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比起金银王权,所有人都会觉得活着更重要。可征战沙场的那些兵士,却都觉得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是什么?”赵裕胤重新坐下来,黄袍一角落在鲜血里,上面的祥云绣纹迅速被氤氲成了红色。
“是使命。”李绵澈随手拿着腰间的佩玉蘸血在地面上画出陵江州的形状,淡淡道:“在陛下眼中,陵江州或许只是区区一隅,所得贡物不算多,税亦不厚。可就这小小的一州,却住着两万五千户百姓。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人人皆是大骊的奴才,每日除了劳作,便是挨打受冻,一餐饭只有一碗底,一月只得十文银。”
“所以陛下以为,为什么此番攻打大骊,大骊会节节败退?为什么臣的兵士可以以一挡多?因为臣上次暗访大骊之时,带了不少大誉的将领和手下兵士。他们,眼睁睁看过了陵江州百姓所过的日子,因此他们愿意以性命为注,为陵江百姓谋安乐。”
“这,对于兵士来说,就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李绵澈一把将手中佩玉捏成两半,冷冷扔在地面上,伴着桄榔之声道:“所以,陛下眼下舍陵江州百姓于不顾,只为了一女子,此举无异于是在要所有兵士的性命。”
赵裕胤彻底沉默了。
李绵澈见状不再开口,朗俊的身形霍然立起,神色峻然地说了句告退。
“等等。”失神的赵裕胤忽然开了口。“我只有一个问题。绵澈,如果你是我,而骊姬是顾姑娘呢?你会怎么选?”
李绵澈稍一停顿,唇畔很快轻挑道:“如果她也在意我,会把我的想法放在第一位。如同我在意她,所以永远都把她的心思放在第一位一样。”
……
半晌的沉默过后,赵裕胤终于点了点头。“朕明白了。今日,朕便遣骊姬回国,之后再派武显将军出战,收复陵江。至于你,绵澈,你不要再去了,就留在誉州养伤,接管科举殿试及后续选征官员一事。若不放心,大可叫你身边的晚淮随武显将军一道为副将。”
“是。”李绵澈眼中滑过欣慰。
“你瞧一眼骊姬再走吧。”赵裕胤口中轻唤,将那女子从屏风后头叫了出来。骊姬倒是听话,步伐款款而来,冲着李绵澈问了一声安好。
瞧着李绵澈的眼神滑过一丝诧异,赵裕胤苦笑着摆摆手,让骊姬走回内殿,方道:“这回你明白我为何如此为难了吧。”
“陛下不再是当初的少年了。”李绵澈轻轻道。
赵裕胤沉沉点点头,眼神恢复了恳切。“无论如何,我始终是该感谢你的,绵澈。”
从大殿之中走出来的时候正是正午,外头的日光火辣辣地照在汉白玉石阶上。李绵澈的玄色长袍已染尽暗红色的逶迤血渍,近看是斑驳,远看却为李绵澈一身冷峻的气度增添了几分雍容贵气。
魏宁见其脸色,就知道事情已成,上前笑笑道:“大人,太医已在偏殿候着了,您快去看看吧。”
“我还有急事。”李绵澈摇摇头,领了魏宁的情,步子却更快了。晚淮跟在身侧亦是急切催促。“您好歹去太医院瞅瞅啊,您那伤都要见骨了。”
“府里有顾医士。”李绵澈毫不犹豫地上了马,不免扯动伤口,微微蹙眉。
“顾医士三天两头都要吃酒,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他不在府里,一会还得现叫太医过去,到时候耽误您的伤,就是大事。”晚淮坚持道。
“没有顾医士,还有旁人。”李绵澈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旁人?”晚淮扯着缰绳上了另一匹马,这才恍然大悟。
眼瞧着就要步入夏日,人们都抓着春的尾巴在街上往来。太傅府门前也算热闹,三架马车停在门前,一架深红,两架浅蓝。
远远瞧着李绵澈驱马而回,罗管事僵硬站着的身子总算松弛了一些,又舒了一口气迎上前道:“人刚进去,宋公子领着媒人,再有一位家中舅舅。顾医士与李老太爷都在作陪。”
“什么情况?”晚淮一头雾水,但还没等多问,已见前面的李太傅虎步生风走进去。
“这么着急吗?身上还全是伤呢。”晚淮忍不住慨叹。可等他进了门时,却见李绵澈的步子变得悠然轻松,脸上亦是挂着温和的笑意。
“这位便是宋公子吗?”李绵澈坐在上首,未与李彦说半句话,更别提旁边的李锦欣了。
宋言皓不想传说中阴鸷冷漠的李太傅如此平和,刚才七上八下的心不由得安稳了不少,点点头俯身道:“言皓拜见太傅大人。”
这一俯身倒是不要紧,宋言皓这才瞧见李太傅那一身的玄色锦袍上根本不是什么水红色的刺绣,而是尚未干透的血迹。
……
宋言皓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但李绵澈似乎并未觉得,唇畔的笑意甚至更浓了。“极好,极好。顾医士的眼光好,伯父更是有眼力的。”
听见这话,李彦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笑笑道:“宋公子出身清白,如今又已考得会元。来日只待绵澈你提拔一二,将来定然大有作为,必然配得上顾姑娘。”
“哦?轻幼已然同意了?”李绵澈的眼眸淡然,手中把玩着桌案上的一枚小玉壶。
李彦点点头,冲着李锦欣笑道:“锦欣呐,这些日子你也跟顾姑娘来往很密切,你来说吧。”
李锦欣啊了一声,颇有些坐立不安,但瞧着李绵澈的目光刮向自己,不敢再犹豫,接连咽了几下口水才僵硬笑道:“是,轻幼姐姐说宋公子很是有趣,她对宋公子也,也很喜欢。是啊,这有趣的人,谁能不喜欢呢。”
“有趣……有趣……”李绵澈轻轻念了两遍。
不知怎的,宋言皓总觉得厅内有一阵阴风,时不时从耳边刮过,害得他后脖颈都湿了一片。
“既然如此,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李绵澈一锤落定,笑笑道:“我书房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好,你去忙吧。”厅内众人,唯有顾医士还算镇定,摆摆手说道。
李绵澈点点头,高大的身子站起来,立刻显得坐着的众人都矮小不少。他几步走到门前,忽然像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温和道:“陛下要我接管科举之事,正好有些事想问问宋会元。”
“言皓自当作陪。”虽然不想去,但宋言皓下意识就觉得李绵澈的话是不可拒绝的,正如他那一身的气度让人发自内心地想要臣服一般。
二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入那空无一人的书房。宋言皓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地方可以这般安静,安静到甚至连蝉鸣之声都听不见,更别提那市井之中常有的喧嚣。
他此刻站在书房正中,能听见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之声。然而,再一抬眸,发现一抹鲜红的衣角忽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啊得一声往后躲闪了一步,这才发现眼前站着的是李绵澈,目光幽微,神色莫名。
“大人是刚从大骊回来吧。”他反应过来那些鲜血的来源,总算轻松了一下,于是心脏也慢慢落回了胸腔。
可眼前人没有回答,只有一道银光闪过。随即,宋言皓感觉到自己的脖颈间有一丝微凉传来。
他慌得跌坐在地上,随即看着眼前的李太傅手臂肌肉鼓胀,青筋微露,眼底一片厌恶。“你哪里有趣?说来,我听听。”
他说话之间,似有肉绽之声。顺着那声音看去,宋言皓只见那玄色锦袍下正有一滴滴鲜血流下来,落在软毯上,形成一汪噬人的血水。
“大人,您这是……”宋言皓双腿颤抖,语气战栗,身子一片瘫软。
“答我的话啊,你哪里有趣?”
