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沈青栖瞪大眼睛:“你是不是……
隆隆的马蹄声和军靴落地声响彻了整个范州平原中部。急行军七天, 放缓速度六天,南军两部兵分五路,分别于泉山、耒留、仓山峡谷、羊宝道、泗阳关进入范州平原, 开始了天下瞩目的围剿郭琇盟军于泗野大会战。
连续多天将郭琇盟军撵得一退再退, 包围圈逐渐半形成,身边的战马和军靴急行军的步伐声是如此的熟悉和悦耳, 秦北燕痛畅极了:“郭琇啊郭琇, 你也有今天了哈哈哈哈……”
秦北燕自青萍而起, 当初好不容易才接过老师殷居安给的人手和人脉,可内有殷氏兄弟不忿不服,家业钱财他也拿不到全部,外有各地起义军阀土匪大小头目,他当初是多么地艰难啊,可以说一步一个脚印阳谋阴谋尽出才走到今时今日。
可郭琇兄弟呢,作为南方首屈一指的大门阀大世家, 生来什么都有了,举手一挥, 响应者众。最后秦北燕受限于北伐时机, 也不敢过分和势力庞大的郭氏纠缠过久, 最终只能接受归降定下盟约, 合军为一。这么些年,郭氏及起麾下党羽的地盘,秦北燕都没能动过什么。
但这一天终于来了。
秦晋这个儿子啊,真的太能干了。
饶是父子关系已经如此, 秦北燕都不能说他过分后悔把秦晋放出来,赤郡城一场大战,之后一直围堵截留, 郭琇大军终于成了丧家之犬,任由他来围猎了。
秦北燕真的畅快极了,饶是有秦晋这个新的心腹大患在,他都不由大笑三声。
多年郁烦一朝散啊!
……
与秦北燕这边氛围完全相反的,则是郭琇盟军之内。
夏日,平原芳草萋萋,艳阳正炽,可带来给郭琇父子兄弟子侄的却是烦躁焦虑和困兽之斗的歇斯底里。
瞿氏和寇氏脱离了盟军,死活也不愿意重新合一,但这两个世家的残存兵马,在秦北燕和秦晋率军抵达范州平原的第一场战事,就分别将瞿氏和寇氏吞下了。
秦北燕直接接受了瞿氏的归降,麾下增添了多员中层将领和五万余的兵马。
而秦晋拒绝了寇氏的归降,他和郭琇盟军之间的恨仇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今天终于开始复仇的第一役了!
秦晋直接杀了寇观嫡长子寇洹,把寇氏屠戮殆尽,然后收编了剩余的普通将领和兵卒。
他下令,寇氏内部的普通将尉士官和兵丁,是南朝老兵的,昔日平定南方和北征以来战功照旧计算,至于在百万大战以后才归降南军的,则按原来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隋州军内部一直都有积攒战功将来分田分地的规文,降卒被收编后,也一样如是。
一下子,被杀得惊惶惶的寇氏麾下普通将领和兵卒,心一下子定了,劫后余生,归附感也非常强。
两种手段,秦北燕这是老手段,秦晋也是翻手云覆手雨操控自如,外界看来,各有千秋,说不上谁更高章。
但有历史眼光的沈青栖说来,当然是秦晋的手段高明太多了,将来新朝建立,会顺理成章少了很多隐患的。
秦北燕就像一个逐渐染上很多毛病的中老年人,实力强劲但身边其实很多沉疴隐患。而秦晋虽目前看着掣肘多实力也弱些,但身边都是适合新朝代的人事和兵,其实稍微放长远一些,是秦晋更具优势的。
只要秦晋找到合适的借口,和秦北燕彻底撕撸开来。
当然,上述种种的事宜,目前已经和郭氏兄弟无关了,郭氏兄弟面临的是一场生死之战,并且他们非常狼狈,彻底处于下风,已届强弩之末。
这段时间,郭琇郭珞兄弟不是没有强攻过罔山峡谷,但戚时山杨昌平利用天险连日挖掘了鸿沟,最终郭氏兄弟仓促间失于地利,被戚时山和杨昌平率领的十万大军联手击退。
郭琇大军没有营帐,没有攻城辎重,甚至连后勤补给都没有了,一次战事失利之后,他们不得不仓促退走,去重新搜刮供应全军的粮草。
不等他们积攒出下一次足够攻打罔山峡谷的粮草,秦北燕和秦晋已经率军火速北上了。
如今郭氏兄弟麾下四十余万的兵士,都是南朝一直跟了兄弟俩十数年的老兵将,饶是如此,凝聚力也还算强,并没有四散奔逃。
但夤黑的夜晚,再一次不得不退后保存兵力之后,风萧萧兮易水寒,这夏日炎炎的晚风一阵阵拂过,只给人带来无限的烦躁和绝望,这漫天的星斗移动,只无情映照大地亘古不变。
郭珞是幸运的,左掌手腕以下都被削断了,但他熬过重伤期最终痊愈。
只是这份幸运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狼狈,自郭琇郭珞以下,赤郡城一战侥幸活下的郭暄郭智郭晖郭昭四个青少年子侄,还心腹的谋臣大将王颖、贾子兆贾子朝、庞斌兄弟等等人,个个都是一脸黄尘硝烟,沉默而立,面色沉重。
打仗打了多年的他们,何尝不知道如今已经大势已去。
王颖唇动了动,他想劝郭琇郭珞兄弟舍弃大军,由他们护着兄弟两人独自逃跑,逃回南方。
但想想根本不可能,回南方也没用,失去大军,郭氏偌大的势力封地全部都将保不住的。
苟且偷生,那不如一起死去,与大军同葬。
夏日炎炎,晚风拂过还是热的,这段时间郭琇兄弟都在范州平原徘徊,他们得到的详细地形消息可比刚刚抵达的秦是父子联军要清晰太多了。
郭琇想起秦北燕,恨得牙关都咯咯响,他厉声:“我活不下去,秦北燕你也别想好过!”
他们已经接到寇氏瞿氏被秦氏父子吞并的军报了,父子两人迥异的处理方式,这个秦晋还真是个宁为玉碎不可瓦全的人啊!
“好!好一个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啊!”
别忘了,白笙是先落在郭琇手里的。
郭琇对秦氏父子之间的龃龉那是一清二楚。
“他想弑父!我就给他个机会!!”
时至如今,拉死一个是一个,无论如何,他要秦北燕垫背!
郭琇儒雅形象已经全无,须发凌乱白了不少,形容狰狞,他把心一横:“我们往毒河那边退去!”
