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秘书稍有些迟疑,“我跟您一块去?”
“也行,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细心说不定能总结出有用的东西。”
这夸赞让陈秘书笑了下,埋头吃面条。
实际上长缨就是想给自己找个车夫而已,她实在懒得蹬自行车了。
陈秘书后知后觉, 了解到领导的小心思后倒也没戳破,只是路上说起了最近的事情,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别看事情琐碎,处理不好也是大麻烦, 人每天都被这些事情包围,说不定哪天就精力不济,一下子就发疯发狂了。”
一旦犯了这错误, 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照你这么说, 咱们都挺危险的。”
“那是自然,作为干部你必须有如履薄冰的意思, 工作要兢兢业业,态度则是要战战兢兢, 不然怎么说要学会批评和自我批评呢。”
陈秘书思忖良久, “这么一说我可真不是走仕途的料。”
“你秘书做的挺好的,只不过基层经验稍微欠缺了点, 咱们国家八亿多人口中,农民就占据了八成将近九成,你要是忽略这部分人的利益,你觉得国家的发展算完全意义上的发展吗?”
被一个比自己小了这么多岁的人“教育”,陈秘书沉默了好一会,“嗯,我应该多向你学习。”
“学习对象很多啦,我最近跟着首都来的小魏同志学育种,就觉得自己之前学的那连皮毛都不算,孔老二那话还是对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只不过咱们要善于学习,扬长避短的学习,不能全盘接收,那是蠢蛋学法。”
陈秘书哑然失笑,他能想象到长缨气急的模样。
自行车行走在这坎坷不平的土路上颇是颠簸。
长缨看着七月葱翠的山间风景,心情好了许多,“山区发展也不能竭泽而渔,绿色发展才是正经,把山上的树都砍光了固然能弄到不少的柴火,可是往后再到夏季暴雨,这泥石流山体滑坡的次数会大大增加,砍树容易种树难呢。”
这长长的感慨让陈秘书有些奇怪,觉得她似乎有过这般经历似的。
古怪的念头堪堪浮现在脑海中,惊雷忽的响起,陈秘书听到身后的哀嚎声,“我跟这雷雨天过不去是吧?”
好在这次没那么倒霉,光打雷没下雨,长缨没有被困在路上。
倒是赶到了大湾村后,这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天空仿佛被撕裂出一个口子。
在牛奶厂躲雨的人看到这雨水有些担心,罗文章试图安慰,“这边就这样,只要这个点别往山上去,没啥大事。”
说归这么说,但谁敢保证没人往山上去呢。
雨还没停呢,就有电话打到这边,兰东公社那边出了事,几个知青结伴上山,遇到惊雷滚滚,有知青吓得乱跑,和其他同伴失联,现在下落不明。
知青走失是大事,兰东公社的林书记不敢耽误,连忙打电话到县里头汇报情况,县里头知道长缨来了洪山公社,连忙联系。
这糟糕的消息让空气都安静下来,只听到那雨声不断。
陈秘书看着皱着眉头的长缨,知道这事不能疏忽,“我去那边看下。”
“一起过去吧。”事情都汇报到自己这里了,她不去不像样。
罗文章十分担心,“这雨那么大,你现在过去也不方便啊,要不等雨小点再说?”
之前长缨去市里头办事遇到暴雨,他虽然不在场,倒也听艾红梅他们说过,那次经历十分糟糕,让长缨对暴雨有阴影。
长缨苦笑一声,“别说下雨,就是天上下刀子,该去的也得去呀。”
何况天上没下刀子,连冰雹都没有。
暴雨过后土路不能再泥泞,想要骑着小毛驴去兰东公社那还不如直接走着过去呢。
好在大湾村这里有小皮卡,罗文章原本打算亲自开车送长缨过去,不曾想长缨坐在了驾驶座上,“你注意着点,别让奶牛受了惊吓,另外好好照顾小高姐。”
刚才还说高明月孕期反应有点厉害呢,长缨又多说了句,“实在不行先别让她在牛奶厂这边忙了,换个岗位去干也行。”
罗文章看着离开的皮卡怔怔出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雨似乎小了些。
……
皮卡车到了兰东公社这边时,人已经找到了。
公社的林书记瞧着长缨从车上下来,脸上满是尴尬,“正好遇到皮贵家的人,把人带了出来。”
皮贵。
长缨想了起来,这是公社牛书记的前亲家。
“那应该好好谢谢人家才行。”虽说知青下乡时出意外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只不过出了事到底不好。
如今虚惊一场也就是让她多跑了这一趟,其他倒是没什么。
长缨去知青大院那边安抚那个走失了的知青的情绪,没曾想那知青看到她忽的尖叫起来,“有鬼,那边闹鬼呢。”
长缨:“……你是说我是鬼吗?”
“不是,是有人从棺材里面爬出来,诈尸了。”
林书记听到这话连连瞪他,“别胡说,青天白日的诈什么尸?”
“真的,我没骗你,就有人从那棺材里面爬出来。”
从棺材里面爬出来。
长缨看向其他人,“你们去小兰山了?”
几个知青连连点头,“我们想着去山上摘一些菌子熬汤喝。”
“菌菇有的能吃有的不能吃,长得越是鲜艳的越有毒,要注意着点才是。”
她忽然间展开菌菇食用小课堂,倒是让知青大院里其他人都有点懵。
陈秘书跟随长缨有段时日,多少还算熟悉这位领导的作风,“小兰山有什么问题?”
“兰东兰西,可不就是隔着一个小兰山?估摸着是看到兰西公社那边的人做棺材被吓着了。”
陈秘书:“……”好像的确能解释得通的样子。
“走吧,去皮贵家一趟,问问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兰东公社几个村子相对密集,从这边知青大院到皮家庄也没用多大会儿。
皮贵这会儿并不在家,出去上工还没回来。
这让长缨愣了下,等看到皮桂香头发还湿漉漉的她反应过来,“是你把小吴知青找回来的?”
皮桂香看向长缨的眼神有点怯,当初傅长缨还是生产队的支书时,一句话就让她离了婚回了娘家。
她对这人又恨又怕。
偏生人现在官越做越大,她哪敢甩脸子?
