交谈的林馥儿却是没听见。唯有孟夫人与柔太妃眼明心亮,双双交换了眼神,神色一片大好。
纵使揣着沉甸甸的心事,也没耽误林馥儿继续接下来的宴席。她甚至发觉自己如今已然与顾轻幼很像,哪怕明知明日愁苦,却一样能过好今朝。
而才走出殿门的赵浅羽却并未离开长安宫。她到底是心虚又害怕的,索性寻了间日常休息的殿阁,叫人留神平姑姑的动静。
殿外是深红浅红的茶花雍容开放,隔着雕花朱窗望去,自是一片娇艳。但赵浅羽却无心欣赏,只觉得那花影交杂,气味浓烈,让人头脑有些迷眩。幸而平姑姑很快到了,只是步伐匆匆,脸色也失了往日的平和。
“平姑姑……”赵浅羽不等人进门便迎出去,如一团艳色的风。平姑姑忙忙福了一福,又使了眼色屏退左右宫人,才叹
着气道:“奴婢仗着您抬举,说句冒昧的话,您今儿怎么就自作主张安排馥儿姑娘去和亲呢?”
“姑姑你也不疼我吗?我若不找人替代,将来吃苦的岂非是我?”赵浅羽半是嗔怪半是委屈地看着平姑姑。
平姑姑将人好好地送到团珠海棠雕花梨木椅中坐下,才俯在她跟前叹道:“奴婢自然是心疼您的,太后娘娘和陛下更是心疼您。可心疼您有什么法子?您大约是不知道,如今您私用画师临摹工事图一事如今已经闹得满朝文武皆知,有不少言官甚至已经上奏请陛下将您交由刑部治罪。我的公主啊,您知道您犯下多大的错吗?连带着之前驿道工事图被盗之事,如今全都被翻出来了,皇帝与太后娘娘即便有心镇压,却也管不住那些言官史官的口舌啊。”
“所以为今之计,只有您去和亲一个法子能破此局。虽说是您这辈子的婚事只怕不成了,可到底护住了您的公主之位,更为史书里的您谋得了个美名,总不至于遗臭千载的。”平姑姑语气诚恳道:“何况陛下言之凿凿,说此事最多不过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您依然是大誉最尊贵的公主。我的好公主,您让太后娘娘怎么办呢?”
“您可知道,今儿娘娘给出去的红珊瑚手串原本是打算给您的。从不信佛的娘娘自从得知您要和亲之事,便开始茹素,又日夜不休地在佛前祝祷焚香,足足捧着那手串念了万遍有余的佛号,只愿这手串能护您在渭北数月平安啊。”
平姑姑的声音老迈而稳重,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赵浅羽垂眸听着,只觉得心头有一只极小的蚂蚁在轻轻撕咬,是能够忍受的阵痛,却也足以让人没有力气再思考。
“退一万步讲,公主就算不愿意,也不该把好好的馥儿姑娘牵扯进来。或者哪怕,您事先与太后娘娘商议一番也好啊。您要知道,这长安宫多少只耳朵多少张嘴,您这么做,不仅堵死了馥儿姑娘的路,更把您自己的后路也堵得死死的了。”
“所以母后很生气是不是?”
片刻沉默过后,平姑姑觑了一眼赵浅羽的神色,但见她唇瓣微白,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一些道:“奴婢也不知道,方才瞧着是尚好的。只是那红珊瑚手串都送了馥儿姑娘,大抵,大抵……”
“大抵是对我失望透了。”赵浅羽恹恹摆手,整个身子都陷进海棠雕花梨木椅中,如同灯油燃尽的一盏灯,颓唐而了无生气。
平姑姑无奈地摇着头走开,唯有青鸢尚在跟前伺候。可她半晌都没听见公主有什么动静,待站得腿都酸了,才终于听见窝在椅子中的人长叹道:“我怎么,怎么就沦落到这般境地了呢?”
