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能不能回头来这边工地上?”萧开山想了想,“我觉得这能带给我内心的满足,我喜欢用更小的代价来做一些事情,如果能够省钱把厂区建设好,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肯定。”
“好啊。”
“我知道这个想法可能有点古怪,师傅您可能不是很赞同,但是我……”萧开山鼓起勇气看向南雁,这才想起来刚才师傅说的好像是……
好啊。
“您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南雁歪头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大的徒弟,“找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很不容易,但小山,坚持下去更难,我希望你将来遇到麻烦时,能够像今天试图说服我这样,更多一些耐心,坚持一下下,说不定转机就在下一刻呢?”
萧开山连连点头,“嗯,我会记住师傅的话。对了师傅,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声。”
青年看向周围,食品厂这边没什么人,不怕隔墙有耳。
“我妈今天一早来找我,说昨天下午孙主任去找了龚阿姨。”
南雁眨了眨眼。
“龚阿姨是咱们厂宣传部武部长的爱人,在制药厂工作。”
南雁反应过来,“那你觉得呢?”
萧开山迟疑了下,“我也说不好,但之前孙主任和武部长一直闹的挺不愉快,忽然间去找龚阿姨,我在想是不是他们两边达成和解了?”
这话其实是他妈说的,萧开山不懂这有啥好和解的。
南雁若有所思的看向远处的家属院区,“是挺古怪的,不过怕他作甚。”
作者有话说:
二更啦,我晚上六点再更一章
? 049 工会主席
国家联盟都会因为利益而瓦解, 何况是人?
孙秀梅与武部长之间大概有什么交易,不过南雁也没放在心上。
即便是武部长让渡出肉联厂那些属于他的选票,那制药厂和日化厂呢?
在这方面南雁倒是不怕, 毕竟这俩人再怎么德高望重,也没办法折腾到隔壁厂区去。
不过还是得先去问问褚怀良那边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运筹帷幄, 一点都不担心呢。”
褚怀良的打趣是常态, 南雁也不着急, 等他啰嗦烦了自然会说正事。
有时候南雁也在想, 褚怀良是真能叨叨,真要是结婚他得找个耐性好的。
不然受不了他这啰嗦脾气怎么办?
“你知道章缺德去了哪里吗?”
“谁?”
褚怀良很是耐心的解释,“我的前办公室主任章天德。”
南雁反应过来, “给人取这外号, 你也怪缺德的。”
“你说什么?”
南雁迅速改口,“没, 生动形象符合他这人,对了他去了哪里?”
后续对章天德的处理南雁没再管, 好像是县里头做的决定?
反正她后来的确没再见过章天德。
“县里头做出安排,给他在矿上安排了一个工作,去了晋省。”
南雁眼皮一跳,“那还挺远的。”
不过留在陵县, 那一家子好多人也是个麻烦,真要是闹绝食什么的, 回头县里头也头疼。
倒不如安排个工作, 至于能不能受得住,那就不归县里头考虑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褚怀良嗤笑一声, “动动你那聪明的大脑, 龚雪梅都在拉票了, 你想要获得咱们工厂的票,是不是也得考虑下你之前‘得罪’了人?”
当初章天德直接被开除,还有几个工人从轻处理,罚款之后去了车间工作。
这些人,可是龚雪梅工作的重点。
南雁倒是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倒是什么歪门邪道都出来了,干脆一人送一斤肉来获取选票得了。”
竞选的人自然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但谁跟谁有点仇怨,谁跟谁玩得好,这票不就划分出来了吗?
“这里头门道多着呢,骆长松没跟你说?”
骆主任说了,但要她把重点放在制药厂和日化厂的选票上,那是她的大票仓。
谁知道她被人偷了塔呢?
作为制药厂的总工程师,南雁其实在制药厂待得时间也不算长,住在肉联厂的单身宿舍,吃在制药厂,再加上后来出长差。
日化厂那边也不太稳。
想了想,选票或许是有的,但不见得很多,人情社会嘛。
这会儿也不例外。
“怎么,这就打退堂鼓了?”
南雁的确没有百分百的信心,但被褚怀良这么一嘲笑,又有点不服输了。
“谁说的?”
褚怀良瞧她嘴硬模样忍不住摇头,“你在首都也这德行?”
跟那些部委的领导也这么吹胡子瞪眼?
