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计成
山岗下的风小了些, 但依然甚凉,山脚的长草已经被统统割掉了,一茬子连着一茬子的草根在夜色中扑簌簌抖动。
秦晋带着百里伊等人在越过草根线前的草丛里等了一会儿, 沈青栖才带着青崎几个快步而下。
她速度比平时略慢些, 秦晋关切端详她眉眼,又松开百里伊的手, 从腰侧囊袋摸出瓷瓶并倒了一粒补气血的药丸子, 送到她的唇边:“伤还很疼吗?”
“还好, 也没多疼。”
实话说,疼肯定是疼,但对比起其他战友同袍这真是小伤,这么一对比就感觉不那么疼了。
沈青栖张嘴吃掉那颗补血药丸:“我有,你的自己留着。”
这些成药丸子军中将领人人配备,大家都有的,沈青栖当然也不例外, 她也不愿意把秦晋的都给吃了,万一有需要用他怎么办?
她舍不得拂他心意, 忙给了个眼神张秀, 让他回头就把秦晋的配药给补全回来。
她细细端详百里伊, 伸手牵了他的手一下, “阿伊,我们都在。”
百里伊双眼鼻头红肿,看着很狼狈,沈青栖拉他的手他垂了垂眼没挣, 但他不服输嘴硬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我就哭这一回!”
行吧行吧,又装起大男人了。
沈青栖撇嘴, 那好,那就交给秦晋好了,反正百里伊也有好朋友了,这俩的关系终于重新好起来了。
一行人也没有再多话,观察片刻等一个巡逻队伍过去后,他们立即扯了斗篷,列成一个巡逻小队,快速往中帐方向折返。
中军的王驾大帐前,殷二娘已经等急了,掀起一点帐帘一见他们折返,立即撩起让他们进去:“怎么样?”
秦晋握了握母亲的手,“一切顺利。”
殷二娘大松一口气,“槐儿逮到了?”
秦晋点点头:“冯涵赵鸣已经在拷问了,林慎稍后也会过去。”
几人边说着,秦晋快步进了大帐,欧阳潜已经带着一个中年文吏坐在左侧的方桌在等着了,秦晋等人一进来,两人正站起迎上。
——司马家果然不愧是底蕴最深厚的世家之一,小皇帝司马晏手底下什么犄角旮旯的偏门人才都有。这个中年文吏才干平庸,却模仿得一手好笔迹。
林慎把蜡丸剥开,呈给秦晋一眼扫过,他又检验过纸张只是普通纸张,墨水等也无异常,立即递给那文吏。
文吏接过,仔细看了片刻,快速折返方桌旁,他抽出绵纸试了几个字,又调整了一阵,字迹已经惟妙惟肖了。
秦晋很满意,冲欧阳潜点了点头,欧阳潜立即按照他们白天商定的,提笔迅速草拟了一封简信——“廿七,中军大议事,辰末开始,申初结束,隋军大忌沼泽,商讨挣脱离开,疑拟往东北。”
这是根据原来那张密信的口吻拟的。
秦晋点了点头。
那文吏立即蘸墨凝神,用簪花小楷飞快将那两行字抄下去。
完事,稍稍晾干透之后,裁下,林慎立即上前,按原样折叠好,而后用蜡丸团好,之后灵活地用大石底下那张纸按折痕折回元宝形状,把蜡丸包在里面。
秦晋吩咐:“速去。”
高章还在原地盯着,这个蜡丸得马上送回去。
这是他们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终于要逮到了这个该死的细作了,秦晋一方想的当然不仅仅是把这个细作连根拔起了。
此时此刻,战局胶着化,两军你死我活,破获这个一个重要的敌军间谍,利用得好,将会成为己方获取阶段性胜利的一个重大契机
时间回溯到白天的时候。
中军大帐的商议,其实一直都很激烈,只是商议的是飞霜不知道的另外东西。
“我们还有三千多桶的火油,火硝也有一千多箱。这量不多不少,但引起一个恰当地方大爆是足够了。利用得好,我们能让敌军局部大乱!”
飞霜的暴露来得很急,而这个女人潜藏青禾族和隋州军中太久了,他们再三商议,还是担心秦北燕那边还安排有其他眼线盯着她,一旦时间拖得久了些,会有被秦北燕那边发现之虞。
所以再三讨论,得出结论就是倘若真的是她,捕获之后,马上利用,不要再等待观察了,以免夜长梦多。
火硝,就是黑.火.药。封京平原内物资军备极其丰富,火油和火硝其实还有很多的,只是目前在他们军中的就是上述这么多。
他们不打算等,也不打算再运了,他们得利用目前军中就有的东西,设置一个诱敌的战策。
飞霜将要“传递”的密信将会是一个引子,但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引子,他们的作战计划就在这个引子上架构填充的。
一群核心的文臣武将,讨论了没多久,就将重点圈在西边先前侦查到的那个沼泽群去了。
——先前的那片沼泽地,已经逐渐侦探明白了,不止一片,而是一个沼泽群。渠水支流明河决堤之后,修补时间拖得很晚,排水也不到位,于是留下了一大片沼泽群,足足延绵七八十里地。
这沼泽不深,毕竟只是近年留下的,吞不了人畜的。但这样坑坑洼洼浅到小腿深到腰部的沼泽地,对于大战之中的大军拖累是致命的。
秦晋的隋州军这边运气不好,发现沼泽的时候,隋州军位于南方战位,秦北燕大军则在东北方向。隋州军却没法再向西边的沼泽挪移了,目前让秦北燕隐隐形成了压迫之势。
接下来的战事发展,毫无疑问,秦北燕会率大军尽全力将隋州军往沼泽方向逼赶的。
于是白日的中帐商议,他们很自然而然,就想将势就势。
商量了很久,上将军周桓说:“向北吧,我们到时候声东击西,佯装向南,结果不顺,然后我们就全力向北挪移战场!”
悬挂在桁木大架子上的军事地域图已经被炭笔画了很多地方,周桓心里再三斟酌过后,提议取他们商议的第三个路径。
“我们会擦过沼泽。再往西边,有山,有明河,只要我们冲开北边的口子,南军大军必然会涌到平谷岭和明河之间这大块地方来围堵我们。”
“把我们的火油和火硝就埋在平谷岭和明河之间!”
“三千多桶火油和一千多箱子火硝不多,加紧干,一夜就能埋完并折返。更关键的是,那边丘陵起伏,这季节草木也未曾倒伏。小心些,是可以避过敌军哨探侦查的。”
这个计策,最重要的是火油和火硝的埋藏地点。
“这火硝和火油不多不少,但有火油在,烟就大,恫吓普通兵卒,应该是差不多了。”
“等爆炸一起,我方营部就放声欢呼。届时,必能引起南军局部大乱。”
“我们的战机就有了!”
周桓在地域图上小心画上最后一个圈,看了在座同袍一眼,又看上首的简王秦晋。
“殿下,您以为如何?诸位以为如何?”
周桓回座,有些忐忑看秦晋。
秦晋一直都在思索,沉吟片刻,他也觉得这个计划是最好的,挖掘埋火硝和火油的地方相对偏僻隐蔽,而声东击西和调转方向都有理有据,非常有实操性。
众人小议了一阵,最后秦晋一锤定音:“就按这个战策去做!”
“武绛郑如渊,你们亲自带小队人,乔装出营,马上去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丘陵区侦探!”
“末将领命!”
一切都在密锣紧鼓的进行当中。
林慎整了下身上普通的巡兵甲胄,拿着纸元宝匆匆去了。
他刚出去,武绛就带着人赶回来了!
“禀殿下,那地方很合适,土质也比较疏松,甚是适合挖掘!”
“好!还是你和郑如渊,再加上陈棠,马上点五千精兵,不要用车,肩负背扛,带上锄锹,伪装潜离大营,带上火油和火硝和引线等物,天明前完成挖掘埋藏。能不能做到?!”