如今的四十多万大军指挥还是如臂使指的,秦北燕父子固然兵多将广,但一时也不能鲁莽冲上来。
在范州平原的中部往北,有一条不为外地人知悉的毒河。
这是一条流经大景北国界外六七个大小国家的中等偏下流量的河流,不出名,也不为人熟知。但它却非常特殊。河流的发源地是在和范州北接壤的坦边国,算是坦边国的母亲河之一,还沿途流经多个人烟稠密的区域。
但坦边人非常脏,人畜粪便,矿业生产,污秽全部都直接倾倒进这条天然河流之中,人口又众多,远超河流自洁能力。再加上坦边国非常多的杨树和柳树,每天到了四月五月的初夏仲夏,杨花柳絮纷飞,密密麻麻一层在河面,滋生无数细菌。
这条河在坦边国叫沽河,流入大景国境之后,大景这边叫它杨河,人称毒河。其实沽河进入大景国境内的河段并不长,也就一百多不足二百里,然后就拐了个弯,回到坦边国再流到他国去了。
在一百多年前,这条河越来越污秽,已经到了引发瘟疫的程度的。当时的范州庐郡郡守张东阳就想出了个法子,征兆劳役开挖河段,把距离毒河大约八十里地的另一条河流渠河人工改道,然后给毒河也挖了一条人工河床,缩短其在大景朝国境的长度。
然后原来毒河流经庐郡的河流就被人工填埋土方给堵上了,毒河改道,更快流回坦边国。
而原来毒河的一大段河床,和新挖的另一人工河段连接,挖通后渠河河水流进来,冲刷干净原毒河河床的脏东西,最后成为渠河河流的一段了。
也就是说,渠河和毒河是呈“X”状的,中间连接的点,就是一百多年前庐郡郡守张东阳设计人工填上土方,将两条河人工分隔的点。
从此点的左边也就是南方繁荣兴盛,而另一边北部则没有太多人烟,村庄稀疏,但草木还是繁茂的,要不是郭珞兄弟早来一个多月,竭尽全力在勘探地形寻找出路,他们可能也不知道。
秦北燕父子现在肯定不知道。
郭琇郭珞现在虽然是强弩之末,但四十万大军还指挥得动。秦晋不是有五十多万大军吗?加起来不知正好百万?!
足可以牢牢将秦北燕的百万大军堵住了!
现在正好是四月末,杨花柳絮最厉害,毒河最毒的一个月份。
只要挖通“X”中间的一点,整条渠河都要遭殃!马上就同化变成毒河了。
要知道南军北上,本来要注意的一个重点就是防止水土不服。
这一条毒河,秦北燕连同他麾下的百万大军,绝对承受不住。
而大军行进,哪怕是一天缺了水都是不行了。
旷野之上,没有营帐,连郭琇郭珞也只粗粗啃食饼子干粮,火把燃烧橘红的火焰跳动着,从县城卷出来的羊皮舆图摊开,火光夜色黑与红交缠着,张牙舞爪,郭琇神色狰狞,一点舆图:“只要把秦氏父子引过去!引到这里来。这块前有孤山,后有渠河和山脉。我们在孤山上,他们必围困。把秦北燕引到渠河和山岭相夹的这块!秦晋再把剩余的口子一堵,秦北燕的大军就出不来了!”
“到时候,再把毒河和渠河连接的位置掘开,这事就成了!!”
“渠河很深,他们急行军没有浮桥,过不去的!秦北燕大军渴个两天,必然要取水的!”
“要不就都游过去吧?哈哈哈哈哈哈,秦北燕也游过去,他都五十多了,看他游了毒河,还能不能活!哈哈哈哈哈……”
火把在熊熊燃烧,郭琇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他疯狂地大笑起来。
在场的人有人心惊,有人黯然,但能够参与此刻的商议的,都是郭琇郭珞兄弟的铁杆心腹,不过是一死罢了,他们很快把心一横。
好!他们即便要死,也要老敌人秦北燕一起死。
郭琇咬牙切齿:“便宜秦晋那小子了!”
但为了抱着秦北燕和他的百万大军一起死,值!
……
隆隆的牛皮大鼓擂响,秦氏两部不断合围包抄,但郭琇大军出乎意料的顽强,郭琇为了振士气,传讯全军上下,说已经有援军在来的路上了,只有两军成功合一,他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普通兵卒大多都只是为了一口饭吃,他们从前倒是知道大军兵马数量总和,但头顶大人们更多的事情,他们肯定不会知情的,这等危急的关头,他们下意识就相信了,纷纷打起精神,血战坚持到底。
战场一路辗转,战鼓隆隆,万马奔腾和一百多万兵马的血战声动,震颤了整个范州平原的北部。
秦晋异常地骁勇,灭杀郭琇盟军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着,这是第一场复仇。
他渴望亲手杀死郭琇,以慰他昔日兄弟在天之灵。
在连场的转战之中,秦晋一度杀入郭琇盟军的中军,最终在帅旗之下,重刀横劈,重重扫中了郭琇的胸膛,登时甲胄劈开,鲜血喷溅,汹涌而出!
郭琇身边的亲卫和中军不顾生死,扑了上来,连连厮杀,鏖战了三刻多钟,这才逼退了秦晋亲领的先锋军。
郭琇的伤势太重了,残阳如血,他伤口见骨,连军医都没法动手了。
郭珞飞马赶到,见状垂泪,“冤孽,冤孽啊!”
昔日他们如此坑害秦晋,连让郭珞说,都不能不说秦晋真的很惨。
但他劝过,兄长不听他的。他最后被兄长说服了。
秦晋和秦北燕不一样,秦晋和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多新仇旧恨,此刻兄长如此伤势,郭珞心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命运的报复。
秦晋来复仇,是应该的。
郭琇已经垂死,他浑身鲜血躺在郭珞怀里,郭珞用仅剩的一只手掌抱着兄长在痛哭垂泪,郭琇死死抓住弟弟的手:“……哥,哥哥先走一步,你,你记住我们的计划,要……要杀死,杀死秦北燕!……”
秦晋那小崽子他恨极,但他还是更恨秦北燕,咬牙切齿一阵,他死死瞪着眼睛,提着最后一口气叮嘱弟弟。
郭珞含泪,点头:“哥哥,你放心。我必全力施为。”
郭琇努力睁大眼睛,环视一圈,他还想说话,但嘴巴翕动几次,最终无力软下,死不瞑目。
郭珞咬着牙关,把郭琇尸身交给二侄儿郭暄,他霍地站起来,翻身上马,“走!”
“快!!”
……
战场不断在辗转,求生意志强烈的郭琇部出乎意料地顽强,始终不和他们正面大战,局部转战着,不断地变换位置。
最终,急行军狂奔到庐郡平乡往北一带,秦晋和秦北燕大军一前一后,终于呈现了虚虚全包围合拢之势。
而在这个时候,隋州军的哨马自北边狂奔折返:“报——”
“北边发现了一条异常的河流!”
在渠河和毒河之间,添土方分隔的那个点,是有奠基和立碑的,感谢捐钱出力的乡绅,还有铭记当时的庐郡郡守张东阳,碑文上写明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其中囊括了两条河的情况。
哨兵已经用炭笔和绵纸把碑文拓印下来了。
这个地形,郭珞带兵如此的走向,几乎是一瞬间,秦晋就明白了郭琇兄弟的意图。
他蓦地抬眼,心中念头百般大动,秦晋几乎是马上喝令:“去!马上将碑石推倒!沉入河底!!”
他喝令心腹亲卫统领,吩咐张秀换装一起做这件事情,必须赶到秦北燕部哨兵发现这里的之前,完成凿沉!
张秀领命去了!
一行人飞马望北而去!
