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揽熙摆摆手。“无妨。我好歹还能陪清婳一段时日。最好能送她入殿试。到时,她的名声,性格,地位都会远胜如今。那时再嫁人,她一定不会再受人欺负了。”
昌宁只听自家主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话里的意思却又越来越沉重。
“爷。”昌宁又喊了一句。“您娶了回部的公主为正妃,大不了娶李姑娘为侧妃呗。哪怕是太子侧妃,也比旁人不知尊贵了多少呢。您要是再多疼她一些,那谁敢小瞧李姑娘不是。”
昌宁说着话,抬眸往林揽熙的脸上看去。他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无力而憔悴的神情。而他也并未听见小祖宗的回答,只是听林揽熙似乎是用那低哑的嗓音嘲笑了句什么。
昌宁不懂。
林揽熙却很明白。
当你深深喜欢一个人时,是不可能让她受一点委屈的。侧妃?连正妃都怕她嫌弃啊。
林揽熙坐在茶室里,命昌宁把文夫子要用的书全都拿了过来。他要让她成为丹冠,成为举国无人不知的丹冠。那时,无论他们李家选了谁做夫婿,都不会欺辱她半分。
“去上课。”林揽熙叹了口气,从文夫子要用的书里拎出来一本。他头一回庆幸自己从前不曾惫懒,多年苦读总算有些用处。
大盛的男子科举主要考算术与文才两样。其中文才的考题又有两道,一为论时事,二为制定题目做诗词歌赋中的一种。女子科举亦同。至于什么四书五经之类的,皇帝不喜死记硬背,主张在论时事里头引经据典,此为上乘。
林揽熙倒也赞成老头子对科举的改进。
林揽熙即将进门的那一刻,恰好碰上李桃扇拎了书袋准备出门去。“林?林夫子?”李桃扇万万没想到她以为已经不再教授琴艺课的林夫子竟然重新出现在了国子学府。
她注意到他的手里拎了一本文夫子所用的书。再加上,他踩着木铎之声进雪沁馆。李桃扇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微微放大道:“林夫子您是要来这教文才吗?”
她不想走了!
林揽熙蹙蹙眉,因她挡住了自己的路。身后的府首很快解释道:“林夫子,这位学子告了一月的假,暂时不会留在这读书了。月末初试才会回来。”
李桃扇赶紧把书袋藏在身后,“啊,这个,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昌宁知道主子一向不喜欢这位姑娘,赶紧顺势道:“那奴才送这位姑娘出去便是。府首大人,辛苦您代为介绍。”
“应该的,应该的。”府首垂头答应。
而后,在李桃扇一脸怨念与后悔的目光里,林揽熙进了雪沁馆的门。府首立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我们雪沁馆的新夫子,大家想必也认识。往后就这位林夫子代从前的岳夫子授课。”
说罢这句话,府首冲着林揽熙一笑,扭头离开了雪沁馆。雪沁馆内,众人无不讶异地看着上首风度翩然的林揽熙。
当初入学的时候,谁也想不到能得当朝太子爷亲自教授琴艺课。现在,谁也想不到,太子爷不教琴艺了,却改教文才了。
然而,文才毕竟是一门十分重要的科目。虽然能得太子爷教授是好事,可大伙还是有些怀疑他是否能教好。
林揽熙也不打算拿这么多人的前程开玩笑。他喜欢李清婳,要教好李清婳,不代表着不会好好授课。所以在一进门,他便随意点了几人,让这几人任意出一些考题。然而,他不经思索地便能说出答案。
如此不出半节课,众人便已经被林揽熙折服了。自然,里头也包括李清婳。李清婳从前在惠光书院的时候便知道他读书好,却没想到,已经可以达到夫子的程度。
她的美目里噙了一丝惊讶。
然而林揽熙的心却忽然抽痛起来。他能陪她的日子不多了啊。他咬着牙,在提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便叫出了李清婳的名字。
文夫子提问是经常的事。李清婳现在的性格也比从前胆大了许多,她昂身玉立,奶白色的外袍衬得整个人更加雪肌红润。她一字一句答了林揽熙的话。
林揽熙隐忍着,决心把她当做平常的学生一样对待。毕竟从今以后,她与自己毫无干系了。自己唯一的使命便是让她成为丹冠。
权当自己是一名真正的夫子吧。林揽熙自认自己做得到。于是在她答了自己的问题后,林揽熙淡淡地摇了摇头。“不对,都不对。”
“不对吗?”李清婳抬眸看向林揽熙。用她那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方才还决定以后要以铁石心肠对待她的林揽熙在这一瞬间便陷了进去。
他吸了一口凉气,暗骂自己怎么可能抵御得了她啊。此刻,他对情感的压制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什么回部,什么百姓,什么战事,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陪着她吧,看着她吧,这辈子就这么守着她吧。这一个个念头像是雨后的春笋一般在心头用力滋长,让林揽熙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拳头。