这一刻,宋言皓眼眸中映着的李绵澈仿佛尸山中爬出的恶鬼一般,让人心悸齿冷。
“宋公子,纳彩已毕,该走了。”一炷香过后,门外传来叩击之声。来人正是李彦与顾七昶,身后还跟着一位媒人。
宋言皓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记忆一点点苏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晕了过去。抬眸,那李太傅已然消失不见。
“走吧。”他花了好大一会功夫让双腿恢复力气,这才走出门冲着舅舅与媒人道。
“聊什么了?”顾七昶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担心道。
宋言皓的桃花眼像是开到衰败了一般,此刻并无光彩,语气却如常道:“没什么,我向太傅大人恳求,殿试之后,无论考绩如何,还是回郴州去。毕竟家中祖母尚在,我在誉州也不放心。”
“那不要紧,轻幼也可以一道去。”顾七昶很快道。
“呃……是……是……都随顾姑娘的心意就好。”宋言皓笑了笑。
“绵澈呢?怎么不见了?”顾七昶这才发觉少了个人。晚淮不知何时从身后走出来,哦了一声解释道:“大人去太医院看伤了,晚膳时分大约回不来。不过大人说,请李老太爷晚上且等一等,不要早睡,他找您有话要说。”
“嗯。”李彦点了点头,朗声笑笑道:“我与侄子数年不见,自然要好好叙叙旧。锦欣,锦欣,晚上你也不要睡,陪祖父一道等着。”
虽然小叔叔很可怕,但从小到大每次见面都对自己很大方。想到小叔叔如今是太傅,想必出手更是不俗,李锦欣也很高兴。银钱东西她都不在意,但从小叔叔手里拿到的物件都不是寻常东西,拿到小姐妹面前一定能让她们羡慕又嫉妒。
李锦欣很期待晚上再次见到小叔叔。
此刻太后宫中,皇后正陪着太后说话。二人听说了皇帝要把骊姬送回大骊的消息,都十分高兴。“没想到这李绵澈还真是有两下子,竟然能说动皇帝。”
“太傅大人之所以赶路匆忙,想必也是怕陛下与那骊姬日久情深,到时候更不好劝说。如此,可见太傅大人一片诚心。”皇后刚刚重新上过一次妆,上午还瞧着有些憔悴的她此刻颇是容光焕发。
“是啊。当初我还担心他会大权独揽。可日久见人心,如今一年年下来,才觉得他是真正为皇帝好,为天下百姓好。”太后点点头。
“对了,儿臣听魏宁说太傅大人出宫的时候都没顾得上让太医瞧瞧身上的伤。”皇后扭过头冲着丫鬟道:“上回皇帝赏的贡品里头似乎有几瓶伤药,你都找出来给太傅大人送过去吧。”
“你这孩子细心。”太后点头褒奖了一句,旋即又想起什么,指了指皇后道:“有空你也去问问,我不是让柔太妃给太傅府里那丫头指婚么。这事她办得怎么样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如今李太傅那什么都不缺,我们也就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帮帮忙,尽尽心了。”
“是。儿臣倒是听说,柔太妃近来时常召见祁府的小公子祁临,想必已经是有所打算了。”
“是她的小侄儿?”端敬太后略略吃惊,饮了一口鹿梨浆,微酸的口感让她蹙蹙眉。旁边的平姑姑赶紧从旁边的描金罐里舀了一勺蜜糖添进去,又拿金匙搅了搅,才重新递到太后的手里。
“是。”皇后点点头。“这位小公子官拜四品,倒也算得上年轻有为。最要紧的还是年少时的那一桩妙事。”
“是,奴婢也听说过。”平姑姑笑道:“这位祁公子自小坦诚,心思纯净。幼年时入宫,曾砸坏过先帝最喜爱的一个琉璃盏儿。跟前的婆子小厮连替罪羊都给他找好了,偏偏他自作主张,找先帝爷说了实话。先帝爷问他为何不找人定罪,他说祁家的家训如此,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年近四岁的孩子说得这样好,先帝爷很是高兴,为赏其诚实,便命能工巧匠用金子重新勒了那琉璃盏,作为礼物送给了他。”
“柔太妃向来喜欢那孩子,说整个祁家就这个孩子与她最像,她竟也舍得?”太后将喝剩下的半盏鹿梨浆撂在一旁,轻哼了一声道。
“您吩咐的事,柔太妃怎么会不尽心呢?”皇后赔笑道。
半晌过后,皇后所赐的伤药被送到了太医院。李绵澈此刻正在此处包扎腿上的伤口。三四个太医在旁边围着,脸色都很凝重。一则是那伤势太过吓人,二则是因为这伤势分明如此之重可李太傅却还能如此淡定……这种意志刚强的伤员似乎更可怕一些。
半晌过后,李绵澈坐回马车里,将手中皇后赏的伤药扔在一边,却从怀中另外摸出两包伤药。这是顾轻幼出门前为自己备下的,已用去了五包,剩下的这两包上面的十字结格外好看,让人实在不忍拆开。
“吁。”车夫不知为何勒紧马绳,差点让李绵澈弄掉手中的伤药。他一时不耐,本想等外面车夫的解释,但等来的却是一道和煦又轻柔的声音,将他的脸色一瞬间从冬日拉回初夏。
“小叔叔。”
轿帘被倏地掀开,李绵澈瞧见马车下站着一位清丽的少女。一袭金丝白纹绣昙
花的水袖收腰裙,领口的刺绣精致繁复却又颜色素淡,仿佛只是为了衬托她的云鬓花颜。
二人同乘一驾马车自是不妥,他索性咬牙下了马车,语气淡然道:“一起走走吧。”
瞧着太傅大人利落的动作,车夫忍不住挠了挠头。他记得刚才上马车的时候不是这样痛快的啊。
没人瞧见李绵澈鬓边细密的汗珠。
“什么时候出门的?”他轻声问道。本以为她在府里,却不想她竟然避过了纳彩,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起早吧。馥儿说花容浴堂那想卖几种花草茶,让我过去瞧瞧。”顾轻幼眉眼弯弯,“小叔叔从宫里出来的路是路过花容浴堂的,我还让晓夏在门口守着呢,想着万一遇上了你,就能一块回府啦。”
满天的烂漫银河都比不过眼前的这一双动人眼眸。李绵澈忽然暗自心惊,想起皇帝今日问的话,若顾轻幼是骊姬……当时的自己答得倒是信誓旦旦,可不知为何,此刻真面对着她,竟有些犹豫了。
第77章
“今日是那宋公子上门纳彩的日子。”李绵澈很不想提起这件事, 但就好像管不住自己的嘴一般。这种难以自控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好。
“我知道呀。”顾轻幼慢慢走着,裙裾随着脚步起伏, 上面的昙花像是活起来了一般。
“看来宋公子还算不错, 至少比之前的江公子孟公子之流都好一些。”李绵澈的眼风刮过顾轻幼的脸颊, 那水润的肌肤让人很有一种上前戳一戳的冲动。
“还行吧, 他还挺有趣的。”顾轻幼说着与李锦欣一样的话。
“是吗?”李绵澈的双眸映着猩红的晚霞,如血色琉璃一般。刚换上的乌金锦衣紧紧裹着一身的肌肉, 仿佛下一刻就要绽开。
“可惜他今日与我说,殿试后无论考绩如何, 都要去郴州赴任。若真是如此, 你要随他一道去吗?要是不想去, 那现在收回纳彩也来得及。”李绵澈的语气像是淬了冰块的烈酒, 难掩辛辣。
“若是想去……”腿上的伤忽然钻心般疼, 让他的话只说出来了一半。
“我还要想想。”顾轻幼忙着进门, 没留神李绵澈的神情。不过许是走累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混不在意。“不过义父一定是想让我去吧。”
二人齐齐走上最后一个台阶, 并双站在朱红色的大门中, 恰好彼此对视了一眼。
“你眼睛红了?”李绵澈音色哑然。
“你眼睛红了?”顾轻幼语气微扬。
“身上还有些伤。”李绵澈答。
“方才看药草看多了。”顾轻幼答。
“回去歇一会吧。”二人齐声道。
夏风柔柔吹来,将二人的衣角吹向同一个方向。一抹乌金色,一抹淡淡白,如同两尾灵动的鱼,在清澈的溪涧追随着, 共寻那片写满秘密的水草。
一直候在书房门前的晚淮总算盼到了李绵澈回来。追随着自家大人进了门, 晚淮迫不及待道:“大人,我要去武显将军那。一旦陵江州收复, 我必要见到我的父母长姐才好。”
“应该的,你只管去。”李绵澈站在七寸余高的书架前,一边答应了他,一边翻找着什么。
“我去了倒是不要紧,可是大人您怎么办?跟了您这么多年,我还没跟您分开过呢。”晚淮靠着门碎碎念。“别的事倒还好说,就怕那大骊再弄些什么奸细过来。暗卫们虽然都在,可大半都要护着顾姑娘……”
他嘀咕了半天,一昂首却发现太傅大人压根都没瞧自己。“您找什么呢?还没见过您把书架翻得这样乱。”
“想找……”李绵澈咳了咳,神情略显不安,迅速道:“想找一本笑林记,你见过没有?”
……
晚淮一头雾水,没听说过大人喜欢看笑话啊。
李绵澈心思烦躁而忐忑,并无心情再说什么。即便手上的动作,亦是慌乱的。面对朝政大事,他从未有过如此头脑空荡的时候。可此刻,他却压根不知该做什么是好。即使真翻到了一本笑林记,又能如何呢?能改变什么呢?
看着大人不开口,晚淮不打算再问,拱手提醒道:“大人,您别忘了要见李老太爷的,他还在等您呢。”
李绵澈闻言蹙眉,忽觉事情哪里不对起来。而此刻,正厅里的李彦祖孙二人早已坐不住。
“祖父,都这么晚了,小叔叔怎么还不来?我怎么觉得他看见咱们两个一点都不热络,还不如从前呢?”李锦欣用两根食指搅动着手中的银丝手帕,噘嘴嘀咕道。
“胡说八道。你小叔叔跟前没有旁的亲人了,也就你我,怎么会不热络。他这么晚没过来,一定是有事忙着。等忙完了,定然会来的。”李彦给自己倒了一杯酽酽的茶水,拍了拍有些昏沉的脑壳道。
“来不来又怎样,我又不是看不出来。他对咱们两个,可远没有对顾医士他们好。”李锦欣将帕子捏成一团扔在桌案上,站到李彦身边央道:“祖父你不知道,那集福院里有多好玩,全是我没见过的新奇玩意。你说,小叔叔有这么多好东西,怎么不给我呢?”
李彦稍稍犹豫了一下,很快笑道:“那集福院里有好东西,一定是那顾姑娘从你小叔叔要的。绵澈那孩子我最了解了,他可不会主动想着关照旁人。你若是喜欢什么,一会只管开口要,管保也能要来一大堆。”
“真的吗?”李锦欣有些激动,但旋即又撇嘴道:“那祖父你说,顾轻幼怎么那么好意思呢?我一见小叔叔就害怕,更别提跟他要东西了。”
李彦到底心疼孙女,看着李锦欣珠圆玉润的小模样,笑了笑道:“你想要什么?一会祖父帮你要。祖父这么多年还没跟你小叔叔张过嘴,你放心,你小叔叔一定卖祖父这个面子。”
“真的啊?”李锦欣一脸惊喜,拽着李彦的袖管撒娇道:“别的我也不缺,就是稀罕那些好玩的东西,我看顾轻幼那屋里的什么翡翠棋,金连环我都没玩过。”
“成。”李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又补道:“那你得好好学着点规矩,不许再对人家顾姑娘无礼了。”
“我知道了。原本我也不想理她的,不过是因为言皓哥哥才跟她说几句话。可如今言皓哥哥也不喜欢我,那我还搭理他们做什么。”李锦欣到底是被从小宠到大的,身上多少有一些傲气。
“她们二人能走到一处是好事,你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管大人的事了。”李彦嗔道。“你只管好生学学规矩,等到这定亲之事结束,咱们也该回去了。”
“这么快啊。”李锦欣有些不高兴。“我看您压根就不是来看望小叔叔的,分明就是来撮合这门婚事的。”
李彦听见这话脸色不由得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硬朗道:“你懂什么。”
然而这一番对话之后,二人在正厅又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李彦本就生得心宽体胖,性子也比旁人更容易焦躁,此刻几乎是半点耐心都没有了。
偏偏正厅里伺候着的小厮下人们眉眼依然恭顺,更不见半点焦急。外头亦是灯火通明,似乎哪间院子都没有落灯。
李锦欣坐在圈椅里,小脑袋一耷拉一耷拉地打着瞌睡。李彦在旁边不时心疼地看孙女一眼,又暗骂这李绵澈也太不像话了!
等到那茶水被重新添了三遍,外头终于走进来一位英姿勃发的男子。他一身单色常服,眼底漠然而深邃,举手投足间颇有气势。
李彦准备了一肚子埋怨的话,可在瞧见自家侄儿那一人之下的气度时却忽然怯懦起来,气焰矮了半截道:“你怎么来这么晚,锦欣都等睡着了。”
说着话,他冲身后招了招手,示意李锦欣过来请安。
原本困得满脸迷离的李锦欣顿时精神不少,甚至下意识挤出个乖巧的笑容,以期获得李绵澈的欢心。然而,那俊朗如仙的小叔叔与自己却像两个世界的人一样,毫无反应。
李锦欣咽了咽口水,方才准备的一肚子话也憋了回去。
“好了,来都来了,伯父也知道你忙,就不跟你计较了。”李彦摆了摆手,拉过躲在自己身前的李锦欣道:“锦欣胆子小,但心里有你这个小叔叔。在郴州时就时常念叨你呢。反而是你这当小叔叔的不懂事,也不照顾照顾锦欣。”
这话说完他便抬眸去看李绵澈,然而不知怎的,自家这位侄儿今日仿佛有心事一般,食指贴在空茶盏的边缘绕着圈,眉眼如染了薄雾,似乎并没有什么心情说话。
李彦暗自咬咬牙,终于有些忍不住道:“绵澈,我好歹是你的伯父,你这般托大做什么?我告诉你,自从你当了太傅,我没占过你半点便宜,更从不曾打着你的旗号做什么仗势欺人的事。如今不过是说几句亲戚间的话,过来小住几日,你这般摆脸色给谁看!”
