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纨绔揽细腰 比粥温柔 19015 字 3个月前

31. 第 31 章 你怎么来接我了

待走到正厅, 已然瞧见浑身戾气的莫文轩。似乎因为这些日子追名逐利,荣澜语觉得他的双眼越发刻薄,身子更加纤弱。

而看见荣澜语的莫文轩也冷着脸, 嗤笑着说出了跟柳云月一样的话:“恭喜了,你真是命好啊。”

“事没成?”荣澜烟听得不对, 赶紧上前问。

莫文轩话都懒得说,一口气饮尽桌上的一杯熟水, 然后瘫坐在太师椅上。还是小厮垂眸答话:“正五品的缺儿为周大人补上。”

荣澜烟吧嗒吧嗒嘴, 一时有愁有喜, 竟不知说些什么。而荣澜语心里却更好奇, 这事柳云月是怎么知道的。

众人皆静, 唯有柳云月头一个动起来,一封书扔在地上, 冲着小厮道:“把这封信给我送到柳家去。”

“怎么,要传话?”莫文轩看着柳云月的眼神并不善, 甚至带着些恨意。

想也是,斥重金娶进来的贵妾, 却没带来半点福荫, 自然此刻怎么瞧怎么厌烦。

柳云月的身子抖若筛糠,指着地上的家书,死死咬着嘴唇道:“是。我今早已发誓, 若是柳家不能为大人争来参议一职, 往后便与柳家再无关联。这信, 正是断绝关系的家书!”

莫文轩大惊,扯开信封果然见里头是柳云月的字迹,不仅写着她对莫文轩的情长,更以性命相威胁, 要求柳家必须再为大人争一要职。否则,便与父母断绝关系。

捏着这封信,莫文轩已经思量起来。一则是心疼柳云月一心向着自己,二来又觉得柳家虽然如今落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是大树参天,自己的确不能妄来。

垂眸又见柳云月瘦弱的身子抖得厉害,一张清秀娟丽的脸蛋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眼泪,他心里猛地抽紧,不由想自己英雄一世,怎么能把官场不得意的事压在一位翩翩女子身上。

要恨也只恨周寒执做事没有深浅,那样难的事都揽在了身上,这才捡了便宜。

“云月。”莫文轩的语调软下来。

柳云月嗫嚅一声,双眼缓缓看向莫文轩。那噙着泪的媚眼,不知里头装着多少情。那一张病西施的脸,又不知染着多少忧愁。

荣澜语自觉抗不过,果然见莫文轩也情动了,揽着佳人起身道:“我又不怪你,你怎么就这么往心里去呢?”

那柳云月便指着荣澜烟道:“我不比夫人,有亲姐妹两个,能时时帮衬着。我是妾的身份,又是蒲柳之姿,想见亲人一眼都难,只能把一切都托付给表哥,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表哥身上。方才瞧着夫人能为自己的弟弟选一选文房四宝,云月心里不知有多羡慕。”

这话说得真是有意思。荣澜语想。

果然,话一说完,莫文轩更加心疼,又看着荣澜烟怪罪道:“你明知道月儿刚过来,是想家的时候,为什么要把弟弟妹妹的事都大大方方拿出来,这不是给月儿添堵吗?”

这会,荣澜语早已被柳云月这一出又一出的惊着了,哪里还有回击的能耐。她本以为莫文轩此次进益不成,便会迁怒于柳云月,对她不复之前那般宠爱。没想到柳云月早有准备,甚至还能反咬一口。

此刻瞧着荣澜烟一脸恓惶,莫文轩厌恶之色更浓。

荣澜语到底瞧不过去,站到荣澜烟身前道:“二姐身为正室,自然要替莫府做好联络亲戚,周全上下之事。这是正室的本分,可不是二姐故意给谁添堵。云月妹妹想家,自然看山是情,看水也是情,姐夫怎好当回事。还是说,往后让二姐什么都不管了,由着贵妾当家?”

莫文轩不傻。荣澜语这么说,他自然也转的过弯来。想到荣澜烟整日也不容易,便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让荣澜烟别往心里去。

但对荣澜语,他的脸色却差到了极点。“有命挣官职,却不一定有命当官职。这句话你转告你们家周寒执吧。就说我等着看他办砸了这回的差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说完,他搂着柳云月往后院去。柳云月临了,悄悄递给荣澜语一个眼神,意思是这回的事,算是我给你面子。

荣澜语淡淡笑笑,并不往心里去。而扭过头来看荣澜烟时,见她已经是面如菜色,双眼无神。

想到父亲当年总夸二姐聪明识大体,荣澜语便叹气道:“二姐又何必总在意旁人呢?他们过成什么样是他们的事。你只有自己强硬起来,自己尊重自己,旁人才不敢小瞧你啊。”

说完这番话,她自己一怔,这不是周寒执劝自己的话吗?

但荣澜烟摇着头,并没有荣澜语的志气。“你不知道,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看着文轩的眼色过日子。文轩如今喜欢云月不喜欢我,下头的人也跟着奉承柳云月,对我这位正室反而不如从前放在眼里了。就连出门交际,人家也时常问问我,说怎么不把府里的贵妾带着。”

“你想多了。”荣澜语忍不住劝道。但其实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聊下去也很没意思。荣澜语自知理解不了荣澜烟所过的日子,荣澜烟也不明白荣澜语的底气是从何而来。

这会,外头传来小厮传话,说是盐运司知事大人前来接夫人回府。

荣澜语一怔。

这可是周寒执头一回接自己。

她不愿意当着荣澜烟提起。但荣澜烟已经听着了,此刻眼里竟又是悲伤又是嫉妒。“我从前还跟大姐说,要看看你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如今看,竟真是越过越好了。我羡慕你啊,澜语,真想跟你换换。”

“换换?”荣澜语就笑。“我和寒执身上背着五百两印子钱呢?你想换吗?”

果然荣澜烟眼底闪过意外与犹豫,便一声不吭了。

而荣澜语则脚步轻快地往外头走去。

一见周寒执,她便放下了刚才什么妾不妾的事,笑着问道:“你怎么来接我了?”