这她娘的夫子可真是折磨人。林揽熙将卷在手里的书本捏得狼狈不堪。他蹙着眉,干脆不看她了,尽力用不耐烦地语气道:“下课去我茶室,我单独给你讲你错在什么地方。没空在课上跟你浪费时辰。”
的确是浪费时辰。林揽熙光是调整自己的气息就用了许久。这样下去,这堂课还怎么上。他总不能真的把这么多学子的前程不当回事吧。
林揽熙暗骂老头子造孽。
然而李清婳从来没被夫子用这样重的话说过。她清清楚楚地在林揽熙眼里看见了不耐烦。她也不知道,那其实是他对他自己的不耐烦。
不自觉的,李清婳的眼圈有些微红,喉头也不自觉哽咽了一声。但她很快用翻书的声音掩饰住了,并无旁人听见。
除了,站在前头的林揽熙。
她坐在第一排。
然而林揽熙很怀疑,即便她不坐在第一排,自己也能清晰地看见和听见有关她的一切。眼瞧着她的脖颈微微耸动了一下,林揽熙便立刻慌了起来。他回想起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大概是让她误会了。
废物。林揽熙暗骂自己连句话都说不明白。好在这会,众人正在思索他刚留下的一道题目,并未察觉到林揽熙的动静。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纵容自己的脚步走到她的身边,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低低道:“我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
林夫子在向自己解释?李清婳昂着脖子抬头看见他,但见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眼底噙着十分的柔和与耐心。
李清婳莫名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她不喜欢这样胆小的自己。
“没,没事的。”李清婳声如蚊讷,白皙的脸颊上肌肤雪腻,像温润的白玉,引人尝.吮。
林揽熙别过脸不去看她,将手指在她的书上点了几处道:“你看这。从这几处就能看出来,你方才所引论的据典是不对的。你仔细想想,一会去我茶室,再答一遍。”
李清婳早已习惯林揽熙是位负责任的夫子,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不过,等林揽熙的手指移开她的书本,她便发现,自己刚才光看着那双大手上鲜明的指节和白皙的肌肤了,根本没记住他点了哪几处。
李清婳为自己的不认真愧疚不已。她咬了咬嘴唇,又尽力回忆了一下,可还是没想出来。林夫子点的太快了。
她有些泄气地扭头看了看林夫子的背影,他此刻正在指点一位公子的答案。自己总不能把人叫过来再点一遍吧,那才真是浪费别人的时辰了。
李清婳赧然地吹下头,决定努力把这页书全都重新读一遍。这会,柳知意已经不再来国子学府读书了。不光是她,很多不打算参加女子科举的人都已经不再来了。所以如今雪沁馆里变得空荡不少。至于天德馆的那些公主们,她们才不会自降尊贵地参加这种考试,所以据说那边的读书氛围倒是很轻松。
林揽熙在这一堂课并未在去李清婳的身边。因为他很惊讶的发现,雪沁馆里的这些学子读书用起功来,半点都不比外头那些苦读的学子查。他们并不因为自己身份比寻常人贵重便因此自视甚高。
这样的学子,让他不能懈怠。这些公子,也都将是大盛的肱股之臣。而这些贵女们,将来也不会差。
林揽熙想起这些年,从读书科举到选贤任能都是太傅李诚业在主持。如此看来,他倒的确有些本事。
等到回了茶室,李清婳恰好已经跟了进来。林揽熙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说话。如果说所有人都在努力的话,那李清婳无疑是其中最努力的那一个。不过一堂课的功夫,她的书本上就已经记满了。
“知道自己方才的答案错在哪了吗?”林揽熙问。
李清婳坐在幽香阵阵的茶室里,忽然觉得身上披着锦袍有些热。不过她很好的忍住了,正色道:“错在,不该用镜花水月的典故,以佛论诗。”
“还有呢?”林揽熙微微蹙眉。这不是自己刚才给她指出来的地方。
李清婳便又用吴侬软语试探道:“还有,不该用谢臻论诗的话。”
“还有呢?”他继续追问。
李清婳便有些茫然了。因实在没记住他方才指点的是什么,所以自己只能把一页书苦读了几遍。偏偏这页书提到的典故太多,让她一时有些对不上号。
林揽熙追问的声音倒是不急迫,可李清婳很少遇到被夫子质问的时候,这让她有点紧张。她一紧张,便迫切地去翻书。
西洋钟的声音滴滴当当,熏香又引得人醉。紧裹着的袍子束在领口,让李清婳越发觉得起了一身的细汗。
林揽熙的心神从眼前的书本上抽离,这才发现眼前的少女已经是满脸涨得通红了。他尽量告诉自己,除了读书一事,李清婳跟自己毫无关系。
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自己将来太子妃的位置属于回部的一个陌生女子。
可他的呼吸却依然不由自主地变得不平静。他根本做不到不管她。林揽熙无奈着走到她身边,一把扯开她所披着的外袍上的抽带。
“才十月。”林揽熙不耐道。他本是随手的举动,毕竟常人都会在外袍下面穿着常服。之所以穿着外袍,不过是为了御寒罢了。
