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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要让他的人际……神际……

如果书写那种疯狂典籍的魔法师们尚在人世, 应当记录下这一天:1980年7月23日,三柱神中的两位首次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奈亚拉托提普和莎布尼古拉斯凿了半天才穿过犹格索托斯的屏障达成联系,两神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

“那个欧德·道格拉斯呢?!”

“把我拉出这个鬼地方!”

两人同时一顿, 急性子的潘神抢先一步质问:“我会降临这片土地,完全是因为你向我保证,欧德·道格拉斯这个威胁就在地球的南极。但猜猜我在南极找到了什么?连根毛都没有!告诉我他在哪, 我会帮你杀死他。”

“真的?如果你真的想帮我,为什么不从帮我逃脱这个鬼空间开始?”奈亚拉托提普暗含讥讽,“你从来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性格, 莎布,你我都很清楚这一点。真正让你这么急迫地想*独自*找到欧德的原因难道还不清楚吗?”

“你想独占他。你想把他变成自己的所有物。也许某天你能琢磨清楚旧神打算怎么利用他解决高悬在我们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然后呢?如果诺登斯耗费这么多心血打造出的这把武器真的解决了我们的‘小麻烦’, 你接下来会怎么做?和我们继续友好相处, 井水不犯河水吗?”

“别装得正义凛然,奈亚。”潘神这个化身作为生育与丰饶神, 本身脾气就很暴躁,近似于求偶期护食的雄性, 能这么冷静地同奈亚拉托提普对峙, 已经是本体控制的结果,“这不也是你的计划吗?从旧神手中撺掇现成的果实?如果果实能为你所掌控, 那就留下,如果不能, 那就宁可毁掉也不让其他人得到。”

“你敢向阿撒托斯发誓吗?发誓你没有背着我独自先去找欧德?我可以断定你不敢,因为我在那条黑岩裂隙边看到了你那些恶臭的沙砾。”

“你这个口蜜腹剑的骗子……诓骗我去南极找寻他, 自己却动手把他掳去了埃及!你活该被犹格索托斯囚禁在这里!”

奈亚拉托提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我失败了!因为犹格索托斯的阻拦,如果你独自去,你也会失败, 只有合作——”

“不。”潘神的雄性本能占据了上风,“我从不分享,不论是雌性还是资源。既然你也不清楚欧德现在在哪里,你对我来说就没有用途了。享受你的囚禁体验吧,奈亚,也许我会在成功后跟你分享喜讯。”

潘神不等黑法老再说什么,直接将好不容易凿出的漏洞堵了回去。奈亚拉托提普气得简直要怒发冲冠:“愚蠢的潘神……愚蠢的雄性本能!那么多化身里为什么偏偏选潘神这么个被繁殖欲糊住脑袋的蠢货降临?!”

祂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欧德手上有一小片独立的梦境,能让诺登斯重视到亲自出手驱逐”的情报,鬼知道毫无防备的潘神会不会被欧德利用梦境杀死?!

奈亚拉托提普的脑中有一瞬冒出“那也是祂活该”的想法,但很快祂就收敛这念头,继续勤勤恳恳重新凿着囚笼。信与不信,在制止阿撒托斯醒来这件事情上,祂是最认真的那一个。

没人知道一向是个乐子神的奈亚拉托提普正苦逼兮兮地当矿工,就像除了犹格索托斯外,没人能见证此时此刻,南极和亚马逊雨林间正进行今天内的第二场巧妙置换。

数十分钟前,当潘神离开亚马逊雨林、抵达南极时,欧德几乎前后脚被浮士德献祭来了雨林中的祭坛。

数十分钟后,当潘神言语攻讦完奈亚拉托提普,志得意满地回归亚马逊雨林时,欧德又在潘神回归的同时,利用传送阵回到南极。

不知道犹格索托斯是否会产生“有时候无人分享这种巧合酿造的笑话也是挺无助的”之类的想法,总之欧德在南极的寒风迎面割来的瞬间只觉心旷神怡:“终于!”

天知道他就只是想看个石碑,弄清楚自己的身世而已,前有阿布霍斯后有奈亚拉托提普,差点他就得跟莎布尼古拉斯也干起来,好事就非得这么多磨吗??

【有没有可能,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伊娃语气淡然道,【正常人从襁褓活到80岁入土都未必能遇上——甚至听说哪怕一点有关怪物的消息,你呢?打从捕梦小镇开始,你就跟那个捕蚊灯似的疯狂往身上吸引怪东西。事到如今,犹格索托斯跟你有婚契,奈亚拉托提普跟你有娃娃亲,你又是莎布尼古拉斯的祭品——】

“不是浮士德献祭的我吗??还有那不叫娃娃亲!那是恶魔交易!老天,你是个科研人员,伊娃,能不能将就一下你的用词??”欧德一边抱怨一边闷头往沟壑下飞驰,就怕一会再蹦出个什么牛鬼神魔来横插一杠。

【但你的确已经跟犹格和奈亚都睡过了。考虑再睡一个莎布集齐图鉴吗?】浮士德调侃,不过很快恢复正经,【我的建议是,如果不想同时招惹三柱神的追杀,你接下来最好遮掩一下自己的行踪,别闹出什么大动静,让莎布重新找上门。——你打算怎么对付底下守着石碑的乌波萨斯拉?也吃了祂?】

“那我可能就得面对旧神的追杀了。”欧德在临近目的地时骤然展翼,放缓速度,先将睡神驱使下去,靠近深渊底部正在沸腾似的庞大泥潭,“谁知道旧神派的那个小跑腿有没有来执行过摧毁任务,如果没有呢?等ta赶来这里,看见一片空地、没有乌波萨斯拉,不得尖叫着回去告诉诺登斯?”

不论睡神的品德如何,至少祂的实力的确有高傲的资本。

数秒的等待后,下方的泥潭逐渐变得平静,那些刚从乌波萨斯拉中诞生、本该尝试逃逸又被乌波萨斯拉拖回来同化、吞噬的畸形生命体同样倒在岸边,陷入平生第一个梦境。

羽翼在黑暗中发出轻轻的扇动声,欧德脚步无声地落地。

他在湖边绕了几圈,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型裂隙里找到了那十几块躺在干裂泥地上的远古石板:“都是拉莱耶语,”他压着声音说,“懒得跳着猜词义了,我给你们发了扫描件,这上面说了什么?”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石板上的字密集得像一篇论文。我们没法立刻给你回答,安静等一等。】

欧德只能在原地有些焦躁地溜达了两圈,忽地顿住脚步:“等等……这些石板前的泥地上有以前留下的脚印。”

【棒极了!】浮士德发出大松一口气的声音,显然这位并不享受看资料的“乐趣”,【能看出脚印在哪块石板前停留最久吗?】

“第二块。”欧德蹲下身,仔细打量笨重的石板,“有几行字被磨浅了,好像有人拿手指在上面摩挲过……第15到20行!”

【我看看……】伊娃念道,【‘……在众多直接诞生于阿撒托斯的外神中,有一种存在格外特殊。它们叫做阿扎蒂,被称为原初之子。’[注]】

【‘自诞生起,它们就有将世界摧毁、或将恒星复生的力量,但一般来说,它们会在诞生的同时就死亡。如果有阿扎蒂得以违背这则定律存活下来,它们就将成为最危险的存在。’】

【‘将它们想象为小阿撒托斯,每一个阿扎蒂都具有代替父亲、成为新阿撒托斯的潜质,它们在阿撒托斯的梦境中诞生即死亡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的父亲并不希望被子女杀死替代。’】

【‘正常情况下,只是遇见存活的阿扎蒂并不危险,因为它们自己也正疲于奔命,躲避被父亲杀死的命运。但永远不要闯入阿扎蒂的梦境……这样想:你想闯进小阿撒托斯之梦,还奢求自己能完整地离开吗?除非你走运撞进的是一个虚弱不堪的小阿扎蒂的梦境。’】

文稿念完,三个人一起沉默。

片刻后,三张嘴同时叭叭;

浮士德:【谁写的这些石板?我不觉得神祇说话会是这种语气,这可信吗?】

伊娃:【‘虚弱不堪的小阿扎蒂’?欧德,我觉得我们的下一步计划应该是帮你猎捕更多的营养餐。】

欧德:“所以阿撒托斯瞥视的原因是……感受到了阿扎蒂的威胁?旧神难道抓到了一个存活的阿扎蒂,用它的切片在做创生实验?这就是我的来历吗?或者我父母的来历?”

【等一下等一下,】浮士德震惊于难道只有自己感到不可思议,【我只有还在怀疑这石块说的是真是假吗?】

【阿扎蒂?小阿撒托斯?你们不觉得如果欧德的来头这么夸张,他不可能到现在还保持人类的思维?】

伊娃不赞同:【别忘了这是旧神的实验,祂们想要什么?制造出第二把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是可以在战后被销毁的武器?】

【我敢赌欧德现在的人性化是旧神特意保留的,不然祂们从一开始为什么要选捕梦小镇做实验?为什么要在人类身上做实验?祂们想用人性束缚野兽,方便祂们最后兔死狗烹。欧德那么多周目的失败不正证明了这一点?这甚至能带给祂们另一个好处——隐藏阿扎蒂的行踪,让实验体不至于一冒头就被阿撒托斯发现。】

欧德

:“……所以我是个人类,还是不是?”