周寒执没说话,却瞧了一眼她的鞋子,然后伸手过来扶她。

荣澜语就笑,又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身上幽幽的桂花香便随之四处飘散。

自从那日的拥抱过来,似乎这种彼此的触碰显得更加的自然。

上了马车,荣澜语照例掀开藏青色的轿帘看风景。这会才发现,外头已经飘起初雪了。

“晚上吃锅子,庆祝周大人高升,可好啊周平。”荣澜语笑着冲前头喊。

周平似乎有一瞬间失神,但很快朗声应道:“成啊夫人,那得买上好的羊肉。我知道谁家好,咱们这就去。”

“好。你带路。”荣澜语大大方方答应,假装没听出周平的几分心不在焉。

周寒执坐在旁边瞧着这幅场景,原本蹙了一上午的眉头终于松了松。

荣澜语不傻,听了莫文轩的话便知道升官的事情不简单。但周寒执没说,她又何必此刻提出来给他添堵。

一切且等开开心心吃了锅子再说。

此刻周府里,雪已经把大地染成了白色。青石也不是青石,红檐也不是红檐,天地之间全是白茫茫一片。

趁着去小厨房那会,荣澜语把周平叫过来问话。一整日都心神不安的周平这才总算有机会,说出今天白日的事。

“夫人,您劝劝大人吧,这正五品的官职咱们接不得啊。”周平头一句便道出苦水。

“慢慢说。”荣澜语的语气一如既往平和。

周平被这份镇定感染,深深吸了口气道:“今日通政使大人亲自找咱们大人叙话。说这正五品的官职本轮不到咱们大人,但他手头有一要紧事。若是大人能接此事,他必然应允参议大人的提议,将新参议的位置让给咱们大人。可您不知道,这要紧事不单单要紧,也要命啊。”

荣澜语被他说得有几分紧张,手指尖凉凉地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柔声道:“到底是何事,你别卖关子。”

“夫人,上头要通政使大人在明年立秋时日交出近十年的所有折子文书等。可您也知道,近十年的东西,有一半都是前朝时候的。这些东西有的在翰林院等着入史,还有的干脆见不得人。所以这能不能收齐是一回事,哪些能交,哪些不能交就又是一回事,这差事可不是要命么。这通政使大人哪里是提拔大人,分明是找替罪羊。奴才听人家说,若是这回的事办的不好,下了官帽是轻的,重得恐怕还要落狱上刑。”

荣澜语只以为事情难办,没想到竟然还有性命之忧,一时不由得也失了神,呐呐道:“怪不得这官职顺顺利利的落在咱们大人头上。想必柳家也是闻到了些风声,所以才没让二姐夫跟咱们较劲呢。所以那柳云月才大大方方地恭喜我。”

这些事周平想不到,也听不懂,但知道夫人是关心大人,心下不由得有些安慰道:“通政使大人也问过咱们大人,说若是接不了这差事,还回盐运司也好。可咱们大人竟然半点都没犹豫,直接就答应下来了。您说,大人是不是为了印子钱的事?”

说完,他又叹气道:“其实奴才也想不明白,这印子钱凭什么要咱们来还呢?咱们大盛律法有令,只要咱们不承继老太爷的钱财,就不必管老太爷的债务。”

“这话糊涂了。”荣澜语看着周平,正正经经道:“你也知道,老太爷当年花去那些银子不是花在自己享乐上,只是为了让周府,让大人活得更好罢了。做人,万万不可忘恩负义呀。”

周平怔了怔,忽然抬眸问:“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荣澜语摇摇头。“大人怎么想我不知道。”

“可对于还印子钱的事,您二位都没商量……”周平道。

“这是情理之中的。”荣澜语嫌弃周平大惊小怪,又压下心底的焦愁道:“这些日子只怕大人有的忙,你先别去宁州了,回头我让宋虎去便是。”

周平答应下来,又喟叹这一关只怕凶多吉少。

32. 第 32 章 你大姐有身孕了

虽然这正五品的官椅有性命之忧, 但好在此刻已岁至年关,皇帝都封印,官员们自然也都放下了手里的事, 谁也不会在这会急着要看什么近十年的文书。

周寒执稍稍得以松口气,从腊月二十便开始不再去通政司做事。

几日后是腊月二十三, 也是荣府合家团聚的日子。

这是新年将到未到的时候,也是最有年味儿的时候。有性子急的人家, 已经贴好了对联, 挂好了灯笼。大街上亦全是人, 叫卖声不绝于耳, 各色玩意琳琅满目。

从周府到新荣府, 荣澜语足足瞧了一道。新荔坐在她跟前,却老神在在的样子, 似乎对外头根本不感兴趣。

荣澜语就笑着推她:“今天怎么老气横秋的呀。”

新荔摇头道:“才不是呢。外头布置得再好看,也没有咱们府里好看呀。夫人把那些红绸团成果子串挂在枝头, 风一吹,喜庆又热闹, 多好看呀。连灯笼都是您都亲手折成了锦鲤状, 远远望去,如大鱼迎风而起,不知多漂亮。还有夫人做的三色水饺, 颜色喜庆又好吃, 不比方才那小摊卖得粘成一坨的面皮子强上百倍?”

此时, 荣澜语已经不是从八品的知事夫人,而是正五品的参议夫人。虽说前途未卜,可至少在旁人眼里,身份地位都比从前光鲜不少。

精致艳丽的小脸被翠纹织锦的红羽缎斗篷衬得像水蜜桃一般, 一头乌丝被盘成随云髻,灵动如仙,油然生美。

因被新荔哄得高兴,双脸更加泛起红晕,瞧着便愈发迷人。

偏在这会,外头的宋虎猛地勒住缰绳,吁了一声。

新荔被震得浑身一抖,赶紧扶住荣澜语,问外头道:“怎么回事?”

宋虎瓮声瓮气地答:“对面好像是一位大人的马车,不知为何拦住了咱们的路。”

荣澜语嗯了一声,不以为意道:“咱们往边上挪一挪,给人家让出道来便是。”

“不必了。”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荣澜语蹙蹙眉。余衍林?

新荔也听了出来,撇嘴道:“咱们大人白拧他的手指了?还敢过来黏糊。”

但新荔的话没等说完,便已经被荣澜语迅速拦住。新荔一脸诧异地看向自家主子,便听她轻启朱唇道:“翰林院的人如今咱们得罪不得。”

新荔想问为什么,但这会荣澜语已经掀开马车的帘子出去,大大方方道:“余大人近来可好?”

余衍林只瞧了荣澜语一眼,便跟被那三月春雷击中了一般,浑身一震。

他从前见识少,从不觉得表妹好看。如今经了事,长大些才知道,原来世间女子,竟没一个能比得上表妹这个妙人儿。

只瞧那马车帘子上绣得开到奢靡的牡丹,便能想出这女子是怎样的蕙质兰心。

他紧紧咬着牙根,恨不得把一腔心意都揉进这一声呼唤里:“表妹……”

荣澜语蹙蹙眉,却还是好脾气道:“咱们两个人的马车在这拦着,大街上的人都走动不开了。大人若是有话,大可与寒执说。寒执回来,自会转告于我。”

“表妹。”余衍林见她要走,赶紧又唤了一声道:“你就这么在乎周寒执?你当初不是还来找过我。那时你似乎并不想嫁……”

“没有的事,大人记错了。”荣澜语见他三句话便不正经,颇有些不耐道。

可余衍林竟一把按在了马车上,双眼盯住荣澜语,低低道:“表妹,寒执如今的遭遇你我都明白。那些文书奏折,大半都在我们这,若是我们不放或是少放,他根本奈何不得。说白了,他的命如今全掌握在我们翰林院的手里。”

荣澜语闻言也生了气,咬着银牙,鹿眸沁水道:“那是陛下要的东西,你们敢不放?”