他浑然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然而李清婳却呀的一声。
林揽熙低头去看时,这才发现她这件衣裳大概是特制的。她的外袍与她里面的锦衣是连在一起的,二者用的是同一条带子。
所以林揽熙方才随手这么一拉,实际上是把她领口的带子也拉开了。白皙的脖颈下面,是同样的白皙。
林揽熙看一眼便移开脸。
而李清婳也背过身去,赶紧重新把外袍上的带子系好。这件衣裳是燕儿亲手做的,非说是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举……李清婳恨不得揍燕儿一顿。
等到林揽熙再看见李清婳时,她的脸几乎像那日的晚霞一样红。最可怕的是,那双原本就湿漉漉的眼眸里,此刻噙着满满的一汪水。
在林揽熙看来,那简直是满满的欲.惑。该死。他没控制住自己的反应。
他咬着牙转过身去。心里一个劲儿地纳闷,自己为什么一看见这个小妖孽就什么都控制不住呢?从前那么多宫女贵女,他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林揽熙觉得烦躁,又怕她跑掉,便咬着牙道:“本夫子不是故意的。”
李清婳捂着领口,一幅柔弱可欺的模样,恨也不是,埋怨也不是,噘着嘴坐在那,一时委屈的不得了。
“我错了还不成吗。”林揽熙的神色恢复过来,重新坐到她身边的圈椅上。堂堂的太子爷,头一回给人家道歉。
话说完,他觉得这场景怎么不对劲。好像有些熟悉似的。
几个月前,她站起身,软言细语道:“林公子,我错了,不该误会你的。”
此刻,是自己在这,好言好语地哄着人家。
果然是掉了个个。
李清婳也知他不是故意,却依然觉得心里委屈。虽说里头穿了小衣,可她依然,依然觉得不是滋味,觉得羞臊而难过。
林揽熙心头慨叹。他想,大概要是自己真的与那回部公主成了婚,只要这小姑娘撒撒娇,自己也肯定会魂不守舍地跟着她后头转吧。
眼门前,看她这幅样子,林揽熙半点法子都没有。他能调兵遣将镇压数千灾民,能上战杀敌,能舌战群臣,却依然摆弄不了这个小姑娘。
“李清婳。”林揽熙的声音低哑而魅惑。
李清婳蓦然抬首,一不留神便掉进他那双深邃的眼底,然后彻底陷了进去。他坐在那,却依然胸膛挺括,腰背笔直,简直是李清婳见过的最英俊神武的男人。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从一出现,便成了自己甩不掉的人。
李清婳觉得脸色继续涨红,红得像锦袍上绣着的牡丹花一样。
“林夫子,您,您能不跟别人说吗?”李清婳鼓起勇气道。那一双鹿眸里藏着一半灵气,另一半则成了乞求。
拜她提醒,林揽熙眼前又出现了那雪白的肌肤和一件粉嫩的小衣。
“林夫子。”李清婳又求了一句。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吴侬软语很适合求人。林揽熙觉得,其实只要她张口,就一定是无往而不利的。
“好。”林揽熙答应下来。
李清婳似乎微微放了心,肩膀都松快了一些,又把目光聚焦到眼前的书本上,然后有些哀怜地再次看向林揽熙。“夫子,夫子刚才点得太快了,我没记住……”
林揽熙拎起自己在私库里重新翻出来的一根白玉笔,无可奈何地替她把刚才的几处一一圈好,心里盼着她可别再哭了。若是她再哭,只怕自己就真的要千里走单骑,把那回部的首领连同公主全都杀死了。
“你把你的答案写下来吧。”圈完几处,林揽熙把手里的白玉笔扔给她,然后又随手递给她几张白鹿纸。
没想到李清婳默默把白鹿纸放到一边,然后从自己的书下抽出了几页花帘纸。白鹿纸太贵重了,她不舍得用。
林揽熙被磨得半点脾气都没有,站在一旁索性替她磨了几下墨。
? 第 39 章
眼瞧着就是初试的时候了, 没想到雪沁馆里竟来了一位郡主。这是大盛为数不多的两位异姓王之一的豫王周平岑之女,名唤周南霜。虽说亲父便是异姓王,但因任皇帝钦差时犯下过错, 所以并不受宫中贵人,特别是太后待见。
为此,周南霜决意参加女子科举。她从小读书极好, 自认定能拔得头筹。不过, 因为天德馆里头的公主郡主们都不打算参加女子科举, 所以周南霜便搬到了雪沁馆来。而她来的第一日,正是雪沁馆初试的那一日。
这次初试, 除了李清婳,李桃扇和曹雪柔也在。
在进门之前,李清婳觉得有点紧张。但林揽熙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瞧见林揽熙, 不自觉便想起这些日子他教自己读书的场景, 底气也渐渐多了一些。
“害怕吗?”林揽熙就站在雪沁馆的门口,似乎眼里根本看不见其他学子。李清婳之前也觉得奇怪,但贵妃姑母说,这是皇帝给林揽熙的一场考试。只有林揽熙教出一位能够入殿试的学子,才证明林揽熙的学问合格, 往后皇帝才可放心让他脱离书院,进入朝堂。
李清婳意识到, 原来自己的身上也背负着夫子的前途。
“不害怕。”李清婳露出淡淡的笑意。林揽熙嗯了一声陪她从门外往雪沁馆走, 重新把她近来的几点错误说了一遍, 然后又从袖口里摸出一根通体绿意的笔来。
他如今用的是白玉笔, 不过昌宁一直在帮忙寻摸着他之前喜欢的那种玉喉笔, 没想到还真叫寻着了。此笔触手生温, 用起来十分舒服。林揽熙想把笔送给李清婳。