武绛“啪”一声单膝下跪,锵声应是:“末将定不出半点纰漏!”
秦晋带着欧阳潜几人,匆匆出门,亲自去安排武绛等五千兵士潜行离营和运输火油火硝的事情去了。
一直到戌中才回来。
武绛郑如渊陈棠三将已经领着五千精兵翻山越岭往明河边上去了。
晚膳时间也已经结束了,诸臣将佯装若无其事但实际焦急等待了一天,在晚议事时间先后赶到了中军大帐。
——战时大将们一天多轮前往中帐是很正常的事,但为了防止时间拖延过长,让秦北燕的眼线察觉异常,影响那蜡丸的效果,秦晋长话短说。
“接下来,我们商议一下具体的战事步骤。”
如今也没有下雨了,地面干透硬实,天也没有入冬过分寒冷,正是大战的好时机。
秦晋和秦北燕都在抓紧时间,希望能在雪下来之前一举击溃对方。尤其是秦北燕。
谁也不想在继续拖了。
今日歇战,将士们休息了一天两夜,也缓过来了,如无意外,明天最迟后天,大战必会再度兴起。
战策他们有了,但具体谁负责哪个步骤,现在就必须确定下来。
这个事情,秦晋已经斟酌了小半天,腹稿已经有了,“戚时山为左翼领军大将,率常洄灵、陈显祖、黄永、刘威、百里伊、青栖等原左翼将领之下的营部,负责南方的佯装挪移。切记,战中留意时机,佯装力有不逮放弃往南的挪移,掉头往北。”
“至于北边,则由周桓为领军大将,杨昌平、贺贞辅之,率原右翼诸将营部,往西北方向挪动。战中,你们随时准备往北冲锋。”
其实这个战策安排,主要就是三个大部分,一个南边,一个北边,另外第三个则是最贴近沼泽也最危险的中部。
中部开始时最贴近沼泽区,必须顶住南军猛烈的攻击站稳脚跟,绝不能被逼迫退进沼泽区里。
这顶住并坚持长时间之后,往北挪动真正开始,中部移动往北,又会擦过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大片丘陵地带——也就是埋藏火油火硝将会发生爆炸那大片区域。
敌军局部一旦大乱,这里很容易被波及,必须稳住了己方阵脚不乱,并及时爆出欢呼声,立即反杀。
中部任务重,压力也最大,危险性也是相对最大的。这个任务,秦晋就留给自己了。
“本王率中军,负责中部沼泽之位。”
秦晋早已想定,直截了当说出来了。
当然,他并非非负责中部不可的,但他心里想的却是程南张让等人。
如果计划顺利,南军冲到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这大部的兵马,可以说是十不存一的。
秦晋私心里,不希望是程南张让等将及其麾下营部。
——只要他在,秦北燕就不会安排程南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将领负责这个区域的战斗的。
秦晋始终记得程南张让萧询闵超等人当初对他的雪中送炭,他对程南等人也有颇深的感情。两军对敌,你死我活,他做不了其他,能做的就这一点。
“本王意已决,不必多说。”
秦晋轻描淡写,他对自己的战力有自信,谁上都一样,他也不是那等稳坐后方指挥的主帅,他一向都爱冲锋第一线的。
秦晋虽然没说,但他和程南张让等南将之间的故事,在场臣将就没有不知道的。包括新来的周桓陈旁等将领。司马晏选择秦晋之前,反复把秦晋过往都盘过,征得周桓他们都同意,最后司马晏才选择秦晋的。
但知道归知道,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隋州军真的非常好,那种为理想而战的昂扬精神感染了原司马朝来的文臣武将,他们或许曾经也身在染缸中做过一些不大好的事情,但他们能坚持一心一意保护司马晏成长,就可见他们还是有坚守的。
进了隋州军高层这么一个为理想而战身死无憾的圈子,他们不知不觉融进去,同样也变得热血沸腾起来。
秦晋嘴里没说,但在场很多人都猜到了。
谁不想跟一个有情有义且又有能耐的好主君呢?
大家不由争先恐后,黄永立即站起道:“殿下,我随你在中军!”
高章同时站起:“我随您,我当中军前锋!”
周桓也也毫不迟疑:“殿下!不如末将也在中军,随您一起负责中部吧!末将曾经率军清扫过外京畿,对这边地形有些了解的!”
说来其实是耻辱,周桓昔日为了司马晏,和司马斌周旋,被排挤,堂堂一个上将军被派遣护送漕运、协助修补河堤缺口的任务,被迫带着麾下将士搬大石挑泥土,他引为毕生之耻,从来不肯提及。
但今天却突然一点都不以为耻了,反而庆幸,他了解地形。他主动说出来,在封京平原之外的这大块外京畿,他干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活,对这边的地形了解得比其他人多的。
周桓直接说出来了。
秦晋也有些意外,但这是好事,他立即调整战位,让周桓在中军,和高章换了个位置。
大家这么踊跃,也确实挺人高兴的,秦晋不禁笑了一下,他顷刻肃容,站起,抬手按了一下。
“其余将领,就按照原来议定的!不得有误!”
大家肃容,齐齐站起,抱拳:“末将领命!”
完事之后,大家也不敢多做停留,秦晋一命众人散了,大家立即调整表情,鱼贯而出,折返原来营区
那个小小元宝状纸团包裹的蜡丸,经过林慎之手,返回了那个小山岗之上,林慎和留守盯梢的高章交流过确定没有问题,就悄然将其放回大石之下的原位。
高章回去,林慎带着几个人无声盯着。
果然,在晚膳时间快要结束,营道人流走动开始变缓之际,两个说笑着来山岗小解的普通兵士在山腰停下,一个望风,一个快速往山顶大石行来。
这人摸出元宝纸团,察看后把纸皮撕了,掰开蜡丸,把小纸条熟练卷成一个紧实的小纸卷,然后塞进一个很小的竹节里,用火折融蜡,就地蜡封,匆匆折返山腰。
望风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捆住的信鸽,两人安好小竹节,解开鸽子,喂了几口,旋即趁着一阵风大,在夜色中放飞了那只信鸽。
信鸽无声振翅,一飞冲天,迅速变成一个小黑点,无声无息。
当夜,南军大营之中,刘岩就将这封飞鸽传书呈上。
南帝秦北燕垂眸看过,这里面所述内容,他冷冷哼了一声。
天助我也,出现沼泽。
秦晋想挣脱离开这个位置?
哼,绝不可能!
次日两军都不约而同的三更早起,五更已经早膳和整军结束,揣上火头营连夜烘焙的干粮。
号角急速呜呜,是发现敌军突袭,潮水般的大军刹那就大动起来。
新了一轮大战再度打响!
隆隆的鼓声和间续的急促号角声,以点到面,两军狠狠地厮杀到了一起。
中军大战之间,秦晋和秦北燕这对父子一度厮杀在一起,沉沉的力道自偃月大刀覆压而下,秦北燕厉喝一声,反手一推,而后狠狠横刀一削,秦晋猛地一个下腰,避开这一力贯千钧的杀着。
双方的铠甲都血迹斑斑,头盔和脸面片片残红,那有五六分相识的轮廓,此刻狰狞一片,两双厉眸死死盯着对方。
秦晋极其骁勇,不下秦北燕当年,一度短兵相接,皇旗和王旗在猎猎招展,但谁也暂时杀不了谁。
两位主帅很快就分开了,混战厮杀到最激烈的一刻,秦晋始终死死稳住阵脚,没有被逼迫着向沼泽退一步。
秦北燕咬牙切齿。
但终于,血战到了当日傍晚的时候,隋州军向南的左翼终于放弃了挪动,北方的右翼开始竭力厮杀,至暮色四合之际,成功冲乱了敌军阵脚,令旗在激烈舞动着,隋州军百万大军从缓到快,开始全力往西北方移动。
堵住隋州军在沼泽侧大败对方的战策失败了。
秦北燕大怒,他几乎毫不犹豫:“传令!鲁颖高适部,马上迂回进军,绕平谷山明水方向,围截隋州军前锋!!”