“哦。”李绵澈仿佛才看见二人似的,抬起手掌心朝下,随手将那还在转动的茶盏按住,淡淡道:“收拾东西,你们明日便走吧。”
……
李彦气得脸都变绿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锦欣在旁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祖父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喊这么大声。
可李彦原本就是一团火球,此刻被浇了这么一句热油,哪里还能忍得住。他啪得一声拍了桌子,指着李绵澈的鼻尖道:“别以为你当了太傅我就怕了你。我李彦这么多年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半点亏心事。”
“是么。”李绵澈目光幽幽看过去,唇畔笑意熹微道:“所以伯父来太傅府做什么?”
李彦的喉咙咕噜一声,一时竟没说出话来。李锦欣在旁有些忍不住,压低嗓音慢慢道:“我祖父来太傅府是为了帮小叔叔你料理家事,要不然顾姑娘一直住在这,不是也给您添麻烦吗?再说了,这也是顾医士的意思。那言皓哥哥人可好了,顾医士一下子就看中了。”
李锦欣说了一大堆,但小叔叔却并未看自己一眼,这让她十分尴尬。而李彦咳了咳,脸色缓过来不少道:“绵澈,你是不是误会了?伯父也是为你好,你迟迟不娶,我如何对得起你父母的在天之灵。这一回的事虽然没与你商量,但这门婚事却不错。昨日你不也瞧见了吗?那宋言皓也配得上顾姑娘。”
“何止是配得上,简直是绰绰有余嘛。”李锦欣嘀咕了一句,但瞧着李绵澈那刀刻般的脸庞,又很快将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好自为之吧。”李绵澈脸色漠然地从袖口摸出一张纸撂在案上,指节在上面轻轻扣了扣,便扭头离了正厅。
“这……”李彦一见那张纸,脸不由得白了一半。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啊?”李锦欣很好奇,但不知李绵澈是否还会扭头回来,故而并不敢上前去看。
“他都知道了?原来他都知道了……”李彦苦笑着,呐呐道。
渐渐,他的脸色变得愈发尴尬而愧疚,将脸深深埋进双手里,低低道:“我就只做错了这一件事,我就只做错了这一件事啊。”
“你做错了什么啊,祖父,你没做错任何事啊!”李锦欣急得快要哭出来,目光在祖父与那张纸之间转悠了几圈,终于忍不住将那纸拿过来,这才发现上面写的是一道食谱。而从那泛黄的纸角来看,显然这食谱的年份十分悠久。
“小心些,我的祖宗。”李彦的脸从臂弯中昂起,龇牙提醒道。“我还没来得及誊写呢。”
“这是哪里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啊?祖父,这不是你一直很想要的那道醉琉璃的食谱吗?你不是说已经失传了吗?”
“别问了,别问了。”李彦懊悔而无力地摆着手。夜里的夏风吹入他的眼角,吹出一片血丝。
李锦欣咬住嘴唇,眼睁睁看着往日正义凛然的祖父此刻一脸痛苦,心里不由得十分难过。
“可我真的只是在帮绵澈。”李彦乌黑的脸颊挤出沟壑,抬眸发觉罗管事不知何时走进门。他像是一下子有了倾诉的对象似的,拉住他的手道:“罗管事,绵澈是我唯一的侄子,我没占过他的便宜,也没害过他。这一次,我也只是想做一件两全其美的事罢了。”
他说完这句话,却忽然意识到什么,眼底一片惊异道:“所以那顾姑娘……”
“不错。”罗管事诘然一笑,眼底一片明朗。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怪不得绵澈会这般生气。”李彦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说不清眼底是有欢喜,还是懊悔。半晌,他苦笑道:“终究是我的不是,是我为了一己之私害了绵澈。不过,罗管事,你看能不能让锦欣再住一段日子,至少把规矩学完?”
“回禀老太爷的话,府里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可府里明明那么大……都容得下顾……”李锦欣不敢跟李绵澈争执,但跟罗管事还是敢的。然而她话音没落下,已然被李彦拦下。
罗管事脸上的笑意就更稀薄了。“李姑娘觉得,您跟顾姑娘能比吗?”
……
这一句话算是戳中了李锦欣的肺管子。她被气得要死,可眼瞧着祖父都这样忍气吞声,自己更不敢闹了。
“我与顾轻幼差距就那么大吗?”次日一早,拎着行李站在门口的李锦欣依然满脸不甘。“凭什么大伙都要向着她?”
没人答她的话,此刻大伙都站在门前与顾轻幼告别。“一定要走吗?”顾轻幼的双眸晶莹澄澈,娇美如画。
“你的事情已经办妥,义父没什么挂碍。现在唯一想的就是那道传世名菜醉琉璃。”顾七昶的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李彦。“大前儿他吃酒夸口,说会做那道菜,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嗯?怎么了?轻幼?”顾七昶忽然发觉对面的人没有开口,似乎有什么心事。
“啊,没事呀。”清风中,顾轻幼收回看向对面府邸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笑语如珠。“义父高兴就行。”
“你……”顾七昶毕竟是医士,最擅长望闻问切的细致功夫。此刻他瞧着义女眼底的一层微澜,又瞧瞧她越发清丽的面容,忍不住又开口道:“轻幼啊,其实那宋公子也不完全配得上你。”
似乎没想到义父忽然说起这个,顾轻幼稍稍愣了一下。顾七昶似乎想拍拍她的后背,然而又觉不妥,抬着的胳膊慢慢放下来,语气也十分缓慢道:“义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从小就教过你,不管做什么决定,一定要听从自己的内心。你明白吗?”
“听从自己的内心?什么意思?”李锦欣忽然从边上挤过来,眼神像是冰刀子似的看向顾轻幼。“你不会是要反悔吧?那可不行,你可不能对不起言皓哥哥。”
“这件事与李姑娘无关吧。”顾七昶一向不怎么喜欢李锦欣,此刻毫不犹豫道。
“怎么与我无关呢?言皓哥哥与我有关,小叔叔更是与我有关。”一想到自己是被撵走的,李锦欣就觉得十分窝火,因此说起话来也跟连珠炮一般。“我告诉你,顾轻幼,你是个麻烦精。要不是因为你,我和祖父也不会来,更不会惹恼了小叔叔。要不是因为你,言皓哥哥没准能另娶一位更好的姑娘呢。”
“闭嘴!”顾七昶脸色十分难看,此刻几乎是忍着不动手。
“我不闭嘴,我还没说完呢。”反正自己就要走了,谁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我告诉你顾轻幼,要不是因为你,我小叔叔怎么可能到现在都不娶亲呢?你以为我祖父来干什么来了,还不是赶紧除了你这碍事精,好让小叔叔娶妻生子!别以为我小,我可什么都懂……”
“住口!”李彦从旁边走来,望着眼前的一切,嗷一嗓子喊道。
“为什么不让我说!为什么都护着她!她算个什么东西!”李锦欣喊破了喉咙大叫道。
“啪!”李彦一个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让你住口,听不见吗!”
……
“呜呜……”李锦欣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再加上心里又委屈,此刻不由得高声抽噎起来。而李彦也没惯
着,随手召唤来两个丫鬟,连推带搡地就将自家孙女弄进了马车里。
“实在是对不住,顾姑娘。”李彦扭过头来,十分歉疚说着。可这会马车里又闹腾起来,他不得已,只好冲着顾七昶拱拱手:“我先上马车,顾姑娘这,你再劝两句。”
“去吧。”顾七昶点头答应了。可转过头来对上顾轻幼那双澄澈如泉水的双眸时,他亦是有些词穷。半晌才叹道:“你也大了,义父不便多说什么了。只有一样,无论如何,你不能让自己受委屈,明白吗?”
红墙绿柳下,神清骨秀的顾轻幼肌光胜雪,笑如花颜。“我知道啦,义父。”
然而,目送着马车辘辘远行,顾轻幼的目光渐渐收回来,落在了太傅府对面。这一处府邸住的也是一位朝廷官员,只是年岁不大。此刻他显然是要去署事做事,而他的妻子正站在门前替他整理衣领。
她眼底的笑意浓烈而心疼,语气轻轻嗔怪道:“你看你,身边没人照顾就是不行。果然男人都是粗心的,再怎么样也离不了女人。我不过回娘家呆了两日,你的嘴角都起皮了,下人们到底是不上心。”
“下人们再细心,也比不过夫人。往后你再回娘家,我就告假与你一道去。”那位大人同样深情款款道。
“姑娘瞧什么呢?”晓夏轻声唤了一句。
顾轻幼收回目光摇摇头,正好瞧见小叔叔从另一扇门中走出去。他自是一如既往地光风霁月,眉目俊朗,只是不知为何,顾轻幼瞧着他一人茕茕的身影,却忽然觉得心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小叔叔的伤好了吗?”她扭头问素玉,素玉茫然地摇了摇头。
粉嫩的嘴唇下意识向下压了压,顾轻幼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道:“晓夏,你去帮我个忙吧。”
“姑娘吩咐。”晓夏疼惜道。
“告诉宋公子,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能留在誉州,你问他能不能答应。”顾轻幼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天边来回流转的一朵白云。
然而不等晓夏回来,宫里便派人传来消息,说是柔太妃想见荣安县主。
长安宫后头的怡宁宫依旧是宫里最安静雅致的去处。外是清一色的黄琉璃瓦绿剪边,内是紫檀木云房,椒墙冰池,薄如透明的纱帘,帘上绣着繁复的海棠花。此刻,一位身穿雨过天青色锦裙的女子正坐在帘后,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顾轻幼。
看上去模样不过三十来岁。但实际上,柔太妃已然是四十岁的人了。
“呀,生得这么好看,怪不得你总藏在太傅府里不肯入宫呢。”柔太妃说话十分和气,眼底亦是熠熠生辉。“这腰身也窈窕,再多一分,再少一分都没有眼下好看。”
第78章
顾轻幼很少听见这样直白的夸奖, 一时脸不由得红了红,仿佛被那桃花水染过一般。
待她一字字问了安,柔太妃眼底的喜欢就更浓了。顾轻幼的举手投足虽然没有一处是按照宫规来的, 可偏偏就做派天然, 瞧着干净又大方。
“很早就有人说你跟我的性子像。”柔太妃屏退了小丫鬟, 慢悠悠地开始烹茶, 似乎一点都不急着喝。“可我没有你那么大方,自己赚来的银子还能去给兵士们花。”
“因为那是小叔叔的兵。”顾轻幼毫不犹豫答道。她本就不是藏着掖着的人, 哪怕眼前的人贵为太妃,她也不在意。
柔太妃月牙似的眉毛拱成小桥, 笑道:“我现在信了, 你的确跟我很像。好, 那我就直说了, 太后娘娘惦记太傅府里的家事, 所以要我给你介绍亲事。你要是感兴趣, 我就跟你说一说, 不感兴趣就算了。”
“为什么最近大家都对我的亲事很感兴趣呢?”顾轻幼看着她烹茶的次序,与自己一样, 似乎并不拘泥于规矩, 而是想起什么就做什么。
“要么是在乎你,要么是在乎李太傅,无外乎这两种吧。”柔太妃答道。
顾轻幼点点头,望着柔太妃那混不在意的神情,莫名就把近来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也知道自己应该快些嫁人, 可我不知道, 要嫁给什么样的人。”
“你想听我的想法?”柔太妃的丹凤眼微微抬起。
“您说说看。”顾轻幼颔首。
柔太妃笑了,将手里的茶托撂下道:“我的想法也只是从我的经历得出来的。先皇当年宠我一人, 其实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好看,不过是因为我对他坦诚罢了。”
“坦诚?”
