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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林向月和平常却没有太大变化,仅除了对男生尤其保持距离外。

五月,学校组织两天一夜的郊游活动。

地点梧怀山。

夜晚同学们在租用的院子里烧烤,玩真心话大冒险。

大家坐草坪上围成一圈,林向月负责食材烧烤队伍,几个男生起哄要拉着她来陪玩。

她对异性的目光敏感且害怕,始终摇头拒绝,那些人遗憾地放弃。

入睡前房间里的女生们换了新环境,各个有些兴奋地睡不着,聊今天爬山,聊刚刚玩过的游戏。

忽然有女生问:“向月,你刚怎么没去玩?杜晖一直喊你呢。”

其她一个人回:“班长纯洁的很,才不和男生瞎凑一起。”

对方是开玩笑的语气打趣,没有讽刺的意思。

但睡在床上的林向月,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作呕。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薛雨第一个跑进去,“你是不是晚上吃不干净……”

后半句等瞧见林向月状态,瞬间卡喉。

她茫然失神地保持跪坐的姿势,浴霸的水流从头浇湿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和吃错东西无关。

☆、【黑玫瑰与夜莺】·37

薛雨飞快关掉莲蓬头,扯过架子上干燥的浴巾裹紧林向月, 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寒冷和薛雨的声音使林向月慢慢恢复冷静, 她埋头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没事,我胃不舒服。”

薛雨重新拿一件睡裙给她换上, 虚扶她回卧室,其余女生面露不安, 直到林向月把刚才的理由重复一遍。

这一晚所有的女生进入梦乡, 唯有林向月抱住自己颤抖着久久未眠, 从前段日子开始,她的梦境全是弥漫血色和程衡温柔面具下的阴戾。

有时候梦见和程衡同跳进一片幽深的海同归于尽, 有时候梦见被程衡关进一口潮湿的枯井,漫漫黑暗中仰头等待一束光……

梦比清醒繁累, 她开始逃避睡眠。

后面连在学校轻松的日子都失去, 某一天, 程衡来学校恢复上课。

不知和程家做了什么约定, 竟然同意他留在清源高中。

休息时间热闹的教室突然安静,程衡顶着全班的视线背着双肩包慢条斯理走到后排位置边, 摘掉听音乐的黑色耳罩,曲起两根手指,指关节敲桌面,“同学,麻烦让一让。”

他不在的时间里, 老师把他的座位调给另外的学生。

那位男同学主动让了位置,让完后自己懵圈,怎么对方说让他就让了?是因为气场?他郁闷地把书搬到其他空位。

程衡收拾东西的工夫,一些人窃窃私语:

“他休学上学太容易了吧,清源什么时候起这么没要求?”

“我发现他好帅啊,虽然老是戴口罩,没看见过真面目。”

“你不觉中二?”

“帅的人能说中二?那叫酷!”

……

那些议论林向月听见,满脑子嗡嗡声,她保持握笔的姿势,指尖抖得写出无数个没意义的符号,就当这时,一只手搭上她的左肩,手的主人问:“班长,新学期的书去哪里补领?”

她看出他是故意,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说过话。

她的嘴唇禁闭,而程衡僵持地等她回复,周围的同学看了过来,她努力试着发声,但是瞧见这双带着笑实际满满戏谑的眼睛,习惯地无形中出现一只手卡住她的喉咙。

“先写申请找班主任签字,再去交学费的地方领。”旁边的薛雨替林向月回答。

程衡说谢谢。

临走前余光瞟了眼林向月。

她感觉浑身血液冰冻,直到上课铃响。

两人在一个班,要避开并不容易。

去洗手间走廊上和程衡迎面相遇,林向月会特意和旁人说话,她不去直视程衡,对方和她擦身而过,却会偷偷勾一下她的小指。

傍晚将人压在学校树林的树干上,揉捏她的腰侧,问:“为什么不理人?”