他才不相信呢。
“就那么十几二十张票而已,不用管,我跟老华商量好了,让他们选你。”
他在制药厂的威信还是有的,正如同华文钊牢牢把控着日化厂一样。
这些工人要是不选南雁,那他们俩男人干脆跳河得了。
不然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咱们高总工这么大的能耐,不得想法子把她留下?”
在这件事上,褚怀良和钟厂长意见一致,南雁指不定什么时候离开,可不管什么时候走,都是出身陵县。
与他们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
日后说不定就有需要帮忙的时候。
所以眼下肯定要给南雁积攒一些本钱。
她已经是制药厂的总工,在肉联厂那边也挂着车间主任的头衔,日化厂那边华文钊给安排的是技术顾问的职务。
但这些还不够,工会主席是他们最大的诚意。
“鸡零狗碎的事情你回头不用管,老华那边会给你安排人,但是必要的一些举措还是得采取。”
说白了就是要学会许诺,并且想法子践诺。
这样才能得到工人们更为真诚的用户。
“褚厂长你这样让我不好报答啊。”
“谁稀罕你报答?”褚怀良瞥了一眼,“你要真心想报答,要不再给我想想有啥能搞的?”
南雁眨了眨眼,“还真有。”
这件事南雁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巴拿马国际博览会得下半年才进行,所以暂时不用指望。
但国内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春秋两季的广交会未尝不是个好的机会。
为什么不去广交会上走走呢?
“广交会?”
褚怀良挑了挑眉头,“咱们现在的产品订单已经到安排到六月份。”
“谁让你去卖产品了?”南雁笑着道:“去跟上面商量下,咱们卖设备。”
卖设备这事褚怀良还真想过,但这件事关系重大,“上面不见得能答应。”
“傻不傻,你先把这个噱头打出去,卖不卖的出去还不是看你设置什么样的门槛?咱们广交会的交易对象就那些,打个比方就是那么个小池塘,你现在把这设备拿出来,你敢说没有欧美那边的厂家过来询问?”
这下不用南雁细说,褚怀良就明白了过来。
广交会是一个平台,但这个平台还太小。
虽说有几十个国家来这里交易,但欧美那些发达国家过来的并不多。
总体来说,广交会虽然出口创汇占比重,但还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而南雁的设想,是用那些设备当诱饵,吸引欧美国家的目光。
来都来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吗?
你就不能看看其他的产品?
反正先把人吸引过来再说!
“行,我去弄下。”
南雁瞧着去打电话的褚怀良,眨眼笑了笑。
她回国那会儿,询问设备的并不少。
但这还不够,需要把这些外商汇聚起来,弄到他们的场子里才行。
广交会在四月底五月初差不多半个月到三周时间。
正好,食品厂那会儿也已经开始生产,鸭肉罐头也能从陵县抵达广州,说不定还能出口海外呢。
……
周三下午,三个厂进行了设备检修后,在日化厂这边进行了新一届的工会选举。
一千多号人参与投票,显得十分的热闹。
排成长龙的工人们在投票结束后,又回到这边运动场上坐在小马扎上等着选举结果的出来。
工会选举意义重大,县革委会那边派了人过来监督。
便是褚怀良等人也坐在那里等待着结果出来。
三个工厂的财务部的会计们飞速的进行统计,不知道写了多少个正字。
唱票过半,结果已经挺明显。
南雁的票数一骑绝尘。
远远超过了其他候选人。
孙秀梅脸上神色很挂不住,过去两年这个工会主席可真是白当了,群众基础都哪里去了?
问题在于,她连第二名都没能保住。
日化厂人多,华文钊的一番苦心安排没有白费。
他给南雁安排了个副手,厂里的老工人一向人缘好,处事也一贯公道,大家都十分信服。
一个主席三个副主席,副手们分别出自三个厂。
汪解放看着自己的票数竟然比孙秀梅还要多,彻底傻了眼。
这怎么可能?
他去年都成了厂里的笑话,恨不得缩着脖子做人,怎么可能票数超过孙主任?
然而这是事实。
唱票的统计员还不时展示大家投的选票。
压根不存在弄虚作假的可能性。
孙秀梅的脸色十分难看。
倒是骆主任老神在在——
就你们会玩,我不会吗?
厂长人不在,可我骆长松还活着呢。
之前是为了给小高一些压力,实际上真要斗法起来,谁怕谁?