其实,秦北燕匆匆北上,哨兵初来乍到,肯定没有秦晋这边这么快的。
就算有,也肯定会被郭琇郭珞那边设法拦截的。
所以,秦北燕大概率是不知道。
秦晋原来想过,前路或许不容易,但他也是一路不易走过来的。他要发展壮大,他终究会找到机会对秦北燕宣战的。两人你死我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夺走秦北燕渴求的一切,他要取对方而代之成为天下之主,他终究会获得胜利!等为自己逃回公道,为过去的张永他们复仇成功之后,他就和阿栖成亲,他们永远在一起,妇唱夫随。
但现在突然有个杀死秦北燕的机会摆在了面前!只要他配合郭琇郭珞兄弟,成功堵住位置,他就能让秦北燕就此死去,彻底败北了!
秦晋几乎是马上,就心动了。
他几乎是立马,就开始调整了大军位置,开始不断挪移着战场,把秦北燕大军引导到正北方去了。
最终,他成功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郭珞盟军被逼上高地,一边是山,一边是蜿蜒的大河,秦晋隔着郭珞大军所在的高地,把另一边合围的秦北燕大军,堵在了高山和河流之间。
天黑了,双方连续急行军的大军都极疲惫,此时郭珞在高处,为免造成不必要的大损失,秦北燕和秦晋先后下令暂时罢战。
郭珞那边也停下来了。
风呼呼的高岗上,郭珞俯瞰着底下黑压压连绵的敌军,他咬着牙关。
死,他不怕。
但兄长的遗愿,他做到了。
……
秦北燕很快就发现不对了。
大军还未彻底安置坐下来,啃食干粮,哨马飞马来报,说后方取水队急禀,河流发现了问题!
——都不用秦晋挖掘,郭琇兄弟已经安排人挖掘口子了。
秦晋只需要堵住这边的地形出口,装聋作哑,就能困死秦北燕和他麾下的百万大军了。
西边是连绵大山,南边是郭珞大军所在高地,北边和西北边是挖通后的渠河,最后东南边是同样在围困郭珞大军同时把口子堵得死死的秦晋大军。
黑乎乎的,普通兵卒并没发现异常,他们的水囊里也还有一些饮用水。
秦北燕披上黑斗篷,亲自飞马出来看,只见宽大的一条渠河上,现在开始飘着白白肮脏的杨花柳絮,如今只是零星,但它们与河水混在一起了。
这水也开始变得浑浊,有一股隐隐的臭味。
秦北燕心下沉沉,他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几乎是马上,就把这条与先前哨报所探变得迥异的渠河与郭珞、秦晋联合在一起了。
“好一个郭琇!!”
秦北燕脸色大变,他几乎是马上,下令:“马上下旨,传讯给简王秦晋,让他把位置让开!”
大军需要立即转移。
秦北燕心念电转,他紧接着就下令,命令按住消息,同时调整布防——他将程南张让等部直接调整到远离秦晋堵住那个口子的远处、并且是直面郭琇大军高岗的危险战位。
危险时刻见真章。
程南等人是他的师弟和心腹感情深厚不假,但秦北燕心中最重要的当然是自己。
程南张让对秦晋有恩,他得挟持住了,绝对不能让秦晋有机会把程南等部策反接走。
并且他把程南等部推到最危险的战位,隐露威胁之意。
秦北燕咬紧牙关:“还不快去传旨!不许泄露消息!去,快去!”
他立即把发现这个问题的水车兵和哨兵都看管起来,并急忙命将擅水的亲信部曲,悄悄抽出数百人,泅水而过,紧急往上游看究竟怎么回事?
漆黑的夜色,秦北燕脸色阴沉沉。
……
成了!真的成了!
合围之势一成,不等秦晋遣人,张秀那边已经飞马回报,有人在连炸带挖那个两河相接的口子了。
张秀忖度着,一开始并没有现身,但己方如果不阻止,很快就能彻底挖通了。于是两刻钟后,张秀率人击退了对方,把口子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现在请示秦晋:目前只被郭军那边的人挖通了很少一点,现在,他们要继续挖吗?
秦晋的心砰砰重跳,只要他一开口,他就能杀死秦北燕!就算立即杀不死,那也迅速瓦解对方的军事实力。
他趁机进军,秦北燕必死!
有毒河在,军心必然大乱。
秦晋的心是真的想下令的,他也差一点就下令了,但不知为何,他将要开口的一刻,他突然想起了沈青栖。
从前在海元岛的时候,她不厌其烦登记关照那些脏兮兮奴民的记忆画面一闪而逝,还有在常州诸城、赤郡城,她忙忙碌碌,总是关注民生如何,有什么可怜之处需要重点关注。
她甚至还说笑过,让他以后当一个明君,做一个好天子。
秦晋咬了咬牙关,几乎脱口而出的命令顿了顿,他翻身上马,连连挥鞭,几乎是风一样往沈青栖所在的营部狂奔而去。
沈青栖所在营部这次刚好驻扎在高岗之下,这战位还挺危险了,她废了不少心思安排本营哨望,又调整了她麾下的几个营部位置,最后才和青崎说了一声,匆匆准备上马往秦晋那边去了。
她始终惦记着系统任务的事情,一有点空,就往秦晋那边跑。青崎嘿嘿一笑,和大家窃笑对视一眼。他们都误会了,沈青栖也没法解释,只好白他们一眼。
但她刚翻身上马,前方疾速数百骑飞马而来,隆隆马蹄声,正是秦晋和他的亲卫队。
沈青栖诧异:“怎么了?阿晋?”
秦晋艺高人胆大,高岗上下来的哨探也不断,他直接翻身下马,拉扯沈青栖快步出了营区范围,在高岗之下,夏日炎炎的草丛边,他以一种强行压着鼓噪的急声对沈青栖说:“阿栖,我马上就可以复仇了!”
他压低声音,把事情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末了,他语气难掩喷薄而出的心动:“我已经使人去哨探,等把程叔父他们接出来,今夜我就使人掘开那个口子,让两河合一,杨河重回故道!!”
他满头满脸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肾上腺素飙升了,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了,成事以后,我和你远走高飞,阿栖!好不好?”
沈青栖瞪大眼睛:“你是不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第57章 劝阻成功:他的醒悟;怀帝圣……
黑乎乎的山边, 蚊虫在飞舞着,嗡嗡叫让人心烦,晚风铺面吹来, 但都是热的, 让人心里烦躁。
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但沈青栖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还知道成事以后远走高飞呢?他也知道无颜面对杨昌平贺贞百里伊戚时山等等人呢。
“复仇真的那么重要吗?”
“是,它很重要!但它真的值得你抛弃了所有一切吗?”
只能说还好, 还好秦晋还知道来找她, 看来他还是有所改变了, 没有直接就给下了命令。
可沈青栖当场就炸了,她简直不可置信:“秦北燕是该死,但他麾下的百万大军不至于吧?”
两军交战,她可以接受战死、杀死,甚至长平之战秦国无能力养活这么多降兵、白起不得不坑杀40万赵军,她也勉强接受了。因为当时是异国,放回去就等于白打了。秦国不往前推, 只能走向被吞噬的命运。白起是在给秦王背锅。这是她和她姥爷小时候分析过的。
但现在的北朝南朝不一样,这些兵卒都是可以降的, 等战争结束, 他们就是田里的壮劳力。
更重要是毒河。
百万人感染不洁而死, 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马上就要起瘟疫了好不好?