她别过脸,看着地上的落叶。

随之程衡亲吻得太重,让她痛苦地皱起眉,对方才会到此为止。

五四青年节,学校举办活动,各年级选两名主持人,男女各一位。

高二年级组林向月当选,女主持人的礼裙学校统一安排,典雅传统的正红,前后两个V字造型。

她私服风格素雅,学校里长期穿着校服,偶尔如此一回浓艳的打扮,掀起一波台下气氛的高潮。

活动结束学校直接放假,主持人队的相约一起去甜品店,放学高峰期顾客多,大家排队购买。

路人对主持人鲜丽形象的队伍侧目,林向月一连婉拒三个要她联系方式的男生。

她正微笑说着抱歉,手机收到短信:

程衡:【看外面,过来。】

玻璃门外,一辆银色的豪车静静停靠路边。

眼前马路的宽度如隔刀山火海。

她牢牢握紧手机,脚步生根般寸步难行。

叮咚——短信:【给月月三十秒的时间。】

耳边似有了钟表的倒计时,咔哒——咔哒——倒数。

她忘记自己如何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忘记怎样过的马路,她回过神人已经坐在副驾驶,程衡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无聊地扣打。

对她陈述:“你迟到一分钟。”

她做着深呼吸,程衡板过她的脸低头靠近,她闭上眼,对方却命令道:“睁开。”

直视后视镜里的自己被吻得脸颊绯红,白皙的脖子上落下一个接一个的齿痕。

“月月永远只属于我。”

他咬住她的锁骨,以话语刻上烙印。

……

这条林向月喜欢的红色丝质礼裙,程衡将她按倒在公寓的沙发上,手中的剪刀从下往上剪开。

红色衬得她皮肤白得晃眼,皮肤接触到剪刀冰凉金属的部分微微颤栗,程衡温柔细致地完成这个过程,最后在她的额头印上一吻,“真是个乖孩子。”

☆、【黑玫瑰与夜莺】·38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程衡双手分别撑在林向月的身体两侧。

夕阳透过大面积的玻璃窗照进,投射在深色皮质沙发上, 林向月全身沐浴橘橙暖光中, 连眼眸里都似盛了黄昏的火焰。

“嗯?”对方低头嘴唇摩挲她的两片唇瓣,“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眼神控诉, 手里握紧着红裙一块的碎布,以此分散注意力。

鼻端充斥着程衡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 他额头上的薄汗反射温润的水光,浓密长翘的睫毛会微微扫到她的脸。

对方那只带有薄茧的手掠过她的脖颈和胸口, 徘徊于她的腰侧。

她该说些什么去阻止, 可是曾经接连的反抗迎来失败结局, 逐渐地心灰意冷。

这样沉重的情绪感染到程衡,他动作停住, 哄着说:“月月理理我可好?”

林向月嘴唇动了动,又在他希冀的目光下僵硬, 他眼帘低垂, 从她身上爬起来, 捡起自己扔一旁的外套, 摸出盒烟。

他讨厌烟的味道,却依赖它给予的短暂宁静。考虑到林向月, 他没有点燃烟,把烟盒丢回口袋,再扭头时,又恢复了温和笑意,“月月饿了吗?”

她嘴唇微动, 程衡凑近,他看见她的嘴型说:“恶心。”

他的笑意一顿,夕阳的光被夜色驱逐,客厅大半的黑暗仿佛压他的肩头。

一个躺在橘色里,一个被夜色的黑潮吞没,四目相对,他先移开视线,许久,他手掌覆盖住林向月的眼睛。

“不要这样看我。”手掌细微的颤动出卖他的心绪,“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已经很久没听见月月的声音。

朝思暮想的,却可以站在舞台上给任何一个人表演说笑逗乐。

他承认自己的嫉妒,只想林向月的声音,她每一个变化的表情仅属于他。

“我这么的爱月月,”他突然有点难过,“月月为何不能爱我。”

夕阳最后一点余光消失了,回应他的只有满室的夜幕。

……

学校举办期末考试,班主任刘怀安忧心忡忡地找林向月商量。

上学期程衡的踩点及格在他算表现优异,他这次找程衡谈话,程衡不配合。

他想要林向月帮忙做思想工作。

林向月摇头:“我打算辞去班长的一职。”

刘怀安差点把手里的玻璃杯摔落,惊讶万分:“是班上有人不服你管?谁欺负你了?怎么干的好好的突然辞掉?”