女人家点了点头,不敢正眼瞧长缨。
倒是皮家的老寡妇抓着长缨哭诉委屈,“闺女,你也看到了,俺闺女人不坏,要不你去跟老牛头说说看,让这俩孩子好好过日子成吗?当初是我猪油蒙了心,往后我要是再敢这样,让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
皮寡妇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抹在了长缨胳膊上。
长缨来之前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你去山上做什么?”
不等闺女开口,皮寡妇先一步说道:“她上山采草药,想着回头做点驱蚊虫的香包。”
草药?
“你还懂这个?”
皮寡妇拍了下大.腿,“嗨,她那短命的爹是个郎中,只可惜我家皮贵不乐这个,他们爹死的又早,就留下了几本书,看书知道个一星半点。”
“那书我能看看吗?”
皮寡妇这会儿一心想着要长缨帮忙说好话,好让女儿跟前女婿复合,别说看书了,便是打她一巴掌也没关系。
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被皮寡妇拿了出来。
皮桂香终于开口,“那是俺爹留给俺们的。”
“我知道。”长缨笑着接过了书,“你难道就不想去城里当个护士医生吗?”
这话让皮桂香当即瞪大了眼睛,当护士当医生?她做梦都不敢想这好事。
长缨翻看这书册,书有些古怪,配图看着像是古籍,但有些注解又带着现代医学的要义。
几本书都这样,倒像是个缝合怪。
“这样,你过两天去革委会大院找我,我先安排你去学习基础知识,回头再去市里的卫校进修,要是能掌握了这些护理技能,就去县里的医院当个护士。”
复婚这事长缨不敢贸然答应,毕竟牛书记家那边什么情况她也不是一清二楚。
但有一份工作的话,不管复婚与否,皮桂香都能过活下去。
皮寡妇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她连忙拉扯了一把女儿,“还不快谢谢小傅支书。”
皮桂香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好消息一下子把她给砸蒙了,“你真的不是在骗我?”
“骗你有什么好处。”长缨笑了下,“在咱们沂县,做好事有好报,想着不劳而获吃空饷,那可不成。”
皮桂香听到这话脸上一阵臊红,“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当年爹就说过,她哥不争气将来等自己大了送自己去学医,可是没等她长大爹就走了,家里头穷的揭不开锅,还谈什么学医。
皮桂香看着与她妈闲聊的人,想着长缨刚才说的话,神色间透着些许的不自然。
离开兰东公社时,陈秘书依旧坐在副驾驶座上,“兰西的人怎么大雨天在那里做棺材。”
“不是大雨天做棺材,是做活的时候遇到下雨天,躲进棺材里避雨了。”
“那怎么忽然间又出来?”
“你说这山上忽然间有脚步声,人怕棺材,躲在棺材里的人难道不怕吗?”
陈秘书瞬间哑然,这似乎能说得通。
“未免太巧合了点。”
是过于巧合。
但情理上说得通啊。
长缨去了兰西公社一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交代他们注意安全,这才离开,回大湾村时,瓢泼大雨鸣金收兵,时近黄昏。
看着被夕阳染了一片的满山葱翠,长缨心情颇是不错的吹起了口哨。
半点没有领导的样子。
陈秘书噙着笑意也没揭穿,等到了地,这边长缨刚下车,罗文章一脸不自然的过了来。
“怎么了?”
“你妈打电话找你,有急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第97章 再婚
薛红梅是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长缨来到沂县的第四个年头, 头一次接到她的电话。
不过这电话不接也罢,不用想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她找我什么事?”
罗文章清了清嗓子,“说是你妹妹下乡了。”
傅畅还真下乡了?长缨这段时间太忙, 跟家里那边联系都少了许多,也没见钟婶回信的时候提及这事。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明白, 钟婶大概是不想让她操这心吧。
“下乡体验生活这是好事嘛。”
罗文章也觉得这事辩证的看,不过长缨她妈似乎不这么认为,歇斯底里的让人脑壳疼。
“还有件事, 长缨你哥受伤了你知道吗?”
长缨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下,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嗯,这是来找我兴师问罪呢。”
这话听得罗文章心里头挺难受的。
长缨和傅哥兄妹俩感情好他是知道的, 可长缨妈妈这什么意思啊。自己不知道亲儿子出了事,反倒是怪罪到女儿身上。
难怪长缨不跟家里亲近。
这家真的有跟没有没两样。
他看着长缨去回电话, 眼底满是担忧。
陈秘书琢磨着这两件事,心中带着几分怜悯。
大概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平日里乐观主义的领导也有一言难尽的家务事烦恼。
甚至无法与外人说。
这是何等的悲哀。
其实长缨倒是没怎么悲伤,哀莫大于心死,死心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现在的长缨原则不要太简单, 利用就完事了。
她不过是刚开口,那边就一阵哭闹声传来, “你知道你恨我,可畅畅她哪吃过这苦头, 她会受不住的呀。”
长缨心平气和道:“不经一番寒彻骨, 怎得梅花扑鼻香?何况她受不住自然会服软,到时候你安排她回去就是了。”
薛红梅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畅畅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冷血的说这风凉话!”
我还是你亲闺女呢,你不一样对我冷若冰霜?
“你要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不说也罢,我还有事要忙,不跟你说了。”
薛红梅没想到这电话说挂断就挂断,她满腔抑郁全都堵在心口,只觉得脑袋轰隆作响,像被车子碾过一般。
无处发泄的怒气总要有地方撒才是,看着坐在那里抽烟的傅国胜,薛红梅气得直拍人,“你的好女儿,都是你的好女儿!”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呀,引以为傲的儿子伤退离开军营去首都读大学,这都好几个月了竟然一直瞒着她,直到她无意中知道这事。
最心疼的小女儿报名下乡插队,一声不吭的走了。
她引以为傲的两个孩子都跟她离心离德。
而被人夸赞的却是那个从小跟她不亲近的傅长缨!