偌大的羊皮地图迅速拉开,借着暮色秦北燕视线一扫而过,战场又发生了大挪移了,但他很快就做出精准的判断,连连下令,围截大战。
这么一挪,双方的大营都被彼此抛在身后,来了一个互换大挪移了,但战场血战,谁顾得上这个,保住粮草补给线即可。
中军令旗挥舞,南军潮水般挪动着,喊杀声震天
终于动起来了。
百万大军的战场,覆盖范围是非常大,除非身在当处,否则其他局部很难知悉另一边的详情。
大军终于动起来了,并且看走势,是明显北挪成功了。
其他位置的所有将领,都在一边在竭力大战一边焦急地等待之中。
包括沈青栖。
连百里伊都暂时忘却了所有被背叛的悲恸,手下长刀不停,人却咬紧了牙关,在急切地等着。
沈青栖这边距离平谷岭丘陵区很远,终于他们等到大约戌末的时候,远处平谷领和明河的方向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火光爆起,升腾起蘑菇云。
紧接着,远方传来暴起的欢呼声!
提前得了命令的隋州军营部率先欢呼,紧接着那一边所有的大将,齐声下令,马上大声欢呼。
令旗拼命的挥舞,那一片隋州军营部当即齐齐爆发出海潮般的欢呼声。
声音之大,连沈青栖他们这边的后军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当场露出大喜之色。
成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67章 萧询等杨昌平贺贞说完,他毫……
暮色中, 爆炸和火光烟云中,隋州军中军帅旗之下的大令旗在全力舞动着,将中军帅令一层层传递至全军上下。
早有准备的将领们已经在迅速收拢麾下兵士, 整理队形, 登时爆发出如雷的呐喊,趁机狠狠掩杀而上。
爆炸其实不大, 毕竟也就一千来箱火硝罢了, 暮色和火油为它增添了滚滚黑烟的声势, 但南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敌军骤然爆发的如雷般的欢呼给弄得惊惶骇然,尤其是平谷岭和明河附近的兵士们,即使南军将领反应也很及时,但普通兵士厮杀到现在就全凭一口气,惊惶一生,那口气一泄,就没有那么快能重新鼓起来。
隋州军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终于改写了一直以来僵持鏖战的局面,呐喊声雷动, 战鼓隆隆号角呜呜, 隋州军爆发出他们最强战力, 狠狠地向敌军冲锋而去。
血战了半宿, 战况彻底倾斜了,平谷岭与明河之间一带的数十万南军兵马已经彻底陷入包围圈,秦北燕多次指挥援救,都被秦晋指挥大将率兵抵挡住, 你来我往多次,包围圈内的南军越陷越深,已经彻底救不回来了。
眼见隋州军越战越勇, 有出现全面大胜的迹象,而己方阵脚越来越吃力,不得已,南帝秦北燕咬牙下令,舍弃深陷包围圈那约三十万的兵马,令战将自行突围,他迅速调整战阵,狠狠厮杀了半夜,最终渐渐开始摆脱隋州军的缠咬,绕岗丘和氓水浮桥方向往北遁去,最终焚毁浮桥,撤军成功。
鏖战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这冷风瑟瑟的深秋,秦晋终于获得第一次胜利。这次杀敌和受降的南军初步预估三十万出头,一举拉平隋州军和南军的战力差距。
这是一次里程碑式的战果。
战场之上,除了伤病,人人都露出高兴的神色,将领带着前线兵士潮水般陆续从氓水前线折返大营,穿过平谷岭一带的战场,虽一身硝烟,但满满的昂扬亢奋。
沈青栖跟着杨昌平,第一支从氓水前线回来的,目前领的打扫战场的任务。不断有营部汇入他们一起清理,匆匆指挥担架抬着伤兵往医营方向去了,第一阶段清理战场花费了大半天,到日暮西山的时候,远远望见旌旗在夕阳烈风中猎猎而动,秦晋回来了。
马蹄声和军靴声隆隆,秦晋亲自率军绕过岗丘去追杀敌军,才带着他麾下的数十万大军折返大营。
千军万马之前,王旗帅旗猎猎而飞,一众膘健亲卫与将领呈环形簇拥紧随,秦晋甲胄红披染血焦黑,眉目凌然,快马持缰于王旗和帅旗之下,微微俯身,快马而行,挟一种雷霆万钧如吞山岳的逼人威势疾奔而来。
此情此景,真的威武逼人,无人能出其右。
打扫战场的兵士望见了,不禁举手齐声欢呼了起来。
秦晋举手回应,率大军在战场边缘停下,和策马冲上来的黄永刘武几个将领说了几句,威严又微笑与在场其余兵卒示意了片刻。
他眼尖,一眼就望见远处青栖营部的营旗,等这阵激昂的情绪下去之后,他沉声吩咐继续清理战场,黄永等将士大声领命,而后他又侧头吩咐身后的大军自行折返大营。
大军缓缓而行,隆隆的马蹄和军靴落地声,擦过战场往大营辕门方向去了。
秦晋这才迫不及待,率亲卫营往沈青栖方向快马而去。
……
沈青栖这大半天时间都很高兴。
她跟随杨昌平一路追击敌军到氓水南岸,南军狼狈焚毁了浮桥,将他们拦截在氓水一侧。之后杨昌平就接到帅令,左军右军掉头绕岗丘支援中军追敌,后军折返战场收缴降卒兵械和打扫战场。
沈青栖是后军,于是就折返打扫战场去了。
她这才有空赶紧拉出系统光屏一看,【逐鹿天下之第三大战役:封州大战。1. 氓原大战:识间谍,将计就计,众志成城一破敌军。】已经变成亮橙色。
封州大战的第1个任务点已经完成了,现在亮橙色已经推动到【2.离间计,大败秦北燕军。】前面了。已推得很近很近,【2.】已经变了橙色,推到“离”的最前方。
再往前一点,“离间计”三字就要染上亮橙色了。
她当然是很开心的,看了系统光屏好一会儿,这才赶紧收起来,和百里伊陈棠等人一起急行军折返了平谷岭战场。
杨昌平带着陈棠忙碌去处理降卒了,她则和陈棠等忙得清理战场。
忙活了大半天,最重要的工作伤员搜寻已经完成了,秦晋也率大军折返了。
夕阳下,两人策马在丘陵边缘一冲而过,数千亲卫停在丘陵底下,两人驱马而上。
这个丘陵不大,却有些陡,战马抬蹄放缓速度,深秋的风呼啸而过,两人的披风猎猎迎风翻飞,心情却是畅快极了,和这秋风一样飒飒飞起。
“我战胜他了!”