“自然有不放的法子,而且还不会让圣上迁怒我们。”余衍林神情倨傲地一笑,随即用更低的声音道:“不过如今,我在曹大人面前还算说得上话。表妹,我若是你,就有两条路好选。一条是干脆让他自生自灭,到时候你与他和离,我自然娶你为妾。另一条便是咱们几日后在尚文阁后头的茶肆见面。只要你肯来,我便能看在你的面子上,保他平安度过此关。”

荣澜语此刻已经气得面色通红,瞪着一双水灵灵的鹿眸,恨不得扯着缰绳让骏马奋蹄,将眼前人踹得人仰马翻。

可没等她说话,对面的马车里便传来一位少女娇憨的声音。

二人皆抬头去看,只见一位姑娘正掀开帘帐,露出相貌平平的一张脸道:“公子在与谁说话?我还急着要去挑首饰。”

说着话,她抬眸也瞧见了对面的荣澜语。

几乎是在一瞬间,她原本热情洋溢的脸便冷了下来,呵呵两声道:“原来是位姑娘。”

“是表妹,我与你说过的。”余衍林顾不得荣澜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少女跟前黏糊了几句,少女的脸色才好了许多。

余衍林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又递给荣澜语一个“方才的话你好好想想”的眼神,才又扭头哄道:“芳碧,咱们走吧。”

曹芳碧嗯了一声,又盯了荣澜语一会,才扯着嘴唇道:“果然是表兄妹,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可惜,一瞧就都没托生在什么有钱人家,命不好。”

说完,她青葱般的手指猛地收回去,帘帐随之啪得一声放下。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余衍林此刻竟偃旗息鼓,连句辩驳的话都没说,径直便上了马车。

如此一幕幕折腾下来,新荔早看呆了。半晌她才晃过神,看着坐在马车里发呆的荣澜语道:“夫人,您在想什么?不会真的想去尚文阁茶肆吧?”

荣澜语摇摇头。

新荔正要长舒一口气,却又听见主子说道:“可我也真的很想知道,余衍林所说的保咱们大人平安度过此关的法子是什么。”

新荔顿了顿,许久没吭声。

荣澜语反过来推她,她才抬眸正色道:“主子,您还记不记得,您刚进周府的时候,您的愿望是什么?”

荣澜语的眼神有一瞬间迷茫,但很快反应过来答道:“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照顾好宁哥儿,等父母亲回来。”

“可现在呢?”新荔问。“您瞧瞧现在呢?您把手里的银子都赔进去了,那是整整三百两啊。您整日整日的操心,不是担心大人吃醉酒,就是担心大人仕途不顺,您这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吗?您从前那样不好吗?做什么管一个跟咱们没有半点干系的人。”

新荔一字一句地问,脸色真诚而不解。

马车压在路上,不时颠簸一下。新荔圆润润的脸时而近,时而远,但一双眼眸却始终锁住荣澜语的脸。

荣澜语略略有些诧异,反问道:“眼下这些事,操心也好,银子也好,都是在好好过日子呀。”

新荔没明白,但荣澜语知道,她的日子里,其实早就有了周寒执。虽说仍谈不上喜欢这个人,但至少,不像从前那般陌生了。

这边暂且撂下余衍林的事,时辰已经不早,宋虎赶紧驱车往新荣府去。

荣海氏年近古稀,脸上已挂不住几两肉。可仗着儿女孝顺,她的日子过得比谁都通泰。此刻,她穿着一袭乌金色的对襟滚风毛边长袍坐在榻上,正逗弄不知谁家的小姑娘。衣袍前襟拼合的如意寿字团花瞧着又喜庆又有福气,正好应了新年的景。

荣澜语笑着迎上去,问祖母安,又夸祖母气色好。

但荣海氏似乎并不买账,当着一屋子的儿女面对着荣澜语淡淡道:“来了就好,快坐下吧,外头风冷。”

这样冷淡的样子跟热闹闹的新年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觉得二人根本不像是亲祖孙。但荣澜语心里早有准备。从父亲出事的那天开始,这位老祖宗似乎就把母亲当成了罪魁祸首,怪她没拦住爹爹吃酒。这样的欲加之罪让荣澜语觉得好笑,可她也明白,母亲不是原配,娘家又无能,没对爹爹的仕途有所助益,所以人家不喜欢也有几分道理。

但荣澜语这样的镇静越发让荣海氏不喜,扭头又故意晾着荣澜语,笑呵呵问大儿媳李氏道:“澜芝和澜烟呢?怎么还没到?”

李氏好生尴尬,心里明白荣澜语如今也是参议夫人,怎好用从前的态度对她,只好打圆场看向荣澜语道:“你大姐有身孕了,老太太很惦记呢。你可知道?”

荣澜语半点不觉难堪,反而自然地笑着坐下道:“怪不得这么久都没看见大姐的影儿。原来是有喜了。”

李氏笑笑,又看向荣海氏道:“有身子的人起得晚也是有的。您别着急啊,这才什么时辰。”

荣海氏点点头,脸上多了些真诚的笑意道:“你派人去嘱咐小厨房,就说澜芝有孕,单备一些饭菜。澜烟这些日子不高兴,多给她备些甜的,解解心颐。还有你家这个小的,嘴最叼了,弄精致些吧。”

李氏一一答应着,又瞧见荣澜语旁若无人的托起茶盏品着茶,不由得暗自摇摇头。

这倒是个心宽的。

这会,两个澜携着手进来问安。荣海氏这才显出亲祖母的模样来,发自眼底的笑意几乎能融化冰雪,一会说澜芝腰身见粗,一会又说澜烟瞧着憔悴。

澜语旁若无人地坐在旁边就着熟水吃点心。似乎那边的热热闹闹跟自己毫无关联。

没想到荣海氏越看她这幅样子,越觉得别扭,一时竟忍不得,冷了脸色道:“你爹爹还在苦海之地流放,你倒是穿得光鲜明媚。”

荣澜语觑了一眼两个澜,见他们一个红一个紫,就知道老太太又是瞧自己不过眼。于是语气平淡回道:“父母亲嘱咐过,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他们才安心。”

“你也好意思提你的娘?”荣海氏咬着牙根道:“当初若是你娘能拦着些,不肆意纵容,你爹爹也不至于吃醉酒。又怎么会弄出御前失仪的事来?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一向做事有分寸的。”

“父亲贪杯,是同僚频频劝酒,与母亲并无干系。”荣澜语正色看向荣海氏道。

“胡说。”荣海氏冷冷道:“要不是你娘一心攀附权贵,让你爹去结交权臣,你爹也不会被那群人灌得五迷三道,以至于面圣都说错话。你这做女儿的不说替自己娘亲惭愧悔恨,反倒句句开脱,这是什么道理?”

