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各人心境和想求婚
这一场动魄惊心的驰援救关战结束后, 改变的不仅仅只是关内万万人的命运,同时改变的还有参与驰援的一众将帅乃至兵士的心境。
兵士且不说,那种虽死犹荣满腔激昂和自豪的家国情绪依然充斥整个战场一侧临时营区的内外, 连搬运战死同袍遗体都是带着一种你我都不后悔的情绪, 这也是这一种战役才能给予他们的。
先说秦晋。
从战场高歌簇拥下来之后,他依旧得忙碌了一阵, 宜州战场的最新战报刚发了回来——秦北燕不顾一切联合施朗的人炸毁关门迎坦边骑兵汹汹入关, 逼迫着秦晋, 最后终于成功在青鞍山战场突围,只不过,后面并没有一顺到底。
最新战报,周桓陈显祖率三十三万隋州军绕封京平原南山麓之外一路急行军,最终成功抢先抵达位于宜州北部最重要的水上关隘宜水关,并成功攻占,借此成功阻截秦北燕大军汹汹南遁登战船自宜水而下之势, 双方多番血战持续两天,但碍于水关雄险且周桓陈显祖兵力不弱, 南军始终没能突破。
身后张让率三十五万步师汹汹急行军追赶将至, 前有周桓陈显祖顽固不败, 再加上秦北燕大概已经收到砀山关被夺回的消息了, 种种局势十万火急,他不得不下令放弃水路,大军下船转陆路往宜州腹地绕山遁去。
周桓陈显祖紧急安排好水关防务之后,立即率大军绕东南拦截, 正和张让大军一前一后围追堵截秦北燕麾下的四十万南遁南军。
另外,程南和董旭那边大闾关的骑兵和步兵数目都很多,大闾关并不需要留这么多人, 抢回关隘后,留数万步兵即可。
砀山关也是,青鞍山战场距砀山关最近,最开始安排的十万步师援军已经急行军抵达砀山关了。
秦晋一接到周桓陈显祖的战报,当即就叫了一声,“好!”
非常好啊。
秦北燕目前还在宜州,南遁并不那么顺利,真的太好了。
多封战报都是前后脚来的,他飞速看罢,立即就下军令:“用飞鸽,马上传信周桓陈显祖和张让,让两军务必将秦北燕大军阻截在宜州!绝不可让对方成功遁回南朝!”
周桓陈显祖张让骑兵少,这会很吃力,但也不是没有做到的可能。
他道:“让他们善用舆论战法。”
“三日之后,本王与程南董旭等将率骑兵南下,让他们务必坚持住。”
然后秦晋吩咐:“砀山关留蔡偲率三万精兵守关,其余步兵休整一日之后,由刘武率之急行军立即南下,奔赴宜州战场。”
“大闾关,董旭休整一日后,立即率麾下骑兵急行军南下宜州战场,步兵亦然。”
“至于程南和贺贞,安排好大闾关驻防事宜,休整三日,率骑兵急行军下宜州战场。”
“原来奔赴大闾关救关的十五万步师即刻停下,原地休整二日,立即急行军南下。”
“还有,砀山关交给蔡偲之后,让杨昌平休憩之后,即刻快马来鲤山关。”
至于鲤山关战场,秦晋下令重中伤势的骑兵留下,三万步兵驻防并打扫战场,其余轻伤的骑兵、步师马上统计出来,原地休整三天。
除了人,最重要的是战马,高强度的急行军和战事之后,战马需要足够的休息,否则很难坚持急行军南下千里再加入宜州战场的。
秦晋也不是没考虑过自己先行轻骑南下宜州,但他也负伤了,并且伤势并不轻,他迟疑了一阵,余光看见青栖皱着眉头看他,他思绪转了几转,算了,还是休整几天吧。
一来伤需要养养,二来以先前战况周桓陈显祖的指挥来看,还有张让征战沙场快三十年的经验,指挥应不会出错的。
骑兵还没南下,他是否先下宜州指挥,区别不会多大。
于是,就决定休整养伤三天了。
后勤和步兵终于陆续抵达了,现在临时大营内外乌泱泱的兵士,军医也到位了,一下子大大减缓了临时医营的压力,青栖也有点闲暇先照顾秦晋了。
军医背着药箱,医徒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提着铜壶瓷瓶等物,已经等在外面一段时间了,等帐内一连串传令的将士匆匆去了之后,里面叫了,他们忙提着药箱端着盆壶等物进去。
秦晋卸了甲,露出身上缠绕了厚厚多层的黄白绷带,好几处地方都渗血一片干涸红褐了,军医小心一层层撕解下绷带,青栖张秀拧帕子急忙给他擦了身,尤其伤口附近的皮肤。
秦晋的伤不轻不重,大多都是和坦边王赫耶那大战的时候留下的。咽喉一处,但好在很浅;后背伤口最厉害的,从右肩到左腰拉出了一个大口子,不过比起以往的伤势,这个大约中等程度,最深的地方约一寸许,浅的也有半寸;其余大腿、手臂、腰腹也有七八道割伤。
军医仔细察看伤口情况,然后反复清创,最后用上金创药,之后再一层层包扎。
——这伤虽然已几天,但一路快马奔驰加大战,摩擦剧烈,黏连撕绷带,和新伤口差别也不大。
这处临时扎下的营帐并不大,半上午冬阳照在牛皮帐篷上,帐内亮堂堂的。军医带着学徒提着东西出去了,帐内就剩秦晋一个人,青栖正急忙出去吩咐人打些软食来给他填肚子了。
秦晋自个儿趴在行军床上,新鲜包扎的伤口肯定很疼的,但他忍耐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心里甚至在想,这伤不算很重,按照经验,他心里知道熬过前面两天痛感就会好多了。
他忍耐力一向也很好的。
毕竟从不会说话的幼儿时期,他就学会的隐忍。
但这一回,他趴了一会儿,忽有种明悟——我为什么还要忍呢?