坡度大,马行得艰难,秦晋索性翻身而下,他拉着两条缰绳,慢步而上,回头笑着对沈青栖说。
他神态昂扬,眉目湛亮,也就私下两人相处的时候,他才露出符合年龄的神态言语。要知道如今有其他人的所有场合,他都表现得极沉着肃然。
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才刚满二十二岁。
刚过的九月初三,秦晋才过了二十三的生辰,不过今人讲虚岁,他周岁才二十二。
开战到这两天前,其实秦晋一直都绷得很紧,他固然认为自己不比秦北燕差。但秦北燕到底征战半生威名赫赫,他压力不可能不大的。两军厮杀对垒,他的胜败决定了他自己和身后所有人的将来。
多少次军事商讨定下战策之后,他躺在帅帐内帐的床上,仍在反复推敲刚刚定下来的战策。一直到反复推敲过没有问题了,他这才闭眼强迫自己赶紧睡觉休养精神。
他都没有说过。
他在外一向都是镇定自若而坚韧刚强的,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一次次,一天天,惊艳当世不逊下风背后是他的竭尽全力。
在他的全力以赴之下,这一次,他终于获得第一次大胜了。
战胜了秦北燕第一次。
让秦北燕吃了一个大败仗,损兵折将,不得不狼狈撤军焚毁浮桥退回大寨坚守拒敌。
虽然此战的详细汇总战报还没有出来,但秦晋心里有数的,他说:“这一战,秦北燕起码折损了三十万精兵。”
上到小丘顶上,秦晋也重新翻身上马,和青栖并骑俯瞰整个战场,以及越过战场的苍茫远方。
咸蛋黄一样的通红落日已经到了天际尽头的山峦顶上,漫天的晚霞,昭示明天会是个好天气。秋风飒飒,万物萧瑟,却也是丰收的季节。
呼呼的风声,秦晋语气有一种舍我其谁昂扬:“我们目前,应该已经和南军拉平了兵力差距了。”
接下来,秦北燕就没有任何兵力的优势,隋州军也不会处处受此掣肘了。
这个男人,其实是很傲的。过去他虽自卑,但内心却总有一种不肯服输的自傲。
不然,他不会一路挣扎往上爬,始终都名列刀马营第一位。
现在自卑渐渐没有了,自傲却依然在,并且经过风霜铁血的洗礼,变得越发闪闪发亮,支撑着他的脊骨,让他傲然立于当世。
有傲骨是好事,人活在这个世上,有时候就是活这口气。
沈青栖立即说:“你真厉害!”
她不吝夸奖。
而且很真心,她真的觉得他很厉害哦,假如她在他那处境,做得肯定不如他。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也很优秀。
但他确实更优秀。
她语气飞扬,带着一种笑意的褒奖,她侧头看过来,黑红污渍处处的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内里一种由衷的佩服。
心上人的肯定褒奖和崇拜,是最好的甜蜜剂,秦晋一瞬有些羞臊,但更多的是欣喜和甜蜜,他不禁笑了,那双染血凌厉的凤眸弯弯的,眸光晶亮如噙水。
他忍不住俯身,沈青栖也含笑凑上来,两人快速而情不自禁地飞快亲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两人赶紧侧头看小丘底下乌泱泱的亲兵们。好在大家环绕小丘一圈之后都原地休息了,为首的青锡张秀等人眉目带笑,却故意不看这边,各自左右张望巡守。
两人相识一笑,心里甜蜜又欢喜,含笑对视了良久,方才一扯马缰,并肩自小丘顶上一冲而下。
两拨亲兵迅速分开,而后各自紧随其后,嘚嘚马蹄往前方而去。
……
其实有关离间计这个,都不用沈青栖刻意提出来。自秦晋再三思量决定接下战书伊始,这个离间计在己方阵营中就被提起一直都有停下过。
实在是如今两军军内的情况,秦晋这边真的很适宜施展离间计。
一场大胜仗结束之后,底下兵士在休整,整个隋州军大营都沐浴抖擞在昂扬的士气之中,上层的主帅和高阶臣将却已在第一时间商量再次破敌的战策了。
一鼓作气,乘胜再胜,方是上善之策!
武将稍稍休憩,诸文臣手头重要事务稍告一段落之后,就接到中军帅令,立即飞马赶至,聚集于王辕中帐之内。
大家精神面貌都非常之好。
秦晋端坐在上首:“接下来,我们要挟大胜士气,再度大破南军。诸卿有何上善良策,不妨一一道来。”
“殿下,离间计罢!”
说话的是司马从驾欧阳潜,这位大景朝的左丞相,秦晋对司马晏的承诺,待战胜秦北燕开国之后,欧阳潜也继续被委以左相一职。
司马晏已经不大好了,生命走到了尽头,不知道能不能支撑过这个冬季。欧阳潜周桓等臣将私下泪洒满襟,却也更加努力,不想辜负旧主和新同袍,他们更希望能让司马晏去世之前,见到新朝建立,他们都很安好,让旧主可以放心而去。
司马晏选择了秦晋之后,确实为了隋州军填补了顶级智囊的空位。欧阳潜作为大景左丞相,不仅在司马斌的重压下借力保住司马晏,还周旋保住了阵营内的文武同僚,最后还成功辅助司马晏杀死其叔父司马斌上位成功,他就是里头的智力担当。
他也确实很了不起,初初进入隋州军,迅速熟悉诸务,千头万绪的后勤调度,中帐出谋划策,他都做得稳稳的,这不是一般二般人能做到了。
有了这个精明强干的欧阳潜,现在沈青栖都不用怎么兼职后勤事务,她最多就帮助秦晋把总监察着,还有帮他分担一下来自隋州、燕州、常州和扈州的重要军政二务。
——扈州也在打起来了,秦北燕多少还是留下一些防守兵力的。殷二娘分割扈州,秦北燕波勃然大怒,已命留守大将申屠毅率五万精兵攻打扈州。
不过殷二娘精挑细选下的都是人才,扈州又有地形大利,扈州之战,南军目前并无什么进展。
对比起封州这边,扈州的战事不算什么。
只要这边大胜,扈州的麻烦也就迎刃而解了。
说回封州大战这边,自从得了欧阳潜等一众文臣之后,确实大大填补了隋州军在文智之上的空缺。
欧阳潜是个四旬出头的文臣,生得儒雅而俊秀,脾气却有些暴,他马上就出声:“这秦北燕是个极难缠的!唯有用离间计,攻其之内患,才能彻底一举大破敌军!”
欧阳潜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起于微末的南帝确实是个人物。就说先前这场大战吧,要是换了别人,只怕一败就彻底大败了。
可偏偏这个南帝秦北燕,他能成功稳住了阵脚,数度试图援救被包围的数十万南军,多次失败之后,眼见不好,才不得不咬牙放弃了被包围的兵士,且战且退,多次迂回,最后成功渡过氓水和岗丘,撤回大寨去了。
南军的大营非常坚固,秦晋围攻了一段时间,最后眼见优势不再,选择撤军回来。
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了,秦北燕临危不惧,当机立断,并且他麾下都是磨合多年的厉害将领,个个都是经过沙场洗礼才最后脱颖而出的。
这支南军,从上到下,都不好打。
那么己方为什么,不选择秦北燕最大的内患,设法从内部击破呢?
欧阳潜等人也非常不耻秦北燕,做亲爹做丈夫做到这份上也是绝了,儿子举起叛旗率百万大军刀剑相向,结发妻子向天下宣告恩断义绝从此不再是夫妻。可见这南帝秦北燕从前的义薄云天有情有义都是装的,做过的龌龊事太多,现在终于盖不住,引发连环崩盘了。
也是该的!