“这是?”李清婳觉得有些面熟。似乎是他之前常用的, 但又有些不一样。因为上头并非盘龙纹样,而是腾云的仙鹤。
“借你的。不过,只要过了初试,便是你的了。”林揽熙笑笑。“毕竟当初你从惠光书院走的时候送了我礼物,到现在我都没还。”
想起自己当初送给他的书带,李清婳的脸色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还是接下了这根玉喉笔,既然是夫子的心意,自己便收着。往后再送同样贵重的回礼便是。李清婳自认手里还是有几样能拿得出手的宝贝的。
为示公正,这回的题目是国子学府的府首亲自拟的,旁人都不知晓。就连主考,也是天德馆那些无事的夫子过来任的。
李清婳进了雪沁馆的门,便见里头的桌椅全都加了围挡,桌上放着干干净净的宣纸和墨水。她吸了一口气,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刚才的玉喉笔还有自己要用的其它东西拿了出来。
这会,周南霜大大方方地从门口走了进来。紧跟着,瘦了一圈的李桃扇也走了进来。周南霜是第一日来,所以并不知道该坐在哪。她之前在天德馆,按照身份只能坐在最后一排。但现在到了雪沁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这里身份最尊贵的。
她的心情好了不少。自己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捧着那些公主们了。而且在这,自己还可以摆摆郡主的架子。毕竟,这些人的身上都是没有什么封号封位的。
于是周南霜相中了李清婳的位置。那可是第一排。她走过去正要开口,便看见李清婳的手里拎着一根玉喉笔。这种笔本就不多,周南霜看了一眼便想起来,她之前在太子那看见过一样的。
高高瘦瘦的周南霜蹙了蹙眉,没提换座的事,而是笑道:“这位同学,你的这支笔太漂亮了。”
“自然漂亮。那是林夫子送的,旁人可轻易不会有。”李桃扇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便冷冷道。她没看清上头的纹路,还以为是林揽熙之前断了的那根修好后送给了李清婳。
旁边的曹雪柔见李桃扇还是这样阴阳怪气便十分不喜欢,坐在那边硬硬地替李清婳怼了她一句道:“何必拈酸吃醋的。婳婳学业好又肯吃苦,林夫子给些奖赏也是应当的啊。”
李桃扇瞪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自己不过一个月没来,曹雪柔就已经彻底被策反了?难道她不喜欢林夫子了?
曹雪柔没再理会李桃扇。她早已不打算跟她做朋友了。
而另一边的周南霜则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些不痛快,看向李清婳道:“不知姑娘姓名?”
“我叫李清婳。”婳婳站起身问礼。
“原来是太傅大人家的女儿。怪不得能得林夫子青眼,连玉喉笔都拿到了。”周南霜笑笑。
李清婳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心道我没有见过你呀。周南霜得意笑笑。“我就是记忆好,每次别人跟我提过一句两句的事我都记得。之前参加宴席的时候听人提起过你的名字,所以我就记住了。”
“厉害。”李清婳由衷赞了一句。周南霜却以为她是在讽刺自己,不由得起了劲头道:“这么说你是觉得你更聪明喽?”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婳婳说话一向就这般吴侬软语,周南霜却越发以为她是故意这样放慢语调,不由得更加精神十足道:“不如咱们来比一场。就看这一场初试谁考得更好,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什么叫厉害了。”
看着李清婳怔住,周南霜越发觉得这是自己在雪沁馆声名远播的好时机。她在天德馆苦学而得不到夫子的重视,但到了雪沁馆,自己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了。李清婳就当自己的第一块垫脚石吧。
木铎之声恰好在这会响起。周南霜冲着李清婳一挑眉,眼神踅摸了一个空座,便迅速道:“就这么说定了,你好好考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头一名的位置,我可是不会让的。”
夫子从外头走进来,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等着夫子发放今日的考题。周南霜见夫子是天德馆来的,心里还高兴了一下。不过很快,那拉着脸的夫子就向她证明了,果然夫子们眼里还是只有天家的皇子皇女,根本不把周南霜这种异姓王的女儿放在眼里。
不过,似乎李清婳是个例外。夫子发放考题的时候,婳婳习惯性地低声说了句劳动夫子了。
那拉着脸的夫子见小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的,声音又好听,忍不住就笑了。
