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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常在想,如果没有高三那些事,你们两个孩子或许早就成了,哪还用像现在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

他决定出国读书的那个晚上,我们父子俩打了许久的电话,我问他,需不需要我安排让你也出国念书,那个时候公司虽然困难,但送两个孩子出去读书的能力还是有的。可他说啊,别了吧,你自己愿不愿意暂且不说,你好端端一个姑娘家,凭什么陪他去国外吃苦呢?

后来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就这样断了联系。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虽然心里不说,但我其实都明白,他是想着你的。可眼看着他妹妹都成家了,他还没个着落,我这个做父亲的能不替他着急吗?”

徐知岁如鲠在喉,眼眶也潮湿了,“所以,您是想来问问我的意思是吗?”

“对。”祁盛远扯了下唇角,“小岁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当能够理解我们做父母的良苦用心。祁燃这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了,叔叔希望你也好好斟酌,要么成全他,要么放了他。”

……

46. 最重要的小事(4) 搔得他喉咙发痒.……

地铁站人潮汹涌, 来往路人行色匆匆,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白色的清瘦身影已经在站台角落的休息椅上坐了许久。

面前的地铁来了又走,徐知岁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白色的瓷砖, 直到工作群的消息震麻了手, 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翻阅聊天记录, 然后回复:【收到,谢谢】。

和祁盛远分别后,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地铁站,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时, 忽然有那么一刻她不知道该往哪走。

祁盛远说要么成全他,要么放了他。这两种选择说起来简单,可真要下定决心谈何容易?

……

退出微信之后, 她打开了许久不用的微博。甫一登上,消息一窝蜂涌进来, 点赞评论私信, 全部都显示99+。

正好又错过了一趟地铁, 闲来无事,逐条看了过去。

【被同事安利的宝藏漫画, 真情实感地看完了,想到了自己读书时候暗恋的男生, 半夜躲在被子里崩溃大哭。】

【漫画好心酸, 知道是真实故事改编更觉得心酸。】

【好心疼女主,在她身上总能看到自己以前的影子。】

【大大康康我, 真的好希望有下册啊!总觉得暗恋的故事没有结束,他们两个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期待两人重逢,期待男主知晓女主的心意。】嘉(丽)

【其实我觉得挺真实的, 现实中很多人的暗恋故事就是戛然而止没有结局了。虽然大大说过没有下部了,但还是希望能给女主一个好的结局,希望有个人好好爱她。】

……

广播响起提示,新一趟地铁进站了,徐知岁收起手机站了起来,戴上口罩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伸手一揉,发现眼角有久违的泪意。

回到风和花园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事了,中途周韵打了几个电话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徐知岁让她别等,说自己一会儿还有一点事。

来到18栋楼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晚归的上班族们一起等电梯,而是从包里翻出了那张她以为永远用不上的门卡,走向了22楼专属电梯。

一分钟后,电梯到达顶楼,徐知岁按响了祁燃家的门铃。

祁燃正在查验一组数据,这段时间他不在公司,技术部门在新的项目上频频出现漏洞,刚才在电话会议里他已经严厉提出过问题,但没人给他一个好的解决方式,这样的工作效率不免让他有些烦躁。

门铃响起后,祁燃侧头看了眼玄关,匆匆交代了几句,让底下的人的三天之内给他一套新的整改方案,便结束了电话会议。

合上电脑,他站起身来到门后,原以为是蒲新来给他送新的资料,透过猫眼一看才发现外面站着的不是别人,而是徐知岁。

原本紧绷的唇角立刻有了弧度,祁燃打开门,欣喜地看着她,“岁岁,你怎么来了?”

徐知岁弯了弯眼睛,“怎么?不欢迎吗?”

“不,不是,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徐知岁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他紧紧扶着门的手上,继而扫了一眼他的身后,问:“你该不会打算让我一直站在这吧?”

“当然不会。”

祁燃暗笑自己的迟钝,大概是她的到来给他太多惊喜和意外,以至于连最基本的礼仪也忘了。

他弯下腰给她拿鞋,这次摆在徐知岁面前的不再是一次性的酒店式拖鞋,而是一双粉粉嫩嫩带着兔耳朵的棉拖,吊牌还未摘下,一看就是新买的。

徐知岁穿上试了试,大小到正好合适,只是这风格……

她轻笑出声,“你的品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少女了?”

祁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是吗?我也不知道你喜欢怎样的,看见柚柚鞋柜里都是一些比较可爱的棉拖,以为你们女生都喜欢这种,就照着买了。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再买几双其他款式的。”

徐知岁摇头,“不用了,我又不常往你这跑的,别麻烦了。”

“……”祁燃嘴角一僵,眸光逐渐黯淡,原本因为她的到来而欣忭的一颗心瞬间被破了盆冷水。

徐知岁走了进去,微微打量着被各种资料堆满的茶几,回头问:“你在工作吗?”

“是,有个研究项目出了点问题,刚和团队开了一个视频会议。”祁燃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文件夹,笑道:“不好意思,刚忙完有些乱。对了,你吃饭了吗?我正好订了餐,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吃点?”

徐知岁看着他笑,“我听说在国外留过学的人,厨艺修炼得都不错,看来你不是这样?”

“也不是,我平时也会自己做饭,只不过现在手还用不上力,也懒得去折腾。”

徐知岁点点头,目光落到他的右肩,“伤口好些了吗?什么时候去拆线。”

祁燃整理好了茶几,顺势给她倒了杯热水,“就这两天吧,已经给医生发了消息,暂时还没到得到回复。怎么,莫非徐医生想亲自给拆线?”

“算了吧,我是心理医生,外科我可不在行。不过换个药什么的,我还是能够胜任的。”

“嗯?”祁燃思忖着她话里的意思。

“今天换药了吗?”

“还没。”

“去拿吧,别让我白跑一趟。”

……

祁燃拿来药箱,徐知岁半跪在地毯上做准备工作。

他脱去上半身衣物,余光偷偷打量她沉静的侧脸,女人眉眼清淡,气质也冷,他明明记得她小的时候是那样活泼爱笑的一个姑娘,娇俏阳光,积极向上,可如今她就在自己面前,他却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祁燃的内心就是忐忑的。她能来,他很高兴,而她藏在笑脸下的若即若离却让他感到不安。

他知道,岁岁是不会只是上来替他换个药这么简单,她一定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于是也不多问,只是沉默地静候着。

徐知岁准备好了棉签和药膏,便让祁燃侧过身背对自己。

祁燃照做,很快感受到蘸了碘酒的棉签落在背上的凉意,以及她指腹带着药膏轻轻滑过的柔软。

让祁燃没想到的是,上完药膏之后,徐知岁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等待药膏自然风干再行上药,而是弯下腰,对着他的伤口温柔地吹了吹。

那气息如同温热湿滑的海藻抚过他的心尖,也触动着他的心房,搔得他喉咙发痒,下腹一紧。

祁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他沉浸于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时,徐知岁忽然开口:“祁燃,能告诉我你当初选择出国的原因吗?”