人都有逆鳞。对于荣澜语来说,母亲大概就是自己的逆鳞。

从不发火的人难得有了些焦躁。“您以为母亲为什么要让爹爹结交权臣?还不是因为您!因为您心里只有大伯父,父亲在您面前想孝敬孝敬,您都嫌父亲没出息。母亲又有什么错?若没有母亲,父亲至今也只不过是正六品的官员,怎么会得到入宫面圣的机会?官员们尔虞我诈,父亲一时没防备,怎么就成了母亲的过错?”

荣澜语这番话几乎触到了老太君的死穴。

她瞪着老目,气得几乎要把身边的软枕砸下去,荣澜烟好歹拦住了,冷声呵斥道:“澜语,你怎么跟祖母说话的?咱们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吗?”

“她不就那样。”荣澜芝在旁边冷嘲热讽道。“我要是你,就不犟了。澜语啊,你想,要是你母亲不是心有愧疚,为何要陪着爹爹去流放?还不是因为她自责!?”

荣澜语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听见这话,眼圈早已微红。

这一屋子的人情冷暖,她算是看透了。

人家才是姓荣的人,自己不过是个继室生的外人罢了。

屋里的布置依然温馨喜庆,几个奶娃娃又在一边打着滚,戴着的虎头帽不时掉下来,旁边的妾室立刻便又帮忙重新戴好。

可这些人也只是看热闹,谁也不会掺和这边的争吵。

荣澜语一个人站在温暖的火炉边上,一张脸气得白里透红,可心里却凉得透透的。

伯母李氏抱过一个妾室的儿子到荣海氏跟前,笑着说了几句,荣海氏总算消了火气,拿食指点着荣澜语道:“大过年的,我不跟你计较了,你跪下认个错,咱们还好好过年。”

33. 第 33 章 你怎么又被欺负

可荣澜语的小腰板挺得直直的, 怎么会有认错的意思。

“这已经是台阶了。”荣澜烟过来低声劝道。“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宁哥儿想不是?三十那日宁哥儿肯定要从尚文阁过来给祖母请安拜年,到时候你难道想让祖母给他脸色看?那宁哥还不火死了, 怎么安心读书?”

果然荣澜烟最了解自己,荣澜语顿时有了服软的念头。

旁边, 荣澜芝却不管不顾,坐在榻上笑吟吟逗弄那妾室的儿子道:“麟儿, 好麟儿, 你猜猜, 婶婶肚子里, 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

那虎头虎脑的孩子用食指一指, 奶乎乎道:“是小弟弟。”荣澜芝就笑得不行,夸祖母会教, 却半点不提伯母李氏。

荣澜语叹这世间谁都知道看人下菜碟。可难道世间不公,咱们就得屈膝弯腰吗?她自视做不到。

“我去外头透透气。”说完, 她扔下一屋子人就往外走。

后头荣海氏果然又恼火了,不知冲着谁道:“一会孙女婿们都过来拜年, 你们可得好好跟那姓周的说道说道。这样的没规矩, 算哪门子的夫人。”

荣澜语越听越气,索性去了隔壁暖阁里头。此刻暖阁正好无人,倒是清净。

但没过多久, 伯父家的几位妾室便都抱着孩子进来。荣澜语一听才知道, 果然是赵再喜领着两位妹夫过去拜年了。这样的场合, 自然小妾室们不好在。

她心想不知祖母会跟周寒执怎样说道,也不知周寒执是否会下不来台,一时心里不由得有些七上八下。

再瞧着两位奶娃娃在自己母亲的怀抱里拱来拱去,荣澜语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想当年母亲可不是这样抱着自己?心肝般护着?如今倒好, 自己已经到了能反过来护着母亲的年纪,但却有那么多的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那两位小妾虽然年岁不大,可也已经为人母,瞧着荣澜语神色恹恹,倒是心肠柔软道:“三姑奶奶何必恼火呢。老太太就是心疼大人,这才找个出气的地方。”

荣澜语点点头,压下心里的不痛快,与二人闲话道:“两位弟弟长得真好,一向都是你们照顾着?”

一位妾室有些失落道:“平时都是在夫人屋里的,大人老来得子,怎么会让咱们看顾。这是过了年才让抱一会,算是恩典了。对了,方才姑奶奶的夫婿到了,像是在找您呢?”

然而另一位很快冷哼一声道:“你还当真?那也就是随口一问。男人还不就那样?谁会考虑咱们女人的心思?你只瞧咱们大人,如今眼里只有麟儿和宝儿,可曾把夫人或是你我放在眼里?”

先头说话的果然有些恹恹道:“是啊,当官的只有前途,只有衍嗣,谁会在意咱们呢。老太君给了夫人多少委屈受,大人一回都不护着,咱们瞧着都心寒。”

“看透就好了。”另一位道:“除了爹娘,这世界上的人,谁都不会真心疼咱们。一点委屈算什么,谁没受过?”

荣澜语闻言怔了怔。两位小妾是话由心生,可她却有些意动。从小到大,大概自己真是没受过委屈的人,所以今日才听了几句重话便受不了。

眼门前两位妾室似乎长久地无人陪她们说话,对荣澜语很是好奇。一位妾室撂下手里的奶娃娃,递给他一个拨浪鼓,叹道:“姐姐说得有理,是我糊涂了。方才出门的时候,有小厮急忙来传话,说前头翰林院的大人到了,我猜一会这几位大人谁也呆不住,定要回前头去了。”

荣澜语闻言稍稍放心,可心底不知为何又莫名有些失落。

“他们爷们们可真好,天天风风火火的,想去哪就去哪。不像我们女人,活得好不好,不凭本事,全靠一个命字。命好的,嫁一个知心的男人当正妻,谁也不敢小瞧,妾室们更是得好生恭敬着。命不好的呢?像咱们这样的,府里的男人压根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一心只有儿子和仕途。家里的老太君又……”

她话说一半,似乎想到荣澜语的身份,终究还是住了口,有些不自然地抓着孩子的手玩。

荣澜语被二人说得心里好不舒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日子过得好,是因为自己有过好日子的本事,而不是因为旁的。可眼前按照二人的意思,自己活得痛快,是因为命好嫁给了周寒执?