薛红梅嚎啕大哭,像个委屈极了的孩子。
傅国胜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人,吐出来的烟圈越发的密集,整间办公室都烟雾缭绕起来。
这都造了什么孽啊。
长缨挂断电话后又跟傅爷爷去了电话。
老人家倒是看得开,“他性子不够稳,遇到点挫折也好,省得日后犯大错,在部队里受伤在所难免嘛,战争年代部队还天天死人呢。”
心疼归心疼,但这又多大点事呢。
至于傅畅,老人家提都没提。
懒得说儿子儿媳的骚操作了。
“对了缨缨,老魏可是跟我夸赞你了,说你有你奶奶当年的风范。”
“人家就是礼貌性的夸一句而已,他们不声不响的做调查,倒是把我吓了一跳。”长缨在老人家面前难得的服软,引得傅爷爷的不赞同,“这有什么好怕的,真要是大张旗鼓的调查,指不定被谁蒙骗呢,就得这么深入基层,直接问群众。”
其实他听了老伙计说这事也心有余悸,这孩子比他当年还要猛上几分,也不知道该说青胜于蓝还是说她太过年轻冒进。
“缨缨,你魏爷爷家的孙子不是去沂县搞种子了吗,你见到他了没?”
长缨答道:“见到了,魏东来现在在那两个公社的试验田里做实验,我在那边呆了几天,感觉他倒是沉得住气,挺好的。”
“是挺好的,小魏还没对象呢。”
长缨这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假装不懂,“那好办啊,回头我给他介绍,看他喜欢什么样的,我们沂县的知青个顶个的拿得出手,总能找到他喜欢的。”
要不是隔着万水千山,傅爷爷真想拿着拐杖揍这个孙女一棍子,“臭丫头,你跟我装糊涂是吧?”
长缨又祭出了工作大法,知道傅爷爷那边没啥事,她便是挂断电话。
两通电话让她没什么力气,索性趴在桌子上休息。
高明月进来时颇是意外的看到长缨脆弱的一面。
“你还好吗?”
怀了孕的人如今还不太显怀,脸上的确露出几分孕态,人也微微丰腴了几分。
长缨打起笑容,“没什么事,反正几千里地呢,也打扰不到我。”
她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格外的大心脏,并不会被这些事情困扰。
傅家两口子的苦恼也好,傅畅的叛逆也罢,也都是他们的事情,长缨没打算管也不会管。
高明月把热牛奶递了过去,“你真是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愿意卸下心防,更不想露出一丝的脆弱。
高明月总觉得自己和傅长缨没差多少,可现在越发觉得她们之间的差距很大,犹如鸿沟一般。
长缨笑了起来,“有吗?”
她这会儿的确挺没力气的,接过玻璃杯喝了口牛奶,长缨很快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奶腥味似乎轻了不少。”
“是程工帮着想办法给我们做处理,不过长缨你舌头可真灵。”
“那是。”长缨笑着把牛奶喝完,擦了擦嘴角的奶渍,“我也没顾得问,最近牛奶厂的效益怎么样?”
“牛奶厂挺好的,小奶牛长得也挺快,前些天梁实和罗文章他们做了点牛奶雪糕去县里头,供销社那边说有多少送多少,虽说赚的不算太多,倒是把咱们洪山牛奶的名头打得越发响亮。”
“这就是了,咱们先把品牌做好,扎根县里,等着做稳了再去市里,辐射到周边,一步步来。”
高明月点头,“是啊,老罗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正好你这次过来,他们也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
长缨过去找罗文章和梁实他们开会,主要还是听他们说牛奶厂的管理经营计划。
罗文章性格极为稳重,制定的计划可以说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存在什么步子迈大了扯着蛋之类的问题。
“……等到明年奶牛数量多了,咱们再把奶粉这条线弄起来,到时候就三头并进来发展,这段时间根据程工的指点,尽可能的把牛奶品质再提升,另外就是再把雪糕的生产效率提升上来。”
雪糕也就夏天这一季,虽说成本低售价也不高赚不了几个钱,但能够把品牌打出去,是相当物美价廉回报率高的广告。
长缨看向梁实,“你有什么想法?”
梁实话不太多,一直都是在听他们说。
长缨的询问让这个后生抬眸看了过去,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我能不能去夜校学习?”
这要求让长缨愣了下,“能啊,为什么不能去,你有上进心自然是最好的。可之前怎么没报名?”
梁实低下头,“之前怕耽误牛奶厂的事就没去。”
“哦,你们协商好嘛,你又不是卖身给牛奶厂,协商好就可以去啊,回头跟着老罗小高姐他们一块去就是了。”
长缨说这话时留意到罗文章脸上一闪而逝的尴尬,她愣了下,觉得好像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情况。
“怎么回事?”
罗文章是真没想到梁实冷不丁的提出这要求,“之前夜校招生时我有问过他,他不去我这才跟小高报了名。”
早知道梁实有心又不好意思,他就不报这个名了。
“我还以为啥事呢,行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说他。”不是真的闹矛盾就好,长缨最怕的就是内部矛盾。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坍塌的。
梁实是有点喜欢藏匿心思的人,谁知道他之前怎么想的?
长缨去找梁实闲聊,没想到竟然落后一步,大湾后村的后生正在跟陈秘书聊天,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长缨想了想没有过去凑趣。
她摸到了苗花家。
家里没人。
邻居提醒长缨,“苗花还在服装厂那边忙呢,她最近都住在那边了,好几天没回来。”
苗花家就两口人,女儿苗苗在公社小学读书,平日里就她自己一个人在家,好像的确没什么牵挂。
不过说起来苗苗应该放暑假了吧。
长缨去服装厂那边去看,其实就是另划出一块地皮来盖的几间房,厂房颇是高大,在依稀的夜色中勾勒出几分轮廓。
里面正热闹着,热火朝天的讨论着针法。
长缨的到来甚至没能吸引大家的注意,直到她走近了挡着光。
“长缨你怎么来了?”
“吃饭了没?”
女人们叽叽喳喳起来,恨不得从里到外把长缨扒拉一圈,瞧着哪里少了块肉。
“我过来看看,怎么还没下班?”