祁燃睁开眼睛,微微回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嗯,”徐知岁沉吟,“就是想知道。”

祁燃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开了口,从舒静的病故给他带来的遗憾,说到了公司遭到技术封杀所引发的一系列困境,又从自己的留学生活,说到了如何利用技术救活盛远。

怕徐知岁难以理解,他细致解释了收购和技术封锁会给一个企业带来怎样的压力,以及当时他的家庭处于怎样一个情况。

如果当时不是他和祁盛远坚持着,如今的盛远集团怕是早就不复存在,也就没有祁家今天的光鲜亮丽和妹妹祁柚的无忧无虑。

徐知岁静静地听着,并不言语,祁燃猜不透她的态度,越说心里越是没底。

所有的事情说完,徐知岁仍不做声,只是沉默地缠绕纱布,在他背上绑了一圈又一圈。

祁燃试探出声,“岁岁?”

徐知岁沉了口气,给纱布打了个活结。

“那为什么这些事情你当初不选择告诉我?”

祁燃垂下头,“那个时候的我顾虑的太多,加上少年人别扭的自尊,很多事情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只能冷淡应对。我知道,即便公司真的有什么事,你也不会因此瞧不起我,但我心里过意不去,我连自己的前程都看不清,更不想你陪着我吃苦。”

“现在呢?你觉得公司做大了,条件好了,我跟着你不会吃苦了,所以就想回头弥补当初的遗憾了是吗?”徐知岁声音冷了下来。

祁燃转过身去,语气不由地也急了几分,“是,我承认,我回来找你的确想过要弥补你,但更多的是因为我还爱你,我无法再对自己说谎了,更不想再次错过你你明白吗?”

“难道因为你爱我,我就必须在原地等着你?这样对我公平吗?”徐知岁倔强地看着他的眼睛。

祁燃站了起来,握住她的手腕,“是,之前都是我的错,可是岁岁,我不相信你心里已经没我了,你为什么要骗自己?”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徐知岁甩开他的手,“你觉得那样做是为我好,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你甚至连真相都不愿意告诉我,就替我做了决定,祁燃,我真受够了你这这副永远自以为是的样子!”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当时不和她说明白呢?他说怕她受苦,可对于当时的她而言,只要能得到他的回应什么苦她都不怕。

如果他也能坦白心意,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未必不愿意和他一起背井离乡出国留学。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最后为了爸妈她选择留下,那也是她自己的决定,选择权应该在她的手里,而不是他自以为是地认为什么才是对她好,什么才是不让她吃苦!

过去几年的灰暗生活历历在目,她无法忘记她是如何一个人走过来的,更无法释怀她18岁生日那天祁燃的缺席,他撕掉的那张字条始终是横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岁岁……”祁燃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不是那样的,我去找过你,我想过和你解释,可是当时……”

他说着说着,低下头去,再次握住徐知岁的手腕,“抱歉,我想我真的做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别离开我好不好?”

徐知岁抬眸,对上他发红的眼睛。

片刻后,她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说:“我承认,我放不下你,那些看似决绝的话全都是我说出来自己骗自己的。可是同样的,我没有办法忘却过去,忘记你曾经在我生命里留下过怎样的伤害,每当我闭上眼睛,那些灰暗的日子历历在目。要不你教教我吧,教教我如何对往事释怀,如何毅然决然地离开?”

祁燃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许久之后,说:“如果过去的一切始终横在我们之间无法跨越,那就请你把我当做一个陌生人,给我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你。”

徐知岁撇过头去,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47. 时光机(1) 衣冠禽兽.

一到年底, 工作总是超乎寻常的多,徐知岁尽可能地让自己变得忙碌,这样她就没有时间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祁燃那天说的话犹在耳边, 可他们心里都很明白重新开始只是一种假设, 心中的怨怼不会因此抵消。

即便是因为太爱而强行在一起, 横在他们之间的问题还在, 终有一天会爆发。

那天之后,徐知岁有意无意地躲着祁燃,她太需要一个清静的空间去理清自己的思绪,去想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接受祁燃, 她是否甘心?放弃他,她又是否能承受此生没有与所爱之人在一起的遗憾?

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她答案,而在此之前她不想见到祁燃, 和他在某个问题上作反复无味地争吵。

祁燃仿佛也明白她的心思,一连几天没有出现打扰, 徐知岁还是听冯蜜提起才得知他周二来医院拆了线, 全门诊部闲着的小护士都跑去花痴他。

冯蜜一本正经地拍拍徐知岁的肩膀说:“徐医生, 你要有点危机感,这么好的男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徐知岁瞥了她一眼, 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挥了下去,“你觉得他好, 那让给你好了?”

冯蜜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别别,千万别, 我有我们家宋队长就够了。”

“……”

自从冯蜜看上了宋砚,这姑娘十句话里有五句都是“我们家宋队长”。

然而据徐知岁了解,两人并无实质性进展, 基于宋砚的工作性质特殊,手机常常不在身上,加了微信到现在,他们聊天不过寥寥几次,更别提见面了。

可冯蜜这姑娘对宋砚有种盲目的热忱,只是在电梯口匆匆瞥了一眼就轻易把自己陷进去了,每天守着手机等宋砚的消息,言语间更是自动将自己归为军人家属了。

徐知岁严重怀疑她是被近几年的韩剧荼毒太深,整天沉浸在自己对爱情的美好幻想中。

可更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深深羡慕着这个敢爱敢恨的小姑娘,爱一个人就倾尽所有,不去计较得失,不必瞻前顾后,在她身上徐知岁总能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而这影子,也正是她如今所怀念的。

……

周四中午,吃过盒饭,趁着下午门诊还未开始,徐知岁抓紧时间整理着手上的病例。

忙碌之中,有人叩响了她办公室的门,抬眸一瞧,裴子熠站在门边对她会心一笑,“在忙吗?”

徐知岁停了手上打字的动作,弯了弯唇角,“还行,就几个病例,有事吗?”

裴子熠晃了晃手里握着的两个纸杯子,“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徐知岁想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钢笔,“好。”

不知道是工作太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裴子熠这段时间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上次见面还是在祁燃的病房门口,她来探病,他正要离开,两人匆匆打了个招呼。

徐知岁想,这样的疏远或许是好的,裴子熠想要的那个答案,她大概永远给不了他,既然如此何必再给他一些无谓的希望。

站在视野开阔的阳台,凉风吹得人清醒许多,裴子熠双肘微屈撑在栏杆上,侧头深深地看着徐知岁。

徐知岁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有些怪不自在的,“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裴子熠笑而不答,收回目光,喝了口咖啡问:“祁燃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算日子应该快好了吧。”

徐知岁抿了抿唇,“应该吧,他前天来拆线了。”

“那挺好。”

裴子熠语气淡淡,表情也若有所思,徐知岁猜想他有别的什么话要说,于是并不言语,沉默地静候着。

许久之后,裴子熠终于开口:“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告别的。”

“告别?”徐知岁目露惊讶,“你要去哪?”

裴子熠笑笑,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加拿大?或者只是回市九院上班?我还没想好。我导师帮我争取了一个公派学习的名额,他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可我爸妈不愿意我漂太远,他们更希望我回市九院走他们铺好的庄康大道。这几天为这事吵来吵去,我头都快炸了。”

“去加拿大的话要学习多久?”