【……】伊娃无法理解,【我之前跟你说的话都打水漂了?为什么你到现在还纠结这个问题?坦白来说我回答这个一直重复的问题回答得有点烦了。】

“……抱歉,”欧德不自知地舔了一下唇,变得有些局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老是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就是……有种本能,一直在我心里反复追问这件事,不管我回答多少次它都还想要再听一遍答案。”

【——这就是我在担心的问题了。】浮士德斟酌着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欧德只是旧神用阿扎蒂切片制造出的实验体,已经被分割成碎片的阿扎蒂,怎么可能往秩序佳酿里滴几滴血,就引来阿撒托斯的窥视?】

“——什么意思?”欧德的心脏因为脑海中随之浮现的答案不受控制地加速,即使是他自己也没法不注意到自己的反应有多不正常,“呃,朋友们?我感觉我这会儿有点奇怪——”

【冷静……跟我重复这句话:‘我是人类’。】浮士德的语气从没这么循循善诱过,【我没跟你开玩笑,跟着我说——】

“我是人类。”欧德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地跟着念了一遍,居然真发觉自己的心脏搏动速率渐渐舒缓,赶紧又追念了几遍,“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想怎么解释这回事——好吧,让我们按照时间顺序捋。】

浮士德说:【欧德,还记得在今天之前,你曾经跟我描述过‘好像多吃几口怪物肉就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要破体而出’吗?】

才和缓的心跳差点又跳红线,欧德狂念一连串“我是人类”,感觉自己这会儿的状态怪异极了,简直就像是身体里多了一位租客,他不得不小心地哄着对方脆弱的感受:“当然,这种情况出现过好几次。”

【不管是邪术,还是炼金术,在面对很难掌控、但又强大到想要占据的目标时,都有一些类似的手段——就是用某种无害——或者说容易被掌控的东西,去束缚目标。】

【东方也有类似的邪术,比如怨气不容易掌控对吧?那就杀死一个婴儿,利用婴儿的骨头或者怨灵去掌控怨气……我觉得你很可能就是这么个情况。】

【也许……我是说,也许,你体内的阿扎蒂含量不止是几千、几百分之一那么多。是一整个阿扎蒂。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你的几滴血和秩序佳酿混在一起就招来了阿撒托斯的瞥视,导致哈斯塔的那具化身直接被摧毁,甚至没给你留下进食的机会。】

【……你在开玩笑对吧?】轰轰作响的心跳声中,欧德听见伊娃的声音罕见紧涩地颤声说,【你难道想告诉我,从一开始起,保护阿扎蒂这颗定时炸弹不爆炸的防御措施就只有婴儿欧德的意识?现在就只有欧德的意志??】

【不是‘意识’,是‘自我认知’,】浮士德嘘伊娃,【你控制一点情绪,别刺激欧德,现在他的状态和之前不知情时不一样了你不明白吗?】

浮士德甚至打了个磕巴:【之、之前他就是颗没输入密码的安全炸弹,现在密码已经输进去了,一点震动都有可能造成我们不希望看到的后果!不然你觉得欧德为什么从我们认识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反复确认同一个问题?这很明显是个危险信号——】

“我们能把危险纳入屏蔽词汇吗?”欧德捂住胸口,感觉心脏撞得他肋骨发痛,“你从很早之前就发现这些问题了?”

【当然!我是个炼金术师,而且还在处长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忽略这些细节?】浮士德说,【你们难道真以为这么多年来对怪物的仇恨和执念,我能几小时之内就放下?开什么玩笑呢,我想了一路!】

【我从没发现?】伊娃的语气相当震惊——至少跟她平时的语气比起来,显得相当震惊。

【我是个特工好吗?我会遮掩自己的情绪——】

欧德已经开始感到缺氧头晕了:“别吵了,拜托告诉我你想了一路,肯定也做好了事发的准备。”

浮士德的回答就像一颗定心丸:【我当然做了准备,回伦敦据——】

“轰……”

地面剧震,像有什么沉重庞大的东西骤然砸落在深渊底部。

欧德吃痛地用力按住像被钟突然从内撞了一下的胸口,抽着冷气回头,就见三四棵树?或者是乍一看很像古树的怪物,正缓缓挪动蹄状的粗大下肢,向他逼近,大量鞭状的触手在黑暗中蛇一样蠕动,蛇头似的末梢又令人毛骨悚然地一动不动地对准他。

【欧德?发生了什么?你必须尽快赶回据点,你现在不仅是‘虚弱不堪’,而且还随时可能爆——】

覆盖着薄茧的粗砺手掌覆盖上欧德的耳侧,潘神勾出备用耳麦,随手丢在地上踩碎了,看似温柔实则强硬地伸手搭着欧德的肩膀,将人转过来面朝祂:“你可真难找。幸运的是,我只是抱有侥幸心理想回来看看你会不会再折返,没想到竟能如愿以偿。”

某一个瞬间,欧德骤然听不见心跳的声音了,就像心脏这个器官对他来说忽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因此被身体自动弃置。好在不到数秒,它就更加激烈地搏动起来——这让欧德几乎产生“我的心脏还在搏动真是太好了”的想法,如果不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浮士德之前那句“但你的确已经跟犹格和奈亚都睡过了。考虑再睡一个莎布集齐图鉴吗?”的玩笑话的话。

欧德:“……”

他自己的情况已经很复杂了,不要让他的人际……神际关系变得更复杂好吗?

欧德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种“闹够了没有,狗屎的命运”的疲倦:“你找我想做什么?以防你有这方面的想法——我是男性,不能繁育,变成人鱼或者天使都不能,克苏鲁已经尝试过一次。”

潘神看欧德的眼神渐渐变了:“我只是想邀请你来我的巢穴做客,也许我们可以达成合作,我会让你成为我巢穴中最完美的子嗣……但你这么说,我的确有很大的兴趣试一试你到底是不是不能孕育子嗣……告诉我,在我之前,有多少雄性这么尝试过?”

欧德:“…………”靠。失策了,忘了潘神代表就是雄性的繁衍欲,竞争和征服意识当然也囊括在雄性繁衍欲的周边范围内——但仔细想想,这是他的问题吗??是淫者见淫!如果潘神真是个直男,怎么可能主动往自己身上揽这种挑战?

“听着,”欧德试图说服潘神,“事实上我刚了解到一些关于战斗的诀窍,如果你想给我们的对话增加一点挑战性,我可以陪你战斗——”

“战斗?”俊美得宛如天人——好吧,祂就是天人的潘神逼近一步,粗粝的手掌托住欧德的臀部将人往坚实的身躯上一带,草原的气息几乎压过血腥味扑面而来,“人类向我祈祷可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多子和丰产。”——

作者有话说:[注]:阿扎蒂取自布莱恩·拉姆利的《Elysia: The ing of Cthulhu》,但在本文中的设定都是私设,与原著不同

第62章 如果你不是待我不同的话……

“咚!”

两具身躯撞倒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 被激烈地攫取唇舌、扯开衣襟时,欧德还在想:他该怎么做?

他们不能在这里纠缠,石块完好无损就意味着诺登斯派来扫尾的新神随时会来。祂会发现他正身处于石碑边, 会怀疑他是否已经知道了真相,他不能赌诺登斯在知道这个消息后是否还会伪装友善。他必须要引导潘神离开。

但然后呢?

他必须要及时和浮士德汇合,必须解决他随时可能彻底失控的麻烦。心脏搏动得一次比一次猛烈, 他和潘神纠缠得越久,就越濒临失控,所以他也不能和潘神纠缠。

那他该怎么做?

“咚!”

心跳声重如擂鼓, 擂得整具身躯一起不受控地抖动。欧德不得不张开嘴竭力呼吸,几乎感觉自己就要窒息而死,而在他死后, 那困束在他身躯中的怪物就要破体而出, 为他——他们所努力的一切带来毁灭,为整个宇宙带来毁灭。

不。别想这些。

放轻松, 放轻松……一次解决一件事。先劝诱潘神离开南极……

一粒冰冷的雪忽而飘飘扬扬,越过漫长蜿蜒的沟壑, 坠落在欧德因缺氧窒息而潮红的面庞上。

明明是很轻的重量, 试图撑起身诱惑潘神带自己回到雨林的欧德手臂却忽地脱力,后背重重摔回地面, 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倒的骆驼。

“欧德?欧德!”潘神的声音似乎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模模糊糊地传来, 他感觉自己被打横抱进一片结实的胸膛,亲吻着他每一寸皮肤的严寒变成了雨林独有的潮热, “人类!大祭司!过来看看这个人怎么了?!他不能死,我还没把他制作成我巢穴里最完美的子嗣呢……”

疲惫卷席了他。

他似乎又回到了半梦半醒的状态,浑浑噩噩间, 他感觉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紫色光芒,他似乎很小,小到躺在那道裹挟在白紫色光芒中的神祇手里,恰好合掌可握。

“我们只剩两颗阿扎蒂了,这是倒数第二颗,如果这次实验也失败怎么办?你们确认这次的方案切实可行?”

“不然怎么办?难道你还想让我给你写篇论文吗?像人类那样?”

“我只是在说,这也许是我们最后的两次机会,我们应当更小心点……”

旧神们忧心忡忡地低语声中,还掺杂着女人的怒吼和哀求:“你们不能这么做!!像我们这样的成年人都承受不了阿扎蒂的力量,你们怎么会想到用一个甚至都还没出世的胚胎承载它?!不,别这么做,请求你——”

乱晃的光芒下,欧德被捧在掌心中,靠近了声音紧绷到几乎尖细刺耳的女人。他几乎不敢去看女人的脸,但他依旧能听见自己从未听闻过的、来自母亲的示弱:“请求你……等我生下孩子,你们可以在我身上做任何实验,放多少颗阿扎蒂都行——不!!”

温暖的羊水包裹住了欧德,他的身躯在新躯壳里舒适地伸展,灵魂却随着母亲痛苦的低吼和咒骂颤抖。

直到他在剧烈的挤压感中脱离母体,他听见父母的声音从距离他不远的更高处传来:

“你觉得……他是——我们的孩子,还是那颗阿扎蒂?”

“我不知道,玛尔。我觉得他是我们的孩子……但我背叛了我的族群,已经没法看见灵魂之光了。嘿……别这样,你刚元气大伤完就心情低落,对身体可没有好处,往好处想想!看看他的眼睛,这么明亮,你觉得他像是个小怪物吗?这就是我们的孩子。还记得我们在知晓他存在的时候约好的分工吗?我会教会他如何像正常的德鲁伊一样爱生命,爱一草一木。”

“……而我会教会他如何像人类一样坚定和不屈服。好吧,你有想过这孩子的名字吗?”

“Old。就叫欧德。还记得旧神们给祂们的阿扎蒂实验计划取的代号吗?‘古老之梦’……我们刚把祂们的美梦偷走了,也许我们可以纪念一下这次小小的胜利。”

“——好吧,也给我抱抱这次胜利的小奖杯——噢,小欧德,你现在真是又红又丑。婴儿什么时候会变白净来着?你猜他更像我还是你?”