苗花听到这话有些心虚,长缨之前说过的,要八小时工作制,不能拉着大家伙加班。
她一心虚就脸红,本来话就不多的人这下子更是词穷。
村长家媳妇见状打趣了句,“长缨又不是母老虎,怕她作甚?长缨你别生气,主要是外面下雨我们回不去,就想着讨论下怎么弄出点好看的花样,这么一讨论就忘了时间。你饿不,走回家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刚才吃了些东西还不饿,婶子你们先回去吧,天黑路上有积水小心别弄脏了鞋子。”
服装厂里的人陆续离开,留下苗花在这里收拾纸样。
“这花样好看。”
苗花听到这话也笑了起来,“苗苗之前说,她喜欢咱们山头草地里的小花,我就想着画下来,长缨你真觉得好看?”
“好看,就是勾的时候有些麻烦,不过咱们苗花姐是天上来的织女,有一双巧手没什么能难得住她。”
苗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女人,再平凡不过。
“怎么没有?对了苗花姐,你有没有想过再婚。”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苗花红了脸,一下子愣在那里,嘴唇翕动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第98章 兄妹
苗苗她爸死了有些年头了。
甚至孩子都不记得爸爸长什么样, 男人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来,只能活在她的回忆里。
苗花最近忙得很,有时候觉得那男人在自己脑海中的印记都越发的浅。
只是他对自己的好, 苗花还记得。
“我想先把咱们的针织衫做好。”她不知道将来什么样,会不会再嫁人, 不过她的未来应该和这服装厂息息相关。
“嗯,工作好,有了工作才有了底气和本钱。”长缨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在皮家庄没有问皮桂香会在复婚与工作之间选哪个,可能是没那么熟悉,又或者是怕她可能做出的选择?
其实选择权既然给了人,她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才是。
晚上的时候, 长缨在苗花家休息,陈秘书则是在牛奶厂那边找了个铺盖睡觉。
大雨过后夜色格外的静谧, 有虫子不安分的叫着,仿佛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长缨有些睡不着, 翻身看到月色下苗花正打量着自己,来不及闭眼被她抓了个正着,脸上满是尴尬。
“长缨,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听说了什么?长缨没反应过来。
苗花借着月色看到那脸上的困惑, 她知道自己多虑了,“没事没事, 睡觉吧。”
她还以为长缨是听说了有人给自己说对象她拒绝了,来做她的工作呢。
想多了。
……
洪山公社这边进展还算稳, 除了联系好的果树苗之外, 就是正在进行的住宅翻新工程,都在稳步推进。
牛书记汇报了工作, 还有样学样的做出了年中总结,“今年夏粮产量比去年提升了差不多有一成,再加上交粮少了些,差不多每个人能多分六十来斤粮食。”
“那挺好,六十斤粮食也不少了,主要还是要把堆肥抓起来,用好粮种。”
“是这个道理,要不你去看看咱们公社堆的肥料?”
长缨这边还要赶着回县里,没顾得上看。
走之前牛书记又说了私事,“兰东的老林打电话过来跟我说了昨天的事情,我在想着家里的孩子没亲妈也不是那回事,要不你看……”
长缨没想到林书记倒是嘴快,“皮桂香那边我安排她过两天去县里,回头去市里的卫校进修。”
牛书记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那算了,别耽误人前程。”
这反应好像也不奇怪,牛书记这人一贯如此,长缨也没多说什么,“那行,有什么问题及时反应。”
牛书记看着坐在后车座上离开的人,叹了口气,就差这么一步,说理都没处说去。
……
夏日里的雷阵雨让长缨忙碌起来,尤其是跟各个公社确定暴雨是否给村里造成损失一事就沟通了大半天。
偏生这暴雨还时不时的侵扰,到了八月下旬这才好转一些。
“再这么下雨,地里的玉米都要遭殃。”不至玉米,还有棉花。
好在进入八月下旬,这阴雨天气总算告一段落。
长缨一大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抱到楼下晾晒,跟张有明的爱人吕大姐碰上了。
吕大姐十分的热情,“下午我帮你收被子。”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今天她不用下乡,主要是有几个会要开,应该能准时下班。
只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长缨这边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是傅国胜打来的,“你哥他人不见了,是不是去你那里了?”
傅长城玩失踪?
长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没有,他有段时间没联系我了。”
傅国胜听到这话更是头疼,“那要是去你那里,你跟家里说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长缨看着结束了的通话轻笑出声,好心情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窗户被人敲响时,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外面并没有人。
长缨还以为又是喜鹊在那里跟自己闹着玩,没放心上。
哪知道又传来敲窗户的声音,长缨这下没好气,“你再乱来信不信我烤了你吃!”
“我的妹妹哟,你这脾气是不是太火爆了些,要烤了谁吃?”
窗外的青年灵巧的打开了窗户,直接跳了进来,“你这好歹是一把手的办公室,咋这么不讲究,好歹做个护栏吧。”
傅长城略有些嫌弃,转眸看到长缨呆呆地站在那里,青年脸上有些慌张,“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跟哥说,我去教训他。”
长缨看着一瘸一拐走向自己的青年,眼泪啪叽一声落了下来。
“怎么越哭越凶了?快别哭,别哭了成不成姑奶奶。”傅长城从来不擅长哄女孩子开心,更也不知道这个素来冷淡的妹妹怎么就忽然间情绪爆发了。
他有些手忙脚乱的帮着长缨擦拭眼泪。
正忙活着,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推开。
陈秘书进了来,看到在长缨脸上胡作非为的青年,他愣了下意识到自己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但也只是后退一步,冷静的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了,主任您有个会九点三十开始,您看……”
长缨推开傅长城的手,侧过身去擦去眼角的泪水,喑哑着嗓子,“我马上过来。”
陈秘书闻言小心的演上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我的好妹妹,怎么不欢迎呀?”
“欢迎,热烈欢迎。”长缨嗓音依旧沙哑,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傅长城的腿上。
她没想到情况竟然会这么严重。
傅长城也反应过来,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笑,“没事儿,不就是一点小毛病嘛。就算现在百米跑,我也跑得比你快。”
说着傅哥揉了揉长缨的脑袋,颇是有些遗憾,“你怎么把头发剪那么短?”