我其实不用忍的。
这几天这场名为保家卫国的驰援战,战后将士平民如海潮的山呼和崇拜,他内心的那种激动都还未曾彻底平复回来。
——这种经历,往往会一下子就开阔一个人的胸襟,拔高了一个人眼界和视野。
让人一腔豪情油然而生。
看所有的一切,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再一样了。
有一种豁然开朗,海潮涨到渠自成的感觉。
于秦晋而言,过去特殊的经历和成长让他将隐忍已经练成了一种本能、性格的一部分,最早甚至要追溯到他的婴孩时期,他不满一岁的时候,就被养母冷酷地关在柴房,没有任何外人和他接触,他一直在那个小小.逼狭的柴房待到了四岁。
小小的他当然哭过,但哭没用,甚至会挨打,他很快就不敢哭了。
秦晋后来已经很强大了,从南朝简王,一路到隋州军的主帅秦晋,百万大军如臂使指,一语军令出,改变的甚至是天下黎庶的命运。
但如今这么强大的一个他,内心多少还是留下了很多过去经历塑造而成的东西。
磕磕绊绊的过往打磨成了今天的秦晋。这就是秦晋。不应该彻底否定它,因为否定它一定程度就是否定自己,但却可以改变它。
就很自然而然的,秦晋趴在行军床上无声忍受伤口的剧痛,忍着忍着,他思绪还未彻底转开的时候,忽然醒悟,其实自己不必忍的。
疼了就是疼了,毕竟这是真的疼,他可以承认,可以说出来。
他再也不需要克制表达自己的感受。
时至今日,他也不再觉得这是软弱的表现。
说疼,也再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负面的影响。
他是不用隐忍的,疼了就说疼好了。
外面青栖和旁人说话的声音,她声音放轻,说的是清扫战场和医营那边的事情,来请示的人不少,等她都处理完毕之后,飞跑的亲卫也把新熬的豆粥提回来了。
沈青栖接过篮子,撩帘转身进来:“快起来,吃点东西垫垫,完事歇歇就喝药,好好休息。”
秦晋自己慢慢撑坐起,她把帐内那张简陋的方桌拉过来,把篮子提上去,把里面豆粥和饼子拿出出来。
秦晋把粥和饼子都吃了,歇了歇,一口气喝了药,然后就着沈青栖搀扶,趴回行军床上。
行军床很窄,就够一个人舒展趴着,而临时营帐简陋,里面也没有其他家具,于是沈青栖就半蹲在床头前,和下巴放在交叠手臂上的他说话。
秦晋小声说:“很疼呢,阿栖~”
他声音甚至有点小撒娇,就这么小小声地说出来了。
听得沈青栖都微微一愣。
——两人相识这么长时间,最开始关系也算很亲近的,可她这是第一次听见秦晋喊疼。
他平时甚至连抱怨都是没有的。
他说的最多就是“你疼吗?”“委屈你了”之类的。
沈青栖忽心有所感,但她当然不会说破,她凑上前,亲了亲他的额头,“是很疼的,辛苦你了。”
她柔声细语,眉心微微蹙起,是真的很心疼他。
秦晋心里甜蜜,伤口挺疼的,但他情绪很高昂。勾唇翘了嘴角一阵子,他想起先前的山呼和承诺,不禁又有些担心:“阿栖,我担心我做不好。”
主动倾诉了疼痛之后,感觉心头一下子舒畅了。像是有很多过去残留的,那些痛苦的、阴暗的、恐惧过惶恐过最终凝成了隐忍,留在幼小的他的心灵里并没有随着他长大而消失,藏在罅隙里,如今都全部如潮水般离他而去。
有阳光亮堂堂照在他的心脏位置,他内心深处,每一处罅隙都照了,他心里暖烘烘的,沐浴在阳光之下。
他舒展自己,感受这种舒畅轻快的感觉。
不过这种舒畅轻快之余,他还有另外一种新的很宏大的使命感。
让他豪情满襟的同时,也倍感压力甚多。
秦晋不无忧虑——他正经研学四书五经其实就几年时间,而且不是全日,当年秦北燕指给他的老师也没教过他如何治国,如何泽被黎庶,他真的很担心自己做不好。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
沈青栖听着听着,不禁笑着,她等他停下来,凑过去亲了亲他有些苍白的唇,很笃定说:“别担心,一颗仁心比什么都重要。”
秦晋这人非常聪明,短短学了几年,就已经在南朝朝堂上不露怯了,字也写得像模像样。
从前攻击他的人,都是攻击他的出身的,就从没有延伸攻击简王的学识字迹等基本硬件的。
可见是没出纰漏的。
这么聪明一个人啊,只要学,还怕什么?他已经站在国家层面高度的雄主位置上调度后勤处理隋、燕、常、颍诸州的内务这么长时间了,其实已经在做这些事了。
不过到时候管辖的地方更放大一些,更宏观一些,需要调整一下整体重点罢了。
一个强势有力的君主,拥有一颗仁心,其他都是小问题。
她说得秦晋都不禁笑起来,好像也是呀。
他最相信沈青栖了,忧愁和焦虑一下子就被抚平了许多。沈青栖有些心疼摸摸他失血有些多显得苍白的脸颊,说:“快睡吧,瞧你这脸色。”
“今天要是有空,我让人弄些肉来。”受伤将士和他都很需要补充营养啊。
她的手摸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又暖,他忍不住侧头蹭了蹭,小声问:“阿栖,你肩膀的伤好了没有?”
这场鲤山关大战,沈青栖并没有受什么伤。当然这并不是侥幸,陈棠和管庆等将领都抢着冲锋杀敌,最后只得由她负责总体指挥和调度。青栖在这场战事中指挥也挺优秀的,身边青锡等亲卫一人拿着两个藤盾把她护了一个密不透风。
亲卫负伤不少,但她还好,就手臂和小腿都两处箭矢擦伤,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秦晋一来,血战的同时,就是询问青栖下落和负伤情况,得到消息才放下一颗心。
他还惦记着她之前在青鞍山有轻微感染迹象的那个伤口。
“已经好了,痂都掉完了。”
沈青栖在方才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为了尽可能减少脏污细菌,她自己也匆匆擦洗更衣,把手用肥皂打了洗很多次,这才进来的。
这会儿一身赭红色的布衣套软甲,她也不害臊,直接扯了衣带把领口拉下来一点,把肩膀的疤痕露出一点给他看。
她脖颈细长雪白,晒不黑,弧度优美,皮肤细腻柔腻,肩膀锁骨线条漂亮极了,像膏腴一般,上面有一道嫩红色新肉的半寸宽疤痕。
秦晋确实很担心,但心又因为她这动作砰砰乱跳,急忙望了眼,见先前化脓的位置确实已经长好了,掉痂了露出新肉,他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人啊,自己还伤成这样趴床上呢。
秦晋看完伤疤之后,她光洁滑嫩的肩膀就在他的鼻尖三寸前,他脸红心跳,血液往头脸涌,连脸色也一下子都不苍白了。
他偷眼瞄她的眼,被她逮了个正着,他闪电般赶紧挪开视线,沈青栖哈哈大笑。
她把肩膀衣裳和布甲拉回来,系好衣带,笑得欢乐得不行,秦晋如今高大健硕,又俊美又威势,他是冲劲十足的,但时常又因为没有经验而羞涩得很。
她蹲下来,凑到他面前,秦晋红着脸,凑上前亲了她的红红的菱形小嘴一下。
她笑着站起身,抖开一件厚绒披风,轻轻盖在他的后背上,“快睡,抓紧时间多睡会儿。”
多休息,快痊愈,争取南下前好得多一些。
“嗯。”
冬阳照着营帐,帐内金色亮堂堂的,沈青栖又轻又快给他掖好披风,而后又披了一件,都掖好了,她这才和他告别,转身出了营帐,叮嘱张秀他们几句,这才快步上马忙去了。
一行亲卫跟着她,马蹄沓沓很快离去。
秦晋一瞬不瞬看着她,看她在床边阳光下的影子,感受她利落又温柔细致的动作,看着她爽利的背影,直到她走远了,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了,这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秦晋一时半会没睡着,他想了一下战局,又忍不住想沈青栖。
方才那一抹雪肩,让他这会儿想起犹自头脸发热,但唇角是弯的。
烽火爱情,听着很荡气回肠,但只有真的置身其中,作为其中的男方,才知道有多少的不易,有多委屈他的心上人。
别人有的花前月下,人约黄昏后,多少浪漫,多少柔和,他们都没有。
他们有的是忙碌,战事,你死我活,大战局和繁琐的内务。
只从惊险以及忙碌之中,忙里抽闲,品味一下相恋的甜蜜和偎依。
秦晋真的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阿栖。
虽然他心里很笃定,青栖一点都不介意。
但爱得越多,感觉亏欠越多。
他忍不住就想,要给沈青栖送一些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起,他真的感觉掏空肺腑都给不够。
但他能送沈青栖什么东西呢?