这让周南霜越发感觉嫉妒。她发誓自己必须要考个头名,来震惊雪沁馆,震惊天德馆的这群势利之人。
两堂课的奋笔疾书下来,所有人都觉得手腕疼。考卷被夫子带走了,那些座位间的格挡也很快被小厮们拆除了。
这会,李清婳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听见同学们议论起考题来。头一个说话的是李桃扇,她对这回的文才一科中的策论题不满。“这题出的也太有意思了。回部以开战为条件,要挟太子娶回部公主,竟然要我们针对这件事提出自己的想法和意见?这有什么可提的,肯定要答应啊。”
“那你就错了。”周南霜在后头声音利落道。
“郡主。”李桃扇刚才已经经人指点,知道了她的身份,此刻恭恭敬敬问了礼。其实原本能跟郡主在同一处读书是件很荣耀的事。可因为有了林揽熙这么个太子爷当夫子,所以大伙已经见怪不怪了。
“恩。”周南霜觉得这种不用整天跪拜别人,而只需接受别人问礼的感觉特别美妙,于是她打算指点李桃扇两句。“其实越是这样的题,越是难。出题人一定不想听见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为国为民的话,所以我们需要另辟蹊径才行。”
“不,不替为国为民吗?”李桃扇脸色一白。可自己就是这样写的啊,她甚至引用了不少过去的据典,还自以为自己说得很有道理,没想到竟然被周南霜三言两语否认了。
“肯定不能那样写。那是世人都知道的道理,无需我们去写。”周南霜拿着帕子掩住嘴唇轻轻咳了一声,美目流转道:“既然都考完了,我多说几句也不要紧。我写的题目是太子亦为民。所谓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如此,为何遇到事情,便舍太子而保百姓呢。”
“这样写未免…”曹雪柔蹙蹙眉却没有多说。她想起来,太子爷如今正在学府里做夫子,那没准也亲自批阅考卷。要真是那样的话,凭借周南霜这种另辟蹊径的角度,一定会名列前茅的。
李桃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喟叹道:“果然夫子说得对,书是永远读不完的,只有学会随机应变才成。这回看来我是栽了。”
“那倒也不一定啊。”周南霜反而过来安慰她。“如果你写得好,即便观点跟大家都相同,也能出彩的。不过,肯定不会有我的名次靠前就是了。”
“郡主果然聪慧。”李桃扇讪讪道。
这样不知不觉,周南霜身边已经有很多人簇拥着了。她忍不住就存了挑衅的意思,笑吟吟看着前头的李清婳道:“那个,太傅家的小丫头,你写的是什么题目呀,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李清婳怔了怔,心里忽然有些害怕。
李桃扇猜到她一定腿软,笑着帮腔道:“是啊婳婳姐,你别走啊,过来跟我们一起说说话。”
站在拐角的林揽熙听见动静,不由得蹙蹙眉。他原是打算去府首的茶室帮忙批阅考卷的。而这会的李清婳也瞧见了林揽熙。但因为是在拐角处,所以后头的周南霜几人并不知道林揽熙在这。
林揽熙与李清婳对视了一眼。林揽熙蹙着眉头,很是担忧的样子。他真不知道,像李清婳这样胆小,以后要是没人护着可怎么成。
然而,就在他无奈地冲着她招手,示意她别怕,自己会处理的功夫,李清婳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冲着后头道:“想知道我写的是什么题目,就跟上吧。”’
说罢这句话,李清婳便疾行了几步,走到目瞪口呆的林揽熙跟前,然后顶着那张清丽得不可方物的脸,冲着林揽熙狡黠一笑道:“林夫子,就看您的啦。”
说完这句话,李清婳钻进了林揽熙的茶室。这些日子因为天天过去接受林揽熙的私下授课,她早已如出入无人之境般。
而林揽熙,则是呆呆怔怔地站在那,神色欣喜。他也说不好,到底是因为她的胆子变大了而高兴,还是因为她如今深深地信任自己而高兴。
总之太子爷林揽熙,很满意,被他欺负过的小姑娘现在终于懂事了,终于学会仗势欺人了。
昌宁在旁边看得呵呵冷笑。这就是典型的,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爱情使人昏庸啊,昌宁望天感叹。
而林揽熙则板着脸站在那,迎上来一群笑得花枝乱颤的少女。昌宁其实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主子是怎么做到把所有耐心都分给李姑娘,而对其他女子的态度就永远一板一眼,像真正的太子爷一样。
比如此时此刻。那位周郡主一边走过来一边笑着:“这位清婳姑娘既然会读书,照理不应该胆子这么小呀。不是说,读书使人气高胆大吗?看来这句话是不灵的。”
话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然后周郡主的脸色便突然变得惨白。“林,林夫子好。”
几人声音不齐地问了安,之后便互相拉扯着往外走。林揽熙却并未吭声,只是摆摆手让昌宁上前,自己则回茶室陪李清婳去了。
昌宁走到前头,决心好好敲打这群人一番。怎么都这个局面了,还看不出来我们家主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吗?是蠢还是笨?