新的工会确定,踩着点过来的县革委会李主任讲了几句,勉励工会干部群体要为工人们发声。
他刚说完,孙秀梅就黑着脸离开了。
回到厂里头,气得想要摔杯子,又怕被人看了热闹。
等晚上下班回到家,这才发作起来。
“你什么意思,真巴不得我好是吧?”
她知道之前陈胜秋找了高南雁,但也没放在心上。
一个进厂工作才一年出头,在厂子里待了甚至不足一年的人,凭什么跟她争?
然而这次她输的彻底,让大家伙看了热闹。
“看我丢人,你就得意了是吧?陈胜秋你要是相中那小.寡.妇,咱们离婚你跟她过……”
碎瓷声打断了孙秀梅的话,看着脚底下开花的玻璃杯,她太阳穴那里砰砰的跳,“有种你往我这里砸,不然你他娘的就是乌龟王八蛋!”
陈部长冷冷看着爱人,“你真以为没有高南雁你就能上去?看看那选票,才几个人选你?有本事怎么不在选举大会上横?行啊,我给你打开门,你站在门口喊去,愿意喊多大声就喊多大声!”
他转身要开门,被孙秀梅一把拉扯住。
她已经丢了面子,不想再把里子给丢了!
看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人,陈胜秋叹了口气,“你把你本职工作做好,谁敢瞧不上你?何必非要搞这些有的没的?”
他扶着人起来,“之前不还说身上不舒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养养,退居二线不好吗?让他们年轻人去忙活。”
孙秀梅还是觉得委屈,“是不是老武在算计我?”
说好了把他的那部分选票给自己,可实际上压根没有!
“行了,整天看账本不累是吧还要算计过来算计过去?”陈胜秋拉着人往沙发上坐,“你就算选上又能如何,我过两个月就要调走,难不成你打算留在这跟我两地分居?”
原本还有几分恼怒的人听到这话瞪大眼睛,“定下来了?”
“别声张,不过基本上稳了。”
“去哪儿?还是武装部?”这要是调职,说什么都要往上升一升,那至少也得是地区级别的呀。
去市里总比在小县城待着好!
“说是去南边,应该是去革委会,还没定下来。”
革委会?
那就是武装部的一把手变成地区一把手?
“你怎么不早说!”孙秀梅瞪了一眼,早说的话她就不参加选举了。
费那些心思做什么?
陈胜秋无奈摇头,他早就说过,你什么时候听进去了?
安抚了老妻的情绪,陈胜秋想着今天选举的事。
老武是否得了钟胜利的指示在虚与委蛇不好说,但几个厂长都有心推高南雁上去,谁都能看得出来。
给她一个顺水人情多好。
又何必非要争这一口气呢。
形势比人强,要学会退让啊。
不过他也的确没想到高南雁能得那么多票。
工人还是喜欢给自己带来实惠的人,就是不知道这个陵县最年轻的工会主席,能够给这个千人大厂,带来些什么新变化。
可惜他要调走了,瞧不见还真有点遗憾。
南雁也在思考这事,工会主席的职责看了半天,好像就是以处理工人事务为主。
有点老娘舅的意思。
大概遇到来告状的老高家两口子,南雁可以呵呵一笑——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作者有话说:
高家:我家那闺女不听话,工会可要给俺做主呀。
南雁:你说说她咋不听话,嘻嘻。
? 050 羽绒服,鸭绒被?
热热闹闹的工会选举结束后, 厂里头该忙得忙。
拿一份工资三处跑的南雁很少往工会办公室去,更多的时间还是泡在了食品厂这边。
尤其是伴随着生产线的到来,安装调试, 工人招聘,一堆事情都要操心。
尽管三月的第一个周末钟厂长结束修养, 从北京回了来。
但瞧着比之前瘦了一大圈的人, 南雁可不敢让这位领导去操心这些琐事。
她年轻, 忙这些就行。
只是管理的确有点费人, 单是招人这一项就麻烦诸多。
食品厂的一些工人名额是下放到各个公社的,效仿隔壁的肉联厂有单身公寓也有家属院区,倒是不怕没住处。
但隔壁公社处理工人名额时, 似乎“有失公平”, 陆续有社员来到食品厂这边找南雁告状——
“我们大队支书把名额给了他小舅子。”
“我们家闺女好歹念完了初中,凭啥没这个资格?”
“那些知青凭什么能来厂子里工作, 我们家孩子不成?”