欧阳潜说得斩钉截铁,这话大家也是相当赞同的,只是戚时山浓眉紧皱:“可是这个事情咱们不是商量了很多次吗?我们没法把这个离间计进行下去。”
程南张让等将臣将出身寒山县,视恩师殷居安为父,竭尽全力去为当初的秦晋张目。如今这父子刀剑相向的局面,他们心里必然是两难的。
只要操作得益,让程南张让等臣将战场倒戈,秦北燕就彻底大势已去了。
这么一个大隐患,但由于程南张让等将领在南军扎根太深,威望也高,而没有一段很长的缓冲时间,秦北燕也只能这么让它存在着,毫无办法。
秦晋这边的臣将多次讨论想使用离间计,然而这离间计并不好使。
秦北燕不知道吗?他一清二楚。他竭力稳住程南张让等人之后,就全力清扫任何可以诱使敌军用上这个离间计的隐患,一而再再而三,甚至把司马晏和欧阳潜昔年在南军和南朝之中安下的细作眼线都给扫下来了很多。
程南张让他们已经选择了相信秦北燕,那这个离间计就没那么容易使出来了。
毕竟,原隋州军李元丰时期,虽然往南朝放过一些打听人手和眼梢,但这是只是为了察看南朝施政情况、老百姓是否安居乐业以及南朝朝廷风向、军事实力和南帝秦北燕的风评的。
只是意在打听一些大面上的消息,好让他和戚时山等人判断是否选择投向南朝而已。
在离间计施展之上,作用几近于无。
而司马晏倒是好一些,司马晏自从查出凤儿来自南朝,是甘王秦北燕之女之后,他恨得秦北燕恨得要死,那是全力往对方阵营放细作的。
只可惜,这些细作也没有这个针对性,基本没有在程南张让身边的。
秦北燕近期全力暗中清扫之下,还折损不少。
要知道程南张让等人和秦北燕有着三十多年的情谊,一旦选择相信秦北燕,那也绝不容易再次让对方摇摆的。
除非秦北燕自身出现什么明显的大漏洞吧。
否则就很难让程南张让等人再度产生怀疑继而选择倒戈。
毕竟,程南张让等人也不是不知道离间计这一条著名的兵法战策的。
这个离间计,针对的是秦北燕内部人所周知的最大隐患,可得好好使,争取一举中的。不然的话,失败后再想去使第二次就难了,甚至会帮助秦北燕巩固程南张让等人的心,成功可能性就降低非常之多了。
所以在这上面,隋州军高层臣将就犹如嗅到腥甜的猫,围着这个洞窟团团转,却一时之间束手无策,无法伸手去够到里面的东西。
就他们目前的条件,欧阳潜这边连裤衩都亮出来了,但大家反复地斟酌和商量,却始终认为计策不行。
没法一击即中。
现在那种抓耳挠腮的烦躁感又来了。但欧阳潜认为,己方已经到了必须使这个离间计的关键时刻了!
承前启后,再度大胜的战机就在眼下。
欧阳潜的看法,大家都是赞同的,连秦晋都点头认可了。
可现在问题是,他们的条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个离间计的具体策略,依然商量不出来了。
中军大帐连续两天议事,早中晚三场,灯火燃至深夜,反复地磋商分析挖掘,大家绞尽脑汁,除了本职工作和巡营之外基本都泡在这里了。
秦晋也接手了司马晏放在南军之中的细作网,但他推敲到半夜,依然没有太多的突破。
——他甚至去亲审了槐儿,但这个女人信念之坚定,皮肉骨头都打烂了,却宁死不屈。弄得施刑狱的林慎等几个刑名高手,一时间都对着女人无计可施。
就在这个隋州军一筹莫展,甚至想着莫不是得继续打硬仗的时候,有两个人来了。
他们带来了离间计的新突破。
是萧询带着白笙风尘仆仆赶到了。
……
说来也是因果循环。
秦晋待人至诚,他感念昔年刀马营统领白颜对他的恩情,最后白笙把他想知道的问题给出肯定答案之后,他遵守诺言,放出白笙熬刑死活不开口最后伤重而死的消息,然后悄悄把白笙给放了。
沈青栖也是机敏,当初抢邬氏的时候,让人回去逐个马车吆喝那么一嗓子,确实趁乱跑了不少人,其中就有白笙的母亲。
这场发生在甘州的邬氏抢夺战,在知悉不少内情和这方面嗅觉敏锐的白笙眼里,不算过分隐秘。他一脱身之后,顾不上养伤,立即乘船南下风尘仆仆想设法寻找母亲弟弟一家的踪迹。
刚抵达南边不久,就嗅到了这场抢夺战,他风尘仆仆赶去,寻找了四五天,最终成功找了走得磨破鞋底狼狈得像乞丐一般的母亲。
母子多年后重逢,却第一眼就把对方认出来了,母子抱头痛哭。
之后,又想设法寻找其弟弟。
可等他找到消息,弟弟一家已经人去屋空,不知所踪,也不知生死。
这个时候,秦晋和秦北燕关系恶劣已经几乎明面化了,白笙心里焦急,犹豫再三,最后带着母亲去私下寻找了萧询,寻求帮助。
——白笙的父亲白颜,明转暗之前,是秦北燕的近卫副统领,和萧询是认识的,并且两人有段不为人知的恩义之事,白颜临终之前,传信给白笙,告诉他,若有朝一日遇上难事,实在没办法了,可尝试向萧询求援。
这时候正值萧询挂冠前后,但他依然帮助白笙找了察觉不好已经携家眷在逃遁路上的白弟弟一家。
帮助白弟弟一家摆脱追兵,而后安置好了白笙母亲和弟弟一家人,紧接着,萧询就带着白笙,马不停蹄地北上了。
昼夜兼程,风尘仆仆,今日才到,立即给殷二娘的放在封京的线人传了信。
殷二娘先是一惊,继而大喜,她立即替换了衣物,带着她自己和儿子给她安排的心腹护卫,低调离开大营,一路快马往萧山关出口方向迎去。
这个过程,其实也挺像两人之间的。
萧询其实是殷二娘年少时的恋人,一个是恩师之女,虽不特别漂亮,但年少时脸圆圆的,也特别可爱;另一个则是父亲的记名弟子,温文尔雅微笑晏晏,竹马大哥哥。
人生路上,错过半生,最后风霜满面尘尘仆仆迎向对方的来路,重新遇见。
……
两边都在很快地赶路,最终伪装的商队小马车,和前面烟尘滚滚的一行快步终于相遇了。
“小师妹!”
“萧师兄!”
两人匆匆下马下车,一见面,都不禁慨然,上一次见面还是北征之前。
彼时,殷二娘还是静妃,萧询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过。昔年分开,他只盼着她能安好。
而萧询也成过一次亲,当年父母在堂,由不得他,再加上这份旧情不能被秦北燕察觉有遗留,会害了她。萧询最终娶妻成家,生了一子,不过妻子难产,生育后身体不好,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这么些年,两人也算历尽沧桑世事了,再没有想过,年过半百重遇,会彼此都是单身。
短暂交流,两股人马迅速合一,之后在护卫的拱护之下,迅速掉头,往氓水南的隋州军大营方向快速而去。
萧询怕被南军那边的哨兵察觉行踪,所以他是坐车的,白笙在外面赶车。反倒是殷二娘,她困于后宅后宫多年,如今一朝义绝,儿子却从不限制她,反而鼓励她,让她昂首挺胸坐在马背上,如今还有军职在身。
她此时一身便服,精神抖擞,腰背挺直,骑马跟在小车车窗旁,看起来先前还有年轻有劲头很多。
但再是有劲头,对比起两人偷偷相恋的那段时光,他们还是已经老了,已经生出华发。
萧询撩起车帘,看着骑马在他车窗侧的殷二娘,一时都不禁慨叹万分,两人聊了一阵,他忽然问:“二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是秦北燕昔日的首席智囊之一,为人观察入微又思维敏捷,他已经察觉殷二娘情绪波动和有些欲言欲止。前者还好,情绪起伏他也是,但后者,他立即就轻声问了。
呼呼的冷风,吹得人衣袂猎猎,却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爽快,殷二娘顾盼四野,顿了半晌,忽问:“……你说,如果当年父亲许婚的时候,我勇敢一些,拒绝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似水流年,身畔昔日恋人,回忆里努力过但无果的旧夫妻,还有那两个夭折在她怀里的孩子。
更有秦晋,历尽坎坷,虽他如今很好,也越来越好,和青栖炙热相恋浓情满怀,填补了情感上的巨大的缺口。他有爱人、有兄弟、有亲信、有心腹,很多很多,确实是越来越好了。
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表面笑语晏晏彷如不知,但私下时常总是为他身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心疼落泪。
哪怕秦晋遮掩着,基本没让她看过。
但惊鸿一瞥,窥一斑而见全豹。
还有自己,这些年很努力,但最后却发现所托非人,情感错付,坎坷半生。
这段时间,其实殷二娘经常在想这个问题。
有些事情和秦晋和沈青栖都不好说,但面对萧询这个经历全程的故人,她却不知不觉说出口了。
秋末冬初,入目满满原野,这边不临近战场,京畿繁华胆子大的人很多,驿道上人车来往不绝,挨挨挤挤。
萧询也不禁轻轻叹谓一声,但他相当肯定道:“不!你不会的。”
“那时候整个殷家和他的牵扯都在你的身上,你不会的!”