况且渠河再往南就是人烟稠密区, 这么一条毒河掘下去,要死多少人?要流行多久的瘟疫,你知道吗?这些都是平民老百姓,不是军人啊。
这是至少遗害一代甚至几代人啊。
说不定这个瘟疫还会传播下去, 传遍大江南北,比战争还惨啊。
沈青栖不可置信:“秦晋!你觉得仲庆、贺贞、高章武绛他们,隋州军竭尽全力在支持你, 就是为了你今天这一掘的吗?”
“我理解你恨秦北燕?!”
“但这真的值得吗?”
“我敢说你这么做了,贺贞他们立马就得自刎身亡,你信不信?”
“还有程南他们,你真的能顺利把人接出来吗?”
“而且,他们是征战了半辈子的将军,你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麾下的将士和曾经的同袍这么死去,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吗?还能乐呵呵和你一起活下去吗?”
沈青栖被他气炸肺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真这么做了,我们也别在一起,我们不适合。真的!”
什么远走高飞,简直白日做梦。
沈青栖气得,都不知怎么宣泄,她丢下这句,转头就走,她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一个人。
她知道秦晋很惨,他有他的缺点,因为惨,所以对众生之苦是无感的。
但一路带着他这样走过来,她带着他一起去做抚民安民的事情,他从无感的为了陪她到逐渐也愿意主动跟着她做,她觉得他是有所改变了。
自从两人在一起之后,不用任务催促,她都主动去带着他做,因为她想他变好。
今夜真的气死她了,一时甚至分手的心都有了。
黑乎乎的山边,碎石长草灌木处处,她甩手掉头就走了,一路大踏步小跑,秦晋慌了,他急急就追上去:“阿栖,阿栖,不要。”
可她走得很快,连续拉几次都被她狠狠甩开手,他吓坏了,一把硬拽住她的手,当场就跪下来,离得远远的两人近卫,急忙转头不敢再看,匆匆分散四处防御。
秦晋双膝着地:“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你别不要我!”
他真的急得落下来泪,先前那股不顾一切就要做成的心气,一下子就散了,他哑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不想我做的事情我不做,你让我向东我不向西,好不好?好不好?”
这人膝盖其实很硬的,宁死不折;他也是男儿流血不流泪的典范,只是未到触动他的真情的时候。
在沈青栖面前,他流过无数眼泪,膝盖骨说着地就着地,此刻甚至不顾众目睽睽就这么做了。
沈青栖那口气就泄了一些。
她回头看他,他紧紧抱着她的双腿,仰脸神色惊惶痛苦,不顾一切哀求,连脸面都抛在地上了,但他根本不在意。
他只在意她。
沈青栖不禁有些泄气,真是债啊。
她一把拉起他,“别哭了,你瞧瞧你的脸,你亲卫都在呢。”
沈青栖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也没有走到很深的地方,因为上面是郭军,就在高岗山边的边缘,找了一块稍微高点大石头。
她拔剑拍拍周围草丛,惊走蛇虫,两个人坐在上面,她深呼一口气,轻声说:“阿晋,老百姓很可怜的,”尤其这个年代,“上位者少想一点点,他们就一死一大片了。”
气过了,她也平复了不少。她想,凡事有正面有反面,有阳光就有阴暗。这个男人如此执拗地爱着她,可以说捧她在手心,为她死估计都不会迟疑半分。
她享受了这个好处,沉浸在这份偏执的爱恋之中,那么她也应该去接受这个人坏的一面。
她不能只要好处,不要责任,这是流氓行为,行不通的。
她爱他,对,她也不知不觉,无声爱上了这个深爱自己的年轻男人了。他的坎坷经历让她怜惜,他执着深爱让她如此沉浸和欢喜。
沈青栖很快就想通了,她也从来没想过,居高临下去鄙夷他不好的一面。
他也已经在努力变好了,不是吗?不然他不会在做决定之前,还记得先来和她说一说。
因为潜意识知道她不会高兴。他知道自己做这件事其实是很不好的。这就是进步。
系统的光屏这时候在闪动着,她顺势拉开一看,果然,在红色倒计时任务之下,有新注解:【目标明君正身处思想变化新旧交界点。】
下面还有个选项:【检测任务人与目标明君关系变化。可以选择新辅助身份:1.辅臣;2恋人、未婚妻、妻后】【注:选择成为2之后,若目标明君蜕变失败,任务人将失去重新选择新目标明君的机会。】
意思就是说,如果秦晋失败了,她会被解绑,系统收回能量吗?
晚风徐徐,很是炎热,只是沈青栖思绪却一片清明,她盯了那行字半晌,她直接点了【2】。
蜕变失败,那等待秦晋的就是死吧。
没关系的,那就一起死了。
反正到了这份上,她也不可能再去找秦北燕了。另外找人推翻秦北燕可能性也不大。
而她认为,人的生命很宝贵,但这世上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青栖深呼吸几下,她侧头,执住秦晋的一双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和他说:“阿晋,你想想,你真的愿意贺贞他们刎颈自尽吗?”
事情如果最后变成那样,隋州军的大小臣将和杨昌平贺贞他们,恐怕大半都会走上愧疚自杀这条路。
星星夜晚,上下大军骚动的声动,兵士原地坐下、进食的声音,偶尔将领校尉的吆喝声,窸窸窣窣不绝于耳。沈青栖原本有些饿的,但现在一点不觉得,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在这夜色中像一泓流淌的水。
她凝视着秦晋,秦晋渐渐平静下来了,他反手紧紧握着沈青栖的手,发现她没有真分手后,他心放了下来,但慢慢听住了,不禁往她说的方向想去。
立身根本啊。
秦晋当初那么快就收复隋州军臣将的心,正是因为他模仿沈青栖很成功。这件事沈青栖也知道,但她很乐意的,她希望他模仿着模仿着,渐渐就是了。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肯定会有影响的。
秦晋沉默良久,他轻声说:“我不能。”
发热的头脑渐渐冷下来了,他是绝对没法接受让所有他重视的人因他而死这个结果的。
他抿紧唇,心里很不甘心,但只能这么放过秦北燕了。
他不禁咬紧了牙关。
沈青栖握着他的手,还在轻声说话:“阿晋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你这么好,心肠那么柔软真诚,倘若没有遇上换孩的事,你正常长大,肯定会是个怜悯苍生的人。”
“是一个很美好很美好的人。”
即便是个将军,也将会是像贺贞、戚时山他们那样有坚持有操守,清晰自己人生道路的将军。
那将会是另一种风采。
秦晋闻言沉默,他不能想象那样的自己会是怎么样的?
不过无所谓,沈青栖不在意,慢慢来吧。
她侧头看秦晋,星光下,露出一抹醉他的笑容,她认真地说:“我们说过要一起努力的!”
所以接下来,我们一起努力好了。
系统的光屏在跳动着,她选择了2的选项之后,系统光屏上橙色立即开始推动,【恋人】变亮橙,然后橙色一直推动到未婚妻前面边缘才停下来。
紧接着,系统开始发布新的任务:【劝凤儿,得景怀帝遗诏,分裂南军,正式对秦北燕宣战。】
分任务:【可与殷二娘[静妃]联手完成。】
沈青栖一看这个任务,登时就眼睛一亮。
和她先前想的方向是一模一样啊!