“……”
南雁这个工会主席倒是先来处理这边的事情了。
褚怀良来这边看热闹的时候就看到南雁送走了前来讨要说法顺带着告状的社员。
“别人看着这厂长十分风光,实际上麻烦多着呢。”
南雁喝了口水, 刚才光顾着招待人了,她都没顾得上喝水。
“你们红武公社怎么样?”
“每个公社下放二十个名额,剩下不到一百个名额是面向县里。”
确切的说是这八十七个招工名额。
对此南雁制定了详细的招工要求,优先安排烈士家属以及退伍战士。
当然县里头一般也会对这类人群有安排, 所以只占用了不到十个名额。
剩下的名额拿出五十个来,招聘县里那些还没有落实工作的高中生和初中毕业生。
再剩下的, 则是面向陵县的知青。
外省远地过来插队的知青, 如果想要在陵县落实工作,那我们提供工作岗位。
偌大的陵县, 何止这二三十个知青?
就红武公社都不止!
一开始骆主任还担心这部分名额会浪费——
来自大城市的知青不见得能瞧上陵县这种小地方。
人家盼望着有份工作, 那是回家乡落实工作, 而不是在你这小县城。
但这些名额并不够用。
显然骆主任在工厂里待久了,不知道乡下干农活有多累。
能回城的知青早就回去了,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家中没什么门路。
近在眼前的工作机会好过遥遥无期的回城何止一星半点?
报名人数太多,最后还是进行了一个小考试,筛选出了这些。
当然,食品厂的知青远不止这不到三十人。
毕竟南雁这边还下放给每个公社的二十个工人名额,不少公社都留了几个工作岗位给表现突出的知青。
当作奖励。
你表现的好,咱们公社不亏待你。
红武公社直接拿出五个名额来,属于最大方的那一波。
要不是马书记和赵留真在公社威信高,也没有给自家亲属谋福利,把剩下的十五个工作名额分给了村里念了高中的娃儿。
或许也会闹出一些事情来。
但并不是所有公社都能学马书记他们,有大公无私的也有私心重的。
这就给南雁的工作增添了一些麻烦,让褚怀良直接看了热闹。
“你为什么不干脆树立一个标准?”
“嗯?”
“我看你们红武公社做得就很挺好,让公社里那些念了高中的来上班,这也是告诉村民们,读书有用。”
事实上也不用红武公社,但是南雁拿出五十个名额来招县里的高中生,用意就已经十分明确。
为什么不把这个标准明确了呢?
“因为标准一旦明确,公社的人都会来找我的麻烦。”
褚怀良:“你现在没被找麻烦吗?”
“那不一样。”南雁把这一搪瓷缸子的水灌了下去,觉得自己的胃都被塞满了,“现在只是向我抱怨,他们归根结底是对公社的干部不满。”
可现在城镇户口与农村户口之间犹如隔着一条鸿沟,乡下老百姓很难跨越,也不敢直接找到公社那里去,只能找自己发发牢骚。
褚怀良搞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有责任整合群众意见,再反过来给公社施压就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不然耽误了生产,你说这责任公社那边扛得起吗?”
前来反映情况的社员并没有什么威胁生产正常运行的话,但不妨碍南雁用这个来跟公社反应情况嘛。
鲁迅先生说过,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礕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①
南雁利用的就是大家的这份心思。
她不想还没开始生产就折腾出一堆事来,索性没制定标准,让公社各展神通。
若是公社能达成一致意见,做出最合适的决定自然再好不过。
但如果公社处事不公,那南雁就利用群众意见倒逼公社。
没有哪个公社干部能承担得起这责任。
这时候南雁再制定相关标准,即便社员还有意见,但反应绝不会那么强烈。
褚怀良听得啧啧一叹,“亏得我还担心你处理不来,倒是我想多了。”
这人的鬼点子多得是。
自己算是白担心了。
“读书从来不是没用处的,起码现在很有用处。”
南雁挨个给公社那边打电话,通知一起开个会。
省食品厂、陵县肉联厂、陵县各公社都投资参观建设陵县食品厂。
出资比例而言,肉联厂占大头。
省里将管理的事交由钟厂长来处理,钟厂长虽然从首都回来,但依旧还处于半修养状态,前些天不少人去拜访都吃了闭门羹——
静养。
静养的人今天倒是出现在了会议室里。
当初骑着自行车满陵县跑,各处做工作的人这会儿脸上都没多少肉,看着的确憔悴许多。
与他说话的南雁眉宇间也带着些解不开的愁思一般。
“等过两天生产安排上,步入正轨后我出去一趟,您盯着家里头就行。”
钟厂长看着清瘦许多的南雁,不免有些心疼。
年纪轻轻的能有担当是好事,但担当太多他可不心疼吗?