算起来,沐姨娘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一则是她手中没有几笔买卖,实在没有什么出门的由头。二则王府的首饰衣裳都有铺子上门来请挑,自然也没有逛街的必要。故而今日,当得知王妃要带自己去寂照寺进香时,她自然是十分高兴的。
为了表示自己很低调,沐姨娘选了一件暗紫色的锦衣,上面绣着的碎花亦是小而精致的,看上去颇有几分朴素。髻上簪着一对银丝流苏翡翠簪,算是增添几抹不起眼的贵气。
她内心颇是期待,心想着这身衣服总能被夸赞几句的,不想王妃脸色沉得好像阴雨天的湿布似的,只拿眼冷冷瞪了她一眼,便道:“王府到底有王府的尊贵,出门自要穿着得体些才好。”
沐姨娘讪讪点了点头,摸了摸鼻子道:“是妾身糊涂,只想着求神拜佛,素淡一些才显得尊重佛祖。”她一边赔着笑一边扶着王妃上马车,到底没太往心里去。
可今日的王妃却像是瞧她极不顺眼一般,竟甩着胳膊脱了她的手,淡淡道:“你穿得如此简素,不知道的只以为是我慢待了你,传出去,到底是我的名声不好听。”
“这怎能呢?若外头有这样的传言,妾身必定亲自去解释一番。”沐姨娘捂住胸口,面上讶异,心里亦是有些慌得长毛,上次的事后,自己与王妃还算和睦,怎么这一位忽然又变脸了呢。
她暗自惴惴,细细思量着这些日子自己的举止,自觉找不出什么错漏了,可王妃的脸子摆在那,沐姨娘不敢掉以轻心,愈发忐忑不已。
“行了,上马车吧,一会误了时辰就不好了。”睢王妃懒懒吩咐着,又托着小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沐姨娘的胳膊已然抬起一半,但瞧着连小丫鬟都没给自己空儿,便讪讪一笑,尴尬地溜回了自己的马车里。
“姨娘别想太多了,许是王妃真的只是瞧这身衣裳不顺眼呢。方才听王妃跟前的丫鬟说,今日王妃还特意派人去了步军副尉府,叫咱们桂儿夫人一道去上香呢。这不是成全您和姑娘吗?”
“果真?”听说能见到桂儿,沐姨娘的唇角忍不住上扬。“这样说来,王妃也不过是言语上找些痛快罢了,真正要紧的面子还是要给我的。”
“自然是要给您的。”小丫鬟笑道:“如今王爷在政事上不得济,咱们姑爷却正是上进的时候,来日升了官,咱们姑娘没准还能得个诰命。或许就能与馥儿姑娘未来的女婿互相扶持着。就算王妃没这个远见,王爷总能想到这一点的。”
“这话倒是不假。桂儿小时候我就给她算过,这孩子是有些富贵命在身上的。如今既然在经商一道上不得济,或许就有官太太的命呢。”沐姨娘说着话,脖颈微微昂起,手上捻着马车窗上的流苏穗,笑道:“昨儿桂儿还托人捎了两根老参回来,听说王妃那边不甚乐意呢,大约也是嫉妒的缘故。那馥儿何曾这般贴心,即便都是女儿,也是不一样的。”
“是,奴婢也听说了,那花容浴堂赚了不少银子,可馥儿姑娘却什么都没给王妃和王爷买,可见二姑娘多粗心呢。”
“罢了罢了,就让她撒撒气吧。这些年王爷也算宠我,她这王妃当得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仗着手里有仨瓜两枣的,才在我这赚些体面。如今桂儿也嫁了,我也不怕她什么。只盼来日桂儿夫妻两有些出息,比那馥儿强上一星半点,我在她面前才是真正有了底气。”
“那一会奴婢陪您好好上柱香,求神佛保佑保佑咱们桂儿夫人。”
“是了,是了。”沐姨娘正了正衣衫,垂头瞧见衣裳上的碎花,不由得笑道:“王妃出身阔气,平日里只知道用什么牡丹芍药,殊不知这小小的绣球花也别有一番精致呢。她瞧着不好看,昨早儿王爷可又夸我了。”
如此,主仆二人一路说说笑笑。直到马车停在了寂照寺的门前,沐姨娘才收敛了神色,装作谨慎畏惧的样子,战战兢兢地随着睢王妃进了寺内。
寂照寺是贵人们常去的大寺,后院一水的斋房,皆收拾干净利索,斋饭齐全。睢王妃与沐姨娘一道上过香,便往后院去。