他信任的优等生此刻双眼茫然,“我现在有些力不从心。”

下半学期就升高三了,课业繁复班长的事务多可能吃不消,刘怀安认为是这个原因,理解地没有让她继续连任。

林向月走回教室,早有其他同学路过办公室听见只言碎语,她人刚坐下,几乎全班同学知道她要辞掉班长的事。

有错愕有不解有失落也有人开心。

“辞了也好,最近看你气色差一定没好好休息。”薛雨支持她,“学生会那边呢?”

林向月:“都辞了。”

她一个违反校规的人,没资格再去出面管理别人。

同学间不缺新鲜话题,马上聊起暑假的活动。

林向月画室有暑假集训,全国美术联考就在下半年年底前举办,比高考提前半年,按照传统,艺术生下学期留在学校学习文化课的时间缩短,几乎整天待在画室集中培训。

而且并不是在自己学校的画室,校外有好几家专门攻克联考的大型培训班,聘请知名美院教授做顾问,里面将囊括全市的美术艺术生。

暑假清源高中没有安排画室的学生去H州集训,统一叫大家提前进入培训班训练。

清源高中侧重文化课,所以学校的美术生走出去,看起来都是一副好学生的学霸模样。

专攻艺术方向的高中,男生有扎长发做艺术流派,女生染发或者画架背包搞创意涂鸦,一眼瞧过去个性十足。

整体上讲,侧重艺术的高中,学生绘画水平排前列。

然后就导致,学霸分一组,看不上这群成绩次于自己的同学,而绘画好的同学看不上这群心比天高的学霸。

泾渭分明。

林向月这样的另类注定受人瞩目。

她出身的清源高中名声太响,原以为文化课好的学生美术会弱一点,毕竟放在学习上的时间多了,留给绘画的相应会少一点。

但第一个星期培训院十个班美术考试,林向月的水彩、素描、速写三门功课全部第一。

一天之内所有人听闻这位大神.的名字。

脱离学校严格的管控,涌出的追求者比林向月学校的同学更直白热情。

出现她楼下买早餐,六个男生争先恐后抢着为她付钱的戏剧一幕。

陈若雪看热闹不嫌事大,录下来发给薛雨,薛雨发到女寝群。

群成员跪服喊666,唯有顾禾洺发一句:【狐狸精。】

遭到群长兼寝室长崔莺莺禁言一周。

……

林向月把削尖的铅笔放入画具盒,和陈若雪结伴走出画室。

培训期间常常画到晚上十点,又离家隔得远,她和陈若雪都住学校准备的集体宿舍。

有三个男生以女生晚上回宿舍不安全做借口,每天晚上陪送一路。

林向月不爱和他们说话,因陈若雪自来熟地和他们聊天,她被融合得也像与他们交谈甚欢的场面。

冷不丁她以为暑假能暂时摆脱一阵子的人,胳膊上随意搭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倚靠着小区的路灯长杆,垂头点燃嘴里叨的香烟,浑身透着随意和慵懒。

他们一行人把路灯下的少年当做风景剪影。

林向月忍住回头望的冲动,她装作没认出他的样子。

放口袋的手机开始嗡嗡震。

她维持着冷静,手伸进口袋里,犹豫再三,按下拒接键。

在失去自由后重新获得自由,那些束缚变得一秒都难以忍受。

即使目前的自由仅仅是脆弱的假象。

她鼓起所有勇气做出这步拒绝,睡前躺在床上,这段日子和程衡交锋从未有过的胜利体验,使她心生激动的颤意。

她可以的,她一定可以找到解决困境的办法。

反复心理暗示,抗拒睡眠的意识减轻,第二天起来她觉得自己昨晚休息得很好,苍白的气色也有了一点红晕。

直到她保持畅快的心情走进画室,平日争分夺秒画画的同学们都不急着准备画具,聚一起议论什么。

她听见有昨晚送她回宿舍的三个男生名字。

林向月:“他们怎么了?”