“一年或者两年吧,目前不好说。”

“那你自己怎么想?”徐知岁搅着手里的咖啡问。

“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如果你不希望我走,那我就留下来。”

裴子熠转头看着她,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孤注一掷。有些事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他想再试一次,哪怕她流露出一点儿不舍,他都愿意留在这,为了她而继续犯傻。

可徐知岁只是沉默,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温柔地说:“子熠,不论你做什么选择,出发点应该永远都是为你自己,你不必为任何人停留。我们同学一场,后来又成了同事,我是真心祝福你前程似锦。”

“……”裴子熠嘴角渐渐勾起一丝苦涩,“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从头到尾都不肯给我一点希望的回答。”

“对不起。”徐知岁垂下头去。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他就那么好吗?即便过了那么久,你的选择依然是他。”

徐知岁咬唇不语,就当这是她的选择吧。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冯蜜催她回去接诊,徐知岁拿出来看了眼,对裴子熠说:“抱歉,我先走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裴子熠对着她的背影喊。

徐知岁定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裴子熠说:“如果当初是我先认识你,我和祁燃公平竞争,你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

“我不知道。”

裴子熠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天之后,徐知岁再没有见过裴子熠,她从消息灵通的护士那里听说裴子熠向院里递交了辞呈,具体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对于他的离开,徐知岁心中并非全无遗憾的,然而她无法给他想要的回应,对于他们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周五晚上,徐知岁回到家,意外发现那辆消失许久的布加迪重新停回了它原本的位置。

先前的刮痕得到修补,车身也焕然一新,应当是去做过一次价值不菲的保养。

徐知岁默默舒了一口气,心想等了这么久肉球都没有被抓去兴师问罪,祁燃应该不是打算追究这件事了。

可当她来到自家门口,那个手挽西装徘徊在楼道里的男人不是祁燃又是谁?

徐知岁还未靠近,就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同学聚会那晚,他就是这样借着酒劲闯到了她家门口,然后夺走了她的初吻!

莫非就因为自己这几日的冷落,他又想故技重施?

“不要脸。”徐知岁在心底暗暗骂了句。

听见脚步声,祁燃回过头来,挑眉一笑,“回来了?”

见他迈开步子朝自己走来,徐知岁肩膀一缩,下意识退后两步,“停!你站那别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祁燃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脚尖,目光由最初的茫然变成了心领神会的了然。他摇头失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徐知岁默默翻了白眼,捂着嘴嘟囔:“还能当什么,衣冠禽兽呗。”

“什么?”

“没什么。”徐知岁正了正肩上的包,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你又喝酒了?”

“嗯,工作上有应酬,喝了一点。”

“哦,那你来这干嘛,找我有事吗?”

“有。”祁燃走了过来,打开手机,翻到微信页面,“这只猫你见过吗?”

屏幕停留在业主群的某段聊天记录,徐知岁发了张小猫的照片,艾特所有人问有没有谁家宠物走丢了。

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紧钱包。

完了,终于还是来兴师问罪了。

见她面色讪讪的,祁燃说:“这是我的猫,它走丢了。”

“?”徐知岁诧异,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你的猫?走丢了?”

“是。”祁燃说:“它叫保时捷,刚开始搬家的时候把它带过来了,后来因为住院疏于照顾,不小心让它跑了出来。我在群里看到了你发的寻猫启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应该是在你家吧。”

“……”

徐知岁看着他,默默咽了下口水,一时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肉球,不,保时捷,竟然是他的猫?!怪不得只趴在他的车上休息。

可猫已经在她家住了快一个月了,他居然这个时候才想到来找猫?

不知道为什么,徐知岁在这整件事里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但不管怎么说,能给小家伙找到主人是好事,她耷拉着眼角点点头,“是在我家,我带你去看看吧。”

她拿出钥匙去开门,客厅空荡荡的,保时捷不知道又躲在哪个角落睡懒觉了,一连叫了几声都没反应。

它不能出来是常态,通常没有好吃的,保时捷是不会赏脸挪动尊驾的。

徐知岁尴尬地撩了下头发,侧身对祁燃说:“你等一下,我找找它在哪。”

“嗯,不急。”

祁燃气定神闲地打量着眼前的屋子,户型不大,却胜在温馨,比他那套冷冰冰的房子多了家的味道。

这也是他一直向往的气息,只不过自从舒静去世,这样的烟火气就再也不属于他了。

徐知岁换了拖鞋,满屋子找猫,可这小胖子不知躲哪去了,任由她翻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猫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祁燃见她忙活地满头是汗,默默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挂着铃铛的钥匙,摇了两下,阳台上立刻传来动静,保时捷从一个废弃的快递盒子里窜了出来,三两下跃到祁燃脚边,一个劲地用身子蹭他的裤腿。

“……”

徐知岁看得直发愣,他要是早点用着法子,她也不至于趴到床底去找猫了。

“好了,现在猫归原主了。”徐知岁找了个大购物袋,收拾了一堆给猫买的零食营养膏递到祁燃手里,“这些东西以后用不上了,你给它一起带回去吧。还有,医生说它太胖了,你不能再给它吃那么多了,肥胖是很多宠物病的诱因!”

祁燃看了一眼,没接,“你留着吧,东西我那里都有,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用得上。”

徐知岁苦笑,心里想的却是等周韵回来之后该怎么和她说?

她妈最近快把这只小猫当亲外孙女在养了,知道它被接回原来的家一定会很难过吧。

祁燃带着保时捷离开后不久,周韵买菜回来。像往常一样,她一进门就喊小猫的名字,今天不见有反应,还问徐知岁猫去哪里了。

徐知岁支支吾吾地说:“那个,肉球被它原来的主人领回去了。”

周韵脸上果然流露出失落的神情,徐知岁连忙安慰:“妈你别伤心,你要是真喜欢猫回头我去宠物店给你买一只。”

周韵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了,倒也说不上多喜欢猫,就是觉得和它特别投缘,突然间离开我们家了有点不舍得罢了。算了,我去给你做饭了。”

……

小猫不在,不习惯的不只是周韵,徐知岁也常常想念那个跟在屁股后头讨吃食的小家伙。

有一次睡得半梦半醒,起床上洗手间的时候顺便给猫碗里加了些水,叫了半天小猫的名字都没得到回应,这才想起祁燃已经将它带回去了,心里不由失落。

保时捷走后,周韵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常常翻出她爸爸的旧衣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一呆就是一下午。

徐知岁担心她的情况会恶化,正琢磨如何向祁燃开口让保时捷来她家住两天,某一天早上开门,惊讶地发现保时捷蹲在她家门口呆呆地望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徐知岁蹲下去和它大眼瞪小眼。

保时捷喵了一声,并不搭理,见门开了,直接大摇大摆走了进去,找到它最喜欢的小猫窝进去呼呼大睡,模样悠然娴熟,仿佛这里本来就是它的家。

徐知岁无奈,在楼道里到处张望,并没有发现它主人的身影,只得将它先留在这里。

周韵对小猫的去而复返感到万分惊喜,一上午又是给它梳毛又是给它喂零食,先前的郁郁寡欢一扫而空。

等了半天也不见它的主人来认领,徐知岁拿出手机给祁燃发微信,告诉它保时捷又到了她家来了。

祁燃给她的回复是,他对此并不知情,应该是保时捷自己溜出来的,毕竟这个小家伙练就了一身自己开门的本事。

徐知岁半信半疑,让他把猫领回去。祁燃说好,直到晚上将近十点才按响她家的门铃。

当时周韵已经睡了,徐知岁不敢吵醒她,蹑手蹑脚地抱着猫打开门。

“你可算来了,这小家伙刚才差点把我论文撕了。”徐知岁压低声音告状。

祁燃接过保时捷,抱在怀里,“抱歉,工作有点忙,一时走不开。”

徐知岁睨了他一眼,振振有词地教育道:“你以后出去一定要把门反锁,这次还好,是来我家了,万一下次被别人捉去怎么办?”