她不赞同,昂首道:“别人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又如何,难道日子就不过下去了?高不高兴,都是自己给自己的,求不到旁人那。”

前头好说话的妾室便苦笑道:“瞧瞧,这一瞧就是当夫人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咱们手里的嫁妆全都被老爷拿走孝敬大官,全靠夫人每月赏下月例过活。夫人呐,我们倒是想高兴,可连给孩子买生辰礼物的钱都拿不出来,你叫我们如何高兴?”

另一位觑了一眼荣澜语,半是看热闹半是关切道:“三姑奶奶,听夫人说周大人嗜酒,府里也空荡,怕是也在惦记您的嫁妆了吧,您要上心呀。”

荣澜语没吭声,心里却想周寒执在新婚之夜送来的二百两银子。替父还债,他的日子过得那么困顿,却无论如何也没动那二百两银子,拱手便交给了自己。

她想,大概眼前的二人说得也有些道理。自己还是有些命好的吧。

这边还在想着,新荔已经找了过来,冲着二位妾室福了福,便道:“夫人,大人说要走,想跟您一道。”

“不吃席了?怎么就走了?”荣澜语略略有些诧异,又道:“方才不是还说,翰林院的大人要过来,他也不管了?”

新荔也有些吃惊道:“奴婢不知道呀。大人方才瞧见我,跟我说您不高兴,就让我叫您一道回府。”

荣澜语与两个妾对视一眼,苦笑道:“他怎么知道我不高兴的?”

“您真不高兴了呀?”新荔凑过来,“我还以为是大人呆不住了,随便找的由头呢。可夫人您为什么不高兴呀?”

她正问着,这会伯母李氏也进了暖阁。一瞧荣澜语,她便苦笑道:“可把老太君气坏了。”

荣澜语见李氏眼底并无真的担忧,便知道她也不在意老太君,索性大方问道:“怎么回事?祖母跟寒执说什么了?”

“说你忤逆,说你不懂事。该说的都说了。”李氏摊手道。

荣澜语心一沉,一双鹿眸有些沉重道:“大人怕是要生气。”

李氏指着荣澜语苦笑:“你还真是不了解你夫婿。人家半点没生气,笑呵呵地跟老太君周旋了几个回合后,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新荔眼巴巴问。

李氏半是艳羡半是嘲讽道:“他说你在府里霸道惯了,出门就惹祸,一会就带你回府。”

“这叫什么话。”新荔撇撇嘴。“我们夫人什么时候霸道了?”

“我的三姑奶奶呦。”旁边的妾室一脸羡慕道:“周大人是在给大伙话听呢。这话的意思是说,您是周府上下宠着的人,谁也不给你委屈受。到了这您既然受了委屈,那不如带您回去。”

李氏颇有些出了气的意思,笑道:“是啊,老太君气坏了,可又抓不住把柄。她本来以为周大人会好好教训你,谁知道你们两个感情这样好。之前不是说周大人……”

她自知失言僵硬地笑了笑,自己换了话茬道:“我要去转告你伯父一声。你想走就走吧。”

瞧着李氏离去,方才说话不冷不热的那位妾室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眼里热热问道:“老太君不过说姑奶奶几句话罢了,周大人就这么在乎?姑奶奶真的一点委屈都不受吗?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日子?”

荣澜语逗了逗她怀中的奶娃娃,见他的眉眼与伯父十分相似,便松开手淡淡道:“哪有不受委屈的日子。”

那位妾似乎有些安慰,却又意难平地叹道:“几位姑奶奶还是命好,不像咱们。”

荣澜语自知这样悲天悯人的心态劝也无用,只安慰了几句,又塞给两个弟弟之前准备好的金元宝,便扭头带着新荔往外走。

那么巧,周寒执也从屋子里出来,身后是荣澜烟在送着。

二人相视一笑走到了一处。荣澜烟心一堵,不敢再看,扭头便钻回了屋子里。

这边,荣澜语还没等开口,周寒执已经气得上前按了她的眉心道:“你怎么又被欺负。”

荣澜语感受到那只温热的大手触摸着自己,又痒又羞,赶紧低声告饶道:“没有的事,我方才可厉害了。”

周寒执嗤笑,颇嫌弃道:“你总觉得自己厉害。”

“怎么就不厉害呢?”见他拿开手,荣澜语多了些底气,一边跟他往外走一边说道:“她说我母亲,我也没给她好听的话。长辈就了不起?是我的祖母就可以不讲道理了?”

周寒执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荣澜语却有几分不好意思,看着他英俊又魅惑的侧脸道:“祖母让你难堪了是不是。我下回不这样了,她说几句就说几句,我忍着呗。”

“忍着?”周寒执抬眸看向她。

荣澜语怔了怔。

便听他冷着声音,手指又懒懒敲在她的眉心道:“遇事就忍着,是我教你的道理吗?”

34. 第 34 章 足以改变一座府邸

谁也不知道荣府那顿晚膳用得好不好, 但周府眼下却真的热热闹闹。

正厅里头,窗棂上贴着如意和合的剪纸,红鲤鱼灯笼照亮整个屋子。小丫鬟们特意梳了喜庆的双垂髻, 系好红绸绢花,换上了绸缎铺子送来的新衣裳。

今日是二十三, 有着蒸馍吃面食的规矩。所以荣澜语一回府便开始忙活起来。她亲自选了干干净净的猪肉剁成馅,又用花生油加盐炒熟, 加进豆干豆角搅一搅, 便是香喷喷的馅料。几人在正厅里围着坐, 慢慢悠悠地把馅料塞进一个个小面团里。

刘妈妈坐在一边捣蒜, 听着几位丫头热热闹闹地说话。

一会是新荔吵着要压岁钱, 一会是宋虎抱着孩子来拜年。

这样的热闹时不时传到书房里,周平急得猴崽子似的, 接连催了几遍,总算催着周寒执撂下笔也进了正厅。

一进门, 便瞧见穿着浅粉夹袄的荣澜语,鼻尖上沾着一团白面, 可爱又俏丽。

“你来了。”荣澜语笑笑, 把手里刚捏的白面兔子递给他看。周寒执望着奶白的兔子却并不怎么待见,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便把白面兔儿捏扁了。

荣澜语顿时气得脸都红了, 一边拿小拳头狠狠砸着他的手, 一边咬着牙骂周寒执不是人。周寒执懒懒一躲, 染着十足疲惫的一双桃花眼总算带了些弧度。

旁人谁也不管,一个个就知道看热闹,气得荣澜语一口气说不做晚膳了,大伙才真正过来哄她。

如此一折腾便入了夜, 只剩两个人围着火炉消食,下人们也各自收拾去了。

这样一静谧,二人反倒不知该如何相处,一时便都没做声。外头已经有性子急又富裕的人家点起烟花爆竹,响彻云霄的声音与开到奢靡的绚烂并存,是只有新春才有的热闹。

望着外头,荣澜语心里一酸,忽然开口道:“不知我父母能不能也能瞧到烟花?”