她紧张地抓住一个男生的袖子问。

对方看是她,好脾气说:“运气差,吃宵夜路上被车撞,车主连夜把人送医院,你别害怕自责,和你没关系,是送你回去之后发生的事,伤的不重,腿骨折,最多住半个月。”

这事巧合得林向月涌出一股身体失重的预感,程衡无形中阻击中她的心理活动,掐着秒钟般适时地发给她一条短信:

【再有下次,作为美术生,断手比断腿更痛苦吧。】

这是个真正的恶魔。

作者有话要说:  520来迟啦,但祝福不会缺席,本章评论送红包,感谢大家陪伴,请也让我送上祝福吧~

☆、【黑玫瑰与夜莺】·39

即使程衡处在程家的监视下,暑假不方便经常外出, 对林向月的影响丝毫不减。

他会突然一个电话或者短信通知林向月地点, 而林向月只能去照做。

去预订好的餐厅靠窗的位置或者游戏俱乐部,她虽然一个人, 但她知道无法和她接触的程衡,一定在能看清楚她一举一动的地方注视。

用餐时, 手机短信会一条接一条发送:

【这家的川菜味道不错,月月喜不喜欢?】

【月月的舌尖软得像云, 想尝。】

【端坐的姿势很美, 抱的话得考虑用双手。】

【月月记得查看短信, 我们在交谈不是吗?】

各式的游戏俱乐部,天文台项目:

【我的宇宙全是月月啊。】

卡牌项目:

【不要紧张, 跟着我说的出牌。】

射箭项目:

【离男教练远点,别玩了, 下次我教你。】

【月月!】

【既然月月执意任性, 我不介意利用权利投诉一个教练。】

【听话的月月真乖。】

平日画室, 为彰显他的存在感, 更是手段花样百出。

林向月作为画室每周考试经常第一的大神,风吹草动都能引起流言蜚语。

楼下用餐次数超过十次的餐厅, 会和她说:“以后您的午餐和晚餐,直接为您送到画室。”

林向月:“为什么这么做?”

餐厅前台:“您成为享受该服务的中奖用户。”

随行的陈若雪吃惊:“向月,你什么时候参加的抽奖?”

当然是没有过,哪有餐厅会做出连送半年服务到家,餐费全免且没有任何好处收益的活动。

林向月沉默, 陈若雪揶揄道:“天天跟你抢着拼桌的人要失望咯。”

除此外,她画架附近慢慢只有女生,那些曾围着她的异性不知不觉与她的位置离远。

因为传闻凡是坐林向月附近的男生,总莫名其妙地倒霉,说她克男体质。

旁人看不出林向月对这些流言是否知情,她表面太淡然了,眼里全心全意只有笔下的画作。

九月开学,美术生不用返校,依然留在外面培训。

程衡的自由度提高,偶尔留林向月在他的公寓过夜。

半夜里,林向月下床,就着月光翻开自己的包,然后摸索水杯。

床上的程衡睁开眼,第一反应赤脚下床握住她的手腕,“你吞的什么药?”

他抢过林向月手中的塑料药瓶,地西洋片,辅助睡眠的药物。

“你什么时候起需要用这个?”

照常得不到林向月的回应。

他将杯子和药瓶一起放桌上,“这种药有依赖性,不要再服用。”

牵着林向月回床上躺好,“我陪你一起慢慢入睡。”

他轻柔地节奏地拍打林向月的肩,哼唱调子,有颗粒质感的嗓音介于少年的清爽和男人的性感间,拥有着安抚人心的律动。

可是林向月双眼保持盯着天花板的原样,无动于衷。

他拍打的动作停住,这双迷茫的眼睛转而看向他。

她什么都没说,却胜过以前对程衡各种刺心的讽刺。

程衡紧紧搂住人,隔着彼此的衣服感受她的心跳,“没事了。”

他拍拍林向月的后背,重复:“不会有事。”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给林向月下厨做早餐。

他眼底有一夜未眠的青色,对着林向月却保持神采奕奕的一面。

“中式和西式各有准备,”他摘掉围裙,把林向月当一个脆弱的水晶人扶到桌边,“你尝尝味道可不可以?”