“好,我会注意。”

祁燃满口答应,可是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周的时间,保时捷每天早上按时出现在她家门口。

于是前一天的情景重复上演,徐知岁主动联系祁燃过来领过他家猫主子,祁燃忙完工作就来她家门口转一转,和她说上几句话才肯离开。

时间一久,徐知岁开始怀疑自己再次中了他的圈套,保时捷就是他埋在她身边的一个奸细,这样一来就算自己下定决心不理他,他也有了顺理成章来找她的借口……

这个男人太有心机!简直心机深沉!!

他来的次数多了,难免有被周韵碰上的时候,某天傍晚周韵买菜回来,正巧撞见祁燃来接保时捷回家。

“阿姨好。”祁燃礼貌地和周韵打了招呼。

“你是?”周韵打量着眼前高大的男人,若非徐知岁就站在门口,她差以为自己走错了。

“我是祁燃,是岁岁的……”祁燃莫名暧昧地看了徐知岁一眼,“同学。”

周韵侧头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噢,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

“咳咳!”徐知岁连忙打断她,生怕她想起什么说漏了嘴,“妈,我饿了,你是不是该做饭了。”

“好好好,马上做,饿死鬼投胎啊。”周韵睇了女儿一眼,将慈祥的目光转向祁燃,“要不留在家里一起吃饭吧。”

“……”徐知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祁燃望着她笑,“我这很想尝尝阿姨的手艺……”见徐知岁向他飞来眼刀,他微微一笑,转了话音,语气遗憾地说:“不过我手上还有些工作没完成,得先回去,下次再来拜访阿姨了。”

祁燃走后,周韵看着他的背影说:“唉,多好一男孩啊,怪不得你上学的时候喜欢他。”

“妈,多久的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还拿出来说。”徐知岁汗颜,她妈妈别的记不住,记她的糗事倒是一把好手。

“哎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和他还有联系?不对,他就是保时捷的主人?”

“嗯。”徐知岁摸摸鼻子,推着周韵的肩膀催促她赶紧做饭,“我都饿死了,饿死了。”

周韵剜她一眼,拎着菜钻进了厨房。过了不到十分钟,又拿着锅铲走了出来。

“岁岁,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呀?”徐知岁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你高中毕业前,这男孩子来家里找过你,他当时挺着急的,可当时我和你爸都在忙,后来好像一直忘了跟你说。”

徐知岁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来找过我?什么时候?”

“应该就是你18岁生日那天。”

“那他和你们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当时是你爸爸开的门,我……”回忆让周韵的眼神变得恐惧,那些被她关在记忆深处不愿想起的画面仿佛就要冲破闸门,铺天盖地向她袭来。

周韵脸色一变,摇摇头,缩回厨房。

“妈,你倒是说话呀?他什么时候找我?具体说了什么?”

徐知岁追去了从厨房,急得连鞋也来不及穿,可周韵始终埋头不语,手里切菜的速度越来越快,嘴里反复呢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幅样子往往是她发病的前兆,徐知岁心下一惊,立刻明白过来是她的追问牵扯出了周韵不愿回忆的往事。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正好是妈妈被流氓骚扰、知道爸爸贷款真相的那天,再往后便是流氓找上门,徐建明坠楼身亡。

这些都是周韵恐惧的画面,她连忙握住妈妈的手,安抚道:“我不问了,你别害怕,别去想。”

……

48. 时光机(2) 大梦一场.

周韵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在厨房继续呆下去了, 她手中的刀更是让徐知岁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在极度的恐惧下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徐知岁带着她离开了厨房,连哄带骗地给她吃了一些镇定的药, 不久之后, 周韵的情绪平静下来, 只是一双眼睛木讷空洞, 犹如一滩绝望的死水。

把周韵哄睡着已近凌晨,徐知岁替妈妈掖了掖被角,披了件外套下床,轻手轻脚地关上她卧室的门。

她晚上没有吃饭, 拖到现在胃已经饿得没有感觉了,原本想要煮包泡面填肚子的念头也已因此打消。

独自一人静静坐在客厅,徐知岁没有开灯, 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或许这样脑子才能更清醒, 才能想明白一些事。

周韵说, 祁燃那天下午来找过她, 只不过这件事随着徐建明的突然离世成了来不及说出口的秘密。

原来祁燃没有骗她,他并非不告而别, 他是有来找过她的。可让她想不通的是,自己明明约了他在茶餐厅见面, 他为何要去她家里?

莫非是她去星河湾找他的时候, 两人不小心错过了?他在茶餐厅没见着她人,所以直接去了她家里?

不对, 时间线对不上,她去祁家时天色已经黑了,而据周韵说祁燃是下午上门找的她。

他为什么不去茶餐厅, 明明那个时间点只要他去餐厅瞧上一眼,她一定在那里。可他没有,难道是因为不知道?

可他分明已经看到自己留的字条了,为何会不知道?

徐知岁越想头越痛,事情究竟如何或许只有祁燃本人才能给她答案。

她拿出手机,想给祁燃打电话,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快凌晨两点了。祁燃大概已经睡下了,而她或许也应该等自己情绪平复了再和他沟通这件事。

徐知岁放下了手机,吃了半片安眠的药,又吃了半颗盐酸曲唑酮,昏昏沉沉地回了房间。

……

第二天一早,徐知岁是被一通来自南湖的电话给吵醒的。

打电话的人是她老家的堂叔,小时候在南湖见过几次,还抱过她,但徐知岁一家迁来帝都之后,和老家亲戚便渐渐断了联系。

堂叔说几经周折才打听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一通寒暄之后说起了正事,原来是南湖搞城市规划,徐家留在郊区的那套祖宅要拆迁了。

那套祖宅原本是徐知岁爷爷留下的,后来徐建明举家搬迁就将祖宅留给了徐知岁唯一的大伯。

大伯身体不好,腿脚有残疾,因此无法正常工作,家境潦倒。

徐知岁爷爷在世的时候绞尽脑汁给他说了个媳妇儿,但婚后不久,大伯母就以去外地打工为由离家出走了,从此再没回来过。

大伯就这么独自在祖宅生活,在徐知岁刚刚来帝都上学那年,他便病逝了,祖宅也就这么一直空置着。

这次拆迁,祖宅正好被规划在内,可大伯去世已久,膝下无子,按法律这份遗产是可以归到徐知岁母女名下的。

拆迁办那边的人催的紧,说这套房子再无人认领就要归集体所有了。

堂叔想着那好歹是一笔可观的拆迁费,不拿白不拿,所以找到了徐知岁,催着她回去老家办理相关的过户手续。

徐知岁起床之后和周韵商量了一下,决定趁着春节放假正好回一趟南湖老家。

今年春节,零零碎碎加起来徐知岁是有七天假期的。到达单位后她和其他两位医生商量调班的事,祝医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说自己小孩出生的时候徐知岁经常帮他值班,现在她有事,和她调班理所应当。