她急忙拉住秦晋的手,压低声音说:“我从前得了一个消息,有可能是真的。如果顺利,我们就能正式对秦北燕宣战了。”
秦晋正在烦恼这个问题,他已经打消了毒河念头了,但这么一来,先前的压力和掣肘又回来了,他左思右想,却是始终不得其法,因为他根本无法光明正大和秦北燕撕撸开来。
他不怕大战。对于战事,他天赋异禀,游刃有余,即使多么难的境地,他都有使力之处。
可现在被名分大义和种种客观条件压制着,他根本无法挣脱简王和秦北燕之子这一掣肘。
听沈青栖这么一说,他登时一醒,立即追问:“是什么?”
“你知道引起灵帝和司马卿之争,最后导致司马卿篡位的那个女人吗?叫凤儿的那个。”
这些当权的男人们,吃饱了撑着,除了争权夺利之外,争夺的另一个重点,就是让人神魂颠倒的绝色美人了。
非常俗套是不是?可它就是发生了。
沈青栖通过原书,了解得比较清楚的,这个凤儿出身风尘,却一出现就惊艳世人,引起了灵帝和司马卿这两个老登的争夺。
但很少有人知道,凤儿是与灵帝的皇太子,也就是后来只当了三个月皇帝就被篡位的怀帝最先相爱的。
——这个凤儿,其实出身“生旦营”,也就是连静妃都不知道的那些秦北燕背后做的那些推动北朝加速覆灭的种种事迹之一。
生旦营原书描述很少,几乎没有,只知道它和刀马营是同时期建立的,同是秦北燕所设,前者主间谍细作。
说来,白笙就很可能出自生旦营。
要不是考虑过,白笙顾忌母亲弟弟,不可能说出更多。而秦晋的童年温暖少得可怜,她总要顾忌他的情感。
不然她就让秦晋逼问白笙生旦营的事了。
这段时间,秦晋承受的压力和掣肘她看在眼里,她其实也挺焦急的。她绞尽脑计去回忆这个原书,终于被沈青栖想到了一个可以被他们利用得上的点。
那就是景怀帝去世前留下的一卷诏书。
凤儿出现,先和当时是皇太子的怀帝坠入爱河,生死相恋。之后又被灵帝和司马卿争夺,最后导致司马卿冲冠一怒,后者直接把灵帝弄死,三个月后还篡位了。
怀帝被幽禁很多年,他渐渐回过味来,后期慢慢打通了一些和外界通信的渠道,去回忆,去查,最后发现凤儿果然是有心人放出来的。
怀帝苦苦追查,几番对质,最后发现这个有心人就是当时的甘王秦北燕。
于是怀帝留下了一卷圣旨诏书,上面阐述了秦北燕的种种奸计行为和不臣之心,最后号召天下有能之士,奉诏讨伐秦北燕,誓将此贼屠戮之。
这份圣旨诏书,在原书里,最后是出现在小皇帝司马晏手里的。司马晏命不长久,一心给忠于司马家大房的臣将寻找活路,在原书的拉锯战到了后期,他选中了秦越。
这份圣旨也同时交给了秦越。
不过秦越并用不上,他最后捡漏成功了。
所以这卷诏书只昙花一现,剧都没拍出来,只有原书迷在分析剧版和原书版对比的时候,列了出来。
太小的一个点了,沈青栖只看过剧版,她绞尽脑汁,灵光一现,才终于把这个点想起来了。
沈青栖握着秦晋的手,她前天想起的,但这两天都在转战,两人都没空碰头,她这会生气完了,秦晋也回心转意了,她立马就把这事儿想起来了:“怀帝是大景天子,我们都是他的臣民,只要我们得到这卷遗诏,我们就能光明正大讨伐秦北燕了!”
要知道,秦北燕打出的北征旗号,还只是“诛杀叛逆,以正视听”,也就是谋朝篡位的司马家。
所有人,名份上都是大景朝的臣民。
礼法上,君主是唯一可以凌驾在父子之上的。
还可以顺便把秦北燕的嘴脸抖搂出来,让天下人看看他的龌龊样子。
看他还怎么以正义之师自居。
“真的吗?”
秦晋又惊又喜,他蓦地站了起来了。
他相信沈青栖,而且沈青栖前几年的职业,注定她和各方势力都有联系挂钩,知道一些秘辛真的不奇怪的。
沈青栖面露微笑,用力点头。
“怀帝遗诏,小皇帝司马晏。”
秦晋思索片刻,立即把梁平和冯涵两人叫来,吩咐他们立即带人潜入封京平原,去那昔日囚禁怀帝的废宫或寻找曾经伺候怀帝的旧宫人,设法去打听一下这件事情,寻找这份诏书的痕迹。
梁平冯涵面露惊讶,但神色登时振奋,匆匆就下去点人了。
沈青栖拉着秦晋的甲胄袖口,说:“我们再去信母妃吧?可能这些旧事,母妃能帮上一些忙的。”
说到静妃,秦晋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点头了,“好!我这就去写信。”
他急忙就要下去了,被沈青栖拉着袖子,他回头,见沈青栖笑而不语看着他,他秒懂,他小声说:“我这就下令,让张秀他们把口子填回去,填结实。”
说出这句话,他心里也是一松。
秦晋方才恍然,他刚才做出那个热血上头的决定时候,心里也像有块大石头压着似的。
只是当时他太激动,没有察觉。
现在情绪下去了,那个坏念头打消,他心里陡一松,这才若有所觉。
秦晋不禁回首望去,黑压压的大军就席地幕天坐在这漫天星斗之下,放眼望不见尽头,这些人都是为他卖命的。
他心里有些恍惚,那他以后做决定,是不是要多考虑一些,多考虑这些底层兵卒一些呢?