秦晋想来想去,一般的东西以两人目前这现状,都是不适合环境的。
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一样,就是给沈青栖一个盛世婚礼。
——沈青栖答应过他,等风浪平息战事结束之后,两人都成婚的。不过暂先不要小孩。
若顺利,明天夏季结束之前,他就该一统南北了。
想想就让人期待和鼓噪啊。
秦晋开心了一会儿,然后就继续想。
只是啊,等战事结束之后,新朝也就随之建立了。
到那个时候,婚礼盛大估计必然。
但恐怕会不大自由,很多规章礼仪流程都不能随心所欲,并且肯定有很多人一起忙活。
这就显不出他的心意了。
要不这样吧!
——秦晋没有经历过现代,但此刻他却一下子想到求婚。
要不,自己设定一个仪式!
在一切战事平息,两人终于闲暇下来之后,他自己想,布置一个很浪漫的地方,然后,恳求她嫁给他。
那个地方,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想的、他安排布置的,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有清风明月,有浪漫花海,是独属于两人的回忆。
她答应他。
两人自此,携手此生。
好不好?
好!
不亲手真心真意去做一些东西,秦晋都感觉无法表达他这满满一腔感激和爱恋。
他真的真的好爱她啊!
就这么办!
他先想着,等有机会了,他就准备起来!
秦晋想定,心里欢喜得很,简直有些睡不着,但他很听沈青栖的,又强行把蠢蠢欲动的思绪给压下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幸好药力渐渐上来了,他也是真的很疲惫了,阖眼半盏茶上下时间,心里想东想西,耳边听着外面不断有人抬来东西,张秀吩咐人重新扎帅帐的声音,就睡过去了。
……
金色的冬阳亮堂堂的,今天风也不大,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青栖从秦晋营帐出来之后,忙碌了大半天,总算把诸事都理顺了,整个营区的帐篷都扎起来了,防御巡守都安排妥当。
戚时山沈青栖百里伊这些伤势比较轻的主事将领,这才轮换着去休息。
戚时山中年大男人一个,自然是让沈青栖和百里伊等人先去休息,他带着羽麾中郎将陈昭和裨将林展威先值上半夜,等沈青栖等人稍稍休息过后再来替他们。
至于在他们之中伤势偏重些的郎将韩德曹严几个,大家就直接劝他们先休整,这两天不要再来了。
日头偏西,金色的阳光为白云镀上一层金边,整个鲤山关外都被晒得金红一片的。
沈青栖刚拉着马走了一段,后面的百里伊就追上来了,并且他示意青锡等人和他的亲卫百里通他们都退后,他想和沈青栖说说话。
青锡等人瞄沈青栖,沈青栖点点头。
于是沈青栖和百里伊就没有上马,并肩拉着缰绳走了一段。
迎着苍茫的巍巍山岭和金灿灿的夕阳,沈青栖问:“怎么啦,不是有伤吗?怎么不去休息?”
她侧头望过来,目带关怀。
百里伊也很累,但他自战事结束那场欢呼高歌之后,就有种滂湃情感在他的胸怀,总感觉不吐不快。
虽然闹过无数别扭,又有过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但两人从少年时一路并肩作战走到今时今日,百里伊有话想倾吐,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沈青栖。
“我就是觉得,我那些其实都是小事儿。”
映着夕阳走了一段,百里伊忽然这么说。
经历过两场大血战,期间带伤转战驰援,过程种种艰难,就不说了。但这一场救关驱敌大战,他们最后成功了了。
这种家国情怀,慷慨而战,无数同袍虽死无悔,他们前仆后继,最终获得了胜利。
经历过这么一场大战,再回头去望自己那些私人事,母子事,就觉得也就那样。
人生种种坎坷,有时候不可避免,也不是他能选择的,但他能向上走,走到了为家国而战的份上,就发现,他已经释怀了。
“她是为了谁都好!我不在意了。作为青禾族大族长,我应该这么做的。”
“这是她的因,她的果,她该受着的。而不是我!”
天平上另一边放的是整个青禾族还有前后死去的将近三万族人,倾斜往哪一边,其实不用犹豫。百里伊当初也没有犹豫。
他今天把那些痛苦、困住自己的私人情感,也全都扔下了。
包括那个狼子野心的母亲。
向前走,不回头。
“我会带着青禾族走出一个很好的将来的!让全族人安居乐业,再无后顾之忧,孩儿们想努力,我也有引领他们的方向。”
整个青禾族都会蒸蒸日上,在新旧族地扎根下来。
“哦不,还有你和阿玉,是我们一起带领全族人。”
百里伊一舒胸臆,冷白俊美的少年一脸毅然和豪情,迎着夕阳,闪闪发亮。
他侧头,沈青栖听得不由笑着:“好!”
两人默契伸出手,就像以前一样,用力击了一下掌。
说完这些,沈青栖就问:“阿玉怎么样了?军医怎么说?”
“还好,不过三天后的南下,他可能要留下来了。”
“那没关系,先养好伤再说。”百里玉这是伤势算中等,和秦晋差不多,“我们先去看看他。”
“嗯。”
两人说着,翻身上马,后面远远跟着的两拨亲卫们见了,立即翻身上马,沓沓驱马赶上来。
在亲卫赶到两人身边的这一点罅隙里,百里伊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他回头盯着沈青栖半晌,忽说:“你和他要好好的。”
虽然,他还是放不下她。
但他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终于接受了,并且这场大战之后,他心胸一下子开阔了不少,愿意给予祝福。
“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冷白皮少年将军瞪着她说。
别人都是不会放过抢走心上人的男人,也就百里伊一个“不会放过你们”。
他瞪着眼睛说完,憋了半晌,终于憋出另外一句,“我和那老东西没关系!你别想当我舅母!!”