印象中长缨是个爱臭美的小姑娘,麻花辫上总要弄出一点点新鲜的花样。薛红梅不太乐意给她折腾,她就自己捣鼓。
一开始每每都把自己弄成了大院里的笑柄,后来倒是掌握了其中要义,搞的还挺好看。
可现在那长长的辫子一去没了踪影,留下的是短短的头发,像是个小刺猬。
倒是利落,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样方便。”这段时间她都没顾得去理发,总觉得还长了不少。
“是方便,把你的小桃花都吓跑了。”傅长城放低了声音,“刚才那是你的秘书吗?”
“嗯,你先在这里休息下,我去开个会。”
傅长城觉得这姑娘在转移话题,偏生自己还没人跑得快,他有些懊恼的坐下,拍了拍自己这不争气的腿。
“丢人不丢人。”
然而再说又有什么用呢,这腿又不会变好。
……
有人来探亲小傅主任这事迅速地插了翅膀在革委会大院传开。
上次探亲也就是到家属院,这次直接摸到了工作地点,这关系可真不一般啊。
“是上次那个男的不?”
“不太清楚,看着差不多。”
当时也不好意思直接去问,就吕大姐去多说了几句,兴许能认得出来。
有好奇的问起了陈秘书,“那是小傅主任的对象?”
陈秘书神色极为平和,“不知道。”
他为人处世一向温和无争,没有摆过领导亲信的架子,如今虽然看着没什么,但这语气太冷冰了些。
怎么听着都像是生气了的样子。
这是咋的了。
“还能咋的,小傅主任不得去休息两天,那活可都撇给陈秘书了。”
“也是,够辛苦的。”
大院里议论纷纷,长缨浑然不知,她倒是也不会把这些事情往心里去。
快刀斩乱麻的结束了几场会议,长缨骑着小毛驴驮着傅哥去国营饭店吃午饭,“中午改善伙食,咱吃点好的。”
现在的长缨有些陌生,仿佛过去十多年和自己打交道的不是这么个人。可又是那么熟悉,这几年来信纸上的那个人活了过来。
“缨缨,在这边还适应吗?”
“挺好的啊,你看我都混成县里的一把手了,有几个知青跟我似的这么能耐?”长缨脸上带着少许的得意,这让傅长城忍不住拿筷子戳她的头,“出息。”
兄妹俩其乐融融,倒是让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想起了早些时候跟傅主任不欢而散的那个青年。
有那么个人一直打量自己,傅长城又不是傻子感觉不出来。
不过他也没吭声,离开这边时才问了句,“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你给我介绍的?”长缨白了一眼,“我忙着呢,哪有空弄这个。”
傅长城不太相信。
“行了哥哥,人家鲁迅先生几十年前就说了,一件短袖子就能想起白胳膊,看到我跟男人走到一块恨不得都帮我把孩子叫什么想好了,我还能一个个解释不成?”
长缨吐槽犀利让傅长城大笑出声,“你这张嘴,看将来谁还敢跟你处对象。”
“没有就没有,我不结婚你还要跟我断绝兄妹关系吗?”
傅长城被自家妹子逗得乐呵,这段时间来阴郁的心情都消散了大半,“我找个地方猫着去,你忙你的就好。”
长缨自然不可能一直陪着自家兄长,偏生有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眼下找到机会,长缨问了句,“你要不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就当散散心?”
“成啊,反正他们又不会找到这里来,我就在你这里躲清闲了。”
他们是谁,兄妹俩都清楚。
“你想跟我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至于躲清闲,都来了沂县那肯定要去我的老巢看看,让你看看我在这里可不是仗着胡作非为的。”
长缨没空亲自送傅哥去大湾村,正巧下午要去农机厂那边看生产线的研发进度,索性把人一块带过去,让徐立川回头把傅长城捎带过去。
徐立川倒是知道长缨有个哥哥在当兵,当初就是他帮忙给弄来的奶牛,只是看到傅长城一瘸一拐的模样时,徐立川傻了眼。
他没能控住情绪,这变化全都落在了傅长城眼中,青年倒是无所谓,他收到太多的惋惜,自己如今已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长缨经常跟我提起你,她就是小事多,你多担待些。”
长缨瞪了一眼,“胡说,哪有你这么当哥哥的。”
徐立川也连忙解释,“没有的,长缨人很好,真的很好。”
农机厂这边暂时有些忙碌,徐立川一时间走不开,傅长城索性也在这边围观,瞧着自家妹子能够跟那些老师傅相谈甚欢,他脸上笑容都没消失过。
这可真好。
长缨从没当过兵,可她真的像一名战士。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第99章 会议
徐立川很快就和傅长城熟悉起来, 路上说着长缨这几年做的事情,竟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她就是有时候太大胆了,真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
说的还是夏粮征收的事情, 这件事让人后怕不已,粮站的余站长被处理, 虽然没有枪毙这辈子却也出不了监狱。
就连在市里工作的老泰山也都牵扯其中,听说调任到其他岗位后地位一落千丈。
长缨也被领导训斥了一顿,还写了检讨。
傅长城不知道这事, 听说后倒是没有立川这么紧张,“我家老爷子最疼的就是长缨,肯定会帮她把事情办妥,这倒是不用担心。”
虽说他肯定不会这么做, 但现在的长缨跟过去不同,想到自家妹子性情变化, 傅长城有些感慨,“她这性子倒是比早些年好了些, 有些寄托倒也好。”
徐立川憨厚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到了大湾村把傅长城介绍给村长,又提到了长缨的嘱托。
“长缨的哥哥那就是咱们自家人, 小傅你随意些, 不用拘束。”村长十分热情,原本想着把傅长城安排到徐立川家, 但一想到人要在县里头忙活也顾不上,索性把人安排到知青大院那边。
那边有空房间, 而且都是城里来的人, 说话行事差不多,也方便照顾。
傅长城倒是没什么意见, 距离开学还有些日子,他又躲着家里头的电话轰炸,如今就想落个清净。
能够住在知青大院,了解长缨过去几年怎么生活的,也挺好。
这边傅长城住下,徐立川又骑着自行车回了县里,跟长缨说了起来,“……我特意跟罗文章说了,让他多上点心,照顾下傅哥。”
“有心了。”
徐立川挠了挠头,“应该的,傅哥之前也帮了我们大忙嘛。”
他出门的时候看到了陈秘书,徐立川客气的打了个招呼就一溜小跑离开这边,他还得去养猪场那边看看。
“那是你哥哥?”