徐知岁和他道了谢,午休的时间便开始琢磨回去的时间。

离春节不剩几天,办理手续又需要时间,假期机关单位不上班,春运的机票又难抢,杂七杂八的原因加在一起,她决定明天一早就走。

回到家收拾行李的时候,徐知岁给祁燃发了个微信:【我和我妈要回南湖老家几天,你千万看好保时捷,不能再让它乱跑了,否则它再找不到家就要成为流浪猫了。】

祁燃到了深夜才发来回复:【好,我也临时有事要出趟差,刚刚下飞机。明天会安排人过去照顾保时捷的,你和阿姨也路上小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徐知岁盯着他的消息看了许久,那些徘徊在心头的疑问暂时压了下去,有些事还是应该当面问清楚才好。

……

第二天徐知岁带着周韵回了南湖,飞机降落机场已是中午。堂叔带了比徐知岁小两岁的女儿过来接机,说她们母女难得回来,邀请她们这段时间住自己家里。

徐知岁不喜欢麻烦别人,堂叔虽然热情,但多年不见实在算不上熟络,住在家里多有不便,于是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在距离市区比较近的酒店订了一个房间。

南湖变化很大,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南方省会,如今却成了国内大热的旅游城市,道路宽了,风景也美,放眼望去高楼大厦一点也不输帝都。

回酒店的路上,堂叔开车带他们路过了徐知岁曾经就读的小学,学校大门早已改头换面,街边的小卖铺也比以前更整洁了,若非门口还写着“南湖二小”四个大字,徐知岁差点认不出来。

去酒店放完行李,时间尚早,徐知岁想着速战速决,和周韵稍作休息之后,决定直接去相关单位办理手续。

堂叔父女俩将她们送到了政府大楼门口,下午办理业务的人并不多,徐知岁进去取了号,等了不多久便轮到她们。

“你好,我们来办理继承房产过户。”

徐知岁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递了进窗口,工作人员抬手,示意她们先坐。

过了会儿,工作人员问:“这套房子原来是徐建兵名下的对吧?”

“对,他是我大伯,很早之前去世了。本来这条套房子应该由我父亲继承的,但他也……所以现在想过户到我的名下。”

徐知岁简单说明了情况,工作人员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翻了翻资料,说:“我看了一下,你们这资料不全啊,只有徐建兵一个人的死亡证明是不够的,还要到居委会或派出所补一个徐建明的死亡证明,然后……”

话没说完,站在一旁的周韵突然出声:“你什么意思?我爱人没有死,你凭什么让我给他开死亡证明?!”

“不是你女儿自己说的吗?”工作人员一脸莫名其妙,“那行,没死的话让他自己过来办手续,我们也省得麻烦了。”

周韵倏尔激动了起来,撑在窗台上大吼:“我说他没有死!他一直在我身边,你听不明白我说话吗!”

她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徐知岁也没想到周韵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连忙上前将她拉开,“妈你别这样,你去旁边休息,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可周韵根本不理会她,对着“诅咒”她丈夫的工作人员又喊又骂。一时间,不了解情况的工作人员也有了脾气,指着周韵的鼻子说:“我看你是神经病吧?是你女儿说他去世了我才让你们去开死亡证明的,什么叫我诅咒他!你要是觉得他没死,让他自己来好了,不要在这里发疯好吧?”

感觉到周韵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徐知岁对工作人员说:“我求你别说了!”

具体情况事后她可以解释,也可以为周韵的唐突而向他们道歉,可她不愿意别人用那种字眼刺痛她的妈妈。

一直以来,周韵都活在一个虚无的世界,她幻想自己的丈夫还在身边,那些让她恐惧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只有自己骗自己,她才活的下去。

而有一天,这个谎言被人无情戳破了,要她直面徐建明已经去世多年的事实,她如何能受得了?

徐知岁已经做好了她会在大庭广众下发病的准备,或许一会儿周韵把这里的一切都给砸了,或许她大哭一场……

然而她没有,周韵在争执过后突然变得安静了,目光怔怔的,看看徐知岁,又看看窗口里的人,“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吗?”

徐知岁将妈妈搂进怀里,“妈,我们回去,我们现在就回去,你别想了,什么都别想了。”

周屿不说话,面色白的吓人,徐知岁只好先将桌面上的资料收回去,对工作人员说:“抱歉,我改日再来。”

说完,就牵着周韵离开了大厅。

……

每次发病的时候,周韵总是歇斯底里,可这一次她安静得十分诡异,仿佛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漆黑的盒子里,什么也听不进去。

徐知岁带她回了酒店,在服用了药物之后,周韵睡下了,第二天醒来,她对徐知岁说的第一句话是:“岁岁,你爸被葬在哪里?”

徐知岁心里一惊,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周韵第一次承认徐建明去世的事实。她不敢轻举妄动,小心翼翼询问着周韵的情况。

可周韵只是对着她笑,“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这场梦做得太久了,现在也到该醒的时候了。我想去看看你爸,这么多年没去他坟前看过,他一定是怪我了。”

徐知岁红了眼睛,只得告诉她爸爸的墓在帝都,等她们处理完了南湖的事,就回去看他。

周韵点头说好。

后面几天,周韵表现得十分正常,甚至主动提出要陪徐知岁去派出所办理徐建明的死亡证明。

徐知岁担心还会发生上次那样的情况,没有答应让她同行,而是拜托堂叔和堂婶帮忙照顾一下妈妈。

过户手续繁琐,需要一定时间,周韵想要留在南湖过春节,趁着时间充足逛逛当年她和徐建明一起相识相爱的地方。

周韵难得有这么清醒的时候,徐知岁当然顺了她的意思,堂叔堂嫂不忍她们母女在冷清的酒店,说什么也要把她们接到家里过年。

盛情难却,除夕当天徐知岁带着周韵去堂叔家吃了年夜饭。徐家祖上的亲戚都来了,热热闹闹坐了两大桌,这也是自从徐建明去世之后,她们过得最热闹的一次除夕。

另一边,祁燃结束工作回到帝都,正好赶上了家里的年夜饭。

祁柚春节是在夫家那边过的,没有她在,这个家显得稍许冷清,父子俩没什么可聊的,说着说着又聊到了工作。乔寻洵直呼受不了,让他们大过年的,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吃完年夜饭之后,祁燃准备上楼洗漱休息,他这几天出差几乎都是连轴转,每天休息的时间不过三四个小时,实在有些疲惫。

刚松了松领带,兜里的手机响了。

“喂,吃完年夜饭没有?”按下接听键后,裴子熠懒洋洋的声音顺着电流传来。

祁燃说:“嗯,刚吃完。”

“那要不要出来喝点东西,我在Tempt等你。”听出了祁燃的犹豫,裴子熠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吧,二十分钟后到。”