应该是的。
秦晋一身玄黑重铠,红披在晚风中猎猎而飞,他垂眸看了眼身上主帅的甲胄,心里如是想道。
他握了握拳,拉着沈青栖,快步往大石底下行去——
作者有话说:珍而重之,做个好主帅。
以前秦晋去做,更多为了自己,但现在他再去做,会更多出自对底层兵卒的处境的考虑。
他在慢慢变好,今天跨出了一个大步。
第58章 小皇帝司马晏平静地说:“我……
夏夜炎炎, 劲风吹开几抹浮云,那亘古不变的星月愈发清晰,闪烁着, 大片大片连山接水。
秦晋和沈青栖带着他们的亲卫队, 快马横跨半个营区,又回到了秦晋的中军主帅帐。
一盏烛火无声燃烧着, 秦晋思索片刻, 提笔给静妃写了一封信, 让人马上悄悄传回常州去,之后又当着沈青栖的面,把陈棠叫了进来,让他马上率心腹好手出营往西北方向去,带上锄锹等工具,和张秀一起把郭琇那边挖出的小口子给填补回来,确定两河接口无恙, 守护至天明方归。
话罢他亲自手书一封,用印, 让陈棠持书与张秀接头。
——秦晋把话粉饰了一下, 说是哨兵发现郭琇挖掘两河解口, 他命张秀带人去确认的。
陈棠是个八尺魁梧汉子, 浓眉大眼,一脸正气,闻言大惊愤怒,领命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陈棠和贺贞他们都一样, 都是从最开始的南都南郊别院,他就藩邾郡之前就开始跟着他的了。
陈棠和贺贞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贺贞陈棠等人和原隋州军这边的臣将也非常理念相合,这么长时间下来已经和后者打成一片, 个个都结交了极多好友,贺贞杨昌平陈棠他们五人在如今的隋州军里,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再苦再累再是血战到底,也是激昂开心的。
——可能全军上下的大小文臣武将,只有他这个主帅,是靠着伪装混进来的。
秦晋看着陈棠步履匆忙急急出去的背影,他心里如是想道。
不过他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沈青栖打散了。
他并没有这么差。
一盏烛火,随帐帘摆动的风摇曳着,沈青栖握住他的手,他回头,两人的手牵在一起。
沈青栖摸摸他的脸,一脸的热汗,灯火晕黄,她轻声和他说:“人生在世,不亏心就是。我们总不能为了这个窟窿,踏进另外一个更大的窟窿,那人可就完了。”
她有些语重心长地说。
在这个炎热夏夜,静谧的营帐,她心里转了好几遍,才把认为最合适的话轻轻说来。
顺风的时候,谁都能豪迈大气;但只有逆风的时候,才能见到人品和底线的。
就好比皇帝秦北燕。
那就是一个经得起顺风,经不起逆风考验的人。
一路南征到如今,从手底下只有几千人都如今手掌数十万大军,秦晋的身份位置早就变了。他有了可以自傲的资本,完全称得上底气的资本,但位置高了责任也大了,她希望把握住自己的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
但其实在沈青栖心里的秦晋,并没有这么差了,一路两人相处都比较亲密,她感觉到,他是有变化的。
——“人生在世,不亏心就是。我们总不能为了这个窟窿,踏进另外一个更大的窟窿。”
秦晋听完这句话,有些出神。他慢慢咀嚼着这句话,好像黑夜里的一道闪电,他突然就读懂了刚才自己心里那种移开了一块大石头的感觉大概是什么。
原来他也并不是那么愿意做这件事情的。只是恨意太多,一下子掩盖了其他感受。
真是此消彼长,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恍如隔世,他也真切地感觉起那种不愿意起来。
如果做了,以后怎么面对阿栖?怎么面对他的朋友们?还有全军上下。
到那时,他就真的不会有以后了。
不值得。
他不是秦北燕。
他不想不择手段。
——其实秦晋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就不愿意为了仇恨放弃自己坚守的东西的。就譬如当初,在被追杀到穷途末路的沉水大船上,他宁愿爆发去救当时还不是很熟悉的青栖。
他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好歹保住自己还算得上是好的最后一点东西。
一灯如豆,秦晋怔怔地想着。他突然恍惚中,明白了自己这次为什么感受会变得如此矛盾?
那是因为,他现在身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他坚守的那条线不知不觉中也发生了变化,变得模糊,在摇摆着,好像纳入了很多新东西。
这些新东西都是他身边的人带给他的,他不知不觉熟悉起来,接纳了起来。
哪怕这些新东西他其实还在迟疑着,究竟属不属于他要坚守的底线之内呢?
新与旧的界限模糊了。但确实,他下意识已经不想用黑暗覆盖它们了。
所以做出放弃挖掘两河接口的决定之后,他心里就像移开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似的。
秦晋不禁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
再睁开,大帐里面还是静悄悄的,只点了一盏灯,他和阿栖互相握手站在帅案前,她目带关切看着他。
秦晋冲她笑了笑:“别担心,我没事了。”
我想通了。
既然自己也不愿意,那就算了。
秦晋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有大军,想击败杀死秦北燕,“我再另想正经的法子就是了。”
秦晋大约自己都不知道,他穿着重甲的肩膀放松了很多,脊背感觉也挺直了,他换了个姿势,人明显放松了不少。
是想开了。
沈青栖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这种心理变化有时候很玄妙,组织语言说出来就变质了,也不好继续往前发展了。晕黄灯光下,他眸光清湛,眉目舒展了很多,状态看着挺好的。他明显是真想通了,那她也就不追问了。
“好!”
沈青栖展颜一笑:“那我们就等梁平他们和母妃的消息了。”
梁平先不说。
对于静妃的到来,沈青栖还是比较期待的,因为静妃给她的感觉人很正,也足够爱秦晋。这段时间秦晋遭遇的事情和变化其实挺多的,爱情不能取代亲情,静妃的到来,应该能给他带来一些正面影响的。
沈青栖不禁期待起来。
还有已经出发日夜兼程带人赶往封京的梁平冯涵,啊,希望一定要找到线索啊!
不求一下子找到诏书,但最起码希望找到点线索,因为沈青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破局的办法,好让现阶段的他们能彻底和秦北燕撕撸开,正式宣战。
沈青栖小声地说了,秦晋也不禁握了握:“希望一切顺利。”
他也对这卷诏书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无他,因为目前真的没有第二个办法了。
……
这一夜,秦晋沈青栖这边肾上腺素大起大落,外人也不得而知。
只是知道内情的,都在全力关注着两河交接的土坝位置,信鸽不断飞落起伏着。
陈棠一带着大批人手直奔西北方向而去,马上就被其余两方发现了。
紧接着,陈棠带人和张秀那边接头,传达了秦晋的命令,张秀虽有些诧异,但手书是秦晋亲笔,私印也是秦晋本人贴身携带了,他立即就领命了。
然后两人就马上带人,依照秦晋的命令行事,把先头郭琇那边的人掘开的小口子给挖土搬石尽快回填,并且一路守护到天亮。
期间郭琇放在外面的人发动了多次攻击,都被陈棠张秀率人击退了。
秦北燕遣过来的第一波数百人和第二波千人也先后加入了守护土坝的行列,陈棠张秀没有拒绝。
至此,郭琇原来安排在外面的人已经彻底不够了。
拉着秦北燕和其麾下百万大军垫背的毒河计划宣告失败了。
消息传回高岗之上,郭琇的尸体已经硬了,被油布包裹放在身边,郭珞一夜无眠,他恨道:“这秦晋是不是疯了!这秦晋是不是疯了!!”
郭氏兄弟之中,其实郭珞比郭琇好些,多次劝过郭琇,但兄弟感情好,他从未打算和兄长分开。现在因为兄长的之死,已经近乎疯癫一样了。
这时候天色将亮,连绵高岗底下的秦军和隋州军临时营地已经动了起来了,马上就要发起最后的冲锋总攻了。
郭珞狠狠将飞鸽传书掷在地上,“啊啊啊——”
而秦北燕的营地之上。
一夜过去,渠河河水没有发现更坏的变化,那些肮脏的浮絮和隐隐的臭味反而渐渐不见了。干净的渠河水流量大,先前小口子冲进来那些脏东西融在渠河水里,已经对下游人口稠密区构不成影响了。
秦北燕接讯要更早一些,他哈哈大笑,“真没想到啊!哈哈哈哈哈”
秦晋这是变了吗?
变得如此滑稽可笑!
在青栖身边,竟都学得如此妇人之仁吗?
秦北燕眉目凌然,好,就这样的机会都放手不抓,还想光明正法击败他吗?简直白日做梦!