梦境像万花筒一样旋转,一时是小欧德追在父亲身后穿梭在树林里,一时是母亲整理好准备第一次上学的欧德的小西装,微笑着带着他一起低语:

“笃信我所认为正确的事,笃行我所笃信的事。”

清理干净的祭台上,正被德鲁伊们围着检查的欧德倏然睁开双眼。

梦境隐隐传递出的某个信息几乎将他的心脏撕碎,但母亲的话却格外清晰地在耳边低声回荡。

他无视了德鲁伊们受惊的眼神,笔直地望着被繁茂树冠遮蔽的天空:也许他的确不是父母的孩子。但他至少知道当下他该做的、正确的事是什么。

“——”

身下的空间被无声撕开了一道黑红色的裂隙,他霎时坠入梦境。梦境弥合时,他尚且能看到潘神惊怒交织望来的眼神,证明某些三柱神明明有合作的机会,却选择了互相背离。

“欧德!”一架头顶着不知道从哪来的海盗帽的白骨艾尔坐在一座尸骸堆垒起的小山丘尖上,冲他潇洒挥手,“又来借道?这次想去哪里?”

欧德撑着坚硬不平的地面站起身:“克塔尼德宫。”

三秒后。欧德在过往周目中来过无数次的华美宫殿中熟练地悄然落地。

潜入宫殿的第二分钟,他在钟表间找到正试图修理捕梦小镇教堂顶钟的克塔尼德。

潜入宫殿的第三分钟,神祇的鲜血溅上已经拼凑出过往使用者名单的巨钟,欧德在拎住尸体后颈衣襟的同时,视线扫向那条长长的名列,开头的第一个名字,正属于那位来自捕梦小镇的警长先生。

潜入宫殿的第四分钟,欧德完成进食,并清理干净现场。

第五分钟,他再度撕开梦境,怀揣着时间的权柄,重新降临在暴怒中的潘神面前。

“你竟然还敢回来……”潘神脚下都是匍匐在地的德鲁伊的尸体,天外神祇显然没有护短这样的观念,愤怒平等地卷席周遭的一切生灵,哪怕是试图逃离的黑山羊幼仔。

欧德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臂,黑红色的弧光包裹下,被他生拆下来的迫击炮炮身上勾勒的是最初时,他在梦境中向浮士德要来的献祭术阵。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在他最弱小的时候、一无所能的时候,为什么用他的生命力凝聚出的子弹却能对星之彩、夸切乌陶斯、和他同为阿扎蒂的最终实验体造成毁灭性的伤害……因为他的确是怪物。

没有什么“利用婴儿的灵魂控制阿扎蒂”,他就是阿扎蒂。

那个孩子,那个应该被叫做欧德、被作为胜利的小奖杯的孩子,在他被送进胚胎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复存在,他占据了那孩子的生命、那孩子的名字、应得的爱、所有的童年……

他要怎么偿还他?他该怎么偿还他?

“轰……”

第一发凝聚着阿扎蒂的生命之力的炮弹轰炸了出去,虽然没有防备、但极具野性直觉的潘神在眨眼间躲过了攻击,来自本体的力量因暴怒滚滚涌出,在遽然间将大半片森林毁于一旦——

“嘀嗒。”

时间回溯。

这一次欧德伪装成了仍在昏迷中的样子,直到潘神惊疑不定地大步走来审视他,又在确认应当没问题后谨慎地扶起他时暴起而攻,炮弹轰然间撕毁了潘神的小半边肩膀,暴怒再次摧毁大片空间——

“嘀嗒。”

又一次回溯。

这只是,另一段稍微漫长一点,但终点通向胜利的征程。欧德站在不断回溯的时光中有些恍惚地想。

他不是第一次走,所以没什么好忧虑的,也没什么好踟蹰的。

他只需要……接着往前走。不要停下。接着尝试。总有办法能获取成功。总有一次能获取胜利——

“嘀嗒。”

又是一次回溯。

坠落在祭台上的红发青年毫无声息,苍白的脸侧偏着,露出弧度优美得像天鹅似的脆弱侧颈,右手搭在祭台边无力地垂落着,像是将生命与死亡、艳丽与凋零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怀揣着滔天震怒的潘神刚在看见欧德的瞬间倏然站起,等看清祭台上的画面又霎时一顿,困惑片刻后谨慎地靠近:“欧德?”

垂在另一侧祭台边的右手悄然微勾,欧德的身躯一动不动:再等一会……距离不能太近,凭他现在的力量没法和潘神硬碰硬;也不能太远,否则最后追击的时刻,他会追不上潘神,补上最后一击。

一步……两步……近了,近了……就是现在!

——遥远宇宙的深渊中,正不断分娩、繁殖着万千子嗣的森之黑山羊莎布尼古拉斯倏然顿住一切衍化,祂的感知只汇集于一双深绿色的眸子上,那双眼睛冰冷得令人生畏,不论潘神做出怎样的攻击、防御,哪怕是躲闪、奔逸,依旧如影入髓般锁定着祂、跟随着祂,直到某一刻,化身传来的通感骤然一断。

莎布尼古拉斯:“……”

莎布:“……?!?”

与此同时,雨林中。

欧德缓缓舔干唇角的鲜血,拎起潘神那颗雕刻般完美的头颅:“喀嚓……”

牙齿咬断骨骼,欧德一边进食,一边思索下一步该去哪里。

去见浮士德?不,没必要了。之前剧烈搏动的心脏已经平缓下来,在他终于弄明白自己是谁——是什么东西之后。

他想那或许是真正的欧德残留下的意识最后的挣扎——试图将他这个怪物从自己的身躯中驱逐出去,但显然,那孩子失败了。

他机械性地咀嚼无意识地停滞了一瞬,有那么一道想法掠过他的脑海,让他的心脏在这一瞬产生像被揪紧一样的酸楚:

如果他就是怪物,为什么伊娃的仪器总会判定他是人类呢?为什么要给他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让他也陷入自我欺骗呢?

他几乎陷入他所以为的、自己绝不会有的、没有意义的自哀自怨中。但他耳边又响起两道声音:

“欧德!欧德。”母亲蹲在玄关边拎了拎他的衣领,“你得知道,以你所拥有的财富和身份,你注定会面对比普通孩子更多的诱惑和影响,我想过让你避开这些……但我又想,这是你人生的课题,你自己的课题。你现在不处理这些,未来总会有一天要处理这些……这是避不开的。命运会让你反复掉进同样的坑里,直到某天,你能自己从坑里爬出来。”

“也许你现在还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我希望,未来如果有某天,你在我不会期望看到的境地中回想起这段话,而我又不在你身边……只要记得这句话。”

“笃信我所认为正确的事,笃行我所笃信的事。”

“谢谢。”夜色中,靠在捷豹车边的法老说。

“也许对我来说,没有你的帮助,那些可能发生的悲剧不会对我现在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但对于这只小蠢货,还有他的父亲来说,那就是左右他们人生的灾难。”

“你正在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驻扎在这座据点里的人们,都在竭力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所以当你在工作中产生自我质疑时,记住这个事实。别停下你的脚步。”

“……”欧德眼眶泛着红,重新开始了咀嚼。

他需要尽可能多的捕食。尽可能快地补回这些年空缺的营养。

距离阿撒托斯的苏醒只剩下12天,他必须在此期间做好准备,因为他要面对的将不再只是三柱神的化身,而是三柱神的本体、所有旧神……甚至也许还有阿撒托斯。

他没法带伊娃和浮士德一起做这些,人类社会的秩序还需要GORCC的维系,他的同伴们必须留下。

他必须独自踏上这趟狩猎之旅——

“需要旅伴吗?”卡文迪许的声音猝然落在身旁,欧德差点条件反射地动手,抬眼就见卡文迪许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经典款三件套,身上没戴一样配饰。

“?”欧德下意识地蹙了下眉,“你的首饰们呢?之前每次见你的时候你都打扮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卡文迪许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最近忽然发现堆砌过多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大繁即简更好。”

其实是看过黑法老的打扮后,他开始嫌恶起了珠光宝气——但他不可能说出口的。

欧德加快速度将最后一点食物吃完,站起身道:“感谢你的邀请,但我更喜欢单独行动——”

“说谎。”卡文迪许在转身要走的他背后平静地说,“如果你喜欢单独行动,为什么在撒哈拉据点里会因为舍友不在而心悸到过呼吸?”

“需要陪伴又不是难以承认的事。而且——”卡文迪许长腿一迈,拄着手杖几步跟上他,泰然自若的样子就像即使欧德不同意,他也会自顾自地一路跟来,“你知道你可以利用我的,对吧?就像你利用克苏鲁、利用奈亚拉……”

奈亚这名字似乎格外不讨卡文迪许喜欢,他说到一半顿住,若无其事地换了一个例子:“……利用哈斯塔。”

“所以为什么你不这么做?如果你不是待我不同的话?”