“听说桂儿一会也到了?”沐姨娘到底忍不住,瞧着睢王妃的脸色好了一些,便轻声问询道。
“一会就能瞧见了。”睢王妃神色依然淡淡的,一双远山眉笼罩着薄薄的烟雾。
“是。”沐姨娘强忍欢喜,步伐急促地跟在睢王妃的身后进了斋房。一进门,但见里头摆件倒也精致,门前是一对青瓷长瓶,当中一套水曲柳桌案,旁边是山水泼墨的屏风,上嵌轻纱,隐约能瞧见里头横着一张短小的软榻,大约是供贵人们栖息所用。
“这儿的环境倒是清幽,是礼佛的好地方。”沐姨娘稀罕地摸着那屏风赞道。
睢王妃眼里流淌出一丝不屑,但更多的却是厌恶。“你去门口迎一迎吧,今儿礼佛的人多,别让桂儿走错了。”
沐姨娘不意王妃有此吩咐,愈发欢喜地道了谢,果然忙不迭地往外头走去。待绕过斋房前头的一片小菜园,她远远便瞧见自家女儿的身影。待走近了一瞧,只见女儿一袭绯红芍药纹束腰长裙,领口斜缀琵琶扣,上头各盘着一颗粉宝石。
“不是礼佛吗?怎地穿得这样艳丽?近来你婆母待你好不好?没再提起你做买卖一
事吧?脸上倒是多了些肉,只是瞧着像没睡好似的……”沐姨娘许久没见女儿,一见面便不住口地问着,甚至还捏了捏林桂儿的胳膊。
林桂儿哭笑不得地推着沐姨娘的手,瞧着她身后无人,才笑道:“娘亲放心吧,婆母待我客气着呢,那步军副尉的官职才多大,到底要给父亲面子的。至于我没睡好嘛,倒是没睡好,不过也是高兴的。”
“有什么稀罕事?”沐姨娘一挑眉,拉住女儿的胳膊徐徐往斋房走。
“自然是有的。”林桂儿深深吸了一口庙宇中的檀香气,眉眼舒展道:“娘亲大约还不知道吧,馥儿妹妹要去渭北和亲了。”
“去渭北?为什么要去渭北?”
林桂儿的个子稍高一些,此刻轻轻凑到母亲耳畔,低声道:“您别问为什么去,您只要知道,她定然会去。而且她这一去,对咱们娘两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沐姨娘略略思忖,便点头道:“馥儿若是不在誉州,你父亲对王妃的情意自然更淡,我再使些手段,自然你父亲会更疼你。”
“您只想着父亲。”林桂儿轻轻推了推沐姨娘,笑得诡秘而兴奋道:“您想想,馥儿去了渭北,嫁妆定是由皇家来出的。那王妃手上那么多的家私留着做什么?母亲但凡弯些腰,女儿再恭谨勤勉些,王妃的手指缝儿自然就宽了。”
“你的意思是?”沐姨娘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眼神一亮,终于停下来笑道:“前两日瞧着你做买卖接连失利,我只以为你是个糊涂的。今日看来却也不是,不过是时机不眷顾你罢了。我闺女真真是伶俐的,你说的不错,那馥儿远走后,若王爷王妃膝下只有你在尽孝,自然没有不眷顾的道理。”
瞧着菜园里的白蝶儿绕着母亲飞来飞舞,林桂儿伸手随意抓了抓,果然抓了个空,她也不在意,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笑道:“正是呢。”
“那这事保准吗?”
“公主都已出面保举馥儿去和亲了,谁又会拒绝呢?”林桂儿想到那日进斗金的花容浴堂往后再不属于林馥儿,便觉得深深出了一口恶气。
“那大约是无可转圜了。”沐姨娘抿唇暗笑,又嘱咐林桂儿道:“等你妹妹大婚那日,你也大方些,多替她添妆。左右羊毛出在羊身上,将来总有回报。”
林桂儿点点头,瞧着斋房已在面前,便努嘴示意母亲收敛些神色,又正了正自己衣领上的琵琶扣,这才神色恭谨地拎着裙裾进了门。
“来了?”睢王妃美目轻斜,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桂儿,唇畔似挂着一丝笑意,却又透着几分凉薄,一改往日温和。
林桂儿站在那等了等,才发觉睢王妃并没有再多说什么的意思,心下不由得有些不安。于是轻轻挪动了脚步,主动上前道:“瞧着母亲气色倒是好,近来是用燕窝还是阿胶呢?您这身衣裳也好看,瞧着富贵又大气。”