这要是自家孩子,为人父母的是骄傲之余恨不得能给她天天补营养。
然而这个本该是孩子的孩子如今还带着好几个徒弟呢。
“也不用你亲自跑这一趟。”
“该去的还得去,就当是长长见识了,现在多跑点将来就少走些弯路。”
两人正说着,公社里的一把手也陆续到齐。
钟厂长主持会议,“……我身体不太好,就听听你们说,具体的小高你来跟各位书记商量。”
戏台子都搭好了,要是还唱不好这出戏,只能说南雁没扮演好主角。
“我年轻说话直,要是有哪里不周到的地方,各位书记主任尽管指出来,就当我是自家孩子,该说的说该骂的骂,不用客气。”
这话听得马书记心底里直乐呵。
场面话都说足了,但谁敢真的把她当孩子看呀。
傻子才这么着。
正想着,南雁已经说了起来,“……咱们食品厂的竣工,离不开各位的鼎力支持,往后还要各个公社好好养鸭子给食品厂供货,回头咱们的采购员也到位,我会好好培训采购员,省得往后跟各位打交道时再不周到。”
“当然。”她话锋一转,“咱们今天说的事情和采购还没什么关系,之前我依照我们厂长与大家的约定,把工人名额下放到各个公社,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公社里的群众意见很大,这些天我也没忙别的,整天接待来厂里头反映情况的群众了。”
马书记听得眼皮一跳,扫了眼四周,其他公社的一把手们脸上神色复杂的很。
“有的说这些工作岗位直接被公社的干部给瓜分了,有的说自家孩子明明也是高中毕业,为啥连个工作都捞不到,我也知道这每个公社二十个工作岗位是少了点,但咱们食品厂一期工程就这么大,你想要多招工人那也是养闲人。”
南雁的长篇大论让钟厂长微微眯起眼睛。
好钢用在刀刃上,食品厂需要多少人,怎么招工都是有定数的。
养闲人那纯属浪费。
为难之处说了,顺带着又抛出了新的诱饵。
不得不说这小同志很会画大饼,这话一说公社里的领导们交头接耳起来——
有一期工程,那是不是就有二期工程?
二期工程要再招工?
南雁倒没着急让会议室安静下来,她看着议论纷纷的公社领导们,等着他们安静下来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说实在话,咱们可以发展的机会多得是,日后也需要更多的工人,但都跟这次似的,紧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让群众意见多……虽说我年轻,但丑话也得说在前面,这么下去下次招工我可没办法再考虑公社这边,县里头等待就业的年轻人多得是,真不缺人。”
中国什么时候缺人了?
缺的是顶级人才。
但工厂里的工人可从不缺。
甚至人太多了,城市青年都要下乡去地里头找吃的。
南雁这话让几个公社一把手着了急,谁做了什么心里都清楚,没直接点名那是给面子。
但开口岂不是做贼心虚?
好在公社里有自己人,马书记开口说话,“没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大家也都是头一次经历这事不知道咋处理,要不南雁你给制定个方案,咱们按照你给的方案来招工,这样大家也都信服,社员们也没啥意见。”
“是啊,小高同志你跟大家伙又没利益纠纷,要不你来弄个招工方案?”
谁都不想得罪工厂这边。
年轻人说话直,不给人留面子,年纪大的说话难道就委婉吗?
遇到个脾气火爆的,更难听的等着他们呢。
这才哪到哪?
现在是第一次招工,那么多人盯着呢,往后要是招工次数多了,他们也还有机会安排人。
倒也没必要在这一时半会的现了眼。
南雁等的就是这话,但她也没着急应下,脸上带着几分为难,“这是公社的事务,我来安排不合适,回头再被人说三道四,说我手伸得太长……”
“谁要敢这么说,我第一个不同意!”红星公社的书记站起身来,“没规矩不成方圆,咱们这招工也得有标准,小高你尽量的多费心,拟定一个咱们能给社员们交代的方案,这样咱们都省心。”
“南雁你就费费心,你见识多还去首都见过中央的领导,咱们大家都信服。”马书记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倒是让其他人一懵——
见过中央的领导?
哪位。
他们咋不知道呢。
这可是大事啊,咋一点风声都没有?