第63章 他又有了属于自己的锚点……

“……”欧德一时哑然了一下, 神情居然有点惊讶和茫然。

“怎么?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吗?”卡文迪许克制住向欧德靠近的步伐,只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微微扬眉。

他看起来瞳孔涣散的眼睛只是类人的拟态,因此此时他能肆无忌惮地将目光在面前的青年身上流连——他能看见虚弱已久的阿扎蒂像颗即将熄灭的恒星, 风中残烛般明灭着火光,那火光便隐约勾勒出捆束住祂的人类躯壳的形象:

修长有力的腿,紧实劲瘦的腰身, 剑一样笔挺的脊背和舒展的肩膀……即便只有轮廓,甚至看不清眉眼,但这仍然是他第一次“看见”他难养的小王子。他甚至因此产生一种古怪而微妙的矜傲感, 挑剔地看着这道隐约的轮廓想:一般人类的上下比例就没有欧德这么漂亮,这腿部的肌肉线条天生就是为了捕猎而生的,腰臀的弧线也比其他人类更流畅……

欧德并不知道此时的卡文迪许竟能看见他了, 否则他的反应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和缓:“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迫切想为自己要个名分的炮友。但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个问题和感情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它只关乎生与死——”

“没错。”卡文迪许打断,“所以我不想在只剩下十来天好活的情况下浪费时间, 有什么问题?就算是我想要个名分,有什么问题?你曾许诺过你会驯服我——”

欧德铁石心肠地纠正:“我是说‘如果你敢追随小王子一起飞向星球, 我就敢驯服你’——”

“可以。”卡文迪许又用短短一个词将欧德后续的话堵了回去, “当那一天到来时,我虽然不可能引颈就戮——那不是我的作风。但如果你我之间的缠斗先死去的是你, 我会跟着你。”

“……呃,你什么?”欧德这下是真有点迷茫了。

他从没深入考虑过自己和卡文迪许之间到底算怎么回事, 也不曾细究过自己的感情。大部分时候他对自己说的,都是“现在不是时候”、“我不应当这么想”, 然后他就扭开头绕道避开这个问题,接着走向自己的目标——这让他现在甚至有些糊涂:

卡文迪许是在开玩笑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意思是,他当然知道卡文迪许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怎么对方就对他有这种……这种“感情”了?

卡文迪许却挑起眉,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仿佛这些问题已经在他脑海中思索过无数次,因此已经不算什么新鲜的问题,即使他从未将这些思考付诸过言语:“为什么这副反应?”

“难道你不曾因为父母的离世,认为世间所有的乐趣都比不上和父母在庄园树林与草丛间的嬉戏,因此在往后15年的人生里再也没有培养过任何兴趣?难道在你的祖父——你所在意的最后一个人死去后,你没有迫切地想要拥抱死亡,想要追随他离开?如果没有,为什么你会因被拉回人间而愤怒?为什么在棺椁入土时,你要跳进坟坑?”

“……”欧德张了张嘴,半晌无言。以他的立场,当然不可能劝说卡文迪许“你要不去拿冷水洗脸清醒一下”,他倒是可以不讲道理地坚决拒绝卡文迪许,但卡文迪许肯定也会不讲道理地坚决跟上,难道他还要把时间和力气花费在赶跑卡文迪许上吗?

他几乎感到无奈了,只能敷衍地哄:“跟跟跟,随便你。——我准备现在就启程了,你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就快准备。”

早就把祖宅里值得反复研读的书都打包好,即使没打包其实也可以随时取用的卡文迪许等这句话很久了,此时略微挺直腰背:“我们的确有件事需要处理。”

三分钟后,撒哈拉沙漠下方。

欧德盯着禁锢奈亚拉托提普化身的牢笼看了数秒,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神色有点难以言喻地道:“这就是你说‘需要处理的事’?让我吃掉黑法老??——我能了解一下你是怎么想的吗?”

他怎么可能吃黑法老!吃掉潘神倒是无所谓,最多就是招致莎布尼古拉斯的报复。反正他很快就要离开地球到各个外神的居住地“做客”了,莎布的报复不可能波及人类。但奈亚拉托提普?

这家伙没有任何矜持或者底线。今天他啃完黑法老,明天奈亚就可能在哪随机挑选一串幸运儿,啃完血肉剩个骨架挂在哪里的名胜古迹上展览。

这都算是往伤亡小的方向想的了,如果奈亚拉托提普把他控制睡神的事告诉旧神们呢?旧神们会知道能够掣肘他的人质满大街都是,真把地球杀空了,他大老远跑去到处“串门”还有什么意义?

卡文迪许似乎小声咕哝了一句“试试总没有损失”,很快又以正常的音量道:“即使不吃,我们也得找个办法封住奈亚的嘴。祂到现在没有跟旧神漏信,是因为祂将对付你的事完全交托给了黑法老处理——祂认为黑法老足够应付你。但再多关几天,本体会发觉事情不对,等到那时候,纸还是会包不住火。”

欧德略作思索:“也许我们可以让祂产生已经漏过信的错觉?”

睡神的躯壳眨眼低头顺目地出现在欧德身后,本来也不大的“探视空间”顿时被两个体格过人的神祇挤满,欧德差点没被挤趴到禁锢着黑法老的圆形囚牢上。

一旁的卡文迪许没有立刻答话,倒是微妙地忽然动弹了一下,才道貌岸然地淡淡接话:“你是说,让黑法老做一个以为自己已经通知过旧神、旧神回复会立刻着手处理的梦?”

“……”欧德沉默数秒,反手过去,一点点不容置疑地拽开卡文迪许不是那么很安分的手,“对。吃完潘神,也许我能独自完成这个。但我不介意再加一重保证?”

“我很乐意帮忙。”卡文迪许几乎没有遮掩脸上的遗憾。

这让欧德几乎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家伙就是特地带他来黑法老面前耀武扬威的——虽然耀武扬威这个词汇安在卡文迪许头上十分不和谐,但他很难不这么总结。

先是怂恿他吃掉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然后又在动一些很污糟的类似前夫目前犯之类的心思……

卡文迪许感受到了欧德刮来的烙铁似的目光,理不直气也壮地耸耸肩:“怎么了?我又没有真做什么。没听过有句古话叫做‘论迹不论心’吗?”

“……当时间与空间之神真是委屈你了,你真该抢个诡辩之神的名头当当。”欧德费劲地抽出一只手压上牢笼,“准备好了?”

·

这场虚构的梦并没有耗费他们太长时间,但当欧德和卡文迪许一起回到空间自由的地面上时,仍旧忍不住长舒了口气,理着领结活动了一下身体:“我真该从文化课上偷一本教材出来,那玩意儿简直是一本美食菜单——”

“如果你真在训练的时候干这种事,我们大概也走不到今天了。”

浮士德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身后响起,惊得毫无心理预期的欧德激灵了一下,差点用领带自己勒死自己:“干什么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难道我会猜不到你小子心里又在琢磨什么牛角尖?无非就是‘天啊!我不是人!我是不是害死了真正的小欧德?我真的是个怪物!’,‘我得走了,我得一个人离开,这是我的责任,这是我的宿命’——”

欧德的拳头都要随着浮士德捏着嗓子拿腔作调的话语硬了,如果不是浮士德的话稍微去掉一些夸张的修辞,的确正中他的想法的话:“你知道我是对的。”

“对个屁!”浮士德居然怼了回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聪明死了?什么都知道?我的话说完了吗?你听完了吗?你有没有听到我告诉你,那种炼金术可能会产生一种后遗症——就是让被捆束在一起的两道灵魂互相交融,所以也许你可以看见阿扎蒂的记忆,但这不意味着你是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欧德的心中有块沉闷的壳被撬开了一个小角,但很快他又自己按了回去,“但也可能不是。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有时候我们也许不该把事情设想得太好。所以你不用劝慰我‘这意味着你依旧可能是人类’——”

“?谁说我想这么说吗?”浮士德一把拽过欧德的右臂,翻转至手掌向上,撸起衣袖,咬破自己的手指,“我是要说‘这意味着你的情况现在相当糟糕’!’”

“想象一下,你和阿扎蒂——或者你和欧德,以前就像单独存放在两个容器里的热水和热油你们相处平安无事,因为‘密码’从没输入过,搁在你们两个之间的大门从没被打开。”

“但现在?你——不管你是热水还是热油,总之你能在自己的容器里找到本该存在于另一边的冤家了,你觉得你们能相处甚欢?这是灾难的开端!也许不等你走完你的孤独英雄之旅,你自己就已经在锅里炸了。”

卡文迪许在旁边换了个姿势,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他不会是一个人……”

“……”浮士德的眼神一点点挪向卡文迪许,眼睛中燃烧着情侣去死之火,“我的重点是‘灾难’。”

卡文迪许居然在浮士德的逼视下退让了,又颇为真诚地对欧德说:“他是对的。在今天之前,我没法看见你,但现在我却能看见你体内的阿扎蒂,还有被阿扎蒂的火光映照出的影子。”

“什么?!”这次眼睛里冒火的变成了欧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其实打算利用这点在终战上占据优势吧?”

卡文迪许:“……”

他投降地举了下手,像个被夹在爱人和爱人的长辈的矛盾之间、里外不是人的倒霉蛋,知情识趣地让出战场。

浮士德这才收回眼神,接着将炼金术阵画完才抬眼看向欧德:“你确定祂能信任?我们可是打算摧毁祂的整个族群的。”

说完这话,浮士德自己先顿了一会,眼神发直地想这对话怎么这么魔幻,他可以把任何人代入这段家庭肥皂剧似的对话,唯独代不了犹格索托斯。

欧德看着血纹渐渐渗入皮肤,消隐无踪:“说实话?我原本还有些质疑的,但现在不了。”

“你真该看看在捕梦小镇的地下室里,他是怎么拿□□试图杀死我的。那是真的想杀我。但如果在刚刚这种几乎等于白送上门的状况下他都没动手?我想那就是真的不会动手了。”

“……你这是在赌博。”浮士德难以认可地皱起眉,“谁知道祂藏着什么盘算?如果祂像奈亚拉托提普和潘神那样想要利用掌控你呢?”

“……”欧德放下衣袖,叹了口气,“你知道早晚我都要面对和他的争斗,只是时间远近罢了。这场赌博我早晚得入场,那还在乎什么早迟呢?而且,我也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驱赶他身上。”

欧德冲着浮士德张开手臂:“所以……来个临别前的拥抱?防止我真上了赌桌没能下来。”

“……”浮士德重重锤了一下欧德的肩膀,像是想说“少乌鸦嘴”,但最终他还是用力抱了抱欧德。因为送往迎来这么多年,他很清楚生命的赌注不是乌不乌鸦嘴就能决定或者避免的:“……你有没有教父?——我认真的,如果你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再跟我见面,我真觉得你欠我一声教父。我不能丢了压箱底的老本最后什么也没换回来吧?”

站得不远不近的卡文迪许很主动地接话:“我可以——”

“你不可以!”浮士德和欧德一道狠狠打了个恶寒的哆嗦。

欧德最终放开浮士德:“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的确没有教父。”

浮士德的语气像给小孩买玩具似的:“想要一个吗?”