他无奈地看着几个人,果然见到李桃扇在里头,心里就明白大半。于是懒懒揣摩着林揽熙的意思道:“传林夫子的话,请各位姑娘们在这站上一个时辰,想一想为什么不友同好,言辞咄咄。”
“是。”周南霜死死蹙紧了眉头,忽然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林揽熙的逆鳞上。原来雪沁馆也不是能让自己横着走的地方,她暗暗后悔不该如此猖狂的。
而李桃扇借力打力的心愿再次落空,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她真的没机会成为太子妃了吗?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婳婳姐成为太子妃吗?不,她做不到。
茶室里头,熟水的香气氤氲。然而李清婳其实还是坐不住的,她躲在屏风后头一直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然而似乎只听见了周南霜的声音,并未听见林揽熙开口。她便有些按捺不住,于是便探出头去看。
这一幕恰好被林揽熙瞧见。镶白玉的紫檀木屏风后头忽然钻出来一个小脑袋,云鬓乌黑,美目顾盼……
然而似乎未料到一探出头便能见到有人进门,她下意识地往后躲闪去,未曾想脚下又一崴……林揽熙慌张伸出手去接,只感受到软香暖玉一般的人扑在自己的怀里。
? 第 40 章
他的心顿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然后,该有的反应一样没少。
毕竟,一个素了二十一年的男人, 很难在这样的场景下保持镇定。
林揽熙这才知道,这个十九岁的少女并非看上去那样清瘦。
李清婳的脸果然又通红了。她羞赧地从林揽熙怀中挣脱出来,迅速往外头跑去。林揽熙被她搅得喝了两口凉茶才冷静下来。
若非有回部的公主之事, 林揽熙真觉得他这就打算上门提亲了。
初试的结果不出三日就出来了。一张大红榜正好贴在雪沁馆的门前。在府中休息了两日的学子都在这一日赶来看自己的名次。
“哎哎哎, 快走快走, 初试已将发榜了。”“听夫子昨儿念叨,说是头名的策论写得极佳, 角度清奇,与男子之科举有截然不同之风采。”“真想看看。”
一群人簇拥着往门前去。而这会,李桃扇也随着周南霜一起从茶室走了出去。她听见这群人的议论, 不由得看向周南霜道:“看来这头名说的一定是郡主您了。这几日以来, 只有您提出了一个与旁人都不同的角度。”
“那当然了。”周南霜很是得意。她早就看出这科举考试的把戏了,那些考官见多了考卷,就喜欢新奇而别致的观点。
“府上一定高兴,会给您什么奖赏吗?”李桃扇问。周南霜点点头道:“父王说要是我能考中头名,便给我买一座我喜欢的庄子, 多大都成,到时候可以把我喜欢的猫儿鹿儿都养着。”
“一座庄子啊。”李桃扇很羡慕。虽然小李府也有几座庄子, 可惜娘亲十分看中那的收成, 根本不许自己插手半点。
她轻轻叹了口气, 道:“我倒是不敢奢求什么庄子, 只希望自己能考进前三名就好了。这样或许爹娘都能高兴一些。”
提起娘亲, 周南霜想起来李桃扇的娘是不许与官眷往来的。这事刚开始还瞒得住, 但后来知道真相的人就越来愈多了。她因此有些瞧不起李桃扇, 不过看在她性情还算不错的份上,便没有吭声,而是安慰了几句。
“按照你跟我说的答案来看,你虽然是从一个比较寻常的角度答的题,但是却旁征博引,用了很多经典,我看至少是中甲。”
考卷等级分甲乙丙,每种又分上中下。
“真的吗?”李桃扇的脸上有些高兴。这些日子在家读书读得她都要吐了,要是再不见什么成效,她都想放弃了。直到现在,她才有那么一点佩服李清婳。据之前燕儿说,她抱着书就能读上一天。
简直不是人。李桃扇摇摇头。二人这会已经快走到了那大红榜的跟前,不过眼下那块人很多,二人根本挤不过去。
李桃扇急得想从人堆里钻过去,但周南霜却不着急。“红榜就在那,又飞不了。”其实她想的是只要大伙看完了,就会回来恭喜自己的。那样不是比自己过去看显得矜持么?
所以她在廊下的栏杆上浅浅坐着。正好赶上李清婳被柳知意簇拥着走过来。柳知意本已经不来这读书了,今日是特意来看婳婳的名次的。
看见李清婳走过来,周南霜想起那日她故意引自己撞上林夫子的事,不由得有些不高兴。不过这一回她学得很聪明,先是私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而后才笑道:“清婳姑娘,你考了第几名呀?”
李清婳淡淡笑了笑,摆摆手道:“不过是一次小考罢了,第几名都不要紧的。”
周南霜的唇边便现出淡淡的不屑的笑容。一般这么说的,通常考得都不大好。她抖了抖裙裾,脖子不自觉微微伸长,笑道:“我来了这几日也听说了,清婳姑娘是学得最好的。我娘亲还要我好好跟你学着呢。”
“郡主谬赞了。”李清婳知道她的话并非真心,简单答应了一句便拉着柳知意往外走。却在这回被后头的人叫住。“考头名的,要请客吃点心呢!”
周南霜见那人远远冲这边招手,不由得笑道:“点心算什么,回头我装几盒烤鹿肉我们来吃。”李桃扇眼里毫不意外地恭喜道:“果然郡主姐姐得了头名啊。”
然而这会叫人的那位姑娘却一脸诧异的模样。“郡主并未得头名呀。”
一句话说得周南霜脸色一冷,真正如自己的名字一般。
“你不是叫考头名的过来吃点心吗?”李桃扇反问。
那位姑娘点了点李清婳。“我说的是婳婳啊。”说完,她不理解地耸耸肩,笑着走到李清婳和柳知意的身边,说说笑笑地走了。
而周南霜依然阴沉着脸。这一回,到时不用李桃扇着急了,她步伐匆匆地走到红榜前,拨开了几堆人,果然见上头第一个名字是李清婳的,后头还写着上甲。再往下,才是自己的名字。
只差了一名而已。周南霜紧紧握紧了拳头。“怎么可能呢?这么简单的问题,也只有这两种观点啊,要么是娶,要么是不娶,她还能写出什么花来?”