马书记一句话让南雁成为了大家关注的焦点,有胆子大的问了起来,倒是把这会议给带偏了几分。
始作俑者却十分淡定,有时候就得拿中央的领导出来吓唬吓唬人,省得这一帮人还真成了土霸王。
事实证明这一招也好用,公社的领导们这会儿更信服了!
这可是见过总理的人,有见识着呢。
跟他们不一样。
南雁接受了大家的委托——
下次再有机会见到总理又或者主席时,替大家问好。
这才不紧不慢的回归到正题上,“其实咱们食品厂能够建立,除了得到省里和大家的支持外,也跟一件事有关,那就是学习。我知道这几年公社里的学校都半停课状态,但是大家想没有那些有知识文化的工程师、技术员来出谋划策,咱们的生产工艺能落实下来?生产线能造出来?”
“我年轻,这话本不该我来说,但是读书学□□归是没错的,当然这学习也得学对了路线,不然那知识再多也没用。”南雁顿了顿,“所以我的想法是先紧着公社里的那些高中生初中生来,读了那么多书让他们去种地,那不是浪费吗?也不用怕村里就少了个壮劳力,咱们把这食品厂搞起来,每年分红总比他们种地创造的价值多。”
她跟公社里的干部们算起了账。
这些公社一把手让他们当会计不见得能把每笔账都记得一清二楚,但年底还要汇总公社账目的人哪还不懂这些数字的含义?
多管齐下,这场会议的目的达到。
散会时,南雁没有规划具体的招工要求,但给出了大致方向,剩下的就靠这些公社领导们去把握了。
一群人也没着急走,想着再私底下跟南雁讨论讨论,把这个招工规则给弄出来。
公社里多少中学生,最近都在忙活什么,他们一清二楚。
南雁耐性十分好,一个个的跟他们讨论,等着把人送走已经是半下午的事情了。
钟厂长指了指那已经凉透了的馒头,“先吃口垫垫肚子,女同志也要知道照顾自己。”
说起旁人来一套套的,咋就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呢?
南雁这会儿是口干舌燥。
从暖水瓶倒了杯水,小口小口的润着嘴唇和嗓子。
“这种老东西,平日里吆五喝六惯了,难得今天都能低下头。”
整日里念叨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人,今天可算消停了点。
南雁笑着吃了口凉馒头,白面馒头甜丝丝的,嘴里头似乎都是麦芽糖的味道。
“他们其实也没啥坏心眼,真要是坏到骨子里的人,就算是戳破脸皮人家都能装不知道。”
钟厂长何尝不明白,“下次也不用这么弯弯绕绕的,有什么直接说就行。”
“那也不成,那么大年纪的人,比我爸年纪都大,我直接说下了他们脸,他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能高兴?”倒不是南雁非要这么折腾,但也得考虑到这些老同志的自尊心。
毕竟人家当公社干部都那么多年了,哪能真把人当孙子。
外婆说过,教师是权威者,但也要考虑学生的自尊心。
哪怕是为了学生好,也不能张口闭口“我是为你好”,然后一通教训。
何况她本身就是小辈,目前在食品厂也是代钟厂长行事,哪能真的上位者姿态对人呢。
钟厂长听话只是看着南雁笑,没有狐假虎威,办事一如既往的耐心。
年纪轻轻就能这么沉得住气,可真是太难得了。
只是南雁如今却又败在了太年轻上,但凡是跟褚怀良差不多的年龄,这会儿早就被调走。
留下来对厂里是好事一桩,只是稍稍耽误了她的前程。
“吃两口就行了,走,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南雁迅速把馒头收起来,“您还有钱?”
“请你吃饭的钱还是有的。”钟厂长瞪了一眼,“我要是都吃不起饭,那全中国还有几个能填饱肚子的?”
“说得对,你看我就是太年轻了都不会说话,还得厂长您好好教我。”南雁一本正经,“所以你得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才行。不然往后我闯了祸,都没人捞我。”
钟厂长听到这话愣了下,才知道自己被这小丫头挖了坑。
“你呀!”