祁燃拎起外套出了门。

49. 时光机(3) 你一出现,我满盘皆输.……

每到春节, 帝都总是格外宁静和空旷,在外打拼的上班族们回了家乡,道路上几乎不见行人, 只有零零散散几家便利店还开着。

这个时候, 延西街的热闹显得与外界格格不入。

这一带是帝都有名的酒吧街, 祁燃停好车, 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推开“Tempt”的大门,迎接他的是舞池震耳欲聋音乐和头顶光束交错的彩灯,他皱了皱眉,好一会儿才适应这样吵闹的环境。

在台阶上定足张望了一会儿, 祁燃看见了坐在吧台边向他招手示意的裴子熠,目光一沉,走了过去。

“来的还挺快。”

裴子熠将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推到祁燃面前, 祁燃接过说了声谢谢,却没有喝的意思, 大年三十不好找代驾, 即便路上车辆不多, 酒驾也不是他的作风。

他放下酒杯,目光浅浅扫过舞池里摇晃的红男绿女, 裴子熠笑了,“是不是没想到除夕夜还有这么多人来酒吧?”

祁燃说:“我以为至少在除夕这一天, 酒吧的生意不会太好。”

“正常人谁除夕来酒吧啊, 不过都是有家不能回或者孤苦伶仃的可怜人罢了。”裴子熠将杯里剩下的一口酒饮尽,挑挑眉梢, 示意调酒师再给他续一杯。

祁燃看着他,“那你呢,属于哪一类?和伯父伯母吵架了?”

裴子熠晃动着手里的杯子, 沉吟:“差不多吧,可能在他们眼里我永远都是一个不让他们省心的儿子,不论是事业还是情感,总是一意孤行。”

祁燃沉了一口气,“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我听从了导师的建议,申请了去加拿大学习,他们气得不轻,年夜饭还没吃完就直接将我赶了出来。”

裴子熠其实是可以理解他父母的心情的,二老已过半百,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希望他可以留在身边,事业家庭双双稳定下来。

可裴子熠自己却觉得出国学习和完成父母心愿两者之间并不冲突,他只是出去深造两年,又不是不回来,两年后照样可以回市九院上班继承他妈妈的衣钵。

只不过现在,他太需要换一个新的环境,去遗忘和想通一些事情。

祁燃说:“你下定决心要走了?”

“是啊,春节一过就走。”裴子熠放在酒杯,“好了,不说这个,我今天叫你出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裴子熠展开皮夹,从内层拿出一张纸条,推到祁燃手边,“你先看看这个。”

祁燃拿起那张被叠成豆腐块的纸条,纸身有明显的褶皱痕迹,边缘起了毛边,应当是存放许久了。

他缓缓打开,酒吧里斑驳闪烁的灯光从纸上滑过,晃得人眼花缭乱,好一会儿才看清纸条上有他熟悉的青涩字迹——

“祁燃5号是我生日,能请你吃蛋糕吗?正好,我有些话想对你说。5号下午1点,我在学校旁边的遇见餐厅等你,不见不散。”

落笔——徐知岁。

祁燃愕然看向裴子熠,“这是……”

裴子熠喝了口酒,眼底有太多复杂的情绪,“这是咱们班解散那天她往你书里塞的纸条,我当时不想你看见,偷偷用一张画了鬼脸的废纸给她换了出来。后来那张纸条被你随手撕了,而她傻傻的在餐厅里等了你一个下午。大概就像杀人凶手总是喜欢隐藏凶器而不是消毁凶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将这张字条小心保留着,现在物归原主,希望不算太晚。”

祁燃听着,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往脑子里涌,时隔太多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翻到过什么字条。可一想到岁岁曾经那么绝望地等过他,心脏就不可控制地抽痛。

“裴子熠!你知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祁燃揪起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吧台上,手背和脖颈隐约可见青筋。

裴子熠被撞得闷哼一声,腰间传来的疼痛使他蹙起了眉,可他没有反抗,心底反而松了口气,就像一个罪恶深重的人终于迎来法官的宣判。

“我当然知道,可爱一个人本来就是自私的。我不敢让你看到这张纸条,因为我知道只要你看见,你一定会去找她。

如果你也知道她是那么的爱你,你或许就会动摇离开的决心的对不对?所以我害怕,我动了手脚,我想你反正就要离开了,何必又再去招惹她呢?说不定等你走了,她慢慢就忘了你,然后就能看见我的好。”

祁燃冷冷看着他,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松了,“你的爱不是自私,是自卑!”

“你说的没错,我是自卑,因为你才是住在她心里的那个人,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她就是看不见我。你走以后,她家出事,她宁愿一个人默默扛着也不愿意回头看看我。

读大学那几年,我以为自己能顺利把她忘了,我交过两个女朋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身上都有她的影子。

三年前重新遇到她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去了长济。

可她呢,她刻意躲着我,宁愿去考虑一个对她毫无感情可言的谢书毓也没想过接受我。那种感觉有多绝望,你可能永远不会懂。”

祁燃说:“那现在呢?你为什么突然选择告诉我真相?”

“因为我认输了。”裴子熠苦笑,“只要你一出现,我就满盘皆输。”

他永远无法忘记祁燃受伤那天,徐知岁在手术室外的惊慌和恐惧,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如果当时躺在手术室里的人是他,她还会如此害怕吗?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永远不可能赢过祁燃,不管是十年前或是十年后,都是如此。

时间或许是解药,但感情的事从来不需要努力,有些人只要出现,什么都不做,就胜过别人所做的千千万万。

他裴子熠为爱坚持过,也卑鄙过,到头来还是求而不得,除了愿赌服输他别无选择。

……——

星河湾静谧的河边,对面是灯光绚烂的高楼大厦,祁燃坐在河堤的楼梯上,眺望远方夜景,脚边的酒瓶子空了一个又一个。

十年前的除夕,他也是在这里度过的,那时候这里漫天烟火,身边的人也还没有变。

那张薄薄的纸条他一直攥在手里,却没勇气看第二遍。

他不敢相信他和徐知岁竟然因为一张字条错过了这么多年,她等着他的那个下午,该是怎样的孤独和绝望?那个画面,他想都不敢想。

其实那天,他也曾去找过她的。

当宋砚对他说“至少和重要的人告别”的时候,他内心动摇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开始后悔自己在离开前对她的冷漠。

所以当宋砚离开之后,他第一时间给徐知岁打去了电话,当时她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一连打了十几个皆是如此。

他想,或许是因为高考,所以她的手机被父母拿走了。

他本不该在那个时候打扰她复习的,可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来不及了,在一阵深思熟路后,他直接去了她家里。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是她父亲徐建明开的门,徐叔叔的脸色很差,开门时看他的目光带有明显的警惕。

他问徐知岁在家吗,徐建明说她出去了。祁燃失落,请求徐父帮忙转告,说自己很快就要出国念书了,第二天就走,请岁岁回来务必给他回个电话,他很重要的事要和她说。

徐父应下了,于是祁燃回家守着电话一直等一直等。

他早就准备好了要和她说的话。想向她道歉,想向她表明心意,也想问她愿不愿意等,只要等国外的学习步入正轨了,假期的时候他一定回来看她。

可他握着手机坐了一整夜,没有一个电话进来,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手机停机了,一口气交了两百的话费,然而结果还是一样的。

第二天一早送行的司机来了,祁盛远催他出发。

祁燃失魂落魄地下了楼,一出门便看见裴子熠站在门口朝他笑。

祁燃苦笑,“我还以为连你也不来送我了。”

裴子熠说:“怎么会,我说了今早来,就一定会来的。昨天徐知岁过生日,我陪她出去散心了,所以一时走不开。”

“……”因为他这句话,祁燃记下了徐知岁的生日,同时也以为那天她不在家,是和裴子熠出去玩了。

他暗笑自己的多此一举,比起自己只能在大洋彼岸给她问候,裴子熠才是那个可以时时刻刻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或许这样的结果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

上飞机的时候,祁燃对着六中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和徐知岁告别,然后,他们一别便是十年。

……

凌晨的时钟敲响,小区里传来人们的欢声笑语,祁燃从遥远的记忆中回神,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无比想念她的声音。

许久之后,电话被接通,徐知岁睡意朦胧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喂,祁燃?”