而旁边的李桃扇比周南霜还不如。因为她看见自己的名字远在第十一名。距离前三名足足差了八个人!而这会,她再看一看,发现第一名竟然是李清婳,不由得气得死死咬住了牙。
“一定是林夫子从中照拂了!”
“你说什么?”周南霜问。
“我说……”李桃扇有些犹豫,但一想到李清婳什么都比自己强,自己苦读一个月却还比不过她,心里更加难受,索性豁出去道:“婳婳姐虽然是雪沁馆的前几名,但不至于超过郡主您吧。要知道天德馆的夫子一定是比雪沁馆强百倍的。所以啊,我觉得应该是林夫子故意照拂她了,她的考卷未必答得出上甲的水平。”
周南霜听出李桃扇挑拨的语气,也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灯。可她也的确很是怀疑。毕竟这个题目想写出新意太难了。
除非有人刻意放水。
“要不我替郡主去问问夫子吧。”李桃扇假意要走。周南霜赶紧伸手拦住她道:“不用你去。你去了,倒显得我心虚似的。我自己去,我倒要看看,李清婳的考卷到底强在哪?”
不多时,府首茶室的房门被周南霜叩响。府首给了豫王面子,让她进了门。这会,周南霜才发现原来茶室里坐着三四位夫子,甚至包括林揽熙。
这样也好,人多了,自然不好徇私。周南霜清了清喉咙,看向府首道:“学生请问夫子,李清婳的考卷为什么等级要远高于我呢?我不相信她能写出什么新奇的文章来。”
“你觉得你写的新奇?”府首见惯了皇子皇女,自然不把一个小小的郡主放在眼里。
……周南霜被怼得脸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道:“我问遍了整个雪沁馆,所有人都说写的是建议太子娶回部公主,出于爱国护民之心。而我则认为太子……”
可惜,周南霜的话还没落下,便被夫子摆摆手打住。“不必说你的文章,我们几位老头子还不至于头晕眼花记不住。你自己瞧吧。”
自有小厮把李清婳的考卷奉上。
周南霜不屑地接过去,却没想到竟在考卷上看见了一种角度与众人都不相同的观点。而且,那一手的蝇头小楷写得也十分漂亮。
林揽熙也起了好奇。他帮忙批了算术的考卷,却没看见文才这一科。
“她写的是什么?”一直连头都没抬的林揽熙忽然问府首。那府首拈着胡须,咯咯笑道:“这小丫头真是聪明极了。她是从那回部公主的角度去写的。她写了彼时文成公主入藏之时,将我们的种子、菜蔬、药材、茶叶等带过去之事,直言之后藏族之繁荣。她在文中写,既回部公主不得不服上命,或许可成为回部与大盛之促进者,带回部之产,学盛朝之民风开化……总之啊,这才是我们在女子科举中想看见的东西。至于太子娶不娶……这不过就是个引题罢了,何必正视呢。”
题目是皇帝钦定的,所以众夫子并不知道林揽熙真的要娶回部公主之事,还以为只是到考题而已。
耳边听着府首的夸赞之语还在继续,周南霜的脸色格外地好看。
另一位夫子也点点头道:“正是啊。这位清婳同学的结语写得也有意思。她言,既改不得命,不如思量如何让事情更好,做于别人更有益之事。”
“这样的朴素,可比那些蓄意附庸风雅,或是操心政事之流要强多了……”说罢这句话,府首意有所指地看看周南霜。“郡主,你可明白了?可心服口服?”
周南霜很想说不服,但无论是那字迹也好,结构也好,的确都是上乘之作。她在天德馆唯一比别人强的地方,就这么简单地被一个李清婳碾压了。
她咬紧了牙关,后悔自己来自取其辱。夫子就是夫子,果然是不会徇私的。她恹恹告罪,灰头土脸地走了出去。
而另一边的林揽熙此刻却若有所思地接过李清婳的考卷。她的楷书如她的人一般,是江南烟雨的清丽与流畅,望之赏心悦目。
而在那一字一句的诚恳策论里,林揽熙也渐渐明白了为何自己喜欢上李清婳。因为比起爱自己,她是一个懂得爱别人的人。
她所有的温柔与善良,都是为了让身边的人得到爱。正如她从别人身上所得到的那样。
林揽熙心头大动,一阵失神后便抱着那张考卷一路奔向了御书房。
瞧见儿子匆匆忙忙地进来,赵平胤并不意外,他摆摆手示意他起身,问道:“何事啊?”