南雁把馒头用油纸包上,端着水杯往外去,“走啦走啦,再不吃饭身体就要罢工了。”
欢快的声音让老厂长哭笑不得,说她稳重又总会时不时的皮一下。
恨不得时刻提醒你“我还是个孩子呢”。
真是拿她没办法。
……
三月下旬,肉联厂的新邻居食品厂开始正式生产运营。
从公社里拉来的鸭子进入屠宰车间,被宰杀后的鸭子先是放血,等着放血差不多又被丢到热水里。
这个热水温度不算特别高,七十来度。
浸泡差不多有三分钟,负责拔毛的工人开始湿拔鸭绒。
工人们不太明白为什么还要多这么一道工序,关键是还要区分开鸭绒和鸭毛。
鸭毛浑身都是,鸭绒则是长在鸭子的腹部,就那么一小块。
但工厂有安排设置了这个岗位,他们认真完成工作就是。
至于这些鸭毛鸭绒到底有什么用途,那和他们没关系。
很快这些被堆成了小山的鸭毛和鸭绒就被林建国拉走了——
这是他伯母和他媳妇交代的事情,林建国哪能不干呀?
好在他们村距离县里不太远,现在没下雨路也好走,来回十里路加上装车什么的,他一天能跑个四五趟不成问题。
就是不知道这些鸭毛、鸭绒什么的,真能有这么大的用处?
“有没有用,你身上穿的衣服没跟你说?”
林建国登时悻悻,别说他媳妇手巧,做的这鸭绒服可真好,又轻快又暖和,之前他拿了一件去黑市卖,卖了一百多块呢。
只不过鸭毛过了水多少有点腥,又要烘干还要消毒挺麻烦的。
但桂花说这是她的事业,她愿意折腾就折腾吧,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
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二伯母一起吗?
前段时间刚收拾出来的棚子里,张桂花正在收拾这些刚弄来的鸭毛和鸭绒。
头两天南雁不知道怎么搞来了一件进口的鸭绒服,张桂花不是很懂上面都写着什么,好在林蓉和高北辰看得懂,查字典给她一句句的分析解释。
什么含绒量、重量、面料都翻译了过来。
就是她见识少,也不知道啥是聚酯纤维。
先不管这个,等南雁回来再说也不迟。
现在先把这些鸭毛、鸭绒处理好。
面料的事情,回头再说也不迟。
南雁倒是知道什么是聚酯纤维,就涤纶,再说个通俗易懂的名字——的确良。
但别说小县城,就算去市里也不见得能找到那么多涤纶面料。
国内的确有的确良衬衫,但那都是用进口的涤纶原材料生产的,量很少。
四三方案引进成套化纤设备,这才算有了将石油转化为化纤的生产技术,直到七十年代末才有了国产的化纤原料。
南雁想了想,“这个你先别着急,我回去看看能不能弄一下。”
她凭空弄不来聚酯纤维面料,不过倒是可以做一些实验。
当然这事南雁自己搞不来,还得找化工方面的专家才行。
褚怀良就知道南雁找他没好事,“你的意思是,想要在棉布上做一层树脂涂层?”
“对,技术上应该能做的到?”
“不知道。”褚怀良说的是实话,他真不知道。
能不能做的到不是一句话的事,得做实验才行,“你搞这个做什么?”
“废物利用啊,我家里人最近在搞鸭毛鸭绒想要做衣服。”
这几个字有点耳熟,毕竟猪胆、猪胰子也是废物,利用好了创造的价值那可海了去了。
“羽绒服?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记得朝鲜战场上美军好像就有睡袋和鸭绒被什么的。”
褚怀良仔细想了下,“哦,这还是老钟说的,他去那边打过仗!”
鸭绒被!
南雁怎么就忘了这个呢。
其实不见得非要做羽绒服嘛。
但是做鸭绒被的话,被面用什么面料?
褚怀良瞧着沉思的人,“我觉得有个面料肯定行。”
“什么?”
“丝绸。”
不得不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褚怀良这还真不是乱说。
丝绸受到欢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国内现在出口创汇的纺织品中就有丝绸,可比棉布价值高多了。
丝绸鸭绒被。
想想就很贵啊。
南雁想起了同样很贵的蚕丝被。
“那要不去苏州那边一趟?”那边有好些个大的国营丝绸厂,说不定真能联合起来搞上一波呢?
南雁觉得这事倒是可行。
甚至可以说宜早不宜迟。
依照她原本的计划,是想要让这羽绒服跟着鸭肉罐头一起去广交会,看看能不能找找订单什么的。
但比起国外的聚酯纤维面料,现在国内在面料方面的确赶不上。
虽说有进口的化纤原料,但那些原本就是服务于国民,给大家丰富一些服装,南雁没那个脸把这些面料给抢走。
倒不如另辟蹊径,看看能不能把鸭毛鸭绒和丝绸联系在一起,要是真能搞出点东西来,这是一个多赢局面嘛。
“你不本来就打算去高邮金华一趟,顺带着过去看看呗。”褚怀良倒是没什么意见,“其实可以先用棉布做一套,让我先试试,我可以帮你提提意见嘛。”
南雁还不知道褚怀良在想什么?