“对啊,不过别跟外人说,我家里头正找他呢。”
傅长城受伤的事情显然在家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不然这人怎么可能想到来这里躲清静呢。
这话让陈秘书笑了下,“您这样做真不担心家里头着急上火?”
“着急去呗,受伤几个月没见他们着急上火,这会子倒是气急败坏了,到底是气个什么?”长缨懒的去跟傅国胜两口子打交道。
领导的家庭关系并不和睦,作为合格的下属陈秘书没有多说什么,“刚才接到市里的电话,明天上午十点钟有个会议要您过去,说是讨论纺织厂的事情。”
纺织厂的招工已经在进行中,这是省属纺织厂,厂长的人选是省里指派的,不过再具体的岗位怎么可能从省里调派人。
当初沂县争这个纺织厂,就是为了增加本地就业。
之前建设工厂的一些建筑工人陆续上岗培训中,又从沂县招了一些纺织女工。
目前来说还空缺了些岗位,这些岗位不好不差,陈秘书想着市里的领导可能不太满意,这说是开会,只怕是来兴师问罪呢。
长缨也只是稍有些诧异,“去市里还是在咱们这?”
“市里,乔副市长主持会议,有其他领导与会。”
长缨想了下,“成,我知道了,对了你要没什么事留下加个班帮我写点材料,我想跟市里讨论下咱们拖鞋厂的事情。”
想了下长缨又补充道:“加班后我请你吃饭,去国营饭店吃。”
这小恩小惠的手段让陈秘书莞尔,“您想明天用这些材料?”
“是啊。”有个聪明的帮手就是不一样,长缨语气都活泼了些,“趁着他们发难之前,我先丢出去重磅炸`弹,把他们都炸晕了,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一脸狡邪,冲自己眨眼睛的人,陈秘书敛了敛心神,“的确是一个惊雷。”
“行了,来帮我整理材料。”
棉拖生产线,确切的说是棉拖胶鞋底生产线长缨一直都有跟进,对这发展进度还算了解。
再做材料整理倒也没那么难,只是要写总结性的可行性规划报告,总得写得情真意切才是。
现在又没打印机,只能多誊写两份方便领导查阅。
这么一折腾,可不就是得加班吗?
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没想到今天又迎来了傅长缨,关键是这次身边又换了人。
不对,这是她的秘书。
“想吃什么随便点,说好了我请客。”
陈秘书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还有面条吗?生日的时候想吃碗面条,就当给自己庆祝了。”
“生日啊。”长缨有些错愕,“我记得你资料上写得是十月份生日……”
“那上面写错了。”陈秘书笑了下,“那时候不懂什么阳历阴历,弄混了。”
其实过去这些年,也没想着过生日。
今天忽然间就碰巧了,陈秘书鬼使神差的提了一句。
“不管怎么样生日快乐,过生日得吃点好的,光吃长寿面哪够呀,同志你看后厨还有什么,给做点。”
服务员连忙应下,催大师傅做饭了去。
“谢谢。”
“那么客气做什么。”长缨觉得这人太过客套,“本来就是我拉着你加班,可惜咱们这里没有生日蛋糕,不然还能热闹些。”
小县城哪有那稀罕东西。
实际上连个中式点心铺子都没有,毕竟油和上好的细面都十分精贵,而做点心又是最离不开这两样。
“已经很好了。”陈秘书轻声说道。有人陪着他一块过生日,祝福他生日快乐,他已经很知足了。
……
说是市里头重视纺织厂也好,说对长缨带着怨怒也罢,这个市里头牵头的关于纺织厂的会议准时准点的召开。
甚至还吸引了市里的一把手。
这倒是让其他几个与会的领导有些坐不住。
程主任倒是一副你们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样子,“我就随便听听,你们开你们的会就是,不用管我。”
话虽然这么说,但这会议的议程还是发生了变化。
本来嘛,与会的莫不是利益相关人员。
就想着往纺织厂安排几个人,帮着家里人亲戚朋友解决就业问题。现在国营工厂那可是香饽饽,大家挤破了头要进去的那种。
何况进去也不是在生产线上干活,起初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傅长缨把岗位表送来,看着那些并不清闲的岗位,市里的领导们满肚子怒气,这才有了这个会议。
然而谁曾想一把手忽然到来,谁敢把这些台面下的事情弄到台面上来说?
何况这程主任来的太过凑巧,以至于有几个都怀疑,这是不是长缨请来的救兵,不然怎么忽然间就过来了呢。
“怎么我一来你们都不说话了?”程主任笑了笑,“你们没什么说的那我就多嘴两句,小傅同志你倒是说说看,我觉得你的那个拖鞋生产线还是挺有意思的,有把握做出来吗?”
长缨当即答道:“上个月已经画好了图纸,最近几个老教授正带着团队在做呢,预计着下个月差不多能完工。”
“那你们效率可以呀。”程主任有些惊讶,他早些年在莫斯科学习,回来后在工厂车间里待了两年,对这流程还挺熟悉。
“主要是几个老教授专家带着人钻研,要不也不可能这么迅速,就是还有个事可能将来还要麻烦主任您帮我。”
程主任笑容更盛,“你是说要用原油这事吧?这倒是不麻烦,只要你能把这工厂给弄出来,到时候调用原油这事,我给你批条子。”
“有您这话那我就放手去干了。”
两人这跟二人转似的一唱一和,倒是让其他人懵逼了。
什么拖鞋,什么生产线,怎么还牵扯到原油了。
说的都是人话,可怎么一句两句就都听不懂呢?