早餐卖相上看着令人垂涎欲滴,林向月平淡地拿起筷子,她喝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吃完整盘水饺。

程衡见她用的多,也拿过中式的品尝一口。

下一瞬,他夺走林向月的筷子,刚刚含笑的眼睛仿佛夹裹浓厚的黑云,隐忍地手发颤,“别吃了。”

林向月用手去拿。

这个举动点炸程衡的情绪,他拽动餐布,桌上所有餐盘跟着挪动滑向地面。

巨响后是无声的寂静。

程衡单屈一条腿,和坐着的林向月视线齐平,指腹温柔地擦拭她嘴边的食物残渣,“我弄错了调味包,怪我,对不起。”

味精和盐弄反,出锅越久的菜味道越苦。

林向月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程衡:“为什么不告诉我是苦的?”

林向月摇头。

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动,在说:“我不知道。”

☆、【黑玫瑰与夜莺】·40

继失眠后,林向月失去对食物的兴趣。

医院没有检查出关于身体健康方面的问题, 那一天程衡寡言少语, 扬起的笑容牵强。

他握住林向月的手一直重复说会没事。

林向月对自己失去味觉没有多大的触动,她反而觉得生病的那个人像是程衡。

他看起来比她更遭受打击, 待在厨房洗菜做菜,一盘接一盘, 双手因水泡得发白,出现难看的褶子, 他认真严肃研究每道菜的烹饪, 没课的整天整晚如此。

林向月按住他正在切菜握刀的那只手手腕, 冲他摇了摇头。

她尝不出味道,对方做这些都是无用功。

没有拧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落水, 砸进下方盛水的玻璃容器。

林向月跟着默数几下,手松开, 程衡仍低着头, 缓慢将切好的菜放进旁边的碟子里, “再试一次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微颤。

林向月还是摇头, 她不想吃,没有味道的食物等同折磨, 严重的时候忍不住呕吐。

没多久她的体重消减,肉眼看着憔悴。

在画室有次注意力突然无法集中,盯着画纸眼前一阵晕眩,额头和后背冒出虚汗。

离上次进医院检查仅仅十来天左右。

陈若雪陪同她上的医院,她的意识清醒着, 人莫名其妙感到虚脱。

检查结果简单的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造成。

领着大包小包的营养补品和镇定安眠的口服液,她一一照着医嘱服用。

然而只要躺在程衡身侧,所有的药物丧失药性。

她甚至在程衡的公寓里昏厥过。

醒来时,程衡的表情从未有过的可怕,她毫不怀疑若不是她只失去意识一分钟,对方很可能做出不可理喻的事。

后来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掉半包香烟,林向月早起下床,站在房门边,便看见他一宿未睡,披着青色的睡袍外套,蓝色的黎明星光照亮他半边身体的轮廓。

他把夹着的半支烟往烟灰缸里碾灭,这段日子没有修剪过的头发,前面长到盖住他一半的眼睛,呈现颓废的美感。

“月月,”他拍身边的位置,招呼她过来一起坐。

林向月脚步没有挪动,直觉此时的程衡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我们再试一试好不好?”他最近经常说这种话。

试什么呢?试着治好她?她没有病,医生说她只是营养不良。

她笑了笑,觉得荒唐。

程衡烟嗓的声音道:“我们试着相爱。”

他从前也这么说过,结果呢?怕林向月不信,他接着道:“我会比我们约定的之前有耐心,我等你,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一辈子也没关系。”

那要是自己永远无法爱上他该如何?

程衡又继续说:“不会的。”

他眼睛亮得如准备好狙击的猎人,视线上抬,标记自己的猎物。

这是唯一一次有可能摆脱程衡的机会,林向月拇指不安地摩挲胸前的纽扣,即便知道逃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还是愿意下赌注,同意了这个提议。

然后林向月不用隔三差五瞒着查寝来他的住处。

她可以拒绝程衡,还可以选择避开程衡。

她恢复了正常的画室、餐厅和寝室三点一线的生活。

起初她对程衡并不信任,一两个月过去,对方确实没有再干扰她,受程衡影响的失眠症逐渐好转。

美术联考后,各大美院进行校招考试。

林向月经常要背着画架,提着十几斤重的装有调色盘和铅笔盒的工具箱,跨越海城大半个城市,奔赴各个考点。

有时候天不亮出发,参加完上午的考试,下午还有另外一场。

林向月父母因为工作的职业关系不能接送,报考的学院不同,陈若雪也和她分开,她做好一个人受累的心理准备,可是走出考场,考场外人山人海,熟悉的戴着黑色口罩的程衡,拽住她的胳膊把她领出人群外。