沐姨娘抬眸望了望锦衣上那正红色的牡丹绣纹,只见里头的花蕊栩栩如生,似乎隐隐还掺着些银线,颇有光泽流淌。而王妃身边的粉釉香炉更是曼妙,竟被雕刻成了莲花的形状,盖顶是一双锦鲤,鳞纹鲜明,绕于碧波之上。
眼瞧着那青烟幽幽升起,沐姨娘心里又是喜欢又是羡慕。这样精致的物件,大约王府也找不出几件,定是王妃娘家带过来的。而这样易碎的东西都能随便带出来,可见王妃并不在意。
她暗自心痒,但想起女儿方才嘱咐的话,脸上的笑意便浓了一些道:“桂儿这孩子,总把王妃您当作神仙般的人物儿。想当初她还未出门的时候,您若提起什么绣纹好看,她定是一夜不睡也要给您绣出来的。”
提起这事,睢王妃心头微软,可这心软也只在一瞬,很快她便蹙了蹙眉,别过脸沉声道:“你们娘两的话,从前我也是信过的。可或许是人心善变,或许是我未曾了解过你们二人,总之这些年待你们的心思竟全然是错付的。”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沐姨娘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林桂儿亦是诧异地看着睢王妃,整个人都楞在了原地。
睢王妃恨不得拿鼻孔出气,只微微哼了一声,便抬手道:“我已与本寺的主持商议过,为佑家宅平安,睢王府沐姨娘自请在寂照寺清修一年,不落发,茹素,早午晚各持经两个时辰。”
“王妃!?”沐姨娘腾得一下子站起来,牙关咬得死死,目眦欲裂,胸脯起起伏伏,似一口气喘不匀。
林桂儿何尝不急,手上的帕子几乎在一瞬间被扯断,贝齿咬上红唇,显出一小片青白之色。
“你们娘两大可不必摆出这种要吃人的架势来。”睢王妃的语气并不急促,却如三秋寒索般清冽。
她的身子微微倚靠在竹编靠枕上,一边转动着手上的一枚玉环,一边继续道:“沐姨娘你嫁进王府多年,自然知道我行事一向公正。今日之所以做了这个安排,并非是我刻意针对你,而是你这位女儿心思狠毒,实在不成样子。”
“母亲这话我听不明白。”林桂儿松了咬住嘴唇的牙齿,一口气轻出间,心头微微一虚。
然而睢王妃看都不屑看她,只瞧着沐姨娘继续道:“若不是你这女儿在背后几番怂恿,公主也想不到让馥儿去和亲一事。放在官面上讲,和亲不是坏事。可谁心里不明白,嫁到那种风沙苦寒之地,根本就是去受苦。我也算年纪不小了的,却真是没听说哪家的姐姐心思如此狠辣,盼着自己的妹妹远嫁吃苦。”
觉察到林桂儿的嘴唇动了动,睢王妃立刻厌恶地示意左右上前。那两个老姑姑显然早有准备,上去便一人各扯了林桂儿的两条胳膊,又随意拿帕子堵住了她的嘴,浑然不在意林桂儿的妆容一下子就被抹花了。
“你大约是觉得嫁了人,翅膀就硬了,有些事也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了。”睢王妃的目光冷冷刮过林桂儿的面颊,嗤笑道:“可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呜呜呜。呜呜呜。”林桂儿如一条红鱼一般扭动着自己的身体,一边发出怨恨的叫声。可惜那两位姑子力气太大,任凭她如何折腾,却也是徒劳。
第50章
睢王妃冷漠地移开眼, 继续道:“你是出嫁女,我自然管不着你。可我也要让你明白,你的所作所为, 总有人要替你付出代价。从今日开始, 沐姨娘便在这座屋子里清修。这一年以内, 不得出寂照寺半步。至于一年之后嘛, 就看你这好女儿怎么做了。”
“你敢,你敢!”沐姨娘心疼地上前去攀扯那姑子, 却几次被小丫鬟们扯回来。她又是心疼又是情急,索性捂着胸口冲着睢王妃撒泼道:“我要去找王爷, 我是王爷的救命恩人, 王爷不会舍得让我清修。”
此刻已经起了身的睢王妃漠然回头, 冷笑道:“你今早已经见过王爷了吧?还记得王爷说什么了?”