他和秦晋是好朋友来着。
百里伊重重哼了一声,昂着脑袋掉头,一挥马鞭,往军医营方向哒哒跑走了。
沈青栖:“……”
这什么鬼啊。
百里伊不提,她都没想到这茬。
“喂!喂喂,阿伊,别跑这么快啊,……
一前一后,沓沓沓的马蹄声往军医营方向而去。
大约半个时辰,两人就从军医营回来了,回各自的营部中的主帐休息。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大战之后,青禾族这边的骑兵和汉军兵士是彻底融为一体了。
再也没有罅隙。
受伤的青禾骑兵大声叫疼,大呼小叫,打下手的有汉民士兵、军医学徒,大家都七嘴八舌安慰,急忙帮忙抬盆捧席。
青禾族骑兵没有再用族中土话互相交谈,而是用烫嘴蹩脚的汉话说着,让大家都听得懂。
而汉民兵士也不介意了,有太烫嘴的,他们被逗得哈哈大笑,打趣回去,哄堂大笑,让军医营某块地方更欢乐了几分。
沈青栖离开军医营,回到本部驻扎营区这边之后,见底下的族人兵士和汉兵也是如此。
沈青栖心里高兴得很,笑而不语。
终于回到营帐了,她询问了两句秦晋那边,得知一切都好,他睡了还未醒,她也就放下心了。
把头盔摘了,洗了把脸,直接往内帐的床上一栽,她拉出系统面板一看,任务3已经完成了,4也出来了,一点都没意外【宜州之战,战胜并杀死南帝秦北燕。】
最后的,三大战役之下的,新出来一个【统一南北,建立新朝】——如无意外,这就是最后一个任务了。
——其实都是一个事儿来着。
另外,【守护青禾族家园】任务,已经完成至99%了。
这个从她一来就开始折腾,过了70%之后进度缓慢经常停滞不前的支线任务,经历了这场救关大战,一下子都推进到了99%。
想来,等顺利建立新朝之后,帮助青禾族落地生根,这个支线任务就能彻底完成了。
沈青栖趴在行军床上,笑脸弯弯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她真的很高兴啊!
任务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因为秦晋、百里伊和青禾族。
她是人啊,又不是钢铁,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当然是有感情的。
她真的要在这个朝代安家扎根了。
其实已经扎根了。
没了最开始陌生和仓促,她现在的心情变得很踏实也很期待。
红红的晚霞照在营帐的外面,帐内暗红色一片,沈青栖睁眼望着红通通的营帐壁,她心想,现代的亲人们,不必记挂我,我真的很好哇。
有族人,有朋友,还有相亲相爱的心上人。
还有一众心腹的亲卫和麾下兵士们。
早就过了新手期了。
她有预感,自己的这一生,将会是波澜壮阔的一生。
正如这片广袤天空之下,山川河流,海洋原野,偌大的,或贫瘠或肥沃的,这片无垠土地。
沈青栖翘着唇角,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深呼吸几下,把光屏关掉。
翻了个身,腰肢咔咔全身一阵酸疼,她这才感觉累得不行,闭上眼睛,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一直到午夜换班的时候,青锡进来喊醒她,她这才揉揉眼睛,赶紧一个骨碌爬起来。
……
杨昌平带着十来个亲卫,一路快马急赶风尘仆仆,在最后一天的傍晚抵达和秦晋及其麾下骑兵汇合。
他是最优秀的骑兵将领之一,砀山关有步兵将领接手,他当然急赶过来。
毕竟还有宜州的战事在。
他伤势不重,这几天也休养过来一些,虽风尘仆仆,救关大获全胜,人逢喜事精神爽,状态也非常之好。
杨昌平消息没有秦晋主帅掌控全局的灵通,一路急赶的过程中,还是非常担心秦北燕大军的,一到地方,得到秦北燕被阻宜州,正在和周桓陈显祖张让所率的大军大战,他当即就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暮色四合,这个高大健壮的青年英将立即露出了一个笑脸。
……
在扎营后的第三天清晨,鲤山关大营辕门洞开,已经休憩过来的骑兵控着马,自营内列队小跑鱼贯而出。
轻伤的骑兵都去,人不算多,也就七千多人。
不过程南贺贞那边由于董旭出兵并后者率先抵达大闾关,三万骑兵基本没什么损伤的。另外再加董氏剩下的约两万骑兵。
等合军之后,再加上周桓陈显祖那边原来有的一万多骑兵,他们的骑兵数目已经反超于秦北燕麾下的骑兵数目将近一倍了。
周桓陈显祖张让将会立即摆脱眼下艰难阻拦的处境。
高章郑如渊也接到秦晋军令,率新旧十二万兵马改道往西南方向宜州急行军而去了。
算算时间,他们将会是第一批抵达的步兵,和秦晋程南前后脚到的。
届时,秦北燕所有优势都没有了。
秦晋兵锋未全至,但已经全线反压秦北燕了。
“周桓陈显祖和张让做得非常好。”
天还黑魆魆的,骑兵沓沓潮水般涌出来,秦晋勒停战马,往西南方向望去,“只要他们坚持住了,快则六天,慢则七天。”三大波的骑兵和步兵都到了。
秦晋预计自己六天就能到,战马充裕,日行两百五十里以上,一路走驿道,穿北偃关、封京平原、萧山关,直抵宜州。
程南那边慢点,预计七天。
届时。
微熹晨光下,秦晋双目凌然:“秦北燕必败!”
他身后的戚时山杨昌平沈青栖陈昭等将领不禁心潮澎湃,尤其是戚时山和杨昌平,前者在大景朝这个污浊官场苦苦坚持二十多载,最后才等来了秦晋;而后者,从崇拜南帝秦北燕,一心长大为对方征战沙场卓建功勋,南朝就是他的家,到后来渐渐不认同,遇上隋州军一众忠直臣将,到彻底决定改弦易辙,跟随秦晋南征北战。
他们这群有理想有坚持的人,非世家出身的人,因缘际会,理念契合,相聚在一起,为同一个目标浴血奋战。
如果接下来顺利的话,他们就还真奋斗出来一个新朝了。
一个可以泽被苍生天下,实现他们所有理想和抱负的新朝,想想都让人激动不已热泪盈眶。
北境线延绵起伏的苍茫群山南麓,天破晓之际,黑魆魆的夜色和黎明交缠,北风呼呼卷起秦晋赤红猎猎的披风,他长鞭一指西南:“传本王令!急行军,立即出发!”
“是!!”