欧德在笑着张嘴想要应和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就在刚刚这短暂的半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交织在世界中的那些繁杂细线终于不再独独避开他,有一条向他笔直地蔓延来,要拴住他,让他不再茫然孤孑地在这世界中横冲直撞,不再因独处一室而感到寂静到令他恐慌。

他忽然感到咽喉一阵疼痛,泪腺酸胀,费劲力气才克制着沙哑的声音以成年人应有的沉稳低声道:“是的。我想要一个。”

——他又有了属于自己的锚点——

作者有话说:要进大决战啦!其实写大纲的时候,是没有准备番外的,但写着写着还是想描写一点小情侣的腻歪日常还有合家欢什么的,不过应该不会太多,大概一两章[摊手]

第64章 我们该怎么做?

和卡文迪许一起踏上狩猎之旅, 是和欧德的想象完全不同的体验。

在他预设的画面里,可能这一路就只有厮杀或者性来借此宣泄情绪,但实际上他们的日常是这样的:

地球伦敦时间6:00a.m。

欧德被手表的响铃声唤醒, 在困倦中掐断闹铃顺便一巴掌拍醒旁边的卡文迪许:“嘿!起了,今天的行程是什么?”

卡文迪许不愉快地低哼一声,眼睛睁也不睁地卷着被子翻身, 顺道用枕头遮住脑袋。

“……”欧德拿赖床的卡文迪许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自己先下床洗漱。

地球伦敦时间6:05a.m。

欧德在5分钟内完成所有的准备,准备出发。

“你知道我可以把我们送回过去, 睡个好觉的对吧?”环绕在起床气下的卡文迪许幽灵一样缀在欧德身后,像颗气球,脚不沾地地跟着欧德飘着走。

欧德头也不回地将浮士德在临分别前塞给他的营养液往卡文迪许面前一递:“早餐?”

“……”精致的公爵先生用兼具嫌弃和“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的震撼眼神瞅了会营养液, 谨谢不敏地推开, “不。我想海恩应当有做好一个正常人类早晨该享用的餐点。”

地球伦敦时间6:07a.m。

欧德割下第一颗头颅。

气球先生好整以暇地飘到另一侧,避开四溅的怪物□□, 接着慢条斯理地从自家厨房偷早餐:“煎蛋、香肠、培根、烤番茄、吐司……你想喝什么?”

“……”欧德一脚踹开敌人仍在挣扎攻击的身躯,用“我们是来求生的, 不是来享受生活的”的嫌弃眼神瞥向精致的豌豆王子, “不,我有我的早餐。”

他低下头, 看向手中像□□肉一样令人作呕的怪物尸首,胃部既因心理的难以接受而翻腾, 又因本能的渴求而欢欣。

他闭上眼睛,咬上今天的第一口“食物”。

地球伦敦时间6:10a.m。

气球先生吃了几口培根, 从沉思中获得了绝妙的点子:“也许我可以把你打到的这些猎物送回宅邸,让海恩处理成看起来正常的餐点,你就不用吃得这么困难——”

“你觉得海恩能跟上我捕猎进食的速度?不了, 谢谢。”欧德松开被他一炮轰没了半边身体的敌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又看了豌豆王子一眼,“……你头发乱了,这里。”

“?”卡文迪许眉眼一凝,顿时放下刀叉开始检查精心打理到每一根发丝在各个角度都完美无瑕的长发。

地球伦敦时间6:20a.m。

终于检查完自己发型的长发公主很不高兴地兴师问罪:“你骗我。”

欧德踩着堆积如山的怪物尸骸,无所谓地耸肩:“那你告我啊。”

地球伦敦时间9:30a.m。

欧德完成了整颗星球的扫荡。

他抬头看向天空中那颗蓝白色的太阳:“该去下一站了。尤玛恩托所居住的小熊座δ星……你知道吗?教材上说尤玛恩托的火焰能让空间沸腾[注]。你确定你能跟我一起去?”

“……”卡文迪许的视线渐渐向死亡凝视转变,摸索着往看似还有心情开玩笑,实则脸色差得几乎青白的欧德嘴里塞进一片口香糖,“不好笑。”

草莓的清新甜味在口腔间散开,霎时冲散了挥之不去的油腻恶心感,欧德嚼了几下,用舌尖挑了挑甜腻的水果味口香糖:“你家里还会备这种东西?Cadbury’s Caddy’s牌的口香糖?怎么,卡德伯里跟你有业务合作?”

卡文迪许摸了下欧德的咽喉,确认不再有反呕的反应:“不。但我觉得你大概需要这东西,清新口腔又不占肚子,所以我让海恩买了点。你更喜欢什么味道的?可惜真水果吃起来会占地方。”

地球伦敦时间4:20p.m。

欧德躺在因大战彻底失去残余温度的小熊座δ星上大口喘息,大半边身躯焦黑干枯得像具焦尸,又以比以往更加快的速度重新变得洁白光滑。

“看起来你在恢复。”卡文迪许摸索着欧德的手臂评估,“但还是不够。有这么长的愈合时间,足够奈亚的本体将你彻底摧毁。”

“……”欧德看着黑灰色的天空又喘了几口气,侧头看向卡文迪许笑起来,显得有些没心没肺,“你知道吗?我看过的那些书里都说,像小熊座δ星这样的白矮星丧失所有温度,变成一颗黑矮星,需要数亿万年,甚至比现在宇宙的年龄还久。但我们刚刚见证了一颗白矮星如何变成黑矮星的,不觉得很奇妙吗?”

欧德重新看向天空:“这也许是我的力量能带给我的最大的好处了。”

他冲着干干净净的卡文迪许拍拍身边满是焦灰的地面:“来,和我一起躺会儿……我估计得再有5分钟,我才能恢复足够的力气去下一站。”

“这是座坟墓。”卡文迪许的表情不能说是嫌弃,只能说是非常嫌弃,“都是焦灰——”

“扑通!”

欧德攥着卡文迪许的足踝,一下将毫无防备地卡文迪许拽倒了,扬起的焦尘中,欧德翻身骑上卡文迪许的腰,单手压着卡文迪许的肩膀,俯下身低语:“那不是正好吗?恰好预演一下如果我失败,我们要去怎样的归宿。”

地球伦敦时间4:22p.m。

宽阔的暗红色羽翼坠落在地面上,像燃烧殆尽、即将凋零的玫瑰。

彻底失去余温与光芒的黑矮星像块冰冷的墓碑,不可见地在同样无光的宇宙中游荡。

唯有两道灵魂紧紧纠缠,是熄灭的灰烬堆中唯一明灭着的、炽烈的火星。

地球伦敦时间4:25p.m。

两人再次启程。

地球伦敦时间4:00a.m。

欧德仰头环顾了一眼伊斯人相对于地球人类来说过于庞大的图书馆,随手将背囊往地上一丢,扬起大片灰尘:“好——咳!咳咳!好了,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两小时后准时出发。”

卡文迪许一把攥住随意清理出一片空地,就想往睡袋里钻的欧德:“不。我们绝不会睡在这么个灰堆上。”

困得两眼犯迷糊的欧德瞪视卡文迪许:“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这种时候我只想睡觉,不想挑——”

昨天早晨离开前被卡文迪许收起来的家具们眨眼出现在空地上,卡文迪许打横抱起欧德往床上一丢:“是啊,睡吧野人先生。”

地球伦敦时间6:00a.m。

手表的闹铃准时响起。欧德睁开双眼,起身时感觉身上黏腻的灰泥都没有了,干爽得像在睡梦中洗过一次澡。

他转头看了会拿枕头捂着脑袋的卡文迪许,拍了下隆起的被窝:“嘿!起了,今天的行程是什么?”

辛劳了一晚的田螺先生将脑袋缩进了被窝里。

“……”欧德无声勾了下唇角,下床洗漱。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面对不同的敌人,唯一不变的只有每晚等待他们的柔软床铺和塞进嘴里的口香糖。

直到8月3日的清晨。

距离阿撒托斯苏醒仅剩1天。

6:00a.m,手表准时响起。

欧德掐断闹铃却没有马上起身,他闭着眼睛在温暖蓬松的被窝里又赖了一会,才恋恋不舍地起床,穿着一身显然是田螺先生昨晚给换的棉质睡衣,顶着凌乱的头发睡眼惺忪地走到体重秤上,低头看了会数值。

秤上的数字让他瞬间清醒,又咚咚咚跑到更衣镜前撩起睡衣下摆,侧过身,清晰的鲨鱼线排列在漂亮的腹肌边,连接着希腊雕塑一样标准精悍的背阔肌。

“你刚刚称的体重是多少?”卡文迪许打着哈欠靠到更衣镜边。

“183磅,”欧德看向卡文迪许,“伊娃计算出的标准重量……我准备好了。”

卡文迪许脸上的神情一时不知是放松还是忧虑,大概他的内心此时也如同表情一样复杂,但最终他只是站直身体:“我们回去?”

“当——哦,等我换个衣服。”欧德又旋风似的跑回床边,过度亢奋的状态是知晓自己即将步入战场而迅速分泌的肾上腺素导致的,他试了两次,才将胸口衬衫的纽扣扣上。

卡文迪许一反常态地没有使用人类的方式打理自己,身上因睡眠而产生的痕迹在眨眼间恢复为一丝不苟。他看着欧德一点点穿好西装,就像看着士兵裹上军装:“……”

直到这一刻,欧德曾担忧过、因此抗拒深究关系的那股悲哀感才慢半拍地掠过他的心脏,但眨眼就在全知全能的神性下消逝。

他想自己或许还是没法理解人类的情感的。虽然说来好笑,这本该也涵盖在他全知全能的能力范畴里。

但他知道,他想留在欧德身边,去看这未知、这美丽的悖论将会将这片宇宙本已既定的未来引向何方……如果在那个方向的尽头,他能亲眼见证阿撒托斯的陨落——这样一副他在任何既定的未来里都不曾见过的壮景,他想自己的诞生与存在就算是有意义的。

欧德并不知道身边的神祇正在经历迟来的悲春伤秋,即使知道也没办法帮忙,毕竟这也是他未完成的课题——事实上,不到最终的那一刻,他们谁也完成不了这个课题。因此他只是穿好衣服,跨上背包,抬手搭住卡文迪许的肩膀:“你……呃,不打算把这些家具收起来吗?”