“是啊。这两个字听着简单,其实做起来并不容易。多少妃嫔心里想的与嘴上说的并不一样,先皇听腻了,也听累了。想想也是,你整日都要去分辨别人话中的真假,你不觉得没意思吗?”柔太妃用手轻轻抚摸着衣衫上的荷花,笑道:“所以夫妻相处之道,最要紧的是信任。而信任的前提,便是彼此的坦诚。”
“可……”顾轻幼的嘴唇轻轻张开,却似有为难。
“可有些话就是说不出口,对吧。”柔太妃笑笑。“说不出口的话,一定是有所顾虑的。但这顾虑大多没人能帮你解决,唯有你自己想明白。”
顾轻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听柔太妃继续道:“我这辈子没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往后也不会做。所以我要给你介绍的这门婚事,至少是我自己心里觉得过得去的。我有一个侄子,名唤祁临。旁的好处倒也不值一提,唯有坦诚这一点,他是能做得到的。你若是嫁了他,至少他不会欺骗你,也不会让你受委屈。所以顾姑娘,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他住在誉州吗?以后也一直住在誉州吗?”静默半晌后,顾轻幼忽然问。
虽不知她为什么问出这样的话,但柔太妃还是点头答道:“祈府就在誉州,以后他自然也会一直住在誉州。”
看着顾轻幼陷入沉思,柔太妃不禁笑了笑。“一会他会送你出宫的,你总要自己见一下才好。至于成或不成,都不要紧,你说的算。这件事,也无人会张扬出去,我保你们的名声。”
从怡宁宫距离西宫门很近,路又僻静,所以并无人往来。祁府的小公子祁临就守在怡宁宫门前,等着顾轻幼出门。他不知姑姑给自己安排了怎样的女子,但他这么多年来始终很相信姑姑的眼光。
不过,纵然心里有预期,但在瞧见顾轻幼的那一刻,他眼里还是闪过了一丝惊喜。他很喜欢她眉宇间的那一种淡雅,瞧着就不是那种会徒惹是非的人。
“宫门口就在前方,我不能送姑娘出去了。这有一份信,请姑娘瞧瞧吧。”祁临文质彬彬,语气挚诚。
顾轻幼点点头接过来,只等上了马车才翻开那封信。果然,柔太妃所言不假,祁临是个很实在的人。因为这封信里并无旁的内容,只是简单介绍了祈府,又简单谈几句本事,更难得的是他把自己一些难以改正的小毛病也写在了里面,言语中肯,既不偏激,也不遮掩。
看上去,自己似乎真的遇到了一门很好的亲事。
“小叔叔没回来吗?”回到太傅府,顾轻幼遇上罗管事,开口问道。罗管事笑了笑,“方才还回来了一趟,似乎又得知了什么消息,急忙忙就走了,大约不能回来用晚膳了。”
“姑娘入宫也累坏了,您先用晚膳吧,别等了。”素玉劝道。
顾轻幼乖巧点头,瞧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扭头道:“你请陆厨娘备些白菜和海带吧,我一会吃过晚膳就去厨房。小叔叔这两日伤口大约还没好,我去做两道小菜。”
“上回李老太爷来了之后,陆厨娘就告假去照看晓夏兄长家的嫂嫂去了,大约要等到晓夏的嫂嫂生了孩子才能回来,总得两三个月呢。”素玉说着,又补道:“现下厨房是一位钱厨娘管着,奴婢去跟她说一声。”
“这样大的事,晓夏都不告诉我。”顾轻幼轻轻嗔怪一句,又让素玉想着去库房挑些安胎的好药和礼物,这才开始慢慢吃饭。
素玉跑了一趟厨房,回来便瞧见罗管事站在门口候着自己。“这两日姑娘怎么了?瞧着有心事啊。”
素玉探头往屋里瞧了一眼,果然见顾轻幼的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碧梗米,瘪瘪嘴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姑娘从宫里出来,更是什么都没说。”
罗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附和道:“大人这两日也是心事重重的,今日念叨了一句柔太妃,便匆匆走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呢。”素玉轻轻念叨着,便见顾轻幼撂下没动几口的饭菜走出门来。
“厨房已经开始预备着了。”
“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你快去吃晚膳吧。”顾轻幼一向心疼她们,此刻也不例外。
想到厨房并不缺人照应,素玉点点头,由着顾轻幼一人往厨房去了。说来也巧,如今掌管厨房的这一位钱厨娘,正是两年前入府的那一位,之前还因为嘴碎被陆厨娘说过两回。不过到底是手脚利索,做饭又精心,因此这一回罗管事便把她暂时提拔了上来。
夏日的厨房一向门窗大开,不等走近,顾轻幼已然听见一位妇人吵吵嚷嚷的议论声。“大夏天的,做饭真是熬人的活。那陆厨娘倒是机灵的,趁着儿媳妇生孩子的功夫就避暑去了。难为我这大身板子,在这个节骨眼顶上来,可是要热死了。”
“钱家姐姐,话不能这么说,人家陆姐姐一年又一年地在厨房里忙活,可从来没抱怨过半个字。再说咱们府上不过一位大人一位小姑娘,比起那家大业大人口多的,不知好伺候多少,您且知足吧。”
“人是少,可架不住口味刁钻啊。这大人也罢了,谁家外头来的小姑娘整日海参燕窝地供着。啧啧,怪不得她赖在这不肯嫁人呢,嫁了人上哪能吃到这样好的饭菜去。也就大人这般对她好,偏生这位姑娘不识趣,也不知道知恩图报。人家如今外头都说,正是因为太傅府里养着一个不明不白的丫头,所以才没人肯嫁给太傅大人呢。”
“你放屁。”不知是谁一下子摔了手里的盆,破口嚷道:“你自打来的时候就看不上我们顾姑娘,这是安的什么心?且不说大人嘱咐过我们要好好照顾顾姑娘,就说顾姑娘的好处,难道你就没占过?过年节的时候,人家什么时候少过你的赏银。府上谁病了,顾姑娘不是亲自过来帮忙诊脉看病?我看你这老货才是外头来的没有良心,不知道天高地厚,连太傅府上的主子都敢议论。仔细我告诉罗管事去,到时候不让你卷着铺盖撵出去才怪……”
“就是,别以为你管了厨房的事,就可以胡说八道了。”众人亦是齐声附和着。
“你们以多欺少!”钱厨娘说不过众人,撂下手里的两颗白菜,气鼓鼓冲出了厨房。不想正巧碰上顾轻幼神色淡然地站在门前。
“顾姑娘……”钱厨娘一脸懊恼,赶紧上前赔笑道:“顾姑娘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不是说要用完膳再来吗?”