身后传来整齐的高声应和,旗兵即举起手上橙赤令旗,重重一挥。
隆隆马蹄骤起,戴甲的骑兵潮水般往驿道方向涌去,直奔北偃关和宜州——
作者有话说:秦晋其实是个体质超人,身体的自愈能力超强劲。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当初他就不可能熬出头了。
第77章 失道寡助,众叛亲离
其实如果不是这个转折, 秦北燕早就已经败北在青鞍山战场了,被围困至死。
没能成功以最快速度率军自宜州平原穿过,走宜水关或平城、宜山关、尖沙渡这两条最好的路径折返南朝, 被周桓陈显祖、张让大军缠住恶战不得不盘桓在宜州长达半个月, 他的最后一场大败来得也没有太出人意料。
秦晋的骑兵是十二月十一抵达宜州战场的,隔日程南董旭也率五万骑兵急赶南下汇合。
至此, 秦晋麾下骑兵五万九千多, 比秦北燕麾下的三万多反超了两万出头, 秦北燕先前一直靠骑兵犁地般死死压制周桓陈显祖张让疯狂要冲破,而后者咬着牙关使尽浑身解数靠人海战术和优秀步兵军阵牺牲无数才将秦北燕大军堵住的局面,顷刻就逆转了。
秦晋当天就发起了反攻,血战一天两夜,一举大破秦北燕麾下的四十万南军。
秦晋的战策非常之精准,宣传舆论战法是目前眼下最好的战策之一,欧阳潜也跟着张让大军一起南下了, 他发动了北朝和司马家安插在南军的全部眼梢细作——而当初仓促之下,青鞍山隋州军突然就松开口子把他们放出来, 显然是有问题的, 很快流言就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 内容骇人听闻, 但很快就被整个南军都知悉了。
普通士兵大多出身贫苦,为了活命吃上了这碗饭,沙场杀敌是有,但炸开关门放胡骑入关屠戮他们的父老乡亲, 显然已经突破了绝大部分兵士的心理底线。
心底震惶难安。
上层将领消息更灵通,知道得更具体,一时之间, 人心浮动,难以置信。
要是秦北燕能一鼓作气以最快速度将四十万南军带回南朝倒还好。
只可惜周桓陈显祖亦是经验丰富的帅将,尤其周桓麾下的旧京军,装备极之精良,是离开宜水关后展开陆路追堵第一次成功留住南军的最重要功臣。
南遁受阻,流言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也就秦北燕经验老到深知最佳战策,不停挪移和发动大战冲锋,让这些个大小将领和底层兵士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尤其前者。
勉勉强强维持住了。
但这一套,在秦晋程南董旭先后率骑兵南下汇合成功,秦晋接过指挥权之后,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很多南军将领根本没法接受这个事实,要知道当初投身义军,很多人都是有正义之心的——当初秦北燕正是用这个聚拢人心,他是殷居安的女婿兼衣钵传人弟子,用得顺理成章,也确实好用。
这些年南征北战步步高升以后,或许当初的正义之心掺杂了一些其他东西,但到底多少有些在。
还有一些更为了功名利禄的。可偏偏现在南军处境恶劣到了这个地步,兵败身死就在眼前,恐怕再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了。
偏偏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想必这件事已经初步传遍天下了,他们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
反正就是,秦北燕做的这件事情实在已经击穿了绝大部分人的心理底线了,要是顺利南遁,或许有些人就这么沉默着过去了,但偏偏现在南遁被阻、血战宜州,南军处境恶劣到了极点,又千夫所指,背叛民族同胞的罪名,军心动摇到控都控不住。
秦晋抵达之后,发动最后一场大战之前,就冲南军喊话了。投降者不杀,亦当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夹裹,不当其叛国,查清无助纣为虐的叛国恶行之后,一律降三至五级留用。
南军和隋州军两军对峙期间,正常交战过程中的作为不予追究,而再往前的统一南朝和北征对阵北朝大军中的战功,投降后,隋州军一律承认。
喊话之后,停顿了一个时辰,秦晋当即率军发动了最后的大总攻,围剿南军于宜州平原之南。
大战之中,秦北燕很快兵败如山倒,投降的大小将领很多,一名中层将领岑兴最先率部投降,但左翼领军大将鲁颖获信之后,他却沉默没有第一时间阻止。
整个左翼多米诺骨牌一样争先恐后投降,最后,连鲁颖也选择了率部投降。
右翼,高适也是。
岳继阳、罗瑞、莫启光、洪涛等将领先后率部投降,就连昔日和秦晋有过龃龉的李赞、曹骁等将领,沉默迟疑了一阵子,眼见大势已去,也咬咬牙投降了。
兵败如山倒,秦北燕最后只剩下五万多的铁杆心腹营部,在心腹大将张奉、贺兰德率部紧紧拱护之后,趁着前方投降如潮大混乱,急忙往后的西南方向急遁而逃。
——秦晋已经不想再把战事拖下去了,他希望能赶在明年之前解决这场战事,最迟正月十五之前诛杀秦北燕,夏天前完成南渡初步统一南北。北边关门外坦边四十多万大军虽内讧但犹自集结未散,关门等待修葺,而今冬天气不对,明年恐怕又是个坏年景。
沈青栖偶尔和欧阳潜谈话提起后者,两人都叹气,他的心也跟着提起来了。
秦晋率军在宜州平原南迅速击溃南军大军,收缴降兵降将无数,之后他立即率骑兵往西南急追秦北燕残兵而去了。
秦北燕一路上不停地急行军,被多次追截而上,进行了几次大战,最后舍弃了两万多的骑兵和两万心腹步兵营部,仅仅带着一万步的骑兵,终于抵达了渔南城下。
渔南城背后的东门,就是渔南渡。渔南位于元江上游,这里是北朝大陆最西边的第一个群山隘口,并且还停泊着秦北燕去年百万大战结束登上常州平原之时安排的七十多艘战船。
渔南城内的主官渔南郡守文宗泽也是秦北燕心腹的臣子之一。
这是秦北燕当初预设的,最万不得已的一条返南退路。
为什么是最后一条呢?因为渔南渡这个隘口非常狭窄,仅容两艘三丈宽的大船同时通过,停泊条件也不理想,最多就同时停泊六七十艘大战船——为此,渔南渡已经没有让普通商旅客船停泊很久了,让南北客商旅人怨声载道。
秦北燕当时麾下四十万大军,这是他的老底,他必须带走的,而渔南渡的七十所艘战船最多就装个三万多人。
秦北燕宜州战场大败,一路灰头土脸面目狰狞带着仅仅剩下的一万多将士狼狈逃到渔南城前,所有人心情都是压抑的,南渡以后怎么办?这么点兵,肯定是守不住偌大南朝的,甚至南都都守不住,难道要遁入西南深山的群夷中,占山当一小王吗?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连渔南城都没能进去。
整个渔南城已经进入战时状态,城门紧闭,一个闲杂人等俱无,城头之上,守兵和衙役黑压压的,箭兵已经张开满弓,对准底下的秦北燕残兵。
文宗泽已经六十岁的人了,从四十不到跟了秦北燕,已经二十多年了,满头发白,身穿绯红文官服饰,身上披上软甲,这个老头恨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兀那卖国之贼子!焉敢往渔南而来,老夫若让汝等踏入渔南半步,老夫再世亦不敢为人!!”