她想说:这么多人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话到嘴边,卡住喉咙的窒息感重新席卷。

她默然看着许久没见的少年,再熟练不过帮她提工具箱,“先上车。”

他看见她没跟上来,“不是说好给试一试的机会?”

走回来,思考单手拦腰抱的可能性,“月月,你又在撒娇。”

林向月:“……”

她觉得程衡该去看看眼科。

极为别扭坐上他的车子,也不知怎么三言两语被程衡忽悠地一起吃午饭。

饭桌上他问:“还是感觉不到味道?”

林向月点头。

比以前好了些,略能有点味觉,这两句她不知道怎么比划给程衡明白。

她习惯了在他面前沉默,认为说不说可有可无。

直到端上来的菜,口味清淡到没有味道的地步。

林向月越吃眉头皱得越深,她抬起头,对方却吃得若无其事。

这家餐厅符合程衡富贵公子的身份,至少装修上看得出设计高档,不可能厨子会做出这般失水准的菜。

只有程衡特意这样嘱咐过的可能。

他为什么这样做?陪着感受她的苦难?林向月冷呵一声,他离她远些,她也许好得更快。

用完餐,程衡送她去下一个考点。

路上她听出程衡努力活跃气氛的意思,他彬彬有礼地讲述一些她感兴趣的话题,侃侃而谈,渊博程度打破林向月对他的片面认知。

原来他人坏却不代表他是个腹中没有多少墨水的纨绔子弟。

相反他的家世背景让他站在比普通人多数倍的高度,眼界非一般的高中生能比。

林向月头一回生出自我渺小的念头。

她看不清哪个是真正的程衡。

对方在学校渣生形象深入人心,实际又能轻松完成满分试卷。

他对她做出各种过分的行为,又能如眼前这样绅士有礼。

林向月对危险的人不想产生了解的兴趣,她对程衡的示好神色冷淡,下车后招呼不打直接去找考场。

三门测试考完,外面天黑,考场门口学生熙熙攘攘,她想着这么多人肯定抢不到出租车,正决意走到一千米外的公交站,停车处,少年靠着车门把玩一只打火机。

她听见身边的几个女生望着那个方向议论:

“是考模特的吧?”

“都几点了,考播音主持和模特的上午早考了。”

“估计上午考完表演,在等考美术的朋友?”

依照程衡的身高和气质,大家不免把他往表演系的艺术生方面猜想。

“他身后是豪车诶,衣服一身的品牌,妥妥富二代,会不会在等女朋友?”

“那我们要不等等看?不是女生就上去要电话号码。”

“哈哈哈哈,还真来?行啊,那就等。”

林向月拉肩上的画架袋带子,脚步朝程衡反方向一转,然而程衡如有雷达般的感知,人群中精准锁定,冲着她招手,“月月!”

女生们目光刷刷看着林向月。

“那个拉上帽兜的女生,别走了,喊的就是你。”围观的一号女生热心说道。

林向月:“……”

她最后还是坐上程衡的副驾驶。

车内放着古典的钢琴奏乐,考试容易耗费精力,她明知要警惕程衡,这曲子却使她慢慢放松,和有双手按摩她紧绷的头皮一样,人不知不觉展露出疲惫,陷入睡眠。

她被叫醒的时候,瞬间竖起全身无形的尖刺。

程衡苦笑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替林向月松开安全带,“你到宿舍了。”

林向月飞快打开车门跳下车,避之不及。

第二天,天蒙蒙亮,她背着画架,楼下那辆车像从未离开过,见到她,打开前灯。

程衡走下车说:“我给你买了早餐。”

他有换一身衣服,证明早上赶来。

林向月不接他买的东西,他也不恼,“我送你去考场。”

末了,卑微地加一句,“可以吗?”