说完,她扭过头,水盈盈的鹿眸盯向周寒执,认真道:“周大人,你见过流放之人吗?他们会经历什么?之前听人说那里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果真如此?”

山间清泉般的双眸配上粉唇雪肌,让周寒执眼神倏地收紧。他吞了一口茶,淡淡道:“岳丈流放之地是梧州,虽有白雪,不过三月,不至于太过寒冷。再者,荣家如今在京为官者不少,那梧州坚守多少也会徇情。之前莫大人还说梧州坚守曾与他有旧,想必也会照看一些。”

这话透着多少心虚,只有周寒执自己知道。毕竟流放者其实大多历经磨难,即使不死也会脱好多层皮,能活着回到原来生活的地方几乎就是奇迹了。

但此刻的荣澜语却信以为真,看着烟花的绝美脸庞上多了些安慰与和缓。

然而,这神色不过一瞬,她便又黯然下来。

周寒执以为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话真假参半,没想到荣澜语却扭过头来,认认真真看着自己,把方才对父母的担忧变成了对自己的心疼。

“至少我的父母亲还在呀。往后山高水长,也一定会有再相见的日子。可大人你,却再也瞧不见自己的母亲了。我不敢想,你有多难过呀。”

几年以来,周寒执不知听了多少这样的话,有人是出于对他的关切,也有人是出于礼节性的问候,可从没有谁能像眼前这位少女一样,一脸真心实意的思念着自己的母亲,担心着自己。

周寒执甚至有些不相信。毕竟小半年前,二人还半点都熟稔不起来。

可此刻,她脸上的虔诚之色,真的半点不亚于方才怀念她自己父母的时候。

周寒执叹叹气,让目光努力从荣澜语脸上抽离,往眼前的火炉里添了一块炭。

火舌在一瞬间向上吞去,却很快被周寒执用另一块炭压住。屋里顿时从明亮到黯淡,连带着那些大红福字和年画都显得有些寂寥。

眼前,荣澜语望着火舌飞舞,白皙的双手忍不住抱着膝头,低声碎碎念道:“小时候母亲曾用火炉烤红薯给我吃。可惜,火太硬,那些红薯全都焦了……还有,过年的时候,母亲会给我准备新衣裳,一定要在三十那天子时的时候换上,这样一年才能从头开始,齐齐整整……”

她说了多少,周寒执便听了多少。

直到她倏地抬眸,眼里噙着一汪水,带着几乎要把人吞噬掉的委屈与可怜道:“周大人,我有好多话想跟我娘亲说。你是不是也是如此呢?你把心事都藏起来,真的顶用吗?”

周寒执望着她粉嫩欲滴的脸,一时嗓子哑得厉害。

他伸平手掌,想抚抚她的后背,却又在触碰到那光滑冰凉的锦缎时停住,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过年了,高高兴兴的。”

荣澜语见他不肯说,心里又心疼他自己扛事,又为彼此亲人的境遇感到难过,一时声音也如蚊呐般,低低道:“咱们要好好过日子才行呀。你母亲在天上看着呢,我母亲在梧州等着我和宁哥儿有出息呢,咱们过得不好,可不成……”

周寒执依然没吭声。

却觉得眼门前的这世界,全都成了雨后的烂泥一滩。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淡了,这会新荔过来传话,说宋虎已经从宁州赶回来。荣澜语这才收了心神,叫人进来回话。

“老太爷说了,这五百两印子钱是最后一桩债务。他不要夫人与大人管,说自己乡下的庄子多少有些银子能凑上来,慢慢还,总能还上。老太爷还说,今年过年要去宁州乡下与几位老哥们一起,请夫人与大人不必特意去探望,放心就行了。”宋虎说话豪爽,与周平并不相同。

荣澜语点与周寒执对视一眼,皆不把老太爷自己还钱的话放在心上,继续问道:“庄子上侍候的可好?老太爷吃住如何?”

宋虎粗中有细,挑了几样重要的答了,倒也让人满意。

这会,清韵从外头进来,手里托盘上盛着一把雕刻得十分精致的金斧头道:“夫人特意给你家桂林留了一把金斧头,你赶紧拿回去。初一就戴上,好过来拜年。”

见周寒执在旁边怔了怔,清韵笑着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宋虎家生了大胖小子,名叫桂林,才满百日呢。”

周寒执心里了然,望向那金斧头的目光莫名柔和了不少。

而宋虎这个五大三粗的人,这会竟有些不好意思,把手缩到身后道:“要是没有夫人给我那媳妇请医士看病,哪里来的桂林。这会还叫夫人费心,多不应该。再说了,咱们府里也不宽裕呀。”

清韵执意把手里的金斧头塞进红香囊里递给他,笑道:“过年了,总得高兴高兴,你别提不开心的事儿。咱们主子什么样,你还不知道?”

宋虎挠挠脑袋,笑道:“知道。夫人说过,日子不好过,也得乐呵呵。”

清韵笑着说主子没说过这样烂俗的话。荣澜语却说话糙理不糙,一时大伙便又眉开眼笑起来。

外头的周平听着里头的动静,忍不住想起前日隔壁府邸的小厮跟自己私下议论时说起的话。

“你们周府从前半点动静都没有,如今怎么整日欢声笑语的。”

彼时的周平呵呵一笑,并未回答。但此刻,他心里明白,要是没有新夫人,只怕周府还是从前的一团死寂。

一个人,足以改变一座府邸。

也能改变这府邸里的每一个人。

这会,抱着小盒子的宋虎从门里走出来,过来扯住周平的胳膊道:“走,厨房说话。”

周平立刻敛了神色,蹙眉问道:“大过年的,你怎么不急着回家抱孩子?”

宋虎的脸冷得厉害,嗤笑道:“老太爷说了,有些话只能说给大人听。我跟大人又不熟,只能由你转达了。”

周平愈发纳闷,说什么事还得瞒着夫人。可等他听完宋虎说话,自己也楞在那叹道:“这事可不能让夫人知道。”

宋虎咬着牙道:“别的我不管。反正谁让我们家小姐不痛快,我就要谁好看。”

周平被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吓到,又听他句句喊小姐,却不喊夫人,赶紧劝道:“你别冲动啊,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商量着来。”

次日是大年二十四。荣澜语一大早便被外头的鞭炮声吵醒。

清韵撩开纱帐,一只手将纱帐束到一起,另一只手便巧妙地把彩绸挽了花系在上头,柔声道:“夫人醒了就早些起来。今儿得去尚文阁给少爷送些吃食。过几日少爷虽然有假,可不是在新荣府,就是在莫府,肯定不会来咱们这了。对了,参议夫人派人传话,说是前参议大人亲自写了春联门对儿,您要是不嫌弃,就过去取吧。”

荣澜语唔了一声,从清韵手里接过湿湿热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感受到温热的水汽在脸上蒸腾,整个人很快变得又舒服又精神。“今儿事还真不少,是得抓紧些。你随我去尚文阁吧。东西都准备好了?”