须发皆张,破口怒骂,底下的曹掾文吏等俱是一脸认同的愤色。
城头上下,勃然大怒。
张奉反手抽箭张弓,三箭齐发,一下射杀文宗泽和两名属官,城头惊慌,急忙后退到底下看不见的位置。
文宗泽几人血溅城头,不少守军和衙役惊慌失措,然而这并没有用,文宗泽先前已经令人搬石,把城门之后死死堵住了,现在就算有攻城器械也很难在三两日内把渔南攻下。
更何况他们没有。
这一次,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十二月的宜州,依然未曾见雪,但北风呼啸已经极冷,很多长草荆棘都已经枯黄发黑败伏在地,荒野丘陵间一片寂寥和仓皇。
自渔南渡口南返失败之后,秦北燕被迫率残部往西遁去,当天就被秦晋率骑兵追上了,一边倒的厮杀血战,到夜半时,张奉贺兰德和一众亲卫暗卫护着秦北燕勉强突围而出遁进山中,其时麾下仅仅只剩下数百人。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呵气如冰,血腥狼藉一身,在山道中惊惶逃窜,狼狈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成功突围了,几乎所有人都伤痕累累,贺兰德涕泪交流,嘶声拉着死死犹自不想走的秦北燕:“陛下!陛下!我们南遁吧——”
“我们翻山,越过群山,渡水而过,到西南去,克夷族当一小王!或许,或许,将来就能东山再起了!!”
留到这里的,全都是忠心耿耿的,贺兰德是肺腑之言,但听得秦北燕心头一阵狰狞恨极,张奉虎目含泪,因为他是知道内情的,秦北燕寿元有碍,这一次大败,是真的没有以后了!
他“啪”一声重重双膝着地,对秦北燕道:“陛下!陛下!或许何元那老儿是胡说八道的,陛下您服药后,身体一直都是很好的,或许没有那十年限制呢!”
“您知道的,这些个御医太医,为了脱罪,一向都是把话往重里说的!”
这话说得倒也不算没有一点道理,终于把秦北燕愤懑狰狞到了极致的心勉强拉回了一点,在两名心腹大将的连拉带推之下,勉强上马,被护着往深山中遁去。
……
呼啸的朔风,凛冽而过,卷起秦晋身后赤红披风不断猎猎翻飞。
最后的这个战场上,很快就呈现一面倒的态势了,哪怕秦北燕这最后的骑兵亲部异常顽强,也抵挡不住隋州骑兵的一轮轮的箭雨和围攻收割。
秦晋已经彻底收割完秦北燕的亲信残部了。
唯一就是,秦北燕真的异常的顽强,在亲信营部不顾己身的掩护和地利条件下,秦晋很快发现,留下南军骑兵之中的那个“秦北燕”是假的!
很快,林慎就急冲而回:“南边山林边缘,大量马蹄印,那边有条小路,他们应该是穿山而过了!”
秦晋立即打马亲自过去,锐如鹰隼的利目扫视片刻,又往里面追了一段,很快判断,林慎猜测应没有错误。
秦北燕跑不掉的,除非他一个人仓皇逃跑吧,倒还有几分可能。
但以秦北燕为人,让他落入这等境地,不如让他死!
呼啸的北风,林间树木索索作响,秦晋单手持着偃月长刀,尚滴滴答答往下淌血,不是他的,身上玄黑重甲喷溅半身的鲜血,黑红交加,犹如杀神。
他顺着小路方向望了一眼,冷哼一声:“秦北燕!”
终于来到了这一刻。
败家之犬,他一路追杀。
从宜州平原南的大战直到现在,秦北燕虽然顽强,但高歌猛进一路胜利,让秦晋身心畅快到了极点。
——他在秦北燕手里受了这么多年苦难,在这几天终于全部还回来了。
“好!”
秦晋也没迟疑,立即点了三千精骑——人多了小路排不开,后面的战场交给周桓指挥,他立即率三千骑兵穿山而过,追杀秦北燕而去。
……
一路的急追,追得秦北燕一行狼狈到了极点,最后逼迫得他们不得不舍了马,大大减少痕迹,徒步逃跑。
偏偏秦晋自己就是个眼利,痕迹追踪这是他曾经的必修课,为此下了多少的苦工,挨过多少惩罚,他一向都是昔年刀马营的佼佼者。
也就现在的刀马营大统领秦祈,能追上他当年的记录并持平。
逼迫得秦北燕,最后不得不使金蝉脱壳的计策,让秦祈带走了大半的心腹残兵,去引走秦晋追兵。
在大半天的急追里,他们一前一后已经穿过了类乌齐群山的支脉折多山,秦北燕确实非常顽强,这么跑了几天,目前已经接近了北朝西南的国界。
元江上游,也是由无数大河小溪沼泽水源汇流而成,如果让秦北燕成功逃进类乌齐山,那就真的有点难找了,这边是高原山,还真有可能被对方脱身的。
可秦晋怎么肯?
在这个冷冰冰的荒原和丘陵之地,这边已经渐渐提升了海拔,很多人都感觉有些不好喘气,心脏跳得加快加重,唯独秦晋这边少量的为首者和亲卫不受影响,以及那边为首的秦祈等人。
最后追上“秦北燕”一行,一轮轮箭雨下去,最后逼近,秦晋一眼就发现了这个人不是秦北燕。
他大怒,林慎庞声等人已飞跃而上,很快在围攻之下带伤的秦祈就被打倒在地了。
这个十九岁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秦北燕的暗黑帝皇甲胄,他摔倒在地上,勉强撑起,头盔落在地上,乌黑的发丝凌乱而脏污,落在雪白的脸颊和颈项上。
他唇角沾血,抬头望来,这一刻这个角度,他面庞除了眼睛,真是和秦晋非常像。
非常非常像年少时的秦晋,沈青栖第一次见秦晋,就是这么个模样。
这两人其实也是亲兄弟,都是一样惨,同一样境况的兄弟俩。
只是秦晋已经破囊而出,铮铮闪亮,自己彻底重塑了三观和拥有的真正的理想。
而秦祈还没有。
他运气没有秦晋好,年纪太小,没有赶上当年第一波刀马营出头当上皇子。
秦晋厉声:“说!秦北燕往哪边去了——”
他神色凌厉,到了这等境地,他决不能留下秦北燕的这个新朝后患,并且不彻底击败和诛杀秦北燕,他也对不起当年的自己和张永秦正等人。
不管于公于私,秦北燕必须死!
沈青栖也跟着秦晋追了一路,同来的还有杨昌平贺贞黄永等精锐骑兵将领,百里伊百里玉也争着来了,怒目远睁,他们作为被坑惨了的青禾族族长,他们无论如何也得来!