卡文迪许无声呼出一口气:“不收了。也许我们以后都用不上它们了。如果能用上?我绝对要买一套全新的。”

欧德想了想,还挺赞同卡文迪许的想法的,如果真有这么好的结局,就连他自己都想买点新东西庆贺大难不死——甚至他都能说是庆贺新生了:“准备好了?那就——回家。”

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们就离开了那颗寂静的小星球,陷入伦敦熙攘喧闹的街头。伦敦又在下大雨,大片的雾气笼罩了大街小巷,仿佛一颗被罩在玻璃下的微缩景水晶球。

欧德仰头看着浓郁的雾气:“哦……这看起来可不像个好兆头。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浮士德又这么拿混淆记忆的雾气罩着伦敦?”

卡文迪许指了下旁边的小吃店的悬挂式电视机,上面的新闻主持人正在说:“……一周之内,精神分裂患者突然无故地大量涌现,并伴随有强烈的自杀倾向。”

“据目击者声称,绝大多数自杀者死前一直疯狂地喃喃一个名字:格赫罗斯。”

“根据本台记者的调查,这似乎是一个只在最古老、最不值得信任的宗教书籍中出现过的名字。书中说,我们所处的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名叫‘阿撒托斯’的神祇的梦境,而格赫罗斯就是阿撒托斯想要苏醒的意志。换而言之,格赫罗斯的出现就等于世界即将毁灭的征兆,但这些显然是不切实的非科学臆论……”

欧德心情微妙地看着电视机:“……这可太魔幻了。在新闻上播报这种邪说?虽然我们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但正常情况下,GORCC会隔绝这类消息,不让正常人察觉才对……事情到底糟糕到什么程度,GORCC遮掩都遮掩不住?”

正这么说着,小吃店的角落就传来一声变调的低嚎,欧德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看起来邋邋遢遢的中年男性无比痛苦地死死捂住脑袋,眼圈黑红一片,手指用力得几乎插进自己的头颅里去:“不……不!!祂要来了,那只眼睛!祂要给我们带来毁灭,跑……跑!!……不,不……我们无处可逃……”

客人们的惊呼中,男人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枪,顶上自己的太阳穴。

“乓!”

扳机被勾动的瞬间,欧德单手撑住餐桌,猎豹般眨眼越过障碍,冲到男人身边,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迫使枪口对准天花板。

子弹脱膛而出,硝烟尚未散尽,欧德就一肘击晕了倒霉的客人,抬头看向周围的人:“周围应该有专门处理这种突发事件的临时应急点吧?我知道肯定有。谁把他带过去?店主——”

卡文迪许用厚厚的一沓英镑换取了店主的热情帮助和一天的意外假期,等欧德大步走回他身边才道:“GORCC遮掩不住,是因为这不是小范围事件,全球都在发生。枪、厨具、餐刀、跳楼……即使想阻止也很难拦住。伦敦的自杀率算是情况好的,毕竟浮士德的大本营在这儿,这片土地下方还有他留下的炼金术阵,但想完全抵挡住格赫罗斯根本不可能。”

“——你有办法吗?”欧德问出了一句半个月前绝不会问的话。

卡文迪许虽然很想把握少有的信任机会,但在这件事上:“你可以把格赫罗斯理解成杀毒软件,我和奈……莎布这些诞生自混沌的外神就像是病毒。我们从不正面对上格赫罗斯,那没有什么好结果。”

“但这也是个好消息……知道为什么吗?”

“?”欧德不信任地看过去,觉得有时候卡文迪许是个挺盲目乐观的人,“这还能有什么好处?”

卡文迪许耸耸肩:“我们畏惧格赫罗斯的到来,旧神也同样。这是个难能可贵的机会,迫使人类、外神、旧神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合作就是最佳的刺探情报的机会,不是吗?为了应对格赫罗斯,三方都会倾其所有。我们能在这次机会中弄清楚敌人的所有底牌。”

“——前提是我们能消灭格赫罗斯。否则,我们就会进入阿撒托斯在8月3日提前苏醒,梦境破灭的未来。”

“……”欧德张开嘴,半晌没说出话。片刻后他抹了把脸:“但你一开始说的是阿撒托斯会在8月4日苏醒,换而言之,在某些未来里我们找到了办法对付格赫罗斯,对吗?所以我们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注]:尤玛恩托,取自奥古斯特·威廉·德雷斯的短篇小说《黑暗住民》

第65章 没想过被你杀死的诱惑目……

两分钟后, 苏格兰的格伦科峡谷内。

“欧德!”浮士德在听到守卫的汇报后,就抛下手中的活,三步并作两步地绕过抬着担架忙碌来去的队员, 用力熊抱了一下欧德,“真高兴看到你回来。——哇哦,这一路口粮不错?你摸起来一点都不皮包肉骨了……还有他为什么在这里?”

“……”卡文迪许感觉自己像个陪爱人回娘家还不受待见的倒霉女婿, “只是想尽我所能地帮忙。”

“帮忙?认真的吗?”浮士德松开欧德,看起来就差拿把猎枪挡在女儿面前的单亲老父亲。

欧德不得不赶在家庭泡沫剧再度上演前拽住一副担架询问:“这些都是什么人?旅行团?邪.教?为什么他们都死在这里?”

浮士德不情愿地瞪视了卡文迪许一眼,放下环抱的手臂接话:“这帮蠢货是格赫罗斯密教教徒。——是的。他们崇拜格赫罗斯。别问我为什么, 这世上就是有一帮人对反派着迷,就像总有人天天给监狱里的连环杀手写情书。”

欧德环视了一圈临时据点,粗算之下少说有十来顶帐篷。亚伯正站在其中一顶白色帐篷外吸烟, GORCC的队员们正将一副副担架都送进那顶帐篷里, 欧德敢用卡文迪许打赌,那顶帐篷里应该住着伊娃:“然后呢?他们……尝试用仪式召唤格赫罗斯了?”

欧德感觉自己不论作为人类还是阿扎蒂, 都很难理解某些群体在作死这方面的积极热情。他的意思是——整个世界都快因为格赫罗斯的靠近而爆炸了!这些人居然还嫌死得不够快,试图召唤格赫罗斯早点见死神?

浮士德耸耸肩:“他们的确尝试了。最早上报这件事是一个昆虫学家, 他打给警局, 说有一帮打扮很可疑的人聚集在这里,好像在举行某种十分野蛮的祭祀。等消息辗转进GORCC时, 已经过去三四天了。我几乎以为现在赶来不可能有任何收获,不管仪式成功还是失败, 早该结束了。但猜猜我们赶到时看到了什么?”

“一地的尸体。”浮士德揭开他们身边尸体上覆盖的白布,“他们不是因为污染而死的, 看看他们身上的伤……刀口、砸痕,他们是自相残杀而死的。好消息是仪式因此没能完成。”

“?听起来确实很可疑……”欧德观察着尸体上的伤口,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格伦科峡谷、血腥残杀?我记得小时候我读过类似的事件,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某个家族盛情款待一支国王派来的军队,好吃好喝款待两周之后,却被军队背叛,趁机屠了38个人?那个家族叫什么来着——”

“麦克唐纳。”浮士德接话,“这算是苏格兰历史上相当有名的政治屠杀事件了,一般都叫它格伦科大屠杀。记载中都说军队背信弃义、大肆屠杀的原因是麦克唐纳家族没能在新国王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宣誓效忠,但……”

“‘但’?难道还有别的原因?”欧德重复,几乎产生一种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长大后变样的神奇感受。

“很难说,但我觉得的确是另有隐情。”浮士德遥遥指了下伊娃的帐篷,“我在这片区域里发现了一处古怪的空间裂隙,最开始以为又是哪个旧日支配者或者外神搞出的麻烦,但检测的结果却不是。伊娃被我喊了过来,进一步检测的结果是裂隙中的确有异常力量涌出,但能量波动介于幻梦境和梦境之间……”

“伊娃和我都认为,也许正是这条裂隙溢出的力量导致当年的大屠杀。而且当年被屠杀的人并没有‘离开’……你懂的,化身成怨灵停留在这片土地上,使这群密教占星师仪式做到一半,突然没头没脑地自相残杀什么的。”

浮士德微微扬起下巴瞥向卡文迪许,神情里带着宝贝被偷了的似的不爽意味:“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东西十分关键,但……时间紧迫,我也不那么肯定该不该继续听从直觉。也许你能直接告诉我们答案?”

浮士德其实没报多大的期待,毕竟在欧德的描述中,卡文迪许无疑像个冒险过程中的旁观者,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下场给勇者一些提示,但绝不可能和勇者同行。

这也是浮士德对卡文迪许相当看不顺眼的原因,他认为欧德经历了这么多,应当拥有一个更加真诚热情、坦白同行的爱人才对,卡文迪许这样惜字如金、袖手旁观的算什么?在演什么“神明与他宠幸的人类”的偶像剧吗?

惜字如金是生怕欧德嘎巴把自己作死了、袖手旁观是因为稍微插一插手就得挨子弹的卡文迪许无辜地摸了摸挺直的鼻梁:“你的直觉是对的。欧德应当有跟你说过,诺登斯近些年闭门不出,是在编织一道为阿撒托斯准备的囚笼吧?这条裂隙就直通向囚笼内部。”

“……?”浮士德还在震惊突然砸上头的重磅情报,欧德已经开始费解了,“但梦境诸神说这囚笼牢固到就算是诺登斯自己也不敢进去?怎么这就有一条肖申克的救赎了?”

卡文迪许挑眉:“你真猜不清楚?”

欧德的确有点想法。能量波动介于幻梦境和梦境之间、胆敢在诺登斯费尽心力编织的牢笼上做手脚,能有这个能力和野心的家伙只有一个:“睡神干的?他不光幻想干翻诺登斯自己上位,甚至还想对阿撒托斯也下手?天……”

欧的惊叹了一秒睡神的野心,紧跟着想到自己才是那个真正得面对阿撒托斯和诺登斯的倒霉蛋,顿时就叹不出来了:……所以这个牢笼还能有用吗?都已经被睡神悄悄钻了个洞了?”