“我什么时候过来,还得跟姑姑提前知会一声?”顾轻幼笑问着,随手从廊下拎起一颗干干净净的白菜。
“不是不是,我哪是这个意思。哎呀呀,您别脏了手,我已经给姑娘备好了。”钱厨娘半弯着身子,伸手在腰间蹭了蹭,就要上前帮忙。
但顾轻幼身子微微一侧便躲了过去,让她落了个空。钱厨娘正要再上前哄呢,这才发觉罗管事是随着顾轻幼一道来的。
“管事大人……”
“打五十耳光,撵出去。”罗管事脸色铁青,冲着身后的随从道。他本就正愁府上两位主子都不高兴的事呢,这还有敢上杆子议论主子的,真是可恨。
“撵……别撵我呀,别撵我呀。”钱厨娘这才慌张起来。“我不过是议论了两句主子罢了。”
可这话她自己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想自己两年前刚入府的时候就被陆厨娘敲过警钟的,偏偏自己不长记性。
“我错了,我知错了。管事大人,顾姑娘,顾姑娘,您别生气,我给您赔不是了。往后我再也不乱说了。”钱厨娘忙不迭跪地磕头。离了太傅府,可就再也找不到月例银子这么丰厚的地方了。她怎能不后悔。
可罗管事眼皮都没抬,身后的随从们更是一左一右两只胳膊已经架了过来。
“姑娘饶了我吧,姑娘饶了我吧。老姐姐们替我求求情呀。”钱厨娘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哀嚎着,但很快,不知什么东西被塞进嘴里,她就只能发出呜呜声了。
“活该,谁要替她求情。”“就是,仗着自己长了张嘴,有的没的什么都说,今日才真是解恨了。”
钱厨娘很快被压了下去,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厨房变得安静不少。罗管事顺着窗子看着顾轻幼用那双奶白色的手轻轻将白菜淘洗干净,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碟凉拌海带,一碗奶白菜汤,再加上随手做的两道清淡小菜,很快被摆在了世安院的书房里。为了不让汤羹冷下来,顾轻幼随手点了两块银炭。
“姑娘……”晓夏叩门走进来,觑着顾轻幼的脸色试探道:“姑娘,宋公子说,他不会留在誉州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嗯。”顾轻幼点点头,耳边一对精致的蝴蝶坠轻轻晃动。
“姑娘不会不高兴吧。”晓夏有点担心。
“那倒没有。”顾轻幼托着腮,闻着空气中清新的奶白菜汤味,挑眉笑道:“你饿了吧,快去吃饭,我要在这等小叔叔。”
“可大人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那你跟素玉只管歇着就行了,我一个人在这看会书。”顾轻幼轻扭腰肢起身,奔着书架的方向走过去。
晓夏虽然有些不放心,但知道自家姑娘有主意,便点点头答应下来。如此,书房内便又剩下顾轻幼一人了。
书架上的多半都与史事有关,顾轻幼的食指一本本缕过去,都觉得不感兴趣。直到,她忽然发现有一个格子上堆满了趣事笑篇。而且,似乎还是新买的。
“小叔叔怎么爱看这种书了?”顾轻幼嫌弃地摇摇头,抽出一本撂在桌上,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致看下去。
因为,她的脑海中一直在回响几句话。“再待在太傅府,对你的名声,对太傅大人的名声,都不好。”这是义父说的。
“要不是因为你,我小叔叔怎么可能到现在都不娶亲呢?”这是李锦欣说的话。
“人家如今外头都说,正是因为太傅府里养着一个不明不白的丫头,所以才没人肯嫁给太傅大人呢。”这是那位钱厨娘说的话。
顾轻幼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真奇怪,是因为如今年长懂事的缘故吗?从前的自己从来不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放在心上,可如今,这些话却像那一圈圈的绳索一般,紧紧地缠绕着自己。
“哧。”不知不觉间眼前的银炭已经燃尽。顾轻幼慢慢站起身,准备从炭篓子里再拿两块,但就在目光寻觅炭篓子的过程中,她却瞧见了随手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外袍。
那是一件银白色的外袍,上面绣着精细的鹤鸣九霄纹样。然而,就在那鹤上,原本应该是一片雪白的位置,此刻却染着一抹深红。
顾轻幼本就通医术,一眼便瞧出这深红是血迹。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是小叔叔上午才穿过的衣服。她的心猛然一紧,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浮现出对面府邸那位夫人说过的话。“你看你,身边没人照顾就是不行。果然男人都是粗心的,再怎么样也离不了女人。”
颤抖的指尖轻轻滑过银线绣出的纹理,顾轻幼的眼底渐渐涌起一层薄雾。
……
玄衣玉冠,精密大气的滚边在靴边无风而动。气镇玄宇的男人进了门,驻守世安院的暗卫们无不齐声拜倒。
伸出两根手指轻摆,打发了众人。他步履匆匆地进了门,果然瞧见一位少女伏在紫檀桌案上睡熟了。呼吸之间,她粉唇微张,脸庞粉嫩,十分妩媚撩人。
似乎听见了脚步声,顾轻幼口中一声嘤咛,慢慢从睡梦中醒过来。“小叔叔。”她的眼神迷离而欢喜。
“吃过了?”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难以抑制,已然将她紧紧包裹起来。
“我吃过了,这些是给你留的。”顾轻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长长的睫毛浓烈地垂下来,似婴儿般美丽。
“有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顾轻幼推开窗,任由夏日的晚风吹进来,才笑着回头道:“小叔叔,我不喜欢宋公子,这门婚事还是算了吧。”
“好。”李绵澈毫不犹豫答应。奶白菜汤上氤氲的雾气让他的棱角朦胧了几分,显出平和与温柔。
“还有,今天柔太妃娘娘帮我安排了一门婚事……”
“你怎么想?”试探的语气毫不掩饰。
“我觉得还不错呀。”顾轻幼晃了晃手里的信笺,笑道:“那位公子还给我写了信,我已经收下了。”
“可那位祁公子既不通诗书,也不通骑射,性情谈不上温柔,更没什么趣,你喜欢他什么呢?”
顾轻幼正要回答,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略带讶异道:“小叔叔怎么知道是祁公子呀?”
“柔太妃不过只有这一个小侄子未曾婚娶罢了。”李绵澈轻轻咳了咳,随手拎起乌木筷慢慢道。
“是啊,就是这位祁公子。”顾轻幼不疑有他,望着弯弯的月亮挂在翠竹梢头,如水般清莹的双眸里噙了对未来的几分期许。“柔太妃说,为人夫婿,最要紧的是坦诚。所以,小叔叔就当我是喜欢他的坦诚吧。”
不等李绵澈再开口,顾轻幼已然转过身来,站在那雪里红缠枝瓶边,笃定道:“就是他了。小叔叔,这回决计不会再改了。”
淡银的月光透过细雕花红木格窗洒进来,如一片软纱轻轻覆盖在她的面容上。领口处点缀着的无数细小而饱满的水晶正衬着她的清丽。
“顾轻幼。”李绵澈撂下手中的筷子,银炭飞舞起几抹火舌,映得他的脸色失了血色般苍白。“你要明白……”
话说了一半,不知为何戛然而止。
“我明白,义父也说了,要我听从自己的内心。”顾轻幼坐到他对面,一袭锦衣逶迤如水,又似淡淡的写意美人,笑盈盈道:“小叔叔,我已经想好了,不骗你。”
“是,你一向有主意。”李绵澈拿起筷子在凉拌海带里挑挑拣拣。
“你慢慢吃。”顾轻幼站起身,替他把窗户关好,扭头嫣然一笑。“我回去休息啦。”
他的喉咙里勉强挤出一个嗯字,手中的筷子却慢慢坠落下来。
渐渐入了夜,风吹着竹叶簌簌作响,化作梦中一片刀戈之声。李绵澈双目赤红,不知杀了多少人,身上却又不知有多少处流着鲜血。而他站在人群中央,一身健硕的肌肉袒露出来,加上眉眼间冰冷的气度,足以逼退尾随而来的敌人。
“撤!”对首一位男子高喊一声,所有人便弓着身慢慢向后退去。直到退至数丈外,他们才敢回身,上马而还。
血染大地,刀枪横落。李绵澈随手从旁边的尸体上扯下一块布,用力捆在自己的伤口上。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身体一软,慢慢失去了意识。
似乎一股清泉入喉,仿佛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得到了滋润。李绵澈再睁眼时,看见的便是顾轻幼那张清丽的脸庞。她眼底似有担忧,唇畔微微向下,白皙的面孔上飞舞着几缕乌黑的碎发。
他张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是谁?”顾轻幼的声音如天籁一般。“你要告诉我你是谁,我才能救你。”
李绵澈竭力张口,可身上每一个伤口似乎都被牵动着,让他没有力气说出话来。
“你这个人不坦诚,我不能救你了。”她将水壶的盖子盖好,拧起秀眉,一脸不悦道。
“你这个人不坦诚。”
“你不坦诚。”
她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重复着,可她的身形却不断变换。一会是她躺在榻上,满脸惨白,刚替自己换过血的模样,一会又是她穿着凤冠霞帔,一脸淡然地站在祁临身边的场景。
“小叔叔,我要嫁人啦。”她凑到自己耳边,声音轻快而曼妙。
一股剜心的疼痛袭来,眼前忽然出现一阵大雾,将一切完全笼罩。他能听得见奏乐的声音,能听见礼官唱礼的声音,能听见众人相贺的声音。但是,他就是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那个从前以性命拯救自己的少女,看不见那个每日替自己做晚膳的少女,看不见那个指着朝阳要自己一道欣赏的少女,看不见那个自己魂牵梦萦的少女。
“顾轻幼!”他高喊出声,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大汗淋漓地起了身。
“太傅大人?”外头传来暗卫的声音。李绵澈蹙蹙眉,随手扯了一件外袍裹在身上,大踏步地往集福院走去。
第79章
“太傅大人?”端着梨木花草纹托盘的晓夏猛然见到院中的人影, 不由得吓了一跳。眼下可是临近戊时了。
“拿的什么?”李绵澈觑了一眼托盘当中粉彩鹭莲小碗问道。
晓夏笑了笑道:“姑娘下午从宫里回来就命人把桂花树底下的青梅酿取了出来。方才从您那回来本要睡了,谁知忽然想起这酒的事,便让咱们热了两盏。方才我瞧着姑娘吃得有些醉了, 便赶紧送了碗醒酒汤来。”
“知道了。”李绵澈微微颔首, 轻轻推开了房门。
红木如意纹嵌理石的美人榻上, 粉腮玉貌的少女抱着膝盖坐在一角, 头轻轻靠在理石上。越是不能吃酒的人,似乎酒气越浓。此刻, 她的身上已然笼罩着青梅与酒花的香气,竟压得房内的熏香都淡了不少。
“顾轻幼。”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轻轻唤道。
“小叔叔?”还未等睁开眼, 顾轻幼已然开了口。“你怎么来啦?”