说得斩钉截铁。
不要怀疑殷居安的眼光,那是个能人。事实上,如果不是秦北燕的不甘心和私下百般谋算千般手段,事实上时局的发展,却确实与他临终前推测相差无几的。
殷居安门下这么多的弟子,也确实只有秦北燕才有逐鹿天下的能力。
殷家若由殷氏兄弟继承,要不了太久也是被人吞并的命。
在南军内部殷氏兄弟都玩不转,还能到外面血拼厮杀出一条血路吗?
谁也不知后事如何,只能做一次最大可能的赌博罢了。
“是啊!你说得不错。”
殷二娘听得他的话,心潮起伏,忽大声说。
声音被北风吹去,散落在人车不断的驿道可空旷的原野中,她豁然开朗。
其实殷二娘想来想去,最后结果都和萧询说得差不多,只是行走在这条人生路上的是她自己,失落的也太多,她忍不住顾盼徘徊,一丝疑虑挥之不去。
但得萧询这么一斩钉截铁的肯定,她就彻底把这丝怀疑拔除了让其随风而去。
“是的,我不后悔。”
秦北燕不好,她没法控制,她只是行走在一条对于自己已经是最优选的道路上。
这条路最后的结果不好,没关系,她已经挥刀斩断了,也算当机立断。
没什么好遗憾的。
无愧父亲,无愧生她养她的殷家,无愧自己,也无愧身边人。
她的一生,都交付真心,问心无愧。
殷二娘一笑,侧头看萧询,“萧师兄,我们快些吧,晋儿等着我们呢。”
“好!”
殷二娘一笑回头,一扬鞭,驱马嘚嘚而去。
白笙也连忙加了几鞭子,一行人车沓沓往前飞驰而过,很快离开驿道,直奔北边去了。
……
萧询也是非常赞同这个离间计的。
他本来对秦北燕的真面目还有些迟疑,但帮助白笙找回并营救逃亡的弟弟一家之后,怀疑已经彻底去了!秦北燕当初救了白颜一家并帮他送走了病弱的父亲,但白颜可以说是一生都奉献给秦北燕了。
这点萧询是知道的。
白颜鞠躬尽瘁,哪怕白笙真的叛变了,看在昔日白颜的面上,也该放白家人一条活路吧?
更何况明面上白笙只是被捕熬刑后死亡罢了,尚不知是否有吐口。
这就对白笙弟弟一家擒拿追杀,这不合适吧?
萧询都觉得齿寒。
原来他也是两难的,但这一事后,他心中天平倾斜,彻底趋向相信了秦北燕对怀孕时期的殷二娘下手之事,他甚至在想,焉知道秦晋的襁褓被换,有没有秦北燕的故意纵容?!
这让他咬牙切齿。
他和殷二娘当初含洒泪惜别,秦北燕女人多也就罢了,这年头男人大多这样,没法子,但他千万不该如此恶待殷二娘!
萧询当即生出襄助秦晋的念头,并飞快付诸行动,一问白笙,白笙迟疑片刻,很快就决定帮助秦晋,还昔日放生之情。
萧询带着白笙和几个护卫,连夜北上,一路匆匆急赶,终于赶在入冬前的最后一天,悄然抵达了隋州军大营。
萧询和白笙的到来,这条离间计立即出现了重大突破。
不管是秦晋还是司马晏,还是昔日的李元丰,在程南张让身边的都没有人。
这条离间计也就不好施展了。
但现在有了。
白笙有。
这个昔日眉宇间总有几分烦躁和阴郁的跛脚中年男人,如今母子团圆,兄弟一家也没事,劫后余生获得亲情拥抱,他眉目平和舒展,奔波让他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五官很是清秀。
他说:“昔年,我刚刚调出刀马营入生旦营的时候,那时候生旦营才刚刚组建,人员简单,我是副主事,很多事情我都知道。”
那时候,他虽已经进入郭琇那边,但初来乍到,还是很外围,所以他空闲很多,也就兼任了这个细作营的副主事者。
那些事情,倒不是秦北燕让他知道的。只是由于人员简单,再加上白笙出身与秦北燕暗的一面渊源太深,有些蛛丝马迹稍微让他知悉,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秦北燕在程南张让他们这些人身边,都放有人盯着!”
包括萧询,其实也有。
但萧询和殷二娘通信是绝密,谁也不让知道的。他挂冠离去的时候,除了家里带出来的人,全部遣散,事出突然,倒也把这些眼梢全部遣了。
萧询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但他听到这里,依然抿紧唇角,忍不住紧紧握住拳头。
没有人说话,在场人不多,除了上首的秦晋,也就戚时山欧阳潜杨昌平贺贞等几个。
所有人都无声,一瞬不瞬,听着白笙说着。
白笙说:“并且不止一个。都在亲卫营,并且有些是颇为近身得用的。”
秦北燕一直都这样有心算无心,他也担心别人算他,不安人盯着,他不会放心的。
白笙继续说:“现在这样的情况,这些人肯定全部启动了。”
全方位十二个时辰盯着程南他们。
慎防对方倒向秦晋殷二娘。
“这里头,有我的人。不多,但大部分人身边都有,就一到两个吧。”
这里的“大部分人”,指的就是程南张让闵超等人。
那时候,白笙虽少年意气一心建功展现他的本事,但到底这行阴私容易出事,他就本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把他爹的人推上去。
被选中了一部分。
这些年,这些人有不少和他断了联系,也有不少折了的,但剩下的到底还有一些。
——这年头底层人活着不容易,很多人被救一次,就会感念一生。
程南张让等人身边就有。
因为程南张让等将打仗厉害,损员通常都比较少;再加上程南张让他们和秦北燕关系一向极好,没有动手的需要,也就没有出现折损了。
白笙来的路上,已经根据萧询指示,尝试和这些人联络了一下,基本都联络得动,并且还是向着他的。
萧询深呼吸一口气,沉声:“我也据白笙提供的消息,找着了这些人的家人,就在甘州归县的一处乡村,也安排了人盯着,随时能救走撤离。”
他干脆利落地对秦晋说:“你动手,我马上飞鸽传书。那些眼线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可以放心大胆去做事了。
萧询他们的过去和秦北燕的过去紧紧纠缠在一起,很多事情,外人不可能这么轻易找到蛛丝马迹的。但萧询本来是个聪明人,当年因为殷二娘,还多留些心眼,他费了些心思时间,很快发现了秦北燕囤细作家眷的另一条村子。
这也算是利弊相对。
秦北燕用了萧询程南他们这么多年,得了这么大的助力和好处。弊端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秦晋和欧阳潜对视一眼,还有戚时山杨昌平等人,大家都是目光闪动。
那还等什么?
一切计策都迅速商议定下,就差下令了。
到了这个有些激奋人心的最后关头,倒是秦晋沉默了一下,但杨昌平贺贞是懂他的。
贺贞霍地站起,斩钉截铁地道:“殿下!您只管下令!我舅舅宁愿获悉真相而死!而绝不愿意被那人蒙蔽欺骗而生!”