卡文迪许摇摇头:“想用来困住阿撒托斯?不可能。但用来困住格赫罗斯?恰到好处。”

“睡神留下的通道只能通过入睡做梦才能逃脱,阿撒托斯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但格赫罗斯是阿撒托斯的清醒意志,祂没法入睡,如果祂入睡,那就意味着阿撒托斯已经放弃苏醒的念头,祂也就不复存在了。”

欧德对浮士德低声说:“来的路上我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的计划是利用这个牢笼解决格赫罗斯——反正它留在那儿也没有别的用处了,又困不住阿撒托斯。”

浮士德张了张嘴,强行将自己从“犹格索托斯还真的挺好用”和“可恶,怎么听起来这两人的感情就在这一趟旅行里急剧升温了?也就不到半个月而已啊!甚至都算不上长途!”的咬牙切齿中抽离出来:“——听起来不错。但我能问问消耗掉那个牢笼后,你们打算如何对付跟在格赫罗斯后面的阿撒托斯吗?”

欧德从没和卡文迪许讨论过这个问题,至少没有那么直白地讨论过。他的心里是有一个想法的,只是不适合告诉熟识他的战友们,尤其是浮士德。他只能说谎:“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先解决格赫罗斯的问题,再考虑后续的事——给我们匀个帐篷?我——”

“欧德!”远方的白帐篷里忽然探出伊娃淡金色的脑袋,冲着他遥遥喊道,“过来再抽点血给我!”

欧德立刻做了个“伊娃喊我”的手势,刚好借机躲开浮士德的追问。原地只留下被他抛下的卡文迪许,和渐渐眯起眼睛的浮士德无辜对视。

场面一时非常尴尬,像极了电视剧里经典的见家长环节中,女方因为各种原因总之单独离开,留下女婿和横看竖看看不顺眼黄毛鬼火的老丈人沉默对峙。

片刻后,卡文迪许很顺应套路地优先搭话:“欧德说需要一顶帐篷——”

“他可以和我住一顶。”浮士德环臂抱胸,“我敢打赌这半个月来他一定累坏了,在有人气的地方他会睡得更香。现在告诉我,你们走这一路都有什么成果?”

被暗损了一句不是人的卡文迪许缓缓站直了放松着的身躯,双手优雅地搭在身前的银质手杖上:“很多。比如他在基地一直养不上去的体重终于养达标了,我们尝试了不同味道的口香糖,最后发现他最喜欢草莓味的。还有关于他的……‘魅力值’,那从来不是什么‘魅力值’。那是诱食手段。就像鮟鱇鱼前面会吊个灯笼,猪笼草里盛着蜜糖。他天生就会调节这种诱惑性,面对有营养的捕食对象,诱食力道就会增强,面对没有营养的非捕食对象,诱食力道就会减弱。”

“……”被暗讽不会养欧德的浮士德也跟着收起了随意的站姿,挺直脊背,“你什么意思?想说欧德其实是怪物,天生就和你是同类?要不要把欧德叫来,问问他的自我认知是什么?”

卡文迪许平淡的语气里飘着一股浓厚的茶味:“为什么?如果我们真的在意欧德,就不该让他为难,不是吗?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些有趣的见闻。——你知道欧德最喜欢的音乐是摇滚吗?”

浮士德:“…………”

浮士德终于恼羞成怒,仿佛一个被女婿询问“你真的知道你的孩子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音乐”的糙汉子老父亲。

他猛地上前一步,逼近卡文迪许,咬牙切齿地压着声音:“我不知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你的同族存在,我不得不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怎么让他活到今天上!你以为你是因为什么能够碰上欧德的?为了他,我可以献祭我的生命,你呢?!”

“呃……”欧德刚出帐篷就瞅见浮士德和卡文迪许大眼瞪小眼、站得就差亲在一起的对峙画面,有那么一瞬极其想再退回去接着躺在手术椅上抽血,“我要的帐篷呢?”

卡文迪许和浮士德几乎同时开口:

浮士德:“你跟我睡。”

卡文迪许:“我可以让海恩在花园现搭一个,转移过来。”

伊娃在帐篷帘口悄然冒头,仿佛一只阴暗吃瓜的猹。

卡文迪许和浮士德:“你选哪个?”

欧德:“……”

认真的吗??格赫罗斯随时都有可能打过来,最迟明天阿撒托斯就会完全苏醒,你们俩就纠结这??

他真实感受到了影视剧作品中人们在大战前夕的放纵,面无表情地说:“真高兴看到你们的关系能这么好。今晚这样吧,我住浮士德的帐篷,你们俩单独住一顶,接着交流感情。”

不等两人发出任何抗议,欧德转头看向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亚伯:“浮士德的帐篷在哪?能帮我指个路吗?”

·

欧德会选择留下的原因很简单,在卡文迪许看到的未来里,所有通向成功解决格赫罗斯的路上,他们都在这里做了停留。

狭小的双人帐篷里,两个男人都怀抱着不同程度的怨气折腾着新分配的床铺,半晌浮士德才闷声道:“不管你会不会不高兴,我都得说,我不觉得你适合欧德。我知道之前酒会上欧德突然让我查的那家伙其实一直喜欢欧德,是你让欧德对他产生误会的,对吗?但实际上他坦诚、热情,他可以和欧德并肩作战直到最后——”

“但从没有一个好结局。”卡文迪许可以在很多问题上不计较,只有那个苏联黄毛和奈亚拉托提普是他的禁区,“知道为什么吗?”

卡文迪许逼视着浮士德:“他太弱了。害得欧德不得不迁就他的脚步,被他拖慢。”

“在那些未来里,欧德从没有过吃饱的机会,他得照顾自己的爱人,照顾所有他在乎的人,而他的爱人能提供给他的是什么?穷途末路时的一句抱歉?”

“这是你想要的吗?浮士德?给欧德的肩膀上再加一个负担?”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浮士德:“承认吧,浮士德。我就是最适合欧德的。”

“我可以跟上欧德的脚步,不需要他为我停留。我可以陪伴他达到阿扎蒂巅峰时该有的状态,让他能够正大光明地站在奈亚拉托提普和莎布面前而不需要再考虑躲闪或者计谋——是的,这就是欧德现在能做到的。他不需要再提防奈亚拉托提普的恶劣玩笑,也不需要再忌惮莎布的觊觎了。所以好好想想吧,哪种伴侣是你希望欧德能拥有的?”

——隔着数个帐篷,欧德并不知道两只精力旺盛的蛐蛐又斗起来了。他正在浮士德的炼金帐篷里到处转悠,新奇地看着那些金光闪闪、会自己转圈或者喷着蒸汽的东西。这帐篷居然还有一扇货真价实的木门!一支香槟酒随意地插在书桌笔筒内,帐篷的中央还有一个象牙镶宝石的浴缸。

“天……真能享受。”欧德啧啧称奇地绕着浴缸转了几圈,无视自己半个月来没能享受到这种待遇,纯粹是因为他赶急得想要去投胎的行程安排。

盯着香槟酒看了半晌,他最终还是在“管他呢,明天说不准就是世界末日了”的念头下轻声一哂,理直气壮地走过去一把抓起香槟,撬开酒塞,一边到处翻找能制作冰块的炼金产物,一边往浴缸里放好热水,不到三分钟就将自己剥了个干干净净,舒适而享受地泡进象牙浴缸里。

热气蒸腾,欧德“哗啦”一声将脚驾到浴缸壁上,几秒后缸壁嫌咯脚踝,又甩出更耐造的鱼尾。

每一片红宝石似的鳞片都在因温水的滋润而舒适地翕合,欧德一边晃着酒杯一边琢磨接下来的计划,首先他必须得和诺登斯达成共识,好在奈亚在他和卡文迪许的蒙骗下尚未泄露他已经知道石板内容的秘密,他依旧能用友好的方式跟旧神商讨这件事……

欧德稍作思索,探出手臂,在西装口袋里翻出那根从雨林祭台上带回来的十字架项链,闭上双眼。

虽然他没亲自做过祷告,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段大意为祈福,实际上可以读作“格赫罗斯都快把整个宇宙炸了,还不来人商量一下对策”的祷文在心中流畅念出,不比草拟公文难多少。最后一个字念完时,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周围:

“?居然没来?”

难道是每天向上帝祈祷的人太多了,雅威没听见他的祷告?

正纳闷着,炼金帐篷的木门忽然被敲响。

“哗啦……”

欧德微微撑坐起身:“雅威?”

他本想收起鱼尾,穿好衣服再去开门,但考虑到应对这帮家伙好像还是带点道具更好说话,他索性又躺了回去:“直接进来,我没锁门。”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黄色的衣袍和树根般遒劲的褐色触须先探进来,一只深褐色的手按住门板,将木门全部推开,熟悉的形象霎时映入欧德的眼帘。

“真高兴得知你和旧神们的关系依旧很好,就像我之前对你的警告只是一阵耳旁风。”哈斯塔的触须“啪嗒”一声带上房门,在欧德呆滞住的眼神中不急不缓地靠进,“怎么?没想过被你杀死的诱惑目标还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前夫们即将粉墨登场[求你了]

第66章 好吧。我们同意。

很明显, 之前在皇家歌剧院被阿撒托斯摧毁的黄衣之王只是哈斯塔的一个化身,祂的本体还好端端地呆在毕宿五泡澡。而现在,没能好聚好散的炮友用本体找上门了, 这可真是……

欧德的手臂懒散地搭在浴缸边沿,暖黄的灯光与蒸腾的水汽勾勒出漂亮的肌肉轮廓,那只手松松垮垮地勾着香槟杯, 总让人忍不住联想起它这么勾着其他东西的画面:“你想要什么?复仇?那为什么不再靠近一点,让我……”

‘好好品尝一下我错过的味道’——欧德本来想这么说的来着。但在他把话说完前,炼金帐篷的木门又“哆哆”一响:“哦这次一定是雅威了。介意帮我开下门吗?介于……”

欧德翘起灯光下浓郁深邃得像勃艮第红宝石雕塑般的鱼尾示意了一下:“我还在享受沐浴。”

“?”哈斯塔敏感地从欧德全然放松的反应中察觉到几分不对。

但不等祂进一步观察, 性急的新客人先一步推门而入:“欧德,我亲——哈斯塔??”