“我有事与你说。”
“你喝不喝青梅酒?”顾轻幼随手从美人榻边上的小几子上取了一盏酒递过去, 不曾想身子一个不稳, 她竟然重重栽在他的怀中。
酒香肆虐间, 她失手丢下杯盏, 用手撑在了他的胸膛上。炽热微硬的触感传来, 顾轻幼这才觉察到,他身上的外袍松松垮垮地披着, 自己是摸在了他的胸肌上。
抬眸, 对上那张英俊完美的面庞,顾轻幼的喉咙忍不住轻轻咽了一下口水。即便是日日对着这张脸,她还是每回都能被小叔叔的俊逸所折服。
不过平日里,这份折服也大多只是心里的一种景仰。可此刻,大约是吃了酒的缘故, 偶然接触这样炽热滚烫的身体, 竟让她的心几乎要跃出来。
她并不知,自己微微昂首的角度更显得脸庞精致, 眼底碧波般的水润亦是袒露无遗,如沙漠中诱人的一汩清泉。
“衣裳都湿了,都怪我。”顾轻幼勉强挣扎起来,却觉得酒意越发上涌,直烧得脸颊和耳朵甚至脖颈都是滚烫的。
原本粉嫩的脖颈此刻变成了粉红。
李绵澈忍住轻吻的冲动,眼眸落在她的脸上,正色道:“顾轻幼,我喜欢你。”
……
似呼吸都静止,似酒香上涌,冲破头脑。
“从你救了我的命开始,我就喜欢你。”
他的声音那么低哑,那么诚恳,诚恳到顾轻幼的心像小鹿在拼命乱撞。
“孟庭轩的事,是我在暗中阻拦,他性情懦弱,不适合你。江辰身怀秘密,高怀泽过分依赖父母,宋言皓……总之,没有人能过得了我这一关。顾轻幼,我只是想通过他们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的眼眸依然
深邃神秘,但此刻却显然多了一丝蛊惑。“我不想勉强你,只想做到你喜欢的样子。”
“怎么可能呢……”顾轻幼的声音娇软,却又微微颤抖。她不敢相信,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男人,会突然在此刻对自己表白。
她一直觉得很难想象,小叔叔将来会娶一位什么样的女子入府。可她更想象不出来,小叔叔竟然会喜欢自己。
大约,这是一场梦罢。
可他的食指很快贴在了自己的唇上。往日淡如山岚的笑意浮现在脸上。“你听着就好。”
李绵澈轻轻扯动衣领,带动身上的酒香,露出健硕的胳膊,让顾轻幼觉得自己的醉意又多了一层。
“直到今晚,你说你要嫁给祁临。”一丝苦笑滑过他的嘴角。“我真是百密一疏,竟然漏下了柔太妃。不过,你也告诉我,你在意的是他的坦诚。”
望着眼前少女困惑而水盈的双眸,李绵澈再也忍不住,一手从后面轻轻箍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反握住她的双手,而后深深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似奶酪清甜,似白云柔软,带着微微的湿润,让他难以自拔。
“很抱歉,顾轻幼,小叔叔现在才做到对你的坦诚。很抱歉,我现在才知道你喜欢坦诚的人。”他一边吻着,一边慢慢说道。随着最后两个字说完,他才眷眷不舍地离开她柔软的唇。
顾轻幼只觉得浑身都烫烫的,眼底亦变得微红潮湿,如同自己此刻的唇。她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顾轻幼,你喜欢小叔叔吗?”他的手依然紧紧缚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稳稳托着她的脖颈。这是一种逃脱不掉的姿势。
她本想说我不知道,可他的气息还停留在唇畔,似乎夺去了自己发声的能力。她只好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手忽然松了,伴着眼底沉重的落寞。
“你说的没错。”半晌,李绵澈挤出勉强的笑意。“祁临的确是百里挑一的良配。你决定嫁给他,是好事。”
“我要为你风光送嫁,顾轻幼。”李绵澈的目光一寸寸滑过她的脸颊,似乎要把她的模样刻在心里。“我会让你成为大誉最矜贵最自在的女子。我会告诉祁临,若他敢招惹你半分,我会将整个祈府翻过来。”
“你别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李绵澈语气柔软道。
几声蝉鸣顺着窗户入耳,一阵清凉的风似乎要带走身体的燥热。可吃了酒的人,却是见风就头晕起来。长长的睫毛上下开合几下,那双微红潮湿的双眸便彻底迷离了。
“睡吧。”李绵澈笑了笑,可那笑容如此苦涩,像极了夏日里早熟的一颗杏。
顾轻幼想摇头,可身子依然不听使唤。而她再竭尽全力,从口中说出来的也只是嘤嘤乱乱的醉话。
再一阵风吹来,却是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梦一场,顾轻幼睁开眼时瞧见的却不是美人榻对面的紫檀木云纹落地罩,而是相思平纹的亮地纱,被金钩轻轻盘起,拢在床的头尾两侧。
“姑娘醒了?”素玉温柔的面庞出现在面前,她的手伸过来,替顾轻幼掖了掖被角。“您平时不怎么饮酒的,昨儿一下子喝了两三盏,今儿只怕要头疼了。”
果然,素玉才说完,顾轻幼便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太阳穴更是一跳一跳地疼。她勉力回忆昨晚的事,却根本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
“也怪不得姑娘高兴,原来柔太妃给姑娘找了那么好的一门婚事。”素玉往从铜盆里撒下玫瑰花瓣,笑盈盈道:“大人今早走之前吩咐了,要我们尽快帮姑娘准备嫁妆呢。不过想来也不急,祈府那边怎么着也得等到殿试之后再说呢。”
“小叔叔在哪,我要见他。”顾轻幼挣扎着起了身,一头乌黑的头发散在香肩上,未经任何雕饰的容貌让床边白瓷瓶中深红微紫的曼陀花显得有些造作。
“今早听罗管事说,贺州的学子们说乡试会试都有失公正,因此闹着要重开这一年的会试,如今已聚了不少人,只怕会闹出大事来,陛下便请太傅大人去贺州了,总得七八日才能回来吧。”
“贺州?可他的伤还没好呢。”顾轻幼一脸心事重重,忽然又想到什么,翘眉问道:“那晓夏呢?晓夏昨晚是不是在?”
“昨晚是在。不过半夜里,她嫂子生了,晓夏赶着回去瞧孩子,跟罗管事告了三日的假。”素玉笑着答:“按照姑娘的吩咐,贺礼和药材都让她带走了,大包小裹的,可真像是回娘家了。”
顾轻幼唔了一声,只觉得头沉甸甸的。她再一摸自己的脸颊,更觉得烫得厉害。怕是染了风寒了。她心中暗想。然而心里这件大事必须去做,自己已片刻等不得了。
随手扯过一块冰凉的绸缎枕头贴在脸上,觉得热气褪去一些,她便赶紧撑着身子坐起来,开口道:“早些用膳,我今日要去找晓夏。”
“好端端的,您去找她做什么?陆家的宅子可不近呢。贺礼咱们都送过去了,您若是不放心,我亲自去瞧瞧便是了。”素玉劝道。
“我一定要去。”顾轻幼的脸上露出坚决的神情。
素玉见她急得脸都红了,这才不敢再争执,赶紧道:“那我这就去安排马车,姑娘先用早膳吧。”
几口早膳匆忙用完,二人便去了陆家。陆厨娘一家几人积年在太傅府做事,住的倒也不寒酸,是一套两进两出的大宅子。
因着里头小路不宽,所以二人在巷子口就下了马车。不等进门,远远便瞧见一位妇人得意洋洋地站在门前正与一位登门道喜的人说着话。
“穿着褐色比甲的是晓夏那位嫂子的娘亲,听说这两日一直住在这。”素玉隐约听了几句,便猜出了那人的身份。
“不管她,咱们走。”顾轻幼随着晓夏迈上台阶。因为贺礼早就已经备了不少提前送过来,所以此刻二人是轻装而来的。
“听说楚媛生下孩子过后,太傅府还派人送了贺礼来?真真是有福气的。”有位妇人拎着一筐鸡子,站在门前赔笑道。
“我家媛儿嫁得好,这陆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人家府上一家三口都在太傅府伺候着,自然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光说媛儿那小姑子,啧啧,从太傅府回来的那日可是给我惊着了,竟然带回来满满一马车的东西。什么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有。”褐衣妇人满眼放光道。
“不是说她伺候着太傅府的一位姑娘吗?又不是伺候太傅大人,怎么这般得脸?”
“人家可是正经姑娘,你可别说什么伺候太傅大人的浑话。”那褐衣妇人懒懒嗔怪一眼,见对方有些不好意思,才继续道:“媛儿那小姑子伺候的是太傅府的一位姑娘,后来还被封了什么县主,我倒是不知是什么来路,但却知道出手大方得很,光是给小孩子用的绸缎就送来四五匹呢。”
“这样说来,我这做姨母的倒是不用担心媛儿缺什么了。”那妇人拎着手里的草筐笑笑道:“你瞧,我也没旁的东西可拿,好不容易凑了一百枚鸡子,合计着给媛儿补身子呢。”
“东西是少了点,不过我也知道你什么境遇,又怎么会跟你计较。”褐衣妇人白了正要往里走的顾轻幼和晓夏一眼,冷哼一声道:“这两日登门的人多,我可是什么样的人都见到了。之前与媛儿相交的几位好姐妹,有几个是拎着东西来的,还有的竟然是空着爪子来的,我也真是纳闷了,怎么这么大的脸呢?更有甚者,不光空着手来,临走还跟媛儿说,往后孩子不要的东西切莫扔了,给她留着便是了。”
拎着鸡子的妇人眼风嘲弄从顾轻幼二人身上刮过,也随着褐衣妇人笑了笑。
而另一边,顾轻幼正想着一会要问晓夏的事,因此并未听见二人的对话。反倒是素玉气得面色微红,忍不住瞪了那妇人一眼。
拎着鸡
子的妇人许是有意讨好自家表姐,本与她无关的事,此刻却上前拦了几步道:“方才我姐姐说的话你们没听见么?空着手进人家家门,好大的脸呢。二位姑娘,瞧你们穿得虽然不金贵,但也不算掉价。不如去门外买几斤好糕点,也算是知趣。”
素玉觑着顾轻幼的脸色,不见有什么烦躁之色,这才放下心,正准备出言斥责,便听姑娘淡淡问道:“妇人是这的主家吗?”
“这,这自然不是。”那妇人脸色一灰。
“那孩子是您生的?”顾轻幼再问。
“胡说什么呢,孩子是人家新媳妇生的。”那妇人继续道。可说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是啊,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怎配在家指责人家的客人呢。
她的脸上不由得有些挂不住。而那褐衣妇人,也便是那陆厨娘的亲家楚氏,此刻却清了清喉咙。“她不是主家,我却是这的半个主家呢。”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谁?”顾轻幼的语气漠然。素玉在旁听着,这才惊觉自家姑娘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有了上位者的气度。
竟然与太傅大人隐隐有些相似。
“我……”楚氏词穷了,随后拧了身子漠然道:“左不过是我家媛儿的什么姐妹罢了。再不,就是那晓夏姑娘的姐妹……”
她说完话脸色突变,忽然觉察过来什么,赶紧赔笑道:“二位姑娘怕不是太傅府上与晓夏姑娘一道做事的姑娘吧。”
话音才落下,晓夏已然从门里走出来,满眼惊喜喊道:“县主,素玉,你们怎么来了?”
眼瞧着晓夏行的是大礼,门前两位妇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什么?门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县主,就是晓夏姑娘伺候的那位县主?