“王爷, 王爷今晨说, 说一切……一切都听王妃的……”沐姨娘身子一软, 彻底瘫在了地上。没有阳光的照射, 夏日的地砖也冰冰冷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完了, 我全完了……”沐姨娘失魂落魄地垂下脑袋, 如衰败的秋海棠一般,苦笑不已。
睢王妃一行人施然离去,斋房内便只剩下了沐姨娘母女二人。林桂儿自己拽下口中潮湿的帕子,厌恶地扔到一边,便奔到沐姨娘身边, 心疼道:“娘亲, 娘亲,怎么办……”
“真是你做的?”沐姨娘恼火地抬眸看向林桂儿。林桂儿下意识地向后一躲, 旋即闷闷点了点头道:“是,是女儿做的。”
“你糊涂!”沐姨娘忍不住狠狠甩了女儿一个耳光,唾骂道:“做就做了,娘亲也不怨你,可你怎么就让人觉察了?连这点马脚都藏不好,你还跟我炫耀什么!”
“我……”林桂儿低声啜泣着,火辣辣的脸颊让她忍不住拿手捂着。“是王妃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手?还是,还是公主告诉王妃的?”
“现在说那些都没有用了。”沐姨娘打量着眼前的斋房,适才心里的喜欢早已荡然无存,就只剩下厌憎与嫌弃。
“娘亲,是女儿不好,都是女儿害了您。”林桂儿顾不得脸上的伤痛,拉住
沐姨娘的胳膊,又着急又心疼。
“你……”沐姨娘拿手撑着地面,另一只胳膊就着林桂儿的身子挣扎着站起来,定了定神道:“你算是害苦了娘亲了。”
“我去找王妃,去找父王求情吧。”林桂儿哭丧着脸,身上的绯红衣裳衬得她气色愈发衰败。
“求情?”沐姨娘想起今早王爷的欲言又止,忍不住摇头道:“不中用了,不中用了。他若是心疼我,今早就该拦着我了。只怕,只怕你父亲也怨上你了,那馥儿毕竟是他的嫡女。”
“那,您就真的要在这清修吗?”林桂儿的心里早已悔死了。早知会牵连母亲,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错了心思,乱打林馥儿的主意。
“不清修又怎样。”沐姨娘品了一口手边的茶,不等咽下,便忍不住全都吐了个干净。
“尽是茶叶渣子……”
林桂儿闻言心头愈发难受,握着沐姨娘冰冷的手哀道:“母亲,您想想法子,都是女儿糊涂,女儿知错了。女儿回王府门前跪着,哪怕跪上三天三夜,也不能让你遭这个罪。”
想起来的路上偶然瞧见的斋饭,半点油星都没有,沐姨娘心里一哀,却还是摇摇头道:“不成,不成。你万万不能再惹恼王爷和王妃了,你毕竟是出嫁女,若是传出名声,说是你害得自家妹妹去和亲,到时候你在娘家还呆不呆了?”
“那您怎么办?”林桂儿四下扫视了一圈那屋子,清幽是清幽,摆设也齐全,可细看就知道没一个能用的。更别提什么点心胭脂了。
“我能怎么办?我忍着呗!”沐姨娘到底是窝火的,忍不住冲着自家女儿吼道。“你那把柄都落在人家手里了,我还能怎么样?就知道连累你娘亲,没用的东西。”
“我也不想这样啊。”林桂儿的眼底窝着泪花道:“谁能想到王妃这么神通广大,连我在背后用的手段都察觉了。”
“没用,你就是没用!”沐姨娘随手将手边的茶碗拂落在地上,果然茶汤之中尽是残碎不堪的渣滓。
林桂儿吓得身子一抖,接着却听见外头一道肃然冷冽的声音道:“是哪位清修的夫人摔了茶盏?阿弥陀佛,寂照寺每处斋房只有两个茶盏,您要是再摔一个,往后就连茶都用不上了。”
“外头不是您身边的姑姑丫鬟吗?”林桂儿瞪圆了眼睛诧异。
“都清修了,哪里会给我留人。”沐姨娘这样说着,心里也是酸楚不已。再抬眸瞧瞧那四处透风的门窗,不由得又是一阵难过。“桂儿,你手里若还有银子,不如把这斋房修一修吧。”
林桂儿怔了怔,又四下打量了一圈,粗粗一算,这斋房修一修,再添置些物件,怕是要填百八十两银子进去了。
肉疼。林桂儿咂咂舌,嘴里的味道像是吃了黄连一般。
“你好好想清楚,王妃到底怎么知道这事的。要真是你跟前的人说漏了嘴,那可不能留了。”沐姨娘回过神来,冷声嘱咐道。
林桂儿摇摇头,有些无辜道:“只有张姑姑知道啊,张姑姑总不会出卖我的。”
“就没有旁人了?你是直接与公主说的这个主意?”