这个离间计若施展起来,对身处南军和秦北燕严密监视之中的程南等人而言,是有相当的危险的。
但贺贞是程南的亲外甥,杨昌平是程南的亲侄女婿,两人都几乎是程南养大的,小小年纪,跟着他到处转战又入南都进入和平期的。
他们是非常了解程南和张让等人。
萧询也是。
萧询等杨昌平贺贞说完,他毫不迟疑道:“我了解老程他们,你只管下令就是。”
不用有丝毫迟疑。
程南等人哪怕死,也不会愿意被蒙蔽欺骗至此的!——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68章 虚假与真诚,兄弟与心机
秦晋那边再三斟酌, 最后定下的这个离间计详情其实也很简单。程南张让等人沙场血战捭阖了半辈子的当世名将名臣,他们自有他们的意志和手段,只要让他们知悉真相就可以了。
南军大营, 左翼中的第二大营区。
——如今不管是隋州军大营还是南军大营, 总体都呈东西走向的长形,依山傍水扎寨。在秦北燕的有心之下, 南军大营还要呈现得更长条一些, 营地东西长宽长达一百余里地。
这么长的营地, 前军稍薄些,左右翼拉长各划分成三个营区理所当然。
程南驻扎负责的正是左翼的第二营,也就是左翼中间的营区。
他麾下亲信营部二十余万,这些日子一样的血战沙场勇猛厮杀。这次,待退回大营停驻下来之后,开始有些士气低落,但很快被程南及麾下将领亲自鼓舞振回来了。如今戈戟如林, 巡逻有序,一派锐肃井然的景象。
然位于中心位置的主将大帐之内, 掩盖于帐帘之后, 气氛却始终有些低迷挥之不去。
送走了秦北燕的亲卫校尉郑擎离开之后, 闵超站了半晌, 轻叹一声,回头走过来:“要不,你干脆多歇几天好了?”
在前两天的反缠咬和围点营救大战当中,程南也负了伤, 伤不算重,但也不算轻,从左肩到肩胛骨拉了一道寸深口子, 军医才刚刚麻利给他换了药。
自从上次争执又最终选择相信之后,秦北燕和程南张让闵超等人关系反而更紧密了一些。前者一如既往的豪气和关怀,后者也一一领受了,并反馈之。
这次程南负伤,大营一稳下来,营中众将都先后来探望,秦北燕更是染血铠甲都没换,一身一脸的赤红焦黑就来了,直到看到程南伤势无大碍,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秦北燕连续探看程南两天,不过到底南军这次军事遇挫,而隋州军那边,秦晋待麾下将士一休整过来之后,就立即开始了渡河和绕过岗丘的小范围侦探战。
秦北燕这次非常谨慎,士气不能一挫再挫,他盯着全局,每一次小战役都亲自指挥。他没空过来。但也谴了手下亲卫校尉郑擎过来代他来探望。
郑擎仔细看着军医揭绷带,揭下敷料,察看伤口,之后换药重新包扎,都一一仔细看过,他说要向秦北燕回禀的,直到重新包扎好了,军医都走了,他才告辞离开,回去回禀秦北燕。
这样的情谊,当然牢牢维系着他和程南等人之间。
但饶是如此,饶是程南张让他们选择相信秦北燕,认为静妃是为了孩子不顾一切了,他们的心里依然不好受。
这是恩师之女啊,是恩师外孙,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们都不愿意刀剑相向。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帐内就剩站起身披甲的程南,还有搭把手的张让,以及折返的闵超。
故闵超才这么说的。
可程南也是个犟种,他硬声道:“那不行!老子绝不可那般做的!”
他说:“不过就一点小伤罢了。”
他以前更重些的伤都没下过马,更甭提这点小伤。
程南是个将军,是个军人,他内心确实难受黯然得很,但他只要一日是个将军,他就不能因为私人感情放下手里的刀和兵马。
除非他起不来,否则他肯定战至最后一刻的。
“唉。”
闵超是知道他的,也无话可说,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有些事情,他们都没有出口过,但彼此心里都是明白的,也沉甸甸的。
程南也沉默了一阵,直到把战甲都披好了,他问张让和闵超:“伯功有消息吗?”
殷子迁,字伯功,正是殷居安长子,殷二娘的亲大哥,秦晋的亲舅舅。
那年,由于错综复杂的变故,殷子旻殷子安兄弟死在秦晋的手上,殷氏族人和殷氏兄弟的亲信兵马都死伤绝大部分,殷子迁带着残存的数百族人和残兵过江北逃。后来,殷子迁去信司马晏,希望能投北朝。
但可惜司马晏对舅家没什么好感和感情,直接把信使撵走了。然后,殷子迁和那数百人就不知去向了。
可能占山为王,也可能找个地方生根,更有可能殷子迁伤病去世后,那些剩余的族人和残兵或四散或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了。
当时殷家出事后,是叛逆罪名,程南不能明目张胆派人去追,但他和张让萧询闵超他们都偷偷使人北上打探过消息,可惜后来殷子迁仇恨他们,有心摆脱,后来消息就断了。
程南他们选择相信秦北燕,但不代表他们和秦晋殷二娘方血战的会感到好受,昔年旧事历历在目,老师的音容笑貌却彷犹在,他们几人商量了一些,不约而同都想找殷子迁。
——好歹让殷家有个后人啊。
他们现在都不得不和二娘和秦晋互为两敌,你死我活了。
程南这边没有消息,问张让闵超,两人也是黯然摇了摇头,张让这人耿直,他说:“伯功伤不轻,也不知还活不活?”
这话出来,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闵超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打起精神:“好了,别想那些不好的。我们坚持找,或许用不了多久就找到了呢?别丧气,说不得我们还得想想该如何劝伯功续娶,给他安置在什么地方好呢?”
程南也是强打精神:“是了,是了,是要好好想想的。他大约不想见我们了,或许安置在南方罢。”
到时候,他们应该都在北方的——倘若这次大战能获得最终胜利的话,他们肯定是要迁都北上的。
程南和张让都努力刻意不去想一些东西,譬如他们胜利,那秦晋和殷二娘……
他们只能努力让思绪跳了过去,去预想中,将来找到殷子迁后如何如何。
强颜欢笑强打精神说得几句,张让闵超也忙,程南弄好了,他们说一声也就回去了。
但这时候的三人,是绝对猜不想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此刻的预想,竟完全都是错的!
而他们的最终命运走向,和他们眼下所以为的,竟是南辕北辙。
……
夜深了,今天的巡营刚刚结束。
程南回到主将大帐,身后亲卫一半有序换班站岗,另外一些近身的,则提水翻衣洗漱用品铺床铺被忙中有序。
等铜盆水桶用过都提出去了,灯也吹灭了几盏,半个大帐都暗下来了,只剩下内帐还有些灯光。
这时候,帐内的人是最少了。
这是,外面整理桌椅的动静停了,那道轻微脚步声却没有出去,而是一转,悄悄小跑往内帐方向来了。
程南心中一突,他原来已经要躺下的了,动作一下顿住,他眼睫抬了抬,锐利的目光倏瞥向内帐的帐帘方向。
黄白色的帐帘自外撩起来,一张熟悉的脸出现的眼前,是近卫何山。
程南亲卫校尉程司诧异:“你……”
“嘘!”
何山连忙竖起手指在唇上,程司噤声,和帐内另一名贴身亲卫程喜飞快对视一眼,两人诧异又不解,看一眼床沿的程南,又急忙看向何山。
内帐,一灯如豆,何山看了一眼灯烛的位置,确定不会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他很轻但很快,上前几步,来到了床前程南的脚边,他轻轻跪在程南身前,然后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军,这是简王那边给您的。”
他赶紧把信双手捧着,呈上给程南。
何山知道,自己不会有更合适更人少和程南单独接触的机会了。况且,若人再少,而他继续留着,程司他们反而出去了,会立即引起外面眼梢的怀疑的。
何山跪在地上,而他身前的程南僵住,后者和程司程喜当即惊疑不定看着他。
晕黄发暗的灯光下,何山五官方正,平凡又坚毅,他抬头看着程南锐利惊疑打量的眼睛,他轻声说:“但我不是简王的人。我是陛下的人。十六年前,陛下在您身边安插眼梢,那时候我就来了。那年我十四岁,您还记得吗 ?”