这,这穿得也太素淡了些吧。
一筐鸡子险些被摔在地上。那妇人忙不迭拜倒,连连赔不是道:“小人方才是糊涂了,不曾想竟是县主您大驾光临。小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这才合计着规劝一番,毕竟这空着手进门不太妥当……”
那楚氏更是满脸慌张,在旁边连连道歉道:“是,小人也是没长眼睛,竟然不认得县主之尊……”
不必顾轻幼开口,晓夏已然蹙起了两根秀眉的眉毛。另一个也罢了,楚氏是日日都在自家府上摆架子的。要不是看在新嫂刚生产完的份上,自己早把她打发出去了。此刻听见她竟然敢得罪顾轻幼,更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如今府里装不下您,您都干上门子的活计了?”晓夏冷冷道。
“不是不是,你姨母过来送吃食,我出来迎一迎。”
“您说话可留神,我可没有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姨母。”晓夏看着那一筐沾着鸡毛鸡屎的鸡子,愈发鄙夷道。她不嫌贫爱富,却也知道送上门的东西必须要干干净净。这妇人如此惫懒,又一上来便得罪了好脾气的姑娘,可见不是什么正经人。
“是,全是我的不是。”楚氏脸色十分尴尬,也顾不得要什么面子,连连赔着礼。“姑娘别恼,这几日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好歹看在媛儿的面子上……”
“就是看在嫂子的份上我才没说你,要不然早把你撵出府去了。”晓夏恼火道:“您在这一日三餐吃白饭不要紧,一闲下来就要找嫂子的不是,不是说她奶水少,就是说她不会带孩子。您倒是会带孩子,我怎么没瞧见您搭一把手呢?反倒是日日在迎客之事上殷切,见了送厚礼的就高高兴兴,见了礼薄的就冷眼相待,说句不中听的,您这样的不是势利小人是什么,我们府真是瞧不上。若我是娘家,冲着您这样的亲家,也不该结这么婚事。好在我嫂嫂是明白知礼,没学得像您这样。”
活了一大把年纪的楚氏被如此痛骂了一顿,气得头昏脑涨,只觉得每句话都砸在自己的心口窝上。一大堆骂人的话堆在嘴边,偏偏她又不敢说出口,眼前站着的可是当朝县主,正经的官眷,自己要是得罪了她,可是要被官府治罪的。
而晓夏这边出了气,也没忘了楚氏身后的什么便宜姨母,身子微微转过去,目光更冷道:“什么叫空着手进门不太妥当,你拿着一筐破鸡子就叫妥当了?如今只怕村里的四邻都不用这么不起眼的东西了,难为你倒是还当贺礼送过来。不过,要是你家境贫寒,那也算不得什么。可别以为我不知道,嫂嫂待你这位姨母也算宽厚了,一年四五回地给你们送银子。你们但凡是个有心肝的,就该知道投桃报李。那畜生们尚且知道感激主子呢,你们倒是好,拿了银子跟打水漂似的,我嫂子连个谢字都换不回来。”
那妇人被骂得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就跟筐里的鸡子似的,花花绿绿,十分好看。
“行了,您二位也瞧见了,我这还有贵客呢。不如请您移步回自己宅子里歇着吧。”晓夏敷衍地福了一福道。
楚氏捂着胸口,气得脚步都虚悬了,还是借了自家妹妹的手,才总算迈开步子。
“姑娘!”晓夏扭过头,又是往日伶俐开心的模样。
“从前只知道陆厨娘嘴上功夫了得,今儿才知道你也是个厉害的。”素玉在旁偷笑道。
“我是看不惯她们倚老卖老,总是欺负我嫂嫂。”晓夏不乐意道。“如今胆子更大,连姑娘都不放在眼里了。对了姑娘,您怎么想着要过来了?”
“其实是有件大事要问你。”顾轻幼拉着晓夏,目光轻轻垂在自己的脚面上,柔声问道:“前儿晚上,小叔叔来过咱们院子吗?她们都睡了,只有你知道。”
“来了呀。”晓夏一脸没心没肺道:“大人听说姑娘吃醉了酒,还进去瞧了您一眼。不过没多大一会就出来了,总得避嫌不是。之后我就进去,帮您铺了床,扶着您到床上睡了。”
“唔。”顾轻幼点点头,感到两块火烧云慢慢爬上了脸颊。
强撑着身子在陆家坐了一会,顾轻幼到底有些受不住。而素玉在旁瞧着也终于看出不对劲来,姑娘脸上的火红似乎不是屋里那热闹的红纱帐映出来的,而是她的脸本就是红的。
如此匆忙赶回太傅府,素玉赶紧伸了三根手指轻轻贴在顾轻幼的额头上。果然,一股热热的触感传来,素玉呀的一声凑在顾轻幼的身前,噤着眉毛道:“坏了,姑娘,您发烧了。”
“是吗?”顾轻幼想抬胳膊给自己把脉,但胳膊虚弱无力。“没事,昨儿在小叔叔书房的时候开着窗眯了一会,大约是吹着了。你按照之前我开的风寒方子去抓药就行。”
“不成,我还是让罗管事从宫里请个太医过来吧。姑娘之前开的方子,又未必对这回的症候。”素玉不放心道。
顾轻幼点点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开始难受起来,更没力气与她争辩,便由她去了。可没等多大一会,罗管事从宫中请来的却不是太医,而是太后娘娘派来的小太监。小太监是喜气洋洋的,可罗管事那张脸却拉得极长,显然是不乐意带人进来的。
第80章
素玉亦是厌烦, 却还是慢慢扶着顾轻幼起身,又慢慢跪下来。
小太监瞧着顾轻幼脸上异常的红晕,也没有丝毫关切的话语, 只是一板一眼道:“传太后娘娘口谕, 荣安县主为人良善, 容貌昳丽, 特赐婚于祈府嫡公子祁临,着本月过定。”
“这么匆忙?”素玉忍不住低声念叨了一句, 好在被罗管事轻轻一咳掩饰过去。
“恭喜荣安县主了。”小太监道了喜,罗管事勉强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 又摸出一锭大金给他, 这才又默默将人送了出去。
屋里, 素玉扶着顾轻幼坐回床上, 眼瞧着折腾这一下, 姑娘的脸色更加不好, 不由得十分心疼, 埋怨道:“太后娘娘如此匆忙下旨做什么,眼瞧着就入伏了, 这功夫忙着过定, 姑娘定是更要挨累了。”
这会送那小太监的罗管事进了门,脸色似乎比方才更沉了。“太医就要到了。”他似乎是叹着气说出这句话的。
素玉瞧着顾轻幼低垂的眼尾,心里一疼,问罗管事道:“姑娘的体质就是这样,一入伏就要染一回风寒。太后娘娘的旨意就不能改一改吗?下个月下定不成吗?”
“下个月?”罗管事苦笑, 嘴角微白的胡须轻动。“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么?唉, 太后娘娘的旨意,可是一个字都改不得的。这门婚事, 算是板上钉钉了。”
“这门婚事倒是还好。”素玉瞧着顾轻幼嘴唇微干,赶紧替她倒了一盏热茶。“太傅大人临走的时候说过,这是门好亲事。这么多年,我可从未听太傅大人夸哪家的公子好,如今大人觉得祁公子不错,那一定就是不错的。”
“让姑娘歇着吧,一会太医就到了。”罗管事没有接素玉的茬,语气肃然道。
的确是想歇一歇。躺在床上的顾轻幼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无法思考了。即便当初给小叔叔换血的时候,自己都未曾这样过。
也不知是何缘故,这一回的风寒几乎让她浑身上下没有舒服的地方,就连心亦是疼的,狠狠揪成一团的那种疼。
似乎是素玉的手,蘸着清清凉凉的薄荷油,轻轻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似乎是一碗很苦很苦的汤药,被人一点一点送入自己的口中。
似乎一下子变得康健起来,不日便回到了须弥山。
须弥山下遍布青草,走在路上,阵阵清风吹来,便是扑鼻的幽香。顺着这样的小路一直走下去,通向一处少有人走的偏僻官道,而跨过那官道再向前,便是一处平整的土地,上面开满各色野花。
第一次遇见小叔叔就是在这里。一个俊秀无比的男子,一袭黑衣,虽然上面无数斑驳与破损,却丝毫不减他一身的华贵气度。而在他身后则跟着数十追兵,个个杀气腾腾。
顾轻幼轻轻蹲下来,身上碧绿的衣衫很快与高高的野草融为一体。
只见马蹄如飞,他身形轻动,随手拉弓,便有一支穿云箭飞射而出,准准刺入追兵之中为首一人的额头。那人不等呼叫,便已然从马上栽倒下去。
再一拉弓,又一人应声而倒。如此支支箭矢,竟百发百中。等到那箭囊空了时,身后的人不过剩下七八。而身后的追兵之中,也终于有一人射中了他的马,让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顾轻幼这会才发现,原来他早已身负重伤,方才所射出的箭,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这样的一幅身体,显然是无法与对面的人作战的。
该认输了吧。
出乎意料,并没有。恰恰相反,他竟一身孤勇,向着追兵的方向而去。而他的手中所执,不过只有一把卷刃长刀罢了。
对面的箭囊亦是空了,众人只得纷纷拔剑。可瞧着他那一脸的杀意,众人竟谁都不敢率先上前。
毕竟这一路来,他已经以一人之力杀了三百五十余人了。这是何等可怕的男人。
“撤!”对首一位男子忽然高喊一声。“赵裕胤与他不在一起,他是声东击西!我们走,回去搜赵裕胤!”
听着像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但顾轻幼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畏惧。很明显,他们是因为害怕,才不敢再与他对决。
于是,所有人弓着身慢慢向后退去。直到退至数丈外,他们才敢回身,上马而还。
血染大地,刀枪横落。只见他慢慢走上前,随手从旁边的尸体上扯下一块布,用力捆在自己最长的一道伤口上,之后身体一软,彻底倒了下去。
半日后,顾轻幼与义父一道帮他上药。义父的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满眼都是难以置信,“浑身上下的伤都要一百多处了,这人是怎么活下来的,真是奇迹。”
“他流血太多了吧。”顾轻幼看着他苍白的脸庞,不由说道。那张苍白的脸真是好看啊,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光是这样静静的躺着,就像是一幅画一般。
“不过,这些伤还都好说,只是若不及时补血,只怕他性命不保了。”
“有什么补血的法子?”顾轻幼问。
“眼下只有一种,就是找人将自己的血给他。不过,这法子需要极其精密的准备,而且也未必能成功。最要紧的是,送血之人的身子也会大伤。”
“我可以试试呀。”顾轻幼伸出白皙的胳膊。
义父没有说话,可榻上的人却慢慢抬起手,眉眼疏离又淡漠。“不必。”
半月之后,他身上缠着数十纱带,坐在一处与义父一道饮茶。脸色惨白的顾轻幼坐在一旁看着远处的须弥山。
“春日的山真是好看啊,可惜不能日日都见到。”顾轻幼懒懒睁着眼睛,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手中托着一碗补气血的红枣蜜茶。
“看一会就得回屋了,你身子还没好全,不能被风吹着了。”义父嗔道。旁边的他依然默然不语,随意抬眸看了一眼那须弥山,便把目光又聚焦到了眼前的一杯茶上。
顾轻幼撅撅嘴,颇有些意犹未尽地回了屋。直到晚膳时分,才终于能出来再透口气。
“那是什么?”主屋后头忽然多了一幅画。画中用青绿之笔勾勒出须弥山的美景,又简单几笔彩墨,点出山中野花之色,留白与写意交融,是恰到好处的山景。山景旁,又有一首五言绝句,诗意映画,笔锋磅礴,颇有赞颂大江大川之豪言。
“我画的。”他冲着顾轻幼开口,语气温柔。之后的数年里,这种语气再未变过。
“画得不错,以后轻幼看着这画,倒是日日能看见须弥山的美景了。不过话说回来,这诗好似更不错。”义父夸了一句,便望着桌上的饭食叹起气来。“轻幼啊,你可得快点好起来,义父是真不想再吃糠了。”
那菜,是他做的。
“我倒是觉得还不错。”他随手夹了一棵野菜慢慢嚼起来,随手嘴一抿,眉心紧紧蹙起,但瞧着顾七昶看向自己,他还是生生咽了下去,又说了一遍道:“还不错。”
顾轻幼看着那张俊逸的脸如此扭曲,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倒是会开玩笑。”义父翻着白眼,气鼓鼓地撂下筷子。
田野中的野花越来越多了,眼前的场景忽然变得越来越快。
是他站在须弥山前,一袭白衣翩然,大片青绿为背景,淡然一笑。“这个给你。”顾轻幼低头一瞧,只见他手心躺着的,是他一直坠在腰间的一枚玉佩。
场景滚动,她再睁开眼,却是听见义父在跟他慢慢说着话。“你要好好照顾顾轻幼,我让她把你叫小叔叔了。”他的答案缓慢而坚定,“我会把她视作生命。”
飓风吹动,她睁不开双眼,只听见一道声音。“顾轻幼,你喜欢小叔叔吗?”“顾轻幼,太后说得对,祁公子是你的良配。”“顾轻幼……”
“顾轻幼……”声音渐渐变得婉转温柔。
她努力睁开眼,似乎瞧见了林馥儿。
“好端端的,怎么就感染风寒了呢?守了你大半天,这烧可算是退了。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林馥儿连珠炮似的问道。
顾轻幼摇摇头,张开干涸的嘴唇道:“多大点事,你还特意跑一趟。”
“我是来了才知道你生病的。庭轩从大骊回来了,还带了不少稀罕的吃食,我想着你没吃过,特意给你送过来的,谁知道你竟然病了。”林馥儿捏了捏顾轻幼的手,觉得她的手有些冰冷。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呀。”顾轻幼迷迷糊糊问。
“哎呀,你是烧糊涂了,竟然说这个。”林馥儿看着素玉在旁边掩唇偷笑,觉得又气又羞,可见顾轻幼眼底一片真诚,还是老实答道:“就是会想每天都跟他在一起,想天天都能看见他。他要是有点什么事,你会急得要死。他若是没事,你也会担心,会害怕他有事。”
“哎,你怎么不说话啦?”林馥儿瞧着顾轻幼若有所思,颇有些不解。素玉在旁瞧着,轻声开口道:“姑娘这些日子一直这样,不知道有什么心思,也不同咱们说。”
“你也不像这样的人啊。”林馥儿瘪瘪嘴道。“从前的顾轻幼多大方呀,有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现在还有心事了呢?”