不过倒也不是不行,丝绸、纯棉都试试,哪个效果好就用哪个。
反正不同面料也可以有不同的消费群体嘛。
南雁没再回村里,打电话到公社那边,正好赵留真就在公社大院,接到电话后连忙应下,“行行行,就是辛苦你还得跑这趟。”
“没事,赵主任你们先弄着,咱们多做点尝试,看哪个效果好留下哪个。”
纯棉面料的鸭绒被含绒量在50%左右,在南雁离开陵县的第二天就被刘焕金送到了制药厂。
褚怀良还挺不好意思的,自己随口一句就让人这么赶工,搞得他跟资本家似的。
“要不我请婶子你吃个饭?”
“不用不用,南雁说褚厂长你帮了她很多忙,论理说该是我请你吃饭才是,不过鸭棚那边还得忙,等忙活完这阵子,我回头给您下帖子,再正式请您吃饭。”
褚怀良瞧着离开的人,忽然间明白为什么她跟亲爹妈不亲近,反倒是乐意在婆婆家待着了。
血缘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很重要,但对高南雁而言,自己舒服才是最要紧的。
别的不说,刘焕金就挺让人舒服。
抱着这一床不算太重的棉被,褚怀良回家去。
晚上的时候,鼻孔里再度飞进去一根绒毛的褚厂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后,彻底睡不着了。
难怪高南雁答应的那么爽快,这是故意在收拾自己呢。
行,研究还不成吗?
看能不能在棉布表面增加一层高分子树脂涂层,不说防水什么的,起码能把这些绒毛挡住。
不然这被子轻巧不压人不假,但是翻个身绒毛就往鼻子里钻算什么回事?
南雁这次去苏州不是单独出行,钟厂长担心她人生地不熟在那边不方便行事,陪着她一块过去。
“您老家是这边的?”
“那倒也不是,不过我爱人出生在杭州。”
算是地主家的小姐出身。
但刚出生没多久家里就被败光了,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后来划分农村阶级时,还是个贫农呢。
说是穷,但是家里头老一辈死的时候还是给留下了一罐金条。
“抗美援朝那会儿,她把金条给捐了,为了这还把她那抽大烟的爹给气死了。”说到过去的事情,钟厂长不自觉地带着几分笑意。
“她爹死之前说,那一坛子金条是他闺女交的投名状,坏老头想法子破坏她名声呢。”
南雁听得兴趣盎然,“那她怎么跟厂长你认识的?”
“她自告奋勇要去前线当护士,就这么认识了,后来组织上给我们说和,就在一起了,不过也是苦了她四处跟我跑,从50年底离开家乡,十多年没再回去过。”
南雁听到这话神色有几分黯淡。
“你说得对,我得好好活下去,把她那一份也活下去。”
看着给自己加油鼓劲的人,南雁点头,“嗯,多替她看看这世界,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钟厂长看了看车窗外,“你呢,跟我说说你跟林业的事情?”
其实他没问过,但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南雁倒是也不怕说,记忆再加上那些书信,足够她应付很多人。
只是她说起这些旧事时,仿佛一个局外人。
便是南雁自己都觉得如此。
“我还年轻总要有自己的生活,林业他爸妈也经常劝我,别总想着背负着林业的期待活下去,自己过好了比什么都强。我觉得我现在就挺好,厂长你觉得呢?”
钟厂长最近的确修养的还算可以,陈胜秋很快就要调走,孙秀梅届时也会跟着一块离开,这会子也不再折腾,还一改往日作风最近在给厂里安排新的财务部接班人。
厂里头事少,里面有骆长松盯着,外面有南雁,倒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本瘦削的人最近脸上又饱满起来,气色也好了许多。
甚至比南雁这个没病没灾的年轻人都要好。
但气色只是一方面罢了。
钟厂长从南雁的眼里头看到了闪烁着的星光。
不,那比星光还要灿烂,仿佛太阳在灼灼燃烧。
作者有话说:
①鲁迅先生的《无声的中国》
燃烧燃烧燃烧,用我的生命燃烧。
我想起了《哑巴新娘》,那会儿苦情剧好流行啊。
晚上六点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