“睡了吗?”

“嗯,陪长辈们喝了点酒,刚睡下。有事吗?”

祁燃暗哑着声音说:“我也喝了点酒,所以现在……特别想你。”

……

【说句本不应该出现在正文里的题外话,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正版吧!这两天真的要被盗文网和盗版读者气哭了,能不能给作者留条活路,不要再耗作者的羊毛了,每一个字都是辛苦打出来的,为了想故事头发大拔掉,你却麻烦尊重一下版权吧!

本来这些话应该发在作者有话说里的,但是盗版读者看不到。给正版仙女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了,抱歉。】

50.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1) 最遗憾的爱情……

祖宅的过户手续已经全部交上去了, 正式批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由于徐知岁的假期已经接近尾声,很快就要回帝都工作,春节之后, 堂叔帮她找了相关单位的熟人, 请对方吃了餐饭, 对方这才答应会帮忙加急办理。

手续下来之前, 母女俩有了一段相对闲暇的时间,周韵不愿意整日闷在酒店,提出想去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逛一逛。

她这段时间好像清醒了不少,虽然还是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但似乎已经接受了徐建明去世多年的事实,不再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想象丈夫还是她的在身边。

她开始主动询问徐知岁当初的细节, 譬如徐建明的遗体如何处理,墓碑上选的是哪张照片, 当年欠江途一家的钱还了没有, 以及那么恶人最后受到了怎样的惩罚。

起初, 徐知岁对她忽然之间的清醒感到十分不安,生怕自己哪一句话没说对又刺激到了她。

可周韵始终表现得特别平静, 甚至可以面带微笑地和她谈论爸爸在世时候的一些往事。

一段时间的观察下来,周韵的状态没再发生过强烈的波动, 徐知岁悬着的一颗心渐渐落了地。

留在南湖的最后一天, 母女俩去了以前生活过的小区。

他们原来在南湖住的房子,早在移居帝都的第二年就转手卖人了, 如今这片成了繁华的商业区,环境比以前好了,地铁直通家门口, 房价也翻了好几倍。

走在绿荫掩映的老街上,周韵挽着徐知岁的手,指着街头一家米粉店说:“当年我和你爸啊,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很老套的一个故事,我付钱的时候发现钱包被偷了,老板不肯赊账,你爸替我付的钱,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徐知岁侧着头笑问:“然后我爸就追你了?”

周韵点头,“差不多吧,那个时候还不流行自由恋爱,他就找媒人去我家说亲。你外公不同意,嫌他是个穷小子,软磨硬泡了大半年才同意把我嫁给他。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人,你爸比你那两个舅舅都有出息,一个人当枪匹马能在帝都闯下一片天的男人能差到哪去?”

徐知岁打趣:“关键是还疼老婆。”

周韵垂眸失笑,若有所思,“是啊,他是挺疼我的,结婚那么多年,什么都依着我,什么事也都先考虑我。

还记得刚怀上你的那一年,你外公突然病世,为了守孝,我俩就拖着没去领证,结果被计划生育的人给查着了。

那个时候你已经在肚子里了,可那伙人说,没有领证,这孩子就不能要,事后补办也没用,非要拉着我们去把你打了。

其实当时,我有个阿姨在妇幼保健院做医生,她检查时候的态度让我们知道,我这肚子怀的可能是个姑娘。

农村嘛,普遍重男轻女,家里许多亲戚都劝我们先把孩子打了,到时候再要一个男孩。

可你是我们第一个孩子啊,我们怎么舍得?流产对一个女人的伤害更是不可估量的,你爸就到处求人,东拼西凑借了几千块交罚款,这才把你保了下来。

那个时候的几千块可比不现在,抵我俩两三年的工资了,别人都说你爸傻,有了你以后就不能要儿子了,可你爸说女儿儿子都是他的宝贝,你出生那天,是我见过他最高兴的时候……”

说着说着,周韵的眼眶变得红润,徐知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害怕她就此陷入回忆的悲伤里出不来。

周韵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哽咽:“我没事,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可这辈子能嫁给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我没有遗憾……他后来是做错了一些事,但那些错不足以让我忘了他对我的好。好了,不说这些了,回吧。”

……

第二天,徐知岁顺利拿到了祖宅的产权证,母女俩乘坐当天下午的航班飞回帝都。

上飞机前,祁燃让她把航班信息发给他,说今天下午有个会议要开,临时抽不开身,但会安排蒲新过来接她们。

徐知岁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周韵的意思是下了飞机立刻就要去一趟墓园。

那个地方离机场太远,又在没有地铁直达的郊区,春运期间机场不好打车,思来想去,只能领了他这份情。

从机场出来,蒲新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远远看见徐知岁出现在人群里,扣上西装迎过上去,接过她的行李箱,毕恭毕敬地打了招呼。

“徐医生,伯母,祁总让我来接你们,车子已经停在外面了。”

周韵茫然地打量着他:“你是?”

“呃……”徐知岁硬着头皮解释,“那个,妈,他是祁燃的助理,因为去墓园太远了,我就让他帮忙送一下我们。”

“哦,祁燃的助理……”周韵点点头,再对蒲新笑时,眼里多了一丝欣慰。

上车之后周韵没再说过一句话,目光始终停留在窗外,脸上无悲无喜。

徐知岁明白,对于一个逃避现实十年之久的病人而言,重新面对何等艰难。

或许过了这一关,她妈妈就能彻底放下心里的结了。

这个时候,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是那么苍白而多余,徐知岁不出声,只是默默握紧了周韵的手。

徐建明的墓碑在墓园的山脚下,那时候她们条件有限,能在这里买一块地已然很不容易。

帝都刚下过一场雪,台阶湿滑,徐知岁搀扶着妈妈往里走,想着等过几天发奖金了,再将爸爸的墓迁到更好的地方去。

到了徐建明墓前,周韵停下了脚步。

不管来之前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在看到碑上陈旧照片的那一刻,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掉。

那曾经是她最亲密的爱人、家人,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保全她,如今却以这样对待方式长埋地下。

周韵看着那冷冰冰的墓碑,始终无法将自己的丈夫和这里联系起来。

好一会儿,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碑上的照片,哽咽道:“老徐啊,我这么晚了才来看你,你会不会儿怪我……”

徐知岁撇过头去,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眼泪无声掉落。

这天下午,周韵坐在徐建明的墓前说了很多话,徐知岁不敢听,就站在不远不近地地方默默守着,看见周韵的嘴唇张张合合,心底说不出是何滋味。

下山的时候,周韵站在山脚下回望高高的山头,低声喃喃:“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什么?”徐知岁没听清。

“没什么。”周韵摇了摇头,岔开话题,“对了,你和祁燃现在怎么样了?”