“那,那倒不是。我是与公主跟前的青鸢姑娘说起的,青鸢姑娘总不会跟王妃告状吧,毕竟要是公主去了渭北,她也得跟着……”
“怎么不说话了?”沐姨娘觉察到林桂儿的声音渐小,急忙追问道。
“我想起来,我与青鸢姑娘提馥儿这事的时候,青鸢姑娘的神情……”
“她不乐意是不是?”
“是有点……”
“糊涂,糊涂!”沐姨娘忍不住拧了林桂儿的胳膊一把。“你怎么这么糊涂!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知根底的人不要随便说话。那青鸢姑娘从小见过林馥儿多少回,又见过你多少回。若她真是偏帮着林馥儿呢?你怎么不长脑子!”
林桂儿被骂得心头委屈又难过,捂着胳膊避开道:“我也是……我也是被她逼急了。那花容浴堂摆明了是抢我的主意,又赚了那么多的银子,却不肯跟我分一杯羹。分明是她做事太绝了些……”
“回府吧,规矩些日子,万万别再折腾了。”沐姨娘欲言又止,可望着脚边的一圈茶汤,终究还是忍不住道:“你再折腾,只怕娘亲就要在这清修一辈子了。”
这语气虽是戏谑的,可戏谑里头却又噙着十足的愁闷。林桂儿心中难过,暗恨王妃做事太绝,却也真的有些心生忌惮,渐渐懊悔起自己的冲动来。
然而事情到这并没完,林桂儿失魂落魄地回了府,便见婆母在正厅坐着。她暗自叫苦,扭头正要走,陈老夫人已然开了口。“听说你姨娘做错了事,被王妃送到寂照寺清修了?”
“王妃如此说的?”林桂儿轻声试探。
“莫不是如此?”陈老夫人挑眉。
“自然是如此的。”林桂儿赶紧躬身答道。“是姨娘一时糊涂,惹恼了母亲。”
“你们府上的事我自然管不着。”陈老夫人放下心摆摆手道:“但我要提醒你,你也转告你那姨娘,做事之前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女儿可在别人家的府上做新妇呢。虽说娶了你,算是我儿高攀王府。可我们府上也是自然有些清誉的,若你姨娘真做出什么不好看的事……咳咳……总之我们府容不下名声不好听的儿媳妇,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林桂儿咬着唇忍下,一阵阵屈辱感不由得涌上心头。就因为自己是庶女吗?就斗不过这个林馥儿吗?怎么全天下都要帮着她呢?
另一边,睢王妃坐在马车里,旁边的桌案上摆着一碟香药山楂,另有一个小小的琉璃圆盏,里头盛着淡青色的膏体。丫鬟拿指腹取了一些,轻轻抹在睢王妃的额角,柔声道:“王妃您别生气了,事情未必就这样了。姑娘不是说,那日陛下说要找王爷商议完再做决定吗?”
“可陛下迟迟没有动静,王爷也如坐针毡。”睢王妃取了一颗香药山楂,可凑到唇边一闻,却觉得有些腻腻的没食欲,索性又撂回碟子里道:“馥儿呢?”
“大约是去花容浴堂了。按照您的意思,老夫人那还不知道这事,一心带着姑娘赚钱呢。”
“这孩子倒是没心没肺。”睢王妃叹了一口气,眉心微微凝起几分算计,很快却又散开道:“快到月底了吧,花容浴堂那大约赚了不少银子,你让馥儿亲自给顾姑娘送去。再从府里取两匹玉兰色错金竹叶锦缎,还有那对白玉嵌红珊瑚的珠钗也拿着,就说是我对顾姑娘的谢礼。”
“您是想让顾姑娘去找太傅大人帮忙?这样能成吗?人都说太傅大人那性子,只有他算计旁人的份,可没有旁人算计他的。”
“我何尝敢算计李太傅呢?”睢王妃摸了摸衣襟上细密的银线,苦笑道:“我不过是想让顾姑娘看在与馥儿交好的份上,看看能不能给出些主意罢了。自然了,若天下间真有人能说服太傅大人,大约也只有这位顾姑娘了。”
“那奴婢回府就去办。”
日光照着屋檐的脊兽,透过雪白的窗纱投下影来,在理石地面上缓缓移动。几颗香球随着风轮送出来的风轻摆,带来阵阵香甜。
但这样静谧的时光却不能抚平赵浅羽眉心淡淡的八字纹。一个又一个人影在她眼前晃,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她唇边滑过,但从中,赵浅羽并不能找到一个能帮自己解决困境的人。
除了李绵澈。
“公主,孟夫人到了。”青鸢踮着脚尖走进来,轻声道。赵浅羽的眼眸中滑过一丝意外,但显然更多的是惊喜,抬手便道:“请过来吧,再沏杯孟夫人素日喜欢的雀舌来。”
那雀舌纵然清香,却压不住房内香球的气息,好在总算给昏沉沉的屋子增添了一抹清新。孟夫人嗅着气味走进来,一进门便瞧见赵浅羽的笑脸。“瞧见你过来,我真是高兴。”
孟夫人怔了怔,心底不由得一笑。果然时移世易,这话于从前高傲的公主又怎么肯说呢?她暗自喟叹着,上前握了握赵浅羽的手道:“公主近来身子如何?吃得还香吗?”