清韵点点头。“都是少爷爱吃的。”

“那就好。”荣澜语笑笑。“一转眼都去尚文阁读书了,宁哥儿是有福气的。尚文阁虽苦了些,休假也少,可吃得苦中人,方为人上人啊。”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谁也不知道,这会,周寒执已经到了曹大人府上。

35. 第 35 章 芳晴的绣活最好

翰林院侍读学士曹炳池府上。

一袭仙鹤常服的曹炳池正握着狼毫写春联。旁边站着花枝招展却相貌俗俗的曹芳碧。她不时雀跃着赞叹父亲的一手好字, 耳边的红宝石闪着耀目的光。

“大人,通政司新参议周寒执求见。”小厮低眉进来道。

曹炳池捏着笔的手一顿,略一沉吟道:“请他正厅用茶, 我这就到。”

“爹……”曹芳碧按住他的胳膊道:“您忘了,衍林说过, 周寒执这人是个酒鬼,又欠了一堆债, 万万不可交。”

曹炳池眉目紧蹙, 叹叹气道:“话是如此。可你也知道, 翰林院大学士陈景湖与通政使不睦已久, 偏偏二者又利益交涉, 彼此不会互相照顾,却也不敢轻易互相戕害。但爹爹不同啊。若通政司使真想给陈大人些厉害看, 那头一个就会拿爹爹开刀。你以为爹爹为何笼络衍林,还不是因为他是这一批翰林学子中的翘楚, 往后前程不会太差。”

“同样的道理。周寒执初入通政司,与通政使大人的关系不过尔尔。爹爹若是能先与他交好, 那往后通政司那, 多少也算有了自己人。来日若真有参奏文书,爹爹也能早些应对。”

曹芳碧心里偏向余衍林,却也知道爹爹的话有道理, 一时不由得犹豫起来。这会, 却见曹炳池拍拍自己的手肃然道:“好了, 你还没嫁人呢,别总想着胳膊肘往外拐。我知道衍林不喜欢周寒执,但这事跟你们女儿家没关系,你少管就是了。”

曹芳碧撇撇嘴, 想起自己在大街上遇上的那个姿容绝艳的少女,又想起余衍林与她说话时的殷勤神色,不甘心地蹙紧了眉头,抿抿嘴道:“我知道了,爹。我去找妹妹说话,您去吧。”

“乖。”曹炳池满意地笑了笑。

看着曹炳池的背影,曹芳碧一改方才的活泼可爱,扶着鬓边的海棠金簪冷笑道:“好久没见妹妹了。秋雁呐,苏姨娘和妹妹忙什么呢?”

被叫到名字的丫鬟浑身一凛,赶紧低眉答道:“回小姐的话,夫人给苏姨娘安排了菩萨像的绣活,想必二小姐也在忙着这事呢。”

“那我得去看看,芳晴的绣活最好了。”曹芳碧抻了抻裙裾,上头的芙蓉花随之绽放得越发绚烂。

可身边丫鬟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她真怕大小姐又起了什么折磨人的念头。

芳晴是曹府里苏姨娘之女,也是曹芳碧的庶妹。上天公平,给了曹芳晴不如意的庶出身份的同时,也给了她远胜于曹芳碧的傲人相貌。

此刻正是午时,可房间内却依然暗的厉害。芳晴心疼娘亲的双眼,只好自己把观音像拿到阳光底下来绣。

于是曹芳碧进门时瞧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幅美人绣花图。

旧衣裳难掩纤细窈窕的腰肢,褪色的绸缎被清丽的相貌衬得多了些华贵。白皙的手指捏着细针,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雅的痕迹。

若是从前,芳碧看见她的脸就会厌恶。但如今,一个比曹芳晴更好看更可恶的人印在脑海里,足以让她暂时放下对曹芳晴的不喜。

“芳晴。”她轻轻快快地出了声,却依然把曹芳晴吓了一跳。

“长姐……”曹芳晴浑身一抖,手里的针尖一下子杵进指腹里,一大滴鲜血涌出,刚好滴在观音像的眉心,立刻将那幅绣品点缀得栩栩如生。

曹芳碧吟吟一笑,拿指背抚过绣品上细密的针脚,按捺住妒火道:“瞧瞧,你这绣活做得多好。将来要是随便嫁个小厮,可不是委屈你了?”

“长姐说笑了。我和姨娘靠依附夫人为生,嫁给谁都是夫人的安排,也是我的福气。”曹芳晴把拳头藏在袖子里,低眉顺眼回道。

可曹芳碧哪会不了解她,咯咯笑道:“行了,你也别装了。咱们两个斗了这么多年,我没占到便宜,你也没吃过亏,还有什么趣儿。我今日不是来为难你的。是有一桩好事要送给你。”

“什么?”曹芳晴的眼里闪过疑惑。

曹芳碧屏退了左右,坐到她跟前道:“我知道你自恃长得好又有本事,所以心比天高。可你也该明白,以我娘的脾气,怎会允许你嫁得好。所以你要是想要一桩好姻缘,必须要自己争取才行。”

“长姐,我说了,我会听夫人安排。”曹芳晴并不相信她的话。

曹芳碧懒懒嗤笑一声,继续道:“你怎么做是你的事,听我把话说完。今日前头来的是新上任的参议大人周寒执,长相俊逸,性格温和。更重要的是,此人几年前丧母,父亲又远在宁州,如今虽有正妻,却是个远近皆知的好脾气。你若是能嫁给这样的人为妾,将来自然有福可享。”

曹芳晴动了动嘴唇,虽没吭声,可双眼却比方才有神采多了。

“三四年前,你就黏着表哥不放,气得姑母指着苏姨娘的鼻子骂。之前衍林入府,你也假意掉过香囊。我又不傻,只不过知道你翻不出花来,懒得理你罢了。可这回的事,真是我为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曹芳碧拿帕子压了压鼻子上的粉,撇嘴起身道:“你这衣裳太久了,一会我给你送套新的。”

眼瞧着曹芳碧远走,芳晴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身后一位妈妈走过来,柔声哄道:“二姑娘,大姑娘的话,您听过就算了吧。那周寒执老奴也听说过,据说是个酒鬼,家里空荡得很。”

“可府里没有公婆啊,主母也好性儿,您听着了吗?”芳晴颇为意动。“若我真去了周府,以我的姿容,不会不得宠。那时我把娘亲跟您都接过去过好日子?您不高兴吗?”