“是啊,坦诚是很重要的。”顾轻幼唇畔多了一抹笑意。
终于,她慢慢睁开了双眼。
原来这一次才是真正地醒了过来。窗外微蓝而蒙亮的天空,唇畔微酸略苦的药味,身上轻薄而柔软的锦被,处处都在提醒自己,这不是梦境。
这个时辰,素玉还没有起来,院内的一切都是静谧的,都在等待被唤醒。
顾轻幼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将昨夜的梦在脑海中重温了一遍。等到再睁眼时,天又亮了一层。她不再犹豫,取过钥匙在大箱子里翻找了一会,找到了梦中所穿的那件衣裳。
当初穿的时候是有些宽松的,而此刻穿起来却是正好,起伏之间已然是一道完美的曲线,银丝白雪茉莉的纹样又增添了仙仙之气。乌黑如云的发髻盘成可爱精致的单螺髻,她又随手插了一根茶花流苏簪,任它轻轻在鬓边摇曳。
等到素玉觉察到房内没人时,顾轻幼已然驱马离了誉州。彼时,素玉慌慌张张地去找罗管事,可罗管事却老神在在,并不见意外。
“姑娘总得走这一遭的。”手中蒲扇摇曳,另一只手扒拉着算盘道。
“姑娘去哪里了?我不明白。她认识路吗?来誉州这么多年,她都不曾出过远门啊。”素玉咬紧牙关担忧。
“只要姑娘心中有数,就不会迷路。”
“可姑娘去哪里了呢?”
“等她回来你就知道了。”罗管事卖了个关子。
去往贺州的路途并不远,晨起出发,戊时左右也能到了。顾轻幼从世安院找到了一份地图,得知了小叔叔的路线。为防意外,她把地图记在了脑子里,却没敢带出门。
小叔叔一路要在两处停留,一处是誉州郊外,一处是誉州与贺州之间的考生驿馆,最后一处才是贺州。如今小叔叔已然出门两日,第一处自然是不必去的。
所以,她要先去考生驿馆瞧一瞧。
自新帝继位以来,各州府之间但凡路程在一日或一日以上的,都要在两地之间设驿馆,方便考生歇息。自然,若有空房,也可招待旁客。
如今会试已然发榜,等秋来便是殿试,会试入围的考生大多都已入住誉州,所以此间照理是不该有太多人的。不过,因为贺州考生闹事,所以一切都未可知。
难得有姑娘过来,驿馆的小厮倒也殷切,亲自过来牵了马,笑吟吟地问她要往何处去。
“驿馆可有什么誉州来的人?”她美目流转,轻声开口问道。
见惯了考生举子们的高高在上,小厮难得遇上这样谦和温柔的姑娘,语气不自觉更软。“昨日晚上他们闹了一通,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小的不敢进去听。今早起,贺州来的考生就陆陆续续全都散了。如今只有几位誉州来的人还在。”
那很有可能是小叔叔。顾轻幼心里一阵悸动,请小厮帮忙照看马匹,之后便进了驿馆的门。同寻常客栈一样,此处一楼是饭厅,二楼三楼才是客房。
顾轻幼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饭厅正中央坐着一位身高八尺的男子。他身形挺括,肤如铜色,浓眉大眼,瞧着十分有男子汉气概。
那男子见了顾轻幼,眼里迅速地滑过一丝惊喜,倏地起身却踉跄了几步,只等站稳才道:“顾姑娘,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吗?”
开口的不是李太傅,而是誉州秀才高怀泽。
“顾姑娘怎么知道我在这?你去找过我姐姐?还是我娘亲让你来的?”他几步迎上来,身上染着重重的酒气。
然而顾轻幼却向后淡淡退了一步。“我是来找小叔叔的。”
“小叔叔?”高怀泽哦了一声,意识到自己的自作多情,脸上顿时十分尴尬。“那,那坐吧,我知道李太傅去了哪里。”
早上没用膳,顾轻幼本就打算在这草草用一口的,因此她也没客气,唤过小厮叫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便坐在了另一张桌子上。
高怀泽见她如此疏离,才知道自己何等多心,一时脸色更加难看,默默倒了一盅酒,冲着不远处的顾轻幼苦笑道:“方才看见顾姑娘,高某如久旱逢甘霖。可惜,在下终究是没这个福气的。”
“我不太在意你的事。”顾轻幼咬了一口素面,轻轻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小叔叔在哪。”
“呵。”高怀泽的眼眸里泛着苦味,唇畔的笑意倒是十分欣赏。“顾姑娘到底是顾姑娘,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过,还请顾姑娘听一听吧,就算是为了李太傅。”
说罢,他也不等顾轻幼再答话,便自顾自地开了口。“娘亲听说了贺州考生闹事,说会试名次不公,一时十分激愤。毕竟我的考绩……姑娘也知道,的确不是往日的水平。”
“不过,我心里也明白,那是因为我心有旁骛,会试的时候没有倾尽全力罢了。”高怀泽说到这,忍不住遗憾而落寞地看了顾轻幼一眼。他是真的很喜欢顾轻幼啊,只可惜,她从来都没心仪过自己,一切全都是母亲和自己在一厢情愿。
“娘亲心里也起了疑影,认定是有人从中作弊,才害得我没有考中会元。于是,她逼着我联络誉州失利考生与贺州的考生,共同闹事,以期重开会试。”
“然后呢?”顾轻幼想听与小叔叔有关的部分。
高怀泽长叹一声,唏嘘道:“其实原本,上头越镇压,考生们闹得会越厉害。偏偏这李太傅剑走偏门,杀人诛心!”
“他怎么做的?”分明素面是清淡的,可顾轻幼还是觉得喉咙有些肿痛,脸上的高热又渐渐扑回来。不过,她还是忍耐下来。
“昨晚李太傅携会试众考官到了此处。考生们个个心高气傲,不把太傅大人放在眼里。李太傅倒也不急,先是接了考生们的诗,又和了他们的对子,最后又与我辩了一番策论。”高怀泽陷入回忆,赤红的双目中难掩激赏。“李太傅真不是凡人啊,我素知他从前诗做得好,如今才知他藏了多少才学。这样的一番比试下来,考生们个个拜服,自然是什么都能听进去了。”
“接着,他又命考生出题,让会试众考官作答。果然,那些考官们也并非酒囊饭袋,一字一句虽不算珠玑,却也果然深符朝廷大略,远在我们的见识之上。之后,那会元等人也到了,会元们又一一被考教了本领。如此三轮下来,驿馆里的考生人人拜服,早已不再提什么闹事的事了。”高怀泽苦笑着继续道:“甚至,他们还埋怨我从中挑唆。”
“我啊,如今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惹了一身的不是。”高怀泽一口饮尽了杯中烈酒,啧啧舌道:“顾轻幼,你不知道,昨儿太傅大人看我的眼神有多厌恶。呵,那些考生们先前更是将我视作领袖,可李太傅一来,他们就倒戈了。”
“小叔叔自然是厉害的。”顾轻幼忍不住道。
“我从前也以为我是厉害的。如今才知道,我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高怀泽嗤嗤笑着,将杯中酒再次填满。“连会元都没考中,连前十名都没考中,我现在成了整个常州,乃至誉州最大的笑话。”
“如今起事被平,旁人都还好说,只怕我这个为首的,是要被众人牢牢记住的。往后,我高怀泽再无入朝为官之机了。可我高怀泽一身本事啊!哪怕比不过李太傅,可也不比那什么宋言皓逊色多少啊。我苦读了整整十七年,十七年啊。”
顾轻幼咽下最后一口素面,轻轻撂下手中的筷子,站了起来。
那窈窕如柳的身形在高怀泽眼前轻动,正如梦中的场景。他顿觉火起,晃晃荡荡起身喊道:“顾轻幼,你就不觉得愧疚吗?要不是因为喜欢上了你,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我不觉得愧疚,我甚至觉得这件事与我没有半点关系。”顾轻幼漠然一笑,淡雅的白雪茉莉绣纹衬出她精致的脸庞。
“可事情都是因你而起!”高怀泽拳头紧握道。“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高公子。”顾轻幼声音婉转,似水轻柔,一句呼唤便让高怀泽沉默下来。“我现在让你去给一位公子当书童,整日磨墨翻书,你愿不愿意?”
“自然不可能。”
“可这就是你母亲要对我做的事呀。”霞光跃窗而入,正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高公子,你真的很可笑。你明知道一切都是高夫人的错,却连埋怨她都不敢。堂堂男子汉,为什么要这么胆小呢?”
“你胡说!我母亲才没做错,她都是为我好。她……”高怀泽猛然想起,是谁逼着自己来了这驿馆。若是不来,或许再过三年之后重新会试,一切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