金器琳琅的帐篷中,烛光摇曳。新来的克苏鲁和哈斯塔互相瞪视, 神情都相当见鬼。

欧德左看看哈斯塔, 右看看克苏鲁:“——好吧,事情开始变得有点奇怪了。”他忍不住撑坐起身看向克苏鲁:“你为什么还活着?哈斯塔我可以理解, 但你?我应该已经把你的本体和化身都吃了才对??”

“是啊,我还记得你是怎么杀死我的。”克苏鲁的目光一路滑过欧德随着呼吸, 在清澈的水下起伏的胸肌, 仿佛如有实质的手掌沿着肌肉的起伏摩挲,“从没想过亡夫会再找上门, 对吗?伊娃在这件事上帮了我很多——确切来说是帮了克希拉很多。还记得锁在GORCC实验室里、那截伊娃很早之前从我这儿偷走的断肢吗?她们用那东西复生了我——”

“等一下,”哈斯塔在克苏鲁站到欧德背后前向前一步, 挡在克苏鲁身前,“‘亡夫’?”

“哦, 好极了。”欧德发出一声呻.吟,有气无力地抬手捂住脸,预感到一场极其荒诞、根本不该发生在战前的狗血肥皂剧即将开演。

“……”克苏鲁抬起在欧德身上流连的视线, 左手半搭在精瘦的腰胯上,转头森森看向碍事的兄弟,“是的,‘亡夫’。你在意这个做什么?或者——让我这么说:我不在乎你为什么杵在这儿,但这是我和我的神后久别重逢的重要时刻,你就不能识趣点转身走人吗?”

“我恐怕不能。”哈斯塔纹丝不动,“你知道‘亡夫’的意思吧?所以你为什么不能识趣点保持‘死亡’的状态?”

“你的罗曼故事已经结束了,我早亡的兄弟。在你死后,是我发现了欧德,替他掐羽管,告知他旧神的真面目,他甚至给了我一杯他的血,帮助我获得真正的永生——你得到过他的血吗?”

“……”克苏鲁精壮有力的脖颈暴起几根青筋跳了几下,“我不知道你说的掐羽管是什么意思,但听你的描述,你应该从没碰过他的鱼尾?进入过他的泄殖——”

“够了够了——”欧德不得不提高声音打断,“朋友们,你们在做什么??格赫罗斯要来了,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你们非要挑这种时候挤在这儿开黄——”

“腔”字还没说出口,炼金帐篷的大门被再度敲响。

“很好,希望这次来的是雅威。”欧德收起鱼尾,直接从浴缸里站起,刚想捞起衣服穿上,克苏鲁铅黑色的触手一把将他摁回了水中,“你们想干嘛??”

“你,留在这。”克苏鲁的触手缠住欧德的脖颈吗,压低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听起来你在我死后也没有闲着啊,欧德。站在门口这个也是你后找的姘头吗?雅威?认真的吗?一个旧神?”

“……”去开门的哈斯塔却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片刻后向后退了一步,“……潘神?为——”

“不。”伫立在门前,因为过于强健的体魄几乎顶着门头的神祇跨入炼金帐篷,虽然脸看起来还是潘神的脸,但神色截然不同,“莎布尼古拉斯,本体。我的化身潘神被一个人类杀死,我决定来看看情况,但看起来今晚他有很多客人?”

如果不是站在所有荒唐戏剧中心的人是自己,欧德几乎要在感觉到克苏鲁的触手骤然失温——约等于人类的小手冰凉时笑出来:“朋友们,为什么我们不能体面地坐下来,好好谈谈真正重要的事——”

潘神抬腿,几步走到欧德身后,期间路过的克苏鲁兄弟都下意识地退避三舍,克苏鲁甚至抽回了触手:“你提醒了我。哈斯塔、克苏鲁,这两个就是之前曾同你交.媾,但从没让你受孕成功的雄性吗?”

克苏鲁兄弟:“…………”

这话说得像质疑祂们不行一样!

但祂们又能做什么呢?这可是莎布尼古拉斯!三柱神之一!说真的,欧德到底是怎么跟莎布勾搭上的??

没神能想明白这问题,欧德忍不住单手抹了把脸,很光棍地干脆放松身体重新躺回水里,双臂搭在浴缸上随意摆了摆:“你真想知道?说实话我有点记不清了。嗯……从头开始数有大衮?克拉辛?克苏鲁?睡神?”

“等等等等,”克苏鲁实在没克制住,“你跟大衮也——”

“哦!祂没有。”欧德恍然地敲了下缸壁,“祂有个机会,但没有抓住它,就像哈斯塔。”

“……”在场的三位前夫的表情霎时精彩纷呈,有两个同时看向被点名不中用的那个,眼神相当饱含深意。

哈斯塔从未身处过这样的境地:“干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他小心旧神,没来得及将交接腕——”

欧德一拍手掌:“——还有潘神。”

新的两神组合又齐齐看向被揭露出的新废物。

克苏鲁甚至没能克制住挺起了胸脯,意识到自己居然是所有前夫中吃得最好的那个,甚至超越了莎布尼古拉斯。

莎布的眉头霎时一皱:“事情不能这么算,你——”

“哆哆。”

敲门声第四次响起。

“……”帐篷里陷入一阵微妙的安静。

片刻后,感觉水有点凉了的欧德主动起身:“我来开——”

“嘭!”

木门被新的来客直接踹开,奈亚拉托提普兴高采烈地收起踹门的脚,一步跨入帐篷:“终于!自由!我来找你……玩了……欧……哇哦。你们是在开什么香艳派对但不叫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莎布是不想搭奈亚拉托提普的话茬,两位辈分相对较低的旧日支配者兄弟则是张了张嘴又闭上,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此时内心的感受。

克苏鲁几乎从牙缝里挤字:“奈亚拉托提普??你认真的吗欧德??”

“我对待每段关系都很认真好吗?”欧德旁若无人地捞起浴巾,裹在腰际。

抬腿跨出浴缸时,几乎所有天外神祇们都控制不住地将目光黏在他绷紧的腰腹线条,和在灯光下起伏涌动、宛如猎豹般漂亮的脊背上:

“每一次,我都有好好地收尾。跟我有过一腿的要么进我胃里,要么死在胃外。我才是那个非常想问‘你们知不知道亡夫是什么意思’的人——‘亡夫’的重点在‘亡’字上,你们到底有哪点不明白?”

奈亚拉托提普忽地微微偏头,眯起眼睛,眼神狐疑中带着警惕:“我怎么感觉你……”

比以前强壮了?

不是□□上的强壮,是力量上的强盛。

在今天之前,祂每次看见欧德时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弱小,这让祂格外钟情于搞些戏弄怜爱对方的小把戏,但现在?祂站在欧德面前,几乎有种在面对卡文迪许的错觉。

欧德耸了耸肩,正准备坦诚地分享一下近期饮食心得,炼金帐篷的门第五次:“哆哆。”

“……”众神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大门,这一刻几乎都在想:还有??

欧德抄起没喝完的香槟杯,直接裹着浴巾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木门看向门口伫立的、包裹在白紫色光芒中的人影:“看来你就是雅威了。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我……”雅威的视线跟着一滴从暗红色碎发上坠下的水珠,一路蜿蜒过锁骨,起伏不定的胸膛,在边缘处徘徊了一下,又砸落至轮廓清晰的腹肌,顺着人鱼线一路没入松垮搭在腰际的深色浴巾中。

想说的话在大脑里卡壳了一下,雅威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又在不经意间越过欧德的肩膀,捕捉到大量完全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等等,是幻术吗?

祂用力眨了下眼睛,然而那一溜神祇仍然还在。

欧德刚想开口邀请雅威进门,就见对方倏然向后退了一步,“嘭”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房门,几秒后再推开,身边多了一位穿着灰袍,蓄着典雅的长发长须的老者。

莎布尼古拉斯条件反射地皱眉:“诺登斯?”

“?”欧德看看门口杵的两位旧神,再看看身后几位外神,感觉以他们现在这个阵容,完全可以在这顶帐篷里直接开作战会议了——如果能让他把衣服穿上的话。

诺登斯的神情在看清欧德的打扮和帐篷中央尚且冒着热气的浴缸后变得相当精彩:“这是在做什么?!”

“别挡在我的路上。”一道平淡的声音从诺登斯的身后响起,终于摆脱岳父危机的卡文迪许在诺登斯身后站住,抬起手杖将人排开,长腿一迈踏入帐篷,抬手拽出一条更大的浴巾裹住欧德,再拉开时,上一秒还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已经一丝不苟地穿回了欧德身上。

“……”欧德低头瞅了眼西装,抬头看向卡文迪许,“我还没泡够呢?”

“你真想泡在浴缸里开会?”卡文迪许梳过欧德发丝,将水汽带走的手指薅了下欧德,“不是真想,就别恶意撒娇。唯恐天下不乱?这屋子里站着的前夫已经够多了。”

“…………”克苏鲁兄弟简直想当场撕个裂缝逃走,然而在三柱神和诺登斯面前搞这种大动作?简直就像领导夹菜我转桌,虽然祂们的在场已经够碍这些大神的眼了。

欧德无所谓地耸耸肩,抬手按上耳麦:“来我的帐篷,开会的人已经到齐了——基本到齐了。”

他抬眼看向还沉浸在“满屋子前夫”的震撼中的神祇们,微挑起一边的眉宇:“如果你们还有想叫的人手,最好现在就叫。我们可没有多长时间耽误。”

十分钟后。

原本大概二十平方大的炼金帐篷被扩展了百倍。即便如此,在神祇们陆续就坐后,空间仍然略显拥挤。

“猫女神巴斯特、修普诺斯、乌尔塔尔……”浮士德擦着缀在胸前的金链子怀表,啧啧有声,“大人物啊都是,我几乎觉得就我们几个作为人类的代表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