妈妈叹了口气,有些犹豫道:“可若是不成呢?”

芳晴笑得如花璀璨,眼底含着算计,望着自己肉蔻色的指甲柔声道:“怎会不成呢。当初若不是表哥想娶我,姑母怎会那么生气?至于那余衍林,呵,哪回看见我不都是双眼发直么。”

“是啊。”妈妈望着芳晴那出水芙蓉般的脸庞,心里多了不少底气。

又过了须臾,曹芳碧的贴身大丫鬟秋雁又亲自送了一块玉佩过来。

“正厅门口,花枝盘杂,不知是那一朵勾掉了这枚玉佩,被咱们小姐捡着了。想着二姑娘喜欢玉,不如您就留着吧。”秋雁说完这话便走。

身后,曹芳碧的奶妈妈蹙蹙眉道:“这不会是……”

曹芳碧点点头。“道家崇紫,释门尚黄,才子香红,佳人喜绿。妈妈只需看这流苏的颜色,就知道这玉佩是男子所有。”

说罢,她轻扯朱唇一笑。“大姐倒是真有些本事。这玉佩好好留着,自然能排上大用场。”

腊月二十六那几日,周寒执变得越发忙碌。荣澜语抓着周平问了几次,才知道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与翰林院曹炳池来往。

荣澜语想到那日在路边遇上余衍林时,马车上那位名叫芳碧的女子。若是没猜错,那正是曹炳池之女。想到此女精于算计的眉眼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荣澜语对这曹家的观感不由得差了不少。

自然,她也只是想想罢了。周寒执怎样做官,她到底是管不着的。

昨晚落了一场薄薄的雪,周府里的青石路被染得越发好看。荣澜语穿着一身山茶黄的彩绣万福斗篷,细细的风毛裹着巴掌大的云团小脸,发髻上的红珊瑚簪子将发丝盘成挽月髻,剩下的一缕碎发在空中飘扬,勾起无限风情。

此刻,她正瞧着新荔跟周平热热闹闹地贴对子。旁边则站在穿着玫红锦缎小袄的清韵。此刻,她正捧着账本跟荣澜语念叨着。

“仙鹤缎坊和绸缎铺子的银子一共八十二两,良田得了五十四两,大人今年的年俸是按照从八品的份例发的,也只有一百多两。去掉咱们过年置办贺礼所需的银子和下月公中的开销,最多也就能剩二百两。夫人,这个月依然还不上那五百两的印子钱啊。”

“何止五百两。到上个月月末,便是六百两了。”荣澜语的神色不见紧张。

清韵叹叹气道:“周平说大人这些日子越发上进,怕是拼死也要护住这正五品的要职。我今早瞧见大人一次,见他那双眼血丝满布,骇人极了。据说外头的人其实已经找来几回了,大人不知用什么法子抗住了,不许他们进来打扰咱们。”

荣澜语咬咬嘴唇,却并未吭声。

这会,外头传来一位少女的声音。“请问有人在吗?”

清韵心头一紧,赶紧道:“夫人,方才送温长志夫妇出去,我忘了关大门了。”

“没事儿。看看是谁来了。”荣澜语携了清韵的手往外头走去。只见影壁后头施施然走进来一位梳着朝云近香髻的少女,上着银丝茉莉兔毛袄,下着水雾绿的百褶裙,巧目顾盼,曳曳生姿,双眸如水,檀唇含笑。

荣澜语正要开口问话,便见少女怔了怔,随即笑道:“在门外捡到了一块玉佩,不知是不是贵府的?”

36. 第 36 章 足够她拼一次了

她的手掌白皙如雪, 此刻正攥着玉佩的正中央,只留出枣红色的流苏,让人分辨不清。

见她衣着半新不旧, 眼神又明媚狡黠,荣澜语不由得心中防备, 浅笑道:“许是丢了东西,竟记不得了。刚好起了暖炉来, 姑娘略坐坐, 我们细细辨辨。”

说罢, 又回身让清韵上了一盏热腾腾的红枣熟水。

融化的雪水顺着青石缝涓涓向外流, 曹芳晴抿了一口熟水坐下, 暗暗四下打量了一圈,见周府处处精致透亮, 一时心里愈发喜欢。

偏巧这会,外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因大门四敞, 荣澜语很快便瞧见进来的一伙人,几乎全都是些市井泼皮。更令人心寒的是, 郝玉莲和一位妇人跟在后头。

荣澜语蹙蹙眉, 扭头刚要冲曹芳晴开口,便听见曹芳晴略略咬唇道:“叨扰夫人了。可我腹中不适,不知能够借宝地……”

荣澜语不知她的来历, 心下有些不虞, 可眼瞧着郝玉莲二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她只好冲着新荔道:“带这位姑娘去后院,等前头消停了再回来吧。”

“夫人真是好相处。”曹芳晴露出真诚的笑意,却让荣澜语有些后悔把她留下来。但事已至此,她总不能再撵人。

“你还有功夫见客人?”身后, 郝玉莲抱着胳膊冷笑。自从荣澜语入府之后,她在周府是半点秋风都打不着了,以至于他们邱府的日子都大不如前。丈夫对她不满意不说,这些日子连儿媳妇都敢话里话外排揎她几句,弄得她颜面大扫。

“姨母今儿过来,倒是稀客。”荣澜语抻着裙裾坐下,对身后的一大群泼皮视而不见。如今她对郝玉莲的耐心已经几乎不剩什么了。

“这是寒执的三舅母,你大婚那日也见过的。”郝玉莲往后退了一步,把身后的妇人让到前头来。

三舅母?荣澜语醒过味来,这大概就是周寒执三舅舅家里的那一位。这位妇人瞧上去倒是眉目和善,只不过,能在大年二十六带着一群泼皮上门要账,只怕也不是善茬。

荣澜语心头冷笑,面上却礼节不差,冲着那妇人欠身道:“给三舅母拜年了。”

三舅母懒懒嗯了一声,便望向郝玉莲道:“我心软,你是亲姨母,你跟孩子说吧。”

郝玉莲冲她亲热一笑,佯装叹气道:“要不是为了你们家过个好年,我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可谁让咱们两个关系好呢,我只好替你出这个头,你可得领我人情啊。”

三舅母颔首答应,郝玉莲这才板了脸看向荣澜语道:“澜语啊,你知不知道,寒执的父亲经三舅母一家为中人,借了五百两的印子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