林向月摇头,她拒绝,拦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后视镜里程衡还保持站在原地的模样。

她看了眼,无动于衷。

程衡的初步追求失败,他邀请林向月放寒假去旅游。

不说他是程衡这一点林向月便不会答应,还有其它一点,她着重美术考试半年,文化课落下,假期自然要补课跟上来。

她每天待在家温习功课,听赵美乐提起楼下总有辆陌生轿车在小区附近打转。

她拉开窗帘,一眼看见路边停着的熟悉豪车。

有些生气对方的不管不顾,她发短信质问:【在我家小区蹲点,就是你追人的态度?】

程衡:【约定能履行前提,必须保证不能单方面躲人,月月可不要耍赖。】

林向月:【……不是,我忙着写作业。】

程衡:【既不是躲,那月月一定能答应明天陪我一天,对吗?】

林向月组织拒绝的措辞删了又输入,输入了又删。

而程衡下一条信息接踵而至:【无法保证约定的前提,是不是我可以毁约?】

她就知道程衡给予她的自由,不过是放长了线的风筝。

☆、【黑玫瑰与夜莺】·41

林向月答应陪程衡一天。

枫树林的红叶层层叠叠如霞云,从市区到这里没有公共车的路线, 来观景需要自己驾车前往。

她第一次见到没有全部对人开放, 属于自然的枫叶林景色,往前去泥泞的小路车子无法通行, 程衡把车留原地,带着她走进林子深处。

一路踩在落叶上的咯吱响, 虫鸣鸟叫遥远。

林向月不清楚程衡约她作陪来这的目的。

他今天穿着驼色的双排扣大衣,和枫叶的颜色很搭, 不像临时起意。

“喜欢这里吗?”他问。

林向月环顾着四周笔直的枫树, 金黄和绯红交相辉映, 风压枝头荡起双色交错的波浪。

一片树叶缓慢地摇摆着落在她的鞋面。

她对美景诚实地点头。

“喜欢就好。”程衡伸出手想扶她,“走得累不累?”

林向月警惕地侧让半步。

看着两人隔着半丈的安全距离, 程衡收回刚才的动作,他将落寞掩饰, 眨眼间撑起笑容, “听说这里是情侣的圣地。”

林向月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衡:“据说每对来过这儿的男女, 都成功结婚。”

那这对林向月来说, 不是祝福。

“我不信这些,”程衡拂去肩上的落叶道, “但有时候一件事走进死胡同,难免病急乱投医。”

他开起玩笑说:“如果不灵验,以后想个法子买下这块地皮,砍光这些树,月月会舍不得吗?”

她要是说舍不得, 岂不认同这个传言灵验?

林向月用眼睛余光横他,无声表示这个语言陷阱的无聊。

程衡厚脸皮地道:“月月又害羞。”

林向月掉头就走。

程衡跟在后面,双手比划她的背影,“很多次在梦中,我梦见月月也这样毫不犹豫丢下我一个人。”

叹气,“非常糟糕的梦。”

他追上去拉住林向月的手腕,用力抱住人狠狠吸一口她身上的气息,“你猜我刚刚想着什么。”

她身体挣扎,而他抱得更紧,“与其像梦里那样被抛弃,我和月月永远留在这里也许更是个好结局。”

他声音柔和了些,“别怕,我答应过你,慢慢试试。”

然而这仍是个警告。

宣示着即便程衡愿放松对她的纠缠,她最终依然是归他所有。

她被推倒压在树干上,和以往很多次一样,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惩罚般的亲吻迟迟不落下,对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又往上轻刮她的睫毛,“吃饭还是没有味觉?”

她摇了下头,又点了点头。

程衡明白她的意思:“好了很多?”

见她这次直接点头,程衡不满意,捏她的脸,“怎么不长肉。”

他皱起眉,小心翼翼地问:“最近我很少打扰你,还是出于我的原因?”