一直等待天色大亮,号角声呜呜连绵,牛皮大鼓隆隆擂响,紧接着一场向上的攻坚战随即打响了。
一百多万大军铺陈开来,漫山遍野黑压压的,郭珞和他麾下的南军固然悍勇,但秦北燕和秦晋轮番的车轮战之下,傍晚时分就支持不住了,一直鏖战到第二天上午,开始有部属投降了。
秦晋和秦北燕放开口子,郭珞率兵仓皇而下,紧接着秦军和隋州军就开始一轮轮的抢先圈住郭军,开始逼迫后者投降。
秦北燕老练,而秦晋锋芒毕露也不是省油的灯,两者绞住切割的郭军数目其实差不多。
在第三天上午,郭珞战死,郭暄、郭智、郭晖、郭昭全部战死,被两军分别绞住的郭军,全部投降。
极忠于郭氏的臣将,不管是秦北燕还是秦晋都没有留,让对方在战场上绝大部分都战死了,其余的小部分将领和全部投降兵卒,马上进行缴械、拉进城里圈关,之后逐步打散收编。
秦晋确实很厉害,秦北燕在战事中有心尽可能多鲸吞郭部兵马,但都没能如愿,最后就和秦晋打个平手。
而秦晋如今处理降将降兵已经非常纯熟,都不用多思考,旋即下了多道军令,第一投降不杀;等圈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下令降兵降将建立南朝时期和北征期间所有功勋一律如常计入,之后再建功勋也照样录入,将领累计功勋赏赐封爵,而普通兵士将来遣回原籍按战功分田分地分房。
待遇和隋州军普通兵士都一样。
本来惶惶的降兵,一下子精神大振。秦晋还安排了一些原赤郡城三世家降兵去做收编工作,百闻不如一见,后者被问都不隐瞒,郭部的降兵一下子兴奋了起来,迅速归心。
这等收拢降将降兵的策略,自然是非常高效而好的。
秦北燕也下了类似的圣旨。
但问题是,秦晋并没有经过秦北燕,他就自行把军令下了。
——原来秦北燕是君父,是皇帝,秦晋应该闭麦,等秦北燕来下全军军令才是的。
最起码,表面应该如此。
但秦北燕的令兵飞马抵达荟城,秦晋的军令早就下完了。
鲸吞五十多万的郭琇盟军之后,秦北燕和秦晋就近分别攻克各一座城池,分别是峪郡城和荟郡城,后两者很快开门投降了,两军分别进驻,开始收复整个范州和收编降卒的工作。
峪城之内,州衙门帝皇行辕。
秦北燕得讯秦晋自顾自就下了军令,他眉目不禁狰狞了一下。
半下午的夏阳很晒,铜制冰鉴丝丝白烟,秦北燕坐在大书案之后的太师椅上,原来正和江希舜左荣等文臣在说降军诸事,一刹那,秦北燕的目光像淬了毒一样的冰冷。
大件的事情都商量得差不多了,左荣等人对视一眼,默契起身,告退去忙碌了。
江希舜想了想,也跟着告退,匆匆出去了。
书房之内,除去呈上密报的暗卫统领秦祈之外,就只有秦北燕一个人。
秦祈禀报之后,靠回墙边,无声站着。
秦北燕露出狰狞之色,片刻恢复过来,但眉目阴沉到了极点。
看来,要尽快解决秦晋了。
现在郭氏盟军也解决了,秦北燕可并不想把秦晋这个逆子的留到真正一统南北彻底开国之后。
可秦晋拥兵之重,个人能力超卓,隋州军上下拥戴归附之心非常强。
这隋州军也有点棘手,底层兵卒初始都是从隋州出来的,抱团,归心程度高。而隋州军上下的臣将都是忠直之士,多讲究忠臣不事二主,跟随秦晋时日已久,就显得非常麻烦,很难把隋州军从秦晋手上剥夺出来。
但放着更麻烦,秦晋掌中的隋州军只会随着战事推移,像堆雪球般越滚越大。
让这个心腹巨患越来越大。
对于秦晋这个儿子,秦北燕并无多少感情,昔日相对倚重,只是因为好用。
但从前他绝对没想到,这把刀用着用着,最后反过来割他自己的手。
秦北燕一时都很后悔,当初不应该让秦晋去收取隋州和隋州军。他应该让秦越去。
秦越是个见风使舵只谋利益的虚伪东西,秦北燕知道。
但秦越绝对比秦晋好对付多了。
秦北燕阴沉着脸,眯着眼,正在思索该如何解决秦晋?不过没等他想到,暗卫副统领刘岩带着鸽房的陈英,悄然快步从隔间小门进了大书房。
“陛下,封京有信!”
刘岩有些焦急,压低声音:“凤儿姑娘不见了!”
“我们在宫里的眼线廿二日传信,说有一天忽然发现,凤儿姑娘不在碎玉轩,不知道被司马晏弄到哪里去了!”
秦北燕闻言一惊,“怎么回事?!”
他马上坐直了,刘岩急忙膝行上前,把密报呈上。秦北燕立即展开一看,上面蝇头小楷和刘岩说得差不多,只是更详细些,那几个眼线一直都是负责监视凤儿和碎玉轩的,本月十九时发现凤儿好像不在碎玉轩,后经过两三天仔细侦查,发现是真的,小皇帝司马晏不知道把把凤儿弄哪里去了。
凤儿失踪了。
秦北燕脸色登时一沉。
凤儿可以说是秦北燕这辈子干过的最龌龊的事情。他利用了私生长女,颠覆了整个旧景朝,直接让司马家篡位大景,囚禁怀帝,让整个旧景人心都崩坏了一半。
司马卿的上位称帝,血洗多少忠臣名将?人心涣散,怨声非议载道。更让朝廷对大江南边的掌控力进一步削弱,让秦北燕的起义军更加容易征伐四方。
上述的结果,还直接导致了后来南朝北征的绝佳战机。
秦北燕唯一牺牲了的,只是一个女儿。
没错,凤儿是秦北燕的女儿,最大的孩子。
秦北燕婚前就有两个相好了,都已经给他生下了孩子,其中最大的女儿,就是凤儿。
凤儿国色天香,绝代佳人,以青楼女身份出现在封京,十四岁结识当时还是皇太子的怀帝。后来被灵帝和司马卿争夺,司马卿一怒之下,毒杀灵帝又伪装其暴病而亡。后来怀帝登基三个月,他索性篡位了。
凤儿先做灵帝的妃嫔,司马卿篡位之后,又成了司马卿的妃嫔。再后来,司马卿老死,次子司马斌继位,又被囚禁在宫中成为司马斌没有名分的妾室。
再后来,小皇帝司马晏杀死叔父司马斌复仇成功,登上帝位。
小皇帝司马晏遭遇过其叔父暗算毒害,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他有皇后但很可能没圆房,他平日不近女色的,对红颜祸水凤儿也没有任何性趣,但他却紧紧囚禁着凤儿。
秦北燕在司马斌去世后,就想悄悄把凤儿劫回来,以绝后患。毕竟这件事只要一宣扬出去,秦北燕的名声立马就扫地了,毫无正义可言。
但司马晏第一时间就将凤儿擒住,并命人紧紧看守,多年来囚禁在碎玉轩。
秦北燕倒不是没有尝试过遣人北上封京,但去一个,失踪一个;去一双,失败一双。
司马晏很可能已经查到凤儿是他的女儿了。
只是司马家底蕴极深厚,明暗人手、臣将、近卫,什么都不缺,又南面称帝这么久。这些资源在司马晏杀死其叔父继位之后,这几年逐渐被他全部拢在了手中。
可不是郭琇的荆门郭氏可以相比拟的。
加上鞭长莫及,秦北燕一直奈何不了司马晏。
现在突然得悉凤儿不见了,秦北燕心中警铃大作:“加派人手!一定要查到司马晏把凤儿弄到何处!马上去!”