徐知岁垂下头去,眼神发虚,“什么怎么样了?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周韵说:“我是你妈,问这个难道不应该吗?我看得出来,你们俩都还惦记着对方,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找对象,他也不会千挑万选买了套我们楼上的房子。

妈妈也是过来人,你们那点心思,我看得明白。这事也怪我,我要是能早点想起来,也不至于让你们耽误这么久。”

徐知岁抿了一下唇,“妈,都过去这么久了,别说了。”

“什么叫过去了?你自己问自己,难道你不想着他?”

徐知岁沉默。

周韵继续说:“听妈一句劝,有些事不能太倔,最遗憾的爱情不是互相错过,而是双向却不奔赴。隔了这么多年你们还能遇见,已经是上天眷顾,找个时间把话说开比什么都强。”

“双向却不奔赴……”

徐知岁喃喃重复着妈妈的话。

她想到了除夕那晚祁燃的电话,他说等她回来有东西要给她,而她也正好有话要问他,或许他们是应该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谈,有些事情是该有个结果了。

……

到家已经天黑,徐知岁收拾了行李,钻进浴室泡了个热水澡,出来时看见周韵坐在客厅写着什么。

她随口问了一句,周韵说是在算这个月的开销用度,徐知岁没有多想,吹干头发之后回到卧室睡下了。

这趟南湖之行把她累得不清,何况明天还要起早上班,身体实在有些扛不住了。

她没有吃安眠药,一整晚都做着光怪陆离的梦,第二天醒来,心里莫名发慌。

工作的时候,因为要赶地铁,她总是起得比周韵早一些,早餐随便在外面买些,应付了事。

而今天走出房间,厨房却有周韵忙碌的身影,餐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咦,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徐知岁站在桌边伸了个懒腰,像小孩子似的,用手拈了块煎饼塞进嘴里。

周韵笑而不语,端着牛奶来到桌前,“睡不着就起来给你做点吃的,先洗手吧,一会儿上班来不及了。”

徐知岁点头说好,洗完手又一阵风地坐了回来。

说起来,周韵有很多年没给她做过早餐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她在上学的时候,徐知岁怀念这个味道,吃的也比平时多了。

周韵看着她笑,“以后吃饭别吃这么快,对胃不好。你总胃痛,自己也得注意些,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知道吗?”

徐知岁点头,周韵又语重心长地说:“还有,别总熬夜,现在动不动就能看见年轻人熬夜猝死的新闻,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懂的多。熬夜还会导致肥胖脱发,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妈~”徐知岁嗔了一声,“我才不会英年早秃呢。”

周韵还是笑,往她碗里夹了个鸡蛋,“我昨天把我的工资卡找出来了,里面存了几万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以后啊……”

徐知岁终于吃不下了,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困惑地看着她:“好端端,你和我说这个干吗?”

周韵面上闪过一色怪异,很快又一笑带过,“没,就是想说你上班这么远,天气又冷,有条件还是买个车吧,不用那么辛苦。”

徐知岁松了一口气,暗骂自己想多了,“嗐,帝都交通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堵起来的时候,开车还不如坐地铁快呢!”

周韵讪讪一笑,“也是啊。”

到了出门的时候,周韵送徐知岁到玄关,像小时候那样亲自给她穿上棉袄,再围上她亲自织的大红色围巾。

“我们家岁岁长大了,不用妈妈操心了,真好。”她拨了拨徐知岁的头发,眼里满是疼爱和不舍。

徐知岁笑眼弯弯,“瞧你这话说的,我小时候有那么淘气吗?”

“是啊,小的时候天天气得我都快得高血压了。”周韵看着她,欲言又止,“好了,要迟到了,快去上班吧。”

徐知岁拿起包,走到电梯口,想起什么又折了回来,“你今天上班吗?”

周韵愣了一下,“对,一会儿要去核一下账目。”

徐知岁点点头,朝她挤了一个wink,“那等我回来哦,我知道一家好吃的烤鱼店,下班我们一起去。”

“好。”

……

春节假期刚过,科室里并不算忙碌,徐知岁上午只问诊了十个病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慌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她想到了周韵,又将她早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细细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

周韵今天的反应太奇怪了,不像是日常的关心,而像是在……

交代后事。

徐知岁都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说了三声“呸”,暗骂自己想些有的没的。

可心里到底不安宁,思来想去,她给周韵拨去了电话。

一连三个,无人接听。

徐知岁的心悬了起来。

她又给周韵上班的地方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妈妈相熟的同事,那个阿姨说周韵今天根本没来上班,昨天半夜还给店长说了辞职的事,店长到现在还在生气呢。

徐知岁没有听完对方的抱怨就匆匆撂了电话,捞起外套,冲出了医院。一路上也顾不上是不是撞到了行人,每跑一步,心中的恐惧就多一分。

不要,不要这样!

妈妈,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徐知岁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乞求,但愿她的预感是错的,周韵不会这么狠心离开她。

路边有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她很幸运地拦到一辆,司机见她一脸慌张,什么都不敢问,踩油门的力度比平时大了许多。

同样的阴天,同样的出租车在大街上飞驰,徐知岁忽然感觉眼前的这一幕无比熟悉,十年前的那天,她就是这样永远地失去了爸爸。

恐惧深深地漫了上来……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风和花园门口,徐知岁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家楼下。

电梯来不及,她就跑楼梯。

家门终于被打开,她慢慢地踏了进去,脚步虚浮,每一脚都像踩在棉花上。

“妈……”她的声音颤抖得可怕。

没有人回应,整个屋里安静得诡异。

徐知岁下意识推开了周韵卧室的门,看见周韵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嘴边有白色泡沫,床头散落着几个空空药瓶子……

心软的神没有听见她的乞求,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妈!”

徐知岁扑了过去,手足无措地查看周韵的情况。

呼吸还在,但心跳渐渐弱了,她整个人已经昏死过去,完全没了意识。

徐知岁拿出手机拨打了120,剧烈的恐惧导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甚至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深呼吸之后,她迫使自己冷静,准确地说了情况和地址,医院表示会立刻派车过来。

挂了电话后,徐知岁再次检查周韵的情况。

因为不了解周韵的中毒情况,她不敢冒然给她催吐,只能用纸巾清除了她口鼻中的异物,将她翻身侧卧,以免呕吐引起误吸。

做完这一些,周韵还是没有反应,徐知岁再次慌了,拿出手机给她唯一能想到的那个人打去电话。

“喂,岁岁?”

电话很快被接通,在听见祁燃声音的那一刻,徐知岁的坚强在一瞬间崩塌了。

她哭了出来,“喂,祁燃,你快过来,我妈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