林向月不做反应。

他自嘲地一笑,“我知道了。”

这次他走在林向月的前面。

车里有备干净的鞋,程衡精准知道林向月的尺码,她换上的鞋大小刚好。

对方送她回家里小区的附近,她提心吊胆一天只回来了才踏实。

这样的心情看表情便一览无余。

她下车前程衡突然道:“我有试着不打扰你。”

整整四十五天,试着不影响她的生活,害怕如那一天因为他导致林向月再醒不来。

然而没有林向月的日子,他和缺了水的鱼没有两样。

“对不起,”他这段日子说了很多抱歉,“我做不到。”

夜晚车内暖黄的灯光照射着他,却意外渡上一层孤冷,“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只有面对林向月,才确认他不是一个死寂得输入程序的机器。

他对她有滔天的欲.望,有克制到颤抖的爱意,还有想毁灭她、撕碎她的黑暗。

几米外洒水车的音乐声惊得林向月回过神。

她刚刚被对方沉重的气氛镇住。

“晚安,月月。”他冲她微微一笑,车窗上升关合。

林向月一时无法确定,所看见程衡似哭的神情是不是种错觉。

……

这次约会过后,程衡这边又安静了一阵。

很快高三下学期开学。

黑板的一角写着醒目的高考倒计时。

每天各科的卷子和练习题,让人没工夫抬起头,累到快吐血学生偶尔羡慕起程衡——

这个班上谜一样的同学,在所有人为刷题头发快熬白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我行我素的作风。

这次不止女寝里议论关于程衡到底啥来路的话题,男生也忍不住八卦起来。

顾禾洺倒没精力加入,她连续两次摸底考试倒退十名,滑到下游,光是应付班主任的约谈就费不少力气。

对此薛雨和林向月说:“上半年顾禾洺一心扑程衡身上,哪里有心思上课,寒假前听说你联考考全市前十名,美术校招又被南华学院录取,到时高考依你平时成绩稳定发挥,过南华的文化分没悬念,她可能受了这个打击,对程衡的兴趣一下子锐减。”

林向月不知道顾禾洺录音的事,听了道:“这样也好。”

高三最后半年的压力堪比魔鬼训练,值得高兴的是看她学习辛苦,程衡大幅度减少对她的骚扰。

当然他就算发短信或打电话给林向月,林向月全部一概不理。

有次借着班上没人,他单手压住林向月在写的卷子,怒极反笑:“我没想过有天能吃它的醋!”

林向月把他的手扒开,刷刷在草稿本上写:不要闹。

程衡手又重新盖回来,“我偏要闹。”

她仰起头,一脸你真幼稚的鄙视。

程衡不甘示弱,凑近林向月脸庞亲上一口,得逞后立马后退跳远,接住她生气飞来的草稿本,又故意在她刚写字的地方亲了一下。

林向月气得更狠,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她偏不能发作,表面还要装无事发生。

三月,誓师大会。

学校标语全部换上给高三学生的鼓励打气。

高强度学习下林向月不免清瘦,不少同学同样的情况,学校食堂推出给高三年级的营养餐系列,但价格贵,份数少。

下课十五分钟内抢光。

高三一班上的女生却没有这个烦恼。

不爱上课的程衡给林向月头一回买饭,林向月先惊后怕,写纸条给他:你这样做,难道要所有人知道你我之间关系不同?

程衡回一句:“有何不可。”

林向月自然又是一顿冷漠。

隔天中午班上女生们还在教室写作业,两个男生跟在程衡后面抱着装餐盒的箱子进来,给在座的女生一人发了一份。

所有女生满头雾水。

帮程衡出苦力的一个男生指着他说:“他觉得高考太苦了,男生糙点没事,对妹子们博爱。”

拿了饭盒的女生不好意思,一一去向程衡道谢,然而少年明眼可见地特别不耐烦应付,一点不像那个男生说的博爱,不知为何一直忍在原位坐着没动。

直到林向月心情复杂,脸上看不出分毫地公式化道谢。

程衡转动粉色小熊图案的水性笔,听完她的谢词,说了句,“麻烦。”

等林向月转身,他放下笔走出教室,其他人只以为他指大家跑来道谢太麻烦所以避开。

自此后,班上的女生再没为下课去食堂抢营养餐发愁。

这事令程衡着实高调一把。

他套路化地请假休息半个月,等大家对营养餐习以为常才返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