赵浅羽闻言便苦笑着摇头道:“在母后和弟弟眼里,我是个顶糊涂的人。在大臣们眼中,我是个罪人。我这样的人,吃得香不香又有什么要紧。”
“这话就有些颓唐了。”孟夫人叹了一口气,这才惊觉手中握着的那双手已然瘦得就快皮包骨头了,连手腕上的宝石珠串都晃晃荡荡的,仿佛一抬手就能被甩出去。
“颓唐不颓唐的,就这么回事吧。”赵浅羽抽回了双手,用水袖轻轻掩住,复抬眸问道:“皇弟可下旨了?林馥儿什么时候去和亲?”
孟夫人微怔,旋即摇头道:“陛下还没有旨意。”
“什么意思?他不打算让林馥儿去和亲?难道,难道还是想让我去?”赵浅羽一急,耳边金凤镂花步摇上轻轻垂下的一串金丝花骨朵轻轻晃动。
孟夫人正抿着一口热茶,见赵浅羽情急,嘴唇才一碰到茶水便又撂下茶杯,启声赶紧道:“听将军说是太傅大人上午时分回来了,大约陛下在等太傅大人一同商议此事吧。”
“绵澈回来了?”赵浅羽心里一咯噔,随即身子重重靠在红木鸾枝纹玫瑰椅上,低声喟叹道:“为了顾轻幼的事,绵澈怕是要恨死我了。只怕,只怕那林馥儿是能逃过这一劫了,到底命数不济的还是我。”
孟夫人闻言微有诧异,将手中端了半晌的雀舌慢慢吞了一口,只觉得茶香在唇齿间溢开,心情不由得也舒畅了许多。“公主怎么想?您觉得太傅大人会让您去和亲?”
“难道不是吗?于情于理,都应该是我。”赵浅羽苦苦一笑,脸上极尽哀戚之色。
孟夫人听见这话才算明白,原来太后所说的公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错,只是不愿意为这份错误付出代价罢了。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该去和亲,毕竟这场战事本就是因我而起的。”赵浅羽说话的时候脸颊紧紧绷起,显然银牙是在暗咬着,不知与谁较劲。
抬眸瞧见赵浅羽眼底的一片乌青,孟夫人到底有些心疼,眼前的孩子再糊涂,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
“公主想必近来食欲不佳,不如请青鸢制些牛乳羹来吧,浇上些樱桃甜酱,大约能开胃些。”
青鸢闻言知道这是二人要说体己话了,福了一福便领着众丫鬟们去了。孟夫人见殿内清净下来,这才轻声道:“公主有没有想过,太傅大人缘何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大誉?”
赵浅羽不解地抬眸看向孟夫人,眼底血丝隐现,十分憔悴。
孟夫人叹了一口气,索性直白道:“太傅大人的心思我们是猜不透的,但这件事却不太难想。太傅大人此时前去大骊,一则自然是要打探大骊兵马的虚实,二则嘛,我与将军都猜测,太傅大人对于渭北之事,只怕早有安排了。”
“早有安排?”赵浅羽眼中的不解渐渐变为嘲笑。“自然是有安排的,那便是要我去和亲。”
“不不不。”孟夫人又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这才继续道:“当初越江之乱时,公主您正患时疾,加上年岁也小,并不知道里头的细枝末节。彼时皇帝尚且年幼,太后娘娘心慌畏惧,也曾提出过和亲之举。”
“母后?”