沈青栖立即接话:“秦祈,上次我就和你说过了,秦晋出来了,你也可以!天南地北,你有本事,还怕活不下去吗?”
“你真的要为秦北燕这个无情的父亲贡献一生吗?!”
“你真的不后悔吗?”
秦祈不禁剧烈战抖起来了,秦晋要杀他,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沈青栖这几句话,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内心。
其实从甘州回来之后,他总会时不时想起当天青栖的清喝那句话,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的。
和他说什么民族大义,没有用,他和当初的秦晋一样,自己都在苦苦挣扎,对苍生苦难实在难有共感。
但此时此刻,他连手都在颤抖,咬紧了牙关,他真的可以吗?
是的,或许,他可以尝试一下那种再也没有限制的日子,或许很陌生很不适应,但,也许他会喜欢呢?
母亲垂死时的要强和对他的嘱咐在眼前闪过,自己这段时间的挣扎也浮起,天人交战。
但到底他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也忍不住期待或许有春天的日子,这个交战并没有持续多久,大约就是十来秒时间,他倏地一指东边:“……那边!他们绕回去了,此时大约已经换了平民衣裳,他们还打算找一辆车。”
这一带,有个宜州西陲大城贡城,哪怕是远郊,乡镇和村庄也零星散落了。
其实张奉贺兰德并没有和秦祈讨论这个,但秦祈身手极高,不逊当年秦晋,他耳尖,顺着风隐约听见了。
北风呼啸,泥石夹杂的崎岖地面冰冷上,他话一出口,就控制不住流下眼泪,但心口却陡然一松,像是脱去了千斤枷锁一样,突然轻快了。
在此前,他根本就没感觉到这个枷锁。
重获新生。
秦晋也顾不上和秦祈废话,他立即就命林慎庞声和哨骑前去侦探,自己也亲自打马往东边去了。
他瞥一眼这个愣愣出神半躺在地的秦祈,以后后面几个应也是他的异母兄弟和其余刀马营的人,他没有杀他们。
隆隆的马蹄掉头,很快就冲过去了。
侦探结果很快出来了,没错!秦晋立即率骑兵往那个方向狂追而去。
秦北燕已经黔驴技穷了,连秦祈这等贴身的刀马营暗卫都打出来了,他没有其他招了。
再被秦晋追上,就将会是最后一次对决了。
如无意外,他很快就能杀死秦北燕了!
秦晋虽然已经渡过苦厄,放开了过往的很多很多东西,但这一刻,他无法避免的想起张永秦正和侯百望,这三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青年,或爱笑,或寡言,或话叨爱吐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恶劣的处境和恐惧压力互相扶持,最后好不容易从刀马营出来了,谁知,却死在了南都远郊的沉水河畔和黄村乱葬岗。
秦晋从来没有忘记他们,那一双双染血的手或死不瞑目睁得大大的眼睛。
他不杀了秦北燕!怎么对得起自己,怎么对得起张永秦正侯百望?!
将来百年之后,如何有颜面去见他昔日的兄弟?!
冷风之中,疾奔的马背上,沈青栖有点担心望向他,秦晋冲她安抚看了一眼,重新目视前方苍茫原野和大山,他紧紧咬着牙关。
别担心。
我没事的。
但,他今天必须亲手杀死秦北燕!——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这里了!
第78章 秦北燕之死
天空铅云积聚, 凛风呼啸,灰霾色的厚厚云层越压越低,终于在午后, 雪花纷纷扬扬, 今冬的第一场正经大雪下在了大半个北朝大陆上。
远处的行人车马,远郊驿道, 原野苍山, 尽数被迷蒙斑驳的雪花覆盖成一片冷色。
今时今日, 秦北燕与秦晋这对父子之间,强弱亦终是逆转了。
一辆半旧的货车急速拐上了驿道,混进了三三两两的商旅车马行人之中,后方却终于出现了那噩梦一般紧随不舍的隆隆急促马蹄声,如鼓点闷雷,往这边旋风般直冲而来。
那一刻,秦北燕神色是狰狞的, 胡乱裹上的平民布衣里露出锈红斑斑的铠甲,他一把抄起血淋淋又干涸的头盔戴上, 撩起车帘恶狠狠往后望, 远处丘陵后率先冲出的, 不是秦晋的骑兵还有谁?!
三三两两散开的拱护人手, 立即轰然聚集,护着骡车往前狂奔,驾车张奉连连重鞭,骡子嘶叫着, 拖着车往前狂冲而去!
驿道上的人车商旅本来就觉得这几队人马怪怪的,正打量间,当场惊呼声, 四散奔逃而去。
张奉等人也不管,直接驾车横冲直撞,往前狂奔。
秦晋很快就率军追上秦北燕了。
因着驿道和乡镇行人车马惶惶乱奔,他没有下令放箭,命包抄合围,待普通平民已经全部跑掉了,褐黄色的泥土街道和一扇扇泥土房房门紧闭,空荡荡的,只有行军和前面奔逃的声音,秦晋立即下令放箭。
一轮轮的箭雨,在长街小巷包抄合围,秦北燕身边的死忠亲信越来越少,最后只死剩下十来人,而这个不大的乡镇已经奔直尽头,前方传来隋州骑兵绕道合围而来的急促马蹄声,最后,秦北燕带着张奉贺兰德等人不得不退进了一户黄土民房之中。
正房一个人都没有,但现在也没人顾得上理会这些了,最后的一场攻守战展开了,战况呈一面倒的绝对态势。
百里伊贺贞率铁骑踹开院门,一策马就冲了进去,杨昌平高章令人团团围住了整个大院,箭兵满弓待发。
但到了房舍遮挡的地方,箭阵就不合用了,几轮箭雨下去之后,秦晋直接吩咐下马,他亲自率人杀了进去。
高章庞声林慎等高手一马当先,抽出长剑,旋风般地就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内里立即响起了激烈的兵刃交击声音,并且很快就见了血。
这一次,秦晋也亲自持剑进去了。
他艺高人胆大,丝毫不惧垂死挣扎的一干秦北燕身边的高手。
只是他抽剑之前,低声叮嘱沈青栖不要进去,怕这最后的疯狂厮杀会伤到她,只让她负责外面的骑兵。
百里伊让百里玉留下,他带着七个身手最好的族人,神色狰狞跟着秦晋身后冲进去了。
里面的厮杀剧烈而短暂,秦北燕身边留下的固然是一等一的好手和当时最顶尖的大将,但仅仅不足二十人,秦晋这边也一点都不逊色的,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之下,秦北燕方的人一个个倒下,死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秦晋亲自对阵秦北燕。
然后他发现,他这位父亲或许沙场指挥极其了得,但他非但老了,并且身手也是不如他的。