其他人还懵着呢,乔军辉已经回过神来,不用想也知道,程主任是谁请过来的,长缨在其中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他虽然不是一清二楚,但也多少能猜得出来。
“长缨这是又有了什么新鲜点子,跟我们说说看嘛,咱们这会议本来也跟经济发展相关。”
乔军辉一句话转变了会议性质,长缨知道他心里头并不爽快,她心里头明镜似的,“是是是,陈秘书还不赶紧把材料递给乔副市长看看?”
陈秘书起身拿着早已经准备好的材料过去。
走到老领导面前时,他觉得那双眼睛像飞刀似的恨不得把他刮下来一层皮肉。
没有说话,陈秘书放下材料回到长缨身边坐下。
一共三份材料,几个与会领导传阅着看,倒是很快就看完了。
“照你这说法,不就是塑料拖鞋上加了一层棉绒一层布嘛,咱们自己就能做嘛。”
长缨认真回答这一问题,“当然能自己做,我之所以有这么个念头也是因为在乡下插队的时候村里的一位大姐给我做了这么一双棉拖鞋,不过她用的不是塑料底,而是自己纳的千层底。穿着十分舒服,但这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效率低。”
乔军辉说道:“千层底的鞋子很是费时间,要是人来做,一天能做一两双就不错了,这样挺划不来的。”
“是,效率低,所以我想可以结合着夏季的塑料拖鞋来做,用塑料拖鞋的底再加上咱们自己做的鞋面,这样一来就做成了棉拖鞋,冬天里穿着很是实用,而且塑料底也不怕水。”
“你这想法蛮不错的。”程主任再度肯定,“大胆去做,真要是能够做出来,那也是好事一件,说不定回头还可以发展成为咱们市里的一个大工厂呢。”
现在搞发展不容易,国内出口的东西都是低附加值的产品,挣不了几个钱。
如果能搞一些外国都没有的东西,那赚钱效应应该高出不少。
长缨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先尝试着搞这么一条生产线,现在市面上的塑料拖鞋底太硬,还需要再改进,我们夜校的几个专家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一直都在搞这个。”
程主任好奇地问了句,“你这专家教授哪里请来的?”
主管教育的吴副市长开口,“是这样的程主任,之前咱们市里头提倡让县里办夜校加强对工人的技术培训,沂县请了几个在干校劳动的老同志,这不后来干校的老师回城嘛,沂县的这几位老同志也都收到了通知,对了他们怎么没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当然是因为我啦,啦啦啦
第100章 脸面
吴副市长的疑问最终由乔军辉解答, “长缨虽然年轻,不过为人处世很值得我们学习呀,人格魅力都征服了这群知识分子。听说他们是为了你才留下来的。”
这么个夸赞长缨可不敢当, “没有,就是想着善始善终, 也不枉费来老区这么一趟嘛。”
程主任不像长缨,他做事没那么大刀阔斧,虽然是市里的一把手却有些拘谨, 做事中规中矩。
有些事情他压根没过问,由着几位副手来处理,如今听到吴副市长提起来这才反应过来,“那这是好事, 既然这样的话,也不能亏待了人。”
长缨点头, “这点我跟县里的教育局那边商量了下,打算按照他们的岗位工资给与补贴, 虽说都是共和国的公民,这些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不过咱们小县城能留下这样有专业技能的老同志也不容易, 不能太小气。”
“这事办得好, 等回头你这棉拖鞋厂真的建立起来,咱们到时候可以全市提倡一下, 积极的引进专家教授,帮助咱们来发展嘛。”吴副市长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 已经把这件事想了许多。
会议的议题再度跑偏, 做会议记录的陈秘书低着头,嘴角露出几分笑。
领导可真是把这群领导们拿捏的死死的, 这一个惊雷,真是出乎预料的好使。
原本关于纺织厂的总结批评会议改弦易辙,话题按照长缨预期的方向发展,被批评对象傅长缨平安过关,只是会议结束后被程主任拉着去办公室又聊了几句。
出来时就看到陈秘书站在市革委会办公楼前,低头在那等她。
“走吧。”长缨话音落下越过陈秘书时停下脚步,一把抓起陈秘书的胳膊,“你脸怎么了?”
“没事,来到市区不适应,被蚊子咬了一口。”
什么蚊子那么毒,能咬出巴掌印?
长缨当即明白过来,折身往身后的办公大楼去。
陈秘书连忙追上,抓住了她的胳膊,“我没事。”
就是挨了一巴掌而已,可长缨去了,正好落入到乔军辉的算计之中。
不值当的。
乔军辉一向不喜欢长缨,陈秘书早就知道这事。可他又不得不用长缨,因为长缨能帮他脸上添光彩。
上次夏粮征收的事情,原本乔军辉是乐见其成的,可转脸火就烧到了他身上,谁让他过去几年主持沂县的地方政务呢。长缨做了检讨,乔军辉也在市里的会议上自我批评,到最后是程主任黄雀在后安排了几个人。
这次纺织厂的事情长缨又“背刺”老领导,甚至和程主任攀上关系,乔军辉不生气才怪。
不过是打他一巴掌而已,不算什么事。
可长缨过去,事情可能闹大。
闹大对长缨没好处。
“他不敢拿我怎么样。”长缨掰开了秘书的手,“如果我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还敢指望谁帮我做事?在这等我。”
陈秘书听到这话一时怔怔,回过神来他看着往办公楼去的人,抬头望去看到三楼的那间办公室窗户边站着的人。
他仿佛看到曾经的领导嘴角挂着嘲弄,不知道是嗤笑自己还是在嘲笑长缨的自不量力。
陈秘书垂下头,脸上的巴掌印传来火辣辣的痛意,紧握成拳的手背暴露着青筋。
窗户边的人听到敲门声时,这才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好整以暇的坐下,开口道:“进。”
长缨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乔军辉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理。
其实她后来多少也猜出来了,就像是她利用傅国胜那样,乔军辉也是在利用自己。
只不过她与傅国胜之间有着血缘的牵扯,这是磨灭不掉的事实。
就算傅国胜知道自己对他没多少父女亲情却也只能受着,可乔军辉则不然。
工作将他们联系起来,是地位分明的上下级关系。
作为上级,乔军辉像是一个驯养者,手里头拿着胡萝卜和大棒,用来管教自己。
今天这大棒是一巴掌打在陈秘书脸上,何尝不是扇在长缨脸上呢。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长缨看着这笑面虎,她忽的笑了下,“没什么,就是刚才想回县里忽然间想起了还没过来跟您打招呼,我爷爷总说我顾头不顾腚,太沉不住气他就算是盼着我能高升却又怕我将来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乔军辉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瞬间,“也没有,年轻人是该大胆进取些。”
“您说得对,将来我还想再往上走,还不是得指望他老人家嘛,不然靠我自己怎么可能?”长缨有些懊恼的拍了下自己的胳膊,“不说这事了。乔副市长您还有什么指示吗?没的话我就不打扰您了。”
乔军辉能有什么指示。
他被这小丫头给要挟了!