他说:“我记得,当时我还是个小卒,过三关斩六将好不容易进的亲卫营。我有股蛮力,但我很瘦,程喜哥不想要我了,是您把我留下来的。您用左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说小孩儿不愁长,有得吃就瘦不了了。还对我说,放心,留下来,有您吃的,就少不了我的一口!”
橘色灯光,一片无声的柔和,何山轻轻道来,说到最后,有些含泪,他竭力忍住,深深给程南无声叩了头。
然后,他简单地把自己其实是有父母妹妹的,不是孤儿,当年如何入的生旦营,如何被皇帝安排,又私下和白笙父子什么关系,都一一道来。
虽然有种种前情,但程南待身边的人真的很好,何山沉默寡言不怕吃亏,慢慢地也升上来了,现在身份是程南的贴身近卫偏外围的位置。
但程南就像一个老父亲,从来不吝关怀和教导,这十几年下来,人非草木,反正何山对待程南是产生了感情。
他本来还很焦虑的,但接到白笙的信之后,反而一下子就定下来了。
他挑选了这个时机,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据我所知,程容、王洲、陈大安和张达都是陛下的人。自那日您、张将军等于陛下大吵之后,当天,陛下就下令,让我们严密盯梢于您。”
“一天三报,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错过。”
无声的灯光下,程南已经一把抢过何山手里的信,他撕开封皮一目十行,是秦晋亲笔,写的内容和何山所述差不多,最后添上一句,“……,秦北燕工于心计,必以己身为重,与您真情谊恐不多,叔父切切谨记保存自身。晋虚席相候,盼有团圆之一日。昔日襄助之情,终身不敢忘也,感激之情,仍萦在怀。盼之,望之,候佳音至。”
听得何山这样一一道来,他又倏地从信纸抬眼,不敢置信瞪眼看着何山,而程司和程喜,差点惊呼出声。
两人对视,简直不可置信。
——因为何山刚才说的人名,程容。
程容和程司程喜等人一样,是程南八大贴身护卫之一,甚至被还跟了程南的姓。
程南震惊地无以复加。
程容是他老师还在那时,在寒山县的时候收的,是他的亲卫中资历最老的那几个人的其中之一。
老师固然怜贫惜弱心怀天下,但他总不能见谁可怜就收为弟子的,毕竟,这也需要考察和看缘分。
而他,自己吃穿住行都是老师的,一纸一草,无不都是老师供给,更没有资格往家里领人了。
好在老师和当时彰州的一些富户有交情,又几番费心联络了官府,让彰州州牧府牵头,彰州内颇有一些慈善堂,真遇上残疾孤寡行乞就往那边送就好。
而他,有几个书童护卫的名额,老师给他配了四个,够用,剩下两个则让他日后自己安排。
程南是拜师成功后次年遇上程容的,那个倔强又狼狈的伤病乞丐少年,程容不符合送善堂的条件,但又确实可怜,待其病愈后,不肯离去,最后程南就留在身边,给他安了一个护卫名额。
程容比他少不了几岁,对程南感恩戴德,这些年忠心耿耿,连程南多次说让他出去挣战功出身都不愿意,一心一意留在程南身边,目前是亲卫副统领。
何山的话,把所有人都震惊失语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秦北燕在他刚成功拜入老师门下当入室弟子不久,程南正对他的小六哥满心感激关系亲密的年少那时,就往他身边送了人?!
程司程喜大惊失色,互相对视,又赶紧去看程南。
程南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身上重甲精铁甲片映着烛光,黑亮粼粼刺眼极了——他是个优秀的将军,战时哪怕睡觉也是不脱甲胄的,这是基本功,因为穿戴太费时间了。
哪怕程南此刻有伤在身,身边的亲卫都劝说他解了上甲,但他依然固执不同意。
但此时此刻,程南无法抑制地,手心一阵发凉,他极力抑制着,没有让双手颤抖起来。
才刚十月初,天气其实不算很冷的,他甚至还不肯定何山的话是真是假,但脑海像自由意识的,一阵阵寒意体外侵袭他,让他浑身发冷。
何山该说什么,已经打过腹稿了,很轻声把他想说的都说完了,叩了一个头,他轻声说:“我爹娘生了我,我也有兄妹,我已经给他们好多年好日子了,接下来,他们也会无恙;白统领救了我家的命,我如今也为阿笙把事办了。最后的剩下来的这些时间,我想留给我自己。”
他视程南如叔如父,这个豪爽坚定又勇猛的大将军,他衷心希望他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何山已经把他知道的都说了,并且,他提醒一句:“我知道的就这些,但不肯定陛下还有没有其他布置。”
您要小心些。
“将军,您要杀要剐,这事儿结束之后,阿山只管等着就是。”
“但现在,请您万万慎重。”
何山又叩了一个头,他自己起身,在内帐站了一会儿,他出去,继续轻手轻脚收拾板凳桌椅等物。
身前跪的人已经空了,只留下三个震惊到了极点的人。
程南反反复复,把那几张信纸翻来翻去,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都给老子收拾一下心绪,回去,切切不可声张!”
程司程喜肃容,立即跪地铿声:“是!”
程司程喜佯装若无其事出了外帐,和外面收拾的何山照常说了两句,然后控制着自己,出去了。
有些事情,不喝破就罢了,一旦喝破,再貌似不经意设计几个小场景,这四个细作在轮班刻意监视着程南动静的举措,就变得一览无遗了。
在程司程喜和何山的明暗配合之下,才刚指挥了一趟小范围侦查战的程南,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何山说的是真的!
以程容为首的四名他身边的亲卫,果然是细作!
现在这个时候,盯着他的,除了秦北燕,还可能是其他人吗?
程南先前百般隐忍克制,硬着心肠憋着一口气与隋州军血战,他是一个将军,他的表现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差错。
他这些时日,他总是没法不想起昔日师徒相处和老师如海般深浅的恩情,以及他的小师妹殷二娘和秦晋,这个老师的亲外孙啊。
他总是竭力想着秦北燕,想静妃不对,想秦北燕被冤枉了,静妃为了儿子也太不顾一切了。
他想秦北燕的好,想他们过去的种种兄弟情谊,曾经的微时握手,兄弟誓言,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未改变。
如此这般,才能把前面那些情绪,都给尽数压了下去,给说服了自己。
然而在发现真相那一刻,不亚于兜头冷水泼下,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从脉管到发梢,浑身骨骼血肉,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凉透了。
当天夜里,再度剩下程司程喜和外面的何山的时候,程南主动把何山叫进来。
安静了片刻,他慢慢说:“让简王那边按备用计划行事罢。”
作为一军主将,程南这辈子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秦晋现在不是一个人,他的所有战策和谋略,都牵涉到百万的大军,他麾下那么多的谋臣将领,这个离间计,肯定不会只有他和白笙知道,也不可能不完整。
秦晋必然有第二步计划的。
秦晋不愿意一开始就使出来,那是秦晋对他的情,程南懂的,他知道。
但现在他要秦晋只管使出来就是。
程南问了何山,这个何山知道的,“按策,是传信,来回几次传信后,惊动陛下。”
“好。”
程南吩咐:“你传信回去,让他马上就传。”
只是传信罢了,秦晋还真把他和张让等人当玉瓶了,小心翼翼,生怕过程打碎伤了了,程南哑声:“张让他们有信吗?”
“应是有的,同时进行的。”
“好!”
程南想笑,秦晋这孩子啊,果然他当初没看错,是个一颗真挚琉璃心的孩子。
今年都二十三了,已经彻底长大是个成人了,统帅百万大军,自己从秦北燕手里挣出一片天地,还反胜秦北燕,真了不起啊。
程南扯了扯唇角,笑着笑着,他哭了,使劲睁着那双牛眼,可眼泪还是“吧嗒”一声滴落在坚硬的黑色铠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