巅峰时期的秦晋仅仅花了二十多个回合,雪色细刀一闪,他一刀削去了秦北燕右手大拇指,鲜血飞溅,对方长剑震险些脱手,秦晋一个漂亮的回旋重踢,重重踹在他的左胸,秦北燕往后的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屋里的杂木家具上!柜倒桌翻,他重重落地,喷出了一口血,心脏位置剧痛到一时无法抬头,蜷缩在地上。
而身边的剧烈交战已经停止了,秦晋反手一刀,割破了中门大开不顾一切扑过来救驾的张奉咽喉,后者颈腔鲜血喷洒,喷了秦北燕一头一脸一身,张奉“嘭”一声落在他的面前一尺,尘土飞扬,张奉浑身浴血,虎目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贺兰德被庞声和高章围攻,也已经被斩杀了,身首分离,百里伊下刀的。庞声和高章把这个机会给他,百里伊带着满腔的愤恨和将近三万人的血债,重重一刀下去,这位驰骋沙场多年名震天下的大将,就这么死在这个边陲无名小镇的民舍之内。
所有人都已经战死了,偌大的黄土瓦房内,只有一个秦北燕还活着。
对方也肉在案板了,秦晋也就放缓了动作。
他慢慢收了刀势,在张奉身上把刀刃上的鲜血擦干净,说来,他手上这细长的薄刀,还是程南专门命人按他的使用习惯给他打的,原来是一套,他用得最多的,就是那柄偃月长柄大刀和这把贴身的细刃。
一个沙场征战,战出了一个未来和崭新的他;另一个防身护身,今日也将完成一个重要使命,那就是诛杀秦北燕。
房舍粗陋,但很大,房门窗户洞开,外面的纷扬的大雪还没停下,冷风呼啸灌进来。
秦晋身后红披逆拂,他高大矫健的英武戴甲身躯,却不动如山岳。
身侧杀气腾腾都是持剑的心腹和将领。
他们跟随在秦晋身后,持剑持刀团团围住了负伤的秦北燕。
这一次,秦北燕是真正避无可避,绝无侥幸,他必会死在这里了。
风很冷,气温很低,秦晋的情绪却翻滚着,一腔热血涌动,他冷冷笑道:“父皇,父皇!没想到吧?你机关算尽了,利用了所有的人,如今却众叛亲离,败北于此,你是不是很后悔?”
回顾秦北燕这半生,对方确实算是个能人,南征北战,他真的具备统一南北的能力的。
若真按殷居安最初的设想,他老老实实的,他和他的继承人,还真能父承子继完成统一南北建立起一个崭新朝代,开拓一个新的盛世。
但为什么现在不行呢?
追根到底,还不是秦北燕从根子就是歪的。
殷居安都被他欺骗过去了。
一个从弟子时期十二三岁就懂得物色人选算计人心的人,他这一生对人都是算计且防备的,真心或许有,但深挖下去,其实也没多少,他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所有的一切人事都能为他自己的利益让路。
染血的红披猎猎,秦晋居高临下,冷笑一声:“你会败得如此地快,你眼下的境地,正是为当年的心机和虚情假意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恨恨地说。
不说别的,单说他们这些私生子,但凡秦北燕对他们有几分真心,他和秦正秦祈,此刻必定是在为他卖命的!
而程南张让等人,绝无可能背叛他!
秦北燕先后负了不少的伤,新的旧的,此刻滴滴答答往下淌血,连续败逃这些天,吃没好吃喝没好喝,他的体力已是濒临极限了,此刻眼前一阵阵发黑,也就是帝皇君父的尊严始终撑着他的脊骨,才让他没有瘫下来。
但此时此刻,本来歪在墙壁上靠着的已经无力眼前发黑的秦北燕,却一下子愤慨起来,肾上腺素狂飙,让他倏地睁大了眼睛,仇恨和嗜杀的阴毒眼神,让这个男人此刻显得狰狞极了,“你懂个屁!”
他恨极了:“你这个一出生就不缺吃穿的贱种,你懂个屁啊!!”
“你懂什么叫真正的艰难!你懂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懂什么叫真正的求识若渴而不得吗?!我呸!你这辈子都没懂过一点半分!!”
秦北燕剧烈喘息着,他神色狰狞起来了,过去最开始那段时光和他的童年,就像烙印一样死死烙在他的生命里和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忘记,此刻一激动,一下去就翻涌起来了。
秦北燕是个放牛娃,他自小天资聪颖,却只能在田间地头放牛长大。
他家里有十来亩田地,但家里人多,从年头辛苦到年尾,根本就不够吃。幸好他母亲嫁过来的时候,外祖家陪送了一头牛,他全家就指望着出租耕牛补贴家用。
他家很窘迫,秦北燕从出生起,就没穿过一件新衣服,包括襁褓时期。
但秦北燕是不在意这些,这个小小又心气高的孩子,他想读书。
他奇异地知道,只有读书才是他唯一向上的出路。
但秦北燕的求学之路,非常艰苦。
他家没有钱。
他只能在镇里学堂的窗外站着,跟着旁听。
他给那个先生烧洗脚水,小心翼翼跪着给对方洗脚;打扫茅房;担水、洗衣;养鸡养鸭做饭,干农活累活重活,很多很多。
那是个一文不名学识粗浅的乡野庶生——但凡有点真本事也不会到这贫穷乡镇开学堂。但心地却非常恶毒,洗脚的时候会突然站起来,用力踩着碾着他的手,看小小的他疼痛不已;会用力踹他,踹得他翻筋斗摔倒,有时候头破血流。
那个人还是个变态,在他帮对方清理茅房的时候,突然伸手把他的脑袋按进粪桶里,看他挣扎满头满脸的大粪,那人哈哈大笑。
经常挨打,挨骂,拳打脚踢,那更是家常便饭。
——秦北燕现在后脑还有一个长条疤痕,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他视为毕生奇耻大辱,每次被梳头都能感觉到,让他一次一次回忆当初那种艰难和求识的苦痛。
那时候他才几岁,瘦骨嶙嶙的男孩子。
可即便是这样,秦北燕也艰难坚韧地坚持下来了。
因为他家没钱,他那时候还没去世的母亲拉着他一起去,跪地苦苦哀求那先生,用尽一切办法,可对方不屑一顾就是不同意让他在窗外旁听。
最后秦北燕只能这样做,他才能勉强获得一个窗外旁听的机会。
并且那个庶生还会指使他干很多活,家里也有干不完的活,他的父亲后母经常派另外的活计给他,后母更是是尽一切办法吩咐他干活,阻止他旁听。
他受尽一切屈辱,做尽一切的累活,才磕磕绊绊的,勉强把千字文给学会了。
从小他就知道,没有心机是不行的。
他就是看出了这个庶生是个恶毒且不得志的,媳妇也跑了,对方大概率很喜欢有一个发泄虐待的途径。
他偷学挨打一次之后,后面是自己咬着牙关送上去了。
只为了能学到一些知识。
他的母亲病逝了,在去世之前,百般放心不下他,叫了娘家,又苦苦哀求他父亲,只希望以后能善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