秦北燕眯眼:“必要时,可以杀死凤儿。”
冰鉴为这炎炎夏日的大书房带来沁凉之意,秦北燕一字一句冷冷说道,刘岩后脊蹿上一阵凉意,他咽了咽,他是知道凤儿的真实身份的,但他还是马上应道:“是!”
“去罢。”
刘岩低着头,俯身,匆匆起身从后门出去了。
秦北燕站起身,在偌大的书房内踱步,厚厚的团花地毯吸附了军靴落地的声音,整个大书房静悄悄的,让人心里发冷。
秦北燕为什么一定要接回凤儿?
当然不是因为父爱。
也不是因为凤儿这个人,毕竟口说无凭,谁能证明凤儿真的就是他的女儿?
而是因为,近年来,秦北燕发现,凤儿可能瞒着他藏着一些重要的东西。
——司马晏把凤儿钳制得这么紧,碎玉轩守卫力度甚至不亚于他本人身边。他又不喜女色。秦北燕几乎立即就猜测,这很可能是有什么重要东西被凤儿捏在手里了。
这个猜测一出,让秦北燕异常恼怒。
要知道,凤儿的母亲弟弟被他捏在手里,这个女儿又素来柔弱,他一向都认为对对方是绝对掌控的。
没想到,不知道何时,凤儿竟然隐瞒了他这么一件重大事情。
这让秦北燕生出一种极大的危险感。
他这些年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往北都宫里安插人手,一再试图遣心腹北上去劫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现在,在不久之后,他马上就要兵临封京平原的北偃关关门之下了。而在这个当口,凤儿突然不知道被司马晏弄到哪里去了!
这当即就让秦北燕警铃大作。
刘岩去了都不够,他立即下令秦祈,连续出动多股暗中力量,甚至包括了刀马营,立即奔赴封京。
不顾一切代价,把凤儿弄回来,必要时可以杀死!
把凤儿瞒着的那些东西弄回来也行。
不然就灭口!
“马上去!”
秦祈也是秦北燕的私生子,秦晋离开后,暗卫统领临时兼任刀马营大统领的,但秦北燕一直没找到真正合心意的人,这一兼任就是好几年。
他并不知道这个凤儿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闻言跪下锵声:“是!”
匆匆下去了。
秦北燕脸色阴沉如泼墨,站立好半晌,才蓦地转身回大书案之后。
……
弦月如勾,银白月华无声洒在封京平原的山川河流和中心这座巍峨大城之上。
不管外头如何战火燎原,秦北燕和秦晋父子间如何暗流汹涌,在争夺着范州诸城池的控制权,封京皇都的探马如何每天匆匆出入,这寻常百姓之家也影响不大,最多酒楼茶肆多人讨论,街上也时时听闻一下罢了。
封京城内外,喧嚣平静依旧。
梁平冯涵当夜领命点了二十多个人之后,就带队悄悄离开了大营,他们换了衣着,佯装商队,过了北偃关的关门,之后就直奔封京城的方向了。
他们进了封京大城之后,也没有侦探什么朝堂局势之类,而是趁着夜色换了夜行衣,直奔白天就踩好点的东城废宫去了。
废宫原名昭和宫,是旧景朝众多行宫之一,这昭和宫不算很大,但位于封京城之内,怀帝被废之后,就被幽禁于此。
这座昭和宫自从怀帝也去世之后,就直接荒废下来了,已经有十几年了。红墙斑驳,没有守卫,杂草丛生,连瓦片都缺损破碎得厉害。
平日里都没有人走动的,最多有些胆大的附近小孩从狗洞里钻进去玩捉迷藏,不过晚上也各回各家去了。
梁平冯涵他们一队二十多人,夜里悄悄潜入,从废宫的主轴中心的九章殿开始找起。
大殿里面黑乎乎的,厚厚一层灰,桌椅帐幔全部都没有了,空荡荡的破旧宫室和宫墙,他们点上了带来的烛火,带着很大的希望,一寸寸寻找墙壁地面,不断摸索敲打,试图寻找到有可能存在的暗格。
可就在他们刚到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摸索寻找,花了半个夜晚把怀帝当时住的寝卧里外上下的敲遍了,并无所获,梁平和冯涵正皱着眉凑在一起商量,下一个位置找哪里呢?旁边的宫室?外面的庭院?
可正在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听见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宫殿的庑廊之下了,那人慢慢走着,几步就走到了破旧斑驳的门槛一侧,“你们,是在找遗诏吗?”
那是个很瘦削的人,身穿蓝衣,披着黑色的兜帽斗篷,银白的月光自庭院外投进殿门大开的大殿之内,那人就站在门口,他背着光,尘太大,他甚至咳嗽了两声,身边立即有人上前紧张想拍背,但被那人挥挥手,挥退了。
这是个少年,非常瘦削的少年。
梁平冯涵等人大惊失色,急忙抬头望去,又迅速聚集,匆匆一跃自破旧的红漆槛窗跃出,团团持刀站在外面的庭院里。
外面竟然来了很多人,都是高手,就在对面的庑廊之下,无声无息拱护在那个少年的身后。
“你是梁平?你是冯涵?……”那个少年转过脸上,眯眼看着他们,慢慢辨认着,将为首的梁平和冯涵都对上了号,“一个是秦晋的亲卫副统领,一个是秦晋如今手下专司刑狱的校尉。”
“你们都是简王秦晋的人。”
这个少年一动,黑斗篷和藏蓝色衣摆也动了,露出掩盖在黑斗篷之下悬挂在腰带的一枚压袍角的玉珏。月光明亮皎洁,那玉珏的丝线和绦子竟然是明黄色的!
——早在旧景开国,明黄色已是君王专用。
梁平冯涵等人眼尖,都见到了这抹明黄,大惊失色,难道这是小皇帝司马晏吗?
然而,不用多解释。
那少年皇帝转过脸来,皎洁月光之下,他一双漂亮到极点的瑞凤目,竟然和秦晋生得一模一样,而轮廓之间,和秦晋竟然也有两三分相像。
他脸色苍白,太瘦削,不然可能还要更像一些。
梁平早就听沈青栖他们闲聊时说过,秦晋眼睛长得非常像他的外祖父。
而来之前,沈青栖才刚刚和他们科普过,好让他们心里有底,小皇帝司马晏的母亲和静妃是亲姐妹,司马晏是秦晋的亲表弟。
——不是论什么血缘关系,大军压境,亲父子也没有情面可以说,更甭提从没见过的没感情的表兄弟。
沈青栖只是尽可能把自己的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好让他们不吃亏,也尽量让他们能顺利一些,最好能找到线索。
她和秦晋都寄予厚望的。
所以梁平冯涵是知道不少内情的,两人也很紧张,很希望能此行能获得一些重要线索,最好直接找到遗诏。
可两人猜中了开头,却绝对没有猜到过程和结局。
梁平冯涵本来极度戒备,然而小皇帝司马晏一转过头来,他们瞬间失了音,纷纷对视,目露震惊。
小皇帝司马晏脸色很平静,他淡淡说:“你们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因为他已经找了很多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