“儿臣有话要说。”林揽熙吸了一口气,双目赤诚,是赵平胤很少见过的正经。他摆摆手示意众人都推下去,而后走到他身边,亲自扶他起了身,方道:“说吧。今日朕是你的父亲,不是皇帝。”
林揽熙苦笑着,往日玩世不恭的眼神里只剩下庄重。“父皇,儿臣喜欢太傅府的嫡女李清婳,喜欢到已经决定这辈子只娶她一人为王妃,此生不再纳妾。然而,江山危急,百姓危难,儿臣不敢不从。”
说到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所有的无奈与痛苦:“儿臣愿意娶回部公主为妻,只不过父皇要答应儿臣,往后,无论太傅家嫡女喜欢何人,父皇都要亲自赐婚。而且,要赐李清婳免罪金牌,赐李府铁券丹书,赐李清婳宫中最得力的丫鬟与婆子。若有必要,最好父皇再赐李府随时调动御医之权……”
林揽熙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原本魅惑世人的双眸,此刻几乎是猩红的。
皇帝心疼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爽朗大笑起来。
林揽熙一脸费解地看向自家亲爹。亲爹笑了半天,听见外头传来大太监的动静,好歹想起来自己是皇上,才收了收道:“熙儿啊,父皇也有事要跟你说。”
“说吧。”林揽熙一番真挚的恳求被老头子笑了半天,心里十分不痛快。
“其实那奏折是假的。你父皇还有点本事,几年前回部就已经降服了。”赵平胤脸上颇有得色。
……
林揽熙觉得窝了一肚子火。有这么耍儿子的爹??
赵平胤也知道儿子脾气不好惹,很快又叹了口气道:“父皇也是没法子。总觉得以你的性格,只怕这辈子也不把这事说破。再者,熙儿啊,其实这件事,父皇只想告诉你一个道理。”
他略略沉吟,见林揽熙不搭茬,只好自己干巴巴道:“熙儿,父皇想告诉你,要是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自私地想着自己喜欢就要占有,而是要成全她所想的,是满足她想要的,是让她快乐地活着。就像……”
赵平胤话说了一半,情绪也忽然阴沉下来,不复方才那样爽朗。
林揽熙听见老头子沉沉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就像父皇曾经对你母后做的那样。当初我也曾自以为是地按照朕的方式去疼爱她。可后来,她背着朕跟贵妃说了那么多事,嘱咐了那么多,朕才渐渐明白,爱一个人,在乎一个人,不是自私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要尊重她的心愿。想必李贵妃也把当年的那些事都跟你提过了。按照你娘亲的意愿,朕向她证明了,朕能够照顾好自己,朕会宠爱贵妃。在之后,朕也没忘记她说的每一句话。哪怕群臣再反对,朕也不打算再立后,更不会让任何人威胁你的位置……”
这大概是父子两个最沉重,也是最剖心的一次对话。林揽熙句句认真听着,没像从前那样反驳,也没像从前那样浑然不往心里去。
赵平胤还在继续说着。华贵的帝冠并不能挡住他鬓角的一片花白。“朕自认能够做好天子,天子并不难做。可朕却害怕自己做不好父亲,特别是你母后走了之后。朕小时候是那个被放弃了的皇子,所以未曾读过太多书,只有小太监胡乱教我认了字。也因此,朕没什么本事,只能用一些杂七杂八的法子去教你一些道理。借着贵妃与揽辰逼着你勤学苦读,借着你喜欢这位小姑娘让你对政事上了心。熙儿啊,你做的比朕想得还要好。你选的人也比朕想得还要好。”
“父皇真是矫情。”林揽熙嗤笑一句,可不止怎地,眼圈却更加红了。
“朕知道你喜欢李清婳,朕也跟贵妃说过这事了。熙儿啊,喜欢一个人不容易,你娘亲走得早,父皇这些年从来没忘记过她。只有失去过,才懂得珍惜。而朕,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失去。李家那,贵妃能做主。朕这,只要你高兴,娶一个就娶一个,只要她能给朕生个孙子,朕也不在意。要紧的是,那小姑娘怎么想,朕可听说,那小姑娘看着胆小,其实很有主意。所以啊,这路,你还要慢慢走。”
似乎母亲是天下所有父子之间的一座桥。自从母后死了之后,林揽熙和无数丧母的孩子一样,几乎就很少听见父亲的心声,更不愿意把自己的心声袒露给父亲。
而今天,林揽熙不得不承认,老头子对自己的爱,从来就不比母后对自己的少。只是年少的他被怨恨迷住了双眼,不愿意承认罢了。
“父皇啊。”林揽熙的嗓音有些低哑。
“哎。”赵平胤答应一声。
“儿臣多谢父皇了。”林揽熙语气淡然,但却是近几年来前所未有的真诚与动情。
老头子一点没有皇帝的矜持,笑着拿大手拍了拍林揽熙挺括的肩膀。“行了,去吧,好好把那位小姑娘娶到太子府。朕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眼神还算好,那个小姑娘,是能帮你稳固江山的。若是需要朕和贵妃,我们都能帮你。只不过,你不可因此疏忽了政事。”
“儿臣记住了。”林揽熙冲着赵平胤真诚地拜了拜,又道:“父皇,等儿臣问过清婳的心意,就请您赐婚吧。”
赵平胤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其实可急着抱孙子了!
作者有话说:
要复工啦,可能以后更新时间大概在晚上9.10点,也可能更晚一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