她分明是在说自己!
傅家那位老爷子虽然早已经退休,但他的那群老战友还活跃着呢。
自己没有依仗想要再往上升,并不容易。
原本就是要借她傅长缨的势,然而现在人恼了。
就为了一个秘书。
乔军辉气得抓起了茶杯。
热水烫手,这让他回过神来,到底是把那茶杯放下来。
控制住了那无名怒火。
办公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陈秘书并不知道,瞧着出来的人没跟自己似的,他多少放下心来。
“别管他个神经病,就这点能耐能爬的上去才怪。”
乔军辉是个官迷,一开始长缨并不在乎,管他什么迷,别耽误她搞建设就行。
然而动手打人是什么毛病,他要是到了中央是不是还能动不动杀人?
就这点涵养,能再高升才怪呢。
瞧着驾驶座上的人,陈秘书摸了下那巴掌印,“下次还是让老孙来开车吧,不然他该担心自己要失业了。”
似乎自从上次开了小皮卡之后,领导就迷上了开车。
隐隐有要抢走司机老孙饭碗的架势。
“您是领导,虽然不能仗势欺人,但也该有领导的样子。”
“领导什么样子?”长缨瞥了副驾驶座一眼,“就该坐在后排,出门就有人开路,威风赫赫远离群众吗?别忘了咱们是靠什么起家的,脱离谁也不能脱离群众啊。”
长缨的话让陈秘书一时间愣在那里。
领导什么样?
是乔军辉那样让下面的人揣摩他的心思,似乎天生一张严肃面孔带着领导的威严吗?
乔军辉是领导,傅长缨也是,而且还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他或许,一开始就被带的偏离了轨道呢。
回到沂县,长缨看着陈秘书脸上的那巴掌印,“给你放半天假,去休息吧。”
“没事。”
“顶着这巴掌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你了呢,去休息吧。”
陈秘书这次没再说什么,离开办公室时瞧着长缨已然伏案查看资料,陷入新的忙碌之中。
或许,这才是他该学习的领导的样子。
……
长缨难得的过周末,一大早就骑着小毛驴去大湾村。
马上就要九月份,傅长城也该去首都报到了,正好趁着这个周末,兄妹俩好好谈谈心。
她到的时候傅长城正在那里帮忙挤牛奶,几天不见倒是个熟练工。
“有没有喝自己亲手挤出来的牛奶,感觉怎么样?”
长缨的神出鬼没把傅长城吓了一跳,青年戳了下妹子的脸,“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像什么样子。”
“整天稳重的不得了,到了你面前轻松自在下不成呀?”长缨弹了个脑瓜崩,兄妹俩闹腾起来,让远处正在挤牛奶的梁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印象中傅长缨很少这么放开心扉,在自家人面前到底不一样。
长缨的捣乱也没能阻拦傅长城挤牛奶的计划,他忙活完了这才陪着长缨去吃东西。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傅长生打量四周,“挺好的,要是爷爷看到应该会很开心。”
他在部队也不是大门不出,出过几次任务的人当然知道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除了城市外,更多的是贫穷的乡下。
显然,洪山公社并不是一个典型的乡下地方。
这里很是热闹——
有小型的加工坊和工厂,多少有一点像是资本主义刚露出萌芽的样子。
但这里和资本主义截然不同,一切工厂、作坊都属于集体所有,生产资料归根结底属于人民。
能够摆脱革命老区贫困面貌,不能说全部但也有半数功劳来自于自家妹子这几年的苦心经营。
傅长城当然能感觉得到长缨那隐隐的骄傲,说实在话,他也为长缨感到骄傲。
毕竟换做是自己,他也做不到这些。
长缨听到这话,端起热腾腾的牛奶小口小口的喝着,“我也觉得,等回头有机会让爷爷奶奶来这里看看。”
“会有这个机会的。”
一时间,兄妹俩竟是又陷入了静寂之中,长缨这次到底没有再搞什么迂回战术,开门见山道:“哥,快开学了。”
傅长城当然知道,只是现在他还有些迟疑。
眼底的那一点情绪被长缨捕捉到,年轻的姑娘开口问道:“你不想去读书了?”
如果不去倒也没什么,不对那边不会怪他,毕竟他是因公负伤,即便是任性些几位首长也不会怎么他。
只是他还没有完全的说服自己。
傅长城的迟疑,长缨看在眼里。她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去读书呢,大学里能学到很多东西。就拿我们来说,我们现在在捣鼓一条能生产塑料拖鞋底的生产线。你让李家洼的那些老乡们去弄,或许能弄得出来,但他们不可能在三五个月里就搞出来,可那些在大学里教书的专家教授,他们就能做到。知识应该被尊重的,而知识也不应该困在校园里、纸张上,它应该属于所有的劳动人民。”
长缨的话并不是那么铿锵有力,但却是在傅长城的心底里砸出了一个坑。
青年呢喃道:“是的,知识应该属于所有的人,而不是在校园里待着。”
“哥,你想留在这里无可厚非,只不过你现在留下,这里也就是多了一个能干活的人而已,傅长城和其他村民没什么区别。但是去了学校,三年后你再回来,能带给这里的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希望你去上学,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意见而已,不管怎么样我尊重你的想法。”
面前的不再是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反倒是一个语重心长的过来人。
傅长城有些困惑,“长缨,你为什么不想着去读书?”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