“是,彼时淑太妃的女儿尚未婚嫁,太后娘娘有意将她许配过越王,再以五十万两白银为嫁妆,并割越州于越王,以平息越江之乱。可这件事经了朝臣的口一经提出,便被太傅大人否了。”
“绵澈不同意吗?”赵浅羽微微诧异。
孟夫人点点头,双眸微微远眺,陷入回忆道:“我不是朝臣,却也听将军说过这件事。至今我记得,彼时太傅大人说,料理越王的法子有上百种,其中和亲是最无能的手段,伴以通关市、送金银、划边界,有一时之利却无长远之功。”
“彼时李大人是凭着对皇帝的救命之恩才刚刚坐得太傅之位,故而朝臣并不把这番话放在眼里。也是啊,当时太傅大人才多大呢。可后来,李大人真真是有本事的,一夜之间便写出了一十五本奏折,折折皆是兵法,每一道折子都能治越王于死地。将军与朝臣们把折子翻了又翻,终于明白为何太傅大人为何说和亲是最无能的法子。”
“不愧是绵澈。”赵浅羽的脸颊上飞上两抹红晕,如暮色中的晚霞,轻盈而娇艳。只是因为脸色憔悴,这两抹红晕便显得有些突兀。
孟夫人的目光中亦是流淌出几丝敬仰,须臾才转头看向赵浅羽道:“这话原本臣妾不该说,但如今却觉得,公主很需要一个人来点醒您。”
赵浅羽闻言心中感念,慌忙拉住孟夫人的手道:“按照母后的吩咐,我该叫夫人一声姨母的。夫人教教我,到底我该怎么做?”
卑微而真诚的语气,是赵浅羽在发自内心的忏悔和求助。这样的态度让孟夫人觉得公主总算不至于太无药可救,可她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做呢,一时也不由得苦笑道:“公主这些年是厚待轩儿,臣妾才斗胆来与您说这些话。可说起该如何做来,臣妾也不知道啊。”
瞧着赵浅羽眼神一阵晦暗,孟夫人继续道:“无论如何,至少您得先认错,先有个愿意承担自己错误的态度啊。自然了,臣妾相信您心里是知道自己错了的,可您是怎么做的呢?您想法子去逼迫睢王之女去和亲,您避开自己的错事不谈,您一味想着您自己的事儿。”
“我……”赵浅羽仿佛被抽干了精神,怔怔地坐在玫瑰椅上,淌不出眼泪,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孟夫人见状心有不忍,但想起太后娘娘的嘱咐,却还是动了动嘴唇,下了最后一句猛药。“臣妾再说句不该说的,就冲着和亲这件事上来看,您觉得您真的了解过太傅大人吗?您做过让太傅大人高兴或者满意的事吗?若答案都是没有的话,那么,您觉得太傅大人真的会喜欢您吗?”
……
赵浅羽死死咬紧了嘴唇,硕大的泪珠一滴滴从脸颊上滑落,滚到艳丽无匹的锦裙上,洇湿大片大片的海棠花,深深浅浅,斑斑痕痕。
“曾见书上说,自作孽,不可活。”她幽幽念叨着,眼底一片绝望。“我现在才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谁都不怨,谁都不怨。”
只怨自己。
林馥儿到太傅府的时候,恰好誉州骑都尉的女儿高璃月也在。太傅大人出门,自家弟弟要忙着准备秋试,她整日在府上闲着也无事,便常来与顾轻幼作伴。因为都是常州出身的缘故,顾轻幼与她还算不错。
高璃月自小病弱,因此生得瘦高,四肢细长,面容过分白皙,全靠胭脂增添几抹红润。今日,她身着一袭香色绣栀子花水缎长裙,配着流云髻,上面是玲珑草头虫银簪并几朵精致鲜花,倒是显出几分生气来。
而往日高璃月只与顾轻幼相处,又因并不太识货,所以便觉得顾轻幼那一身淡雅的打扮与自己的衣裳价钱相差无几,因此心下并无自卑。可今天碰见林馥儿一身华贵,高璃月不免有几分惭愧。不过转念想到人家是王府出身,她便也释然了,只是与林馥儿说起话来,明显比对顾轻幼客气多了。
“听说花容浴堂是林姑娘所开,连我娘亲都夸您年少有为呢。”高璃月轻声赞道。
应对这样的话,林馥儿如今越发老练,点点头笑着说过誉了,便扭过头来继续与顾轻幼说话。“我今日是来给你送银子的,浴堂里用了你的药草包,大伙都赞不绝口呢。”
“轻幼你也是的,缺银子怎么不跟我说呢。”高璃月冲着顾轻幼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