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这会众人看她冷着脸过来,自是忙放下了手中的家伙什,垂头交手,很是恭敬。
王珺看着他们这幅模样,神色仍是很冷清的模样。
她就站在廊下,垂着一双冷冰冰的桃花目,沉声问道:“萧无珏在什么地方?”
几个宫人对她本就颇有畏惧,一时竟然也未曾发现她话语中的不敬,听人问起,便张口结舌得说着:“先前瞧见魏王殿下朝曲梁宫去了。”
曲梁宫是德妃的宫殿。
王珺得了准话,也就没再停留,只是依旧冷着脸往前走去。
等她走得有些远了,先前那些伏跪着的宫人才敢起身,她们远远看着王珺离去的身影,看着她朱红色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即便隔得远了,都能清晰得察觉到她身上的凛冽气势。
纵然王珺平日就不怎么言语,让人畏惧。
可他们也从未瞧见过她有这样的时候,一时之间自是有人忍不住心有余悸得说道:“今日这位郡主娘娘是怎么了?瞧着好生可怕。”
这话一落,便有人轻声答道:“许是因为秦王殿下行出的那些事,气糊涂了……毕竟今日私会的那两位,都和她有牵扯不开的关系。”
旁人一听,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望着王珺离去的方向,才又轻声说起先前还未说完的话。
王珺不知道身后那些宫人在说什么。
她只是抿着唇,步子迈得很大,一步步朝曲梁宫走去。
如今已是黄昏,她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宫装,远远瞧着就像身上被笼罩着一层烈火一般,尤其是在那天际晚霞的照映下,更是灼灼夺目得让人都有些睁不开眼。
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曲梁宫,她的红唇紧抿着,步子迈得更是大了许多,只是刚刚拐出长廊,还不等她走向小道,就被人握住了手腕拽到了拐角处。
而后,耳边传来清晰又熟悉的一句:“你要去哪?”
第56章 (二更)
“放开。”
王珺的声音放得很轻。
她没有回头,只是依旧望着曲梁宫的方向,沉着嗓音说道。
她知道此时握着她手腕的那个人是谁,这样冷清的声音,除了那个人,不会有第二个人。
何况她还闻到了独属于他的沉木香。
萧无珩听出她话中的不高兴,却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把人带到了一处灌木丛。
此处靠近拐角,枝叶高大而又茂密,纵然有人路过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等停下脚步……
萧无珩也没有放开握着王珺的手腕,只是转过身,立在她的跟前。
而后他就垂着一双凤目,低着头望着她,神情严肃、声音清晰得与她说道:“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可萧无珏行事素来谨慎,你以为他会留下蛛丝马迹,等着我们去寻?”说到这,他的声线却是又沉了些许,连带着眼中的神色也是一片冰寒模样:“我先前已让人去寻过给无琢传话的宫人了。”
“她已经不见了。”
等这话说完,萧无珩察觉到掌心下的肩膀有轻微的颤动。
他的声音一顿,再说时已不自觉得放柔了些:“娇娇,回去,就算你此时找上门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
所有人只会认定萧无琢和崔静闲在凉亭私会。
这样一桩丑事足够他们在茶余饭后说上几日闲话了,至于里头究竟有什么阴谋,又有什么纠葛,谁又会去关注?那些人啊,向来只会相信自己所认定的事。
萧无珩说话的时候。
王珺并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很安静的低着头,比平常的每一日都要显得安静。直到他的声音在这天地渐渐消散,她才抿着唇,轻声说道:“我知道。”
她比谁都要清楚萧无珏的手段。
萧无珏此人心思缜密,从来不做有纰漏的事,他既然敢做这样的事,就根本不会担心有人寻到他的头上去。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却轻轻皱起了眉,连带着嗓音也带了些困惑:“你既然知道,那你为何——”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看到眼前人抬起了头。
此时日暮四斜,天际的红日打在王珺的脸上,使得这张本就明艳无方的面容有着惊心动魄的美,这样的容貌,无论是谁瞧见都忍不住会怔楞片刻,萧无珩也不例外。而就在萧无珩那一瞬的怔忡中,听到王珺说道:“因为,我很不高兴。”
她知道寻不出萧无珏的错处。
她也知道就算真得寻到了,事情已然发生了,萧无琢和表姐的名声都已败坏了。
她如今所有的做法都已无济于事。
这些,她都知道。
可她,是真得愤怒,也是真得不高兴。
所以她来了。
尽管知道根本奈何不了萧无珏,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得选择来了。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一时却有些没回过神来。
他垂眸看着王珺,能够看出在这一张比平日还要冷静的面容之下酝酿着怎样的滔天海浪,瞧惯了她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倒是忘记她幼时伸出爪牙,那副无所顾忌时的样子了。
想到这,萧无珩突然就笑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了原先紧箍着王珺的手,眼看着她怔忡的双目,却是轻笑着说道:“我知道了,你去。”
既然她生气了,想发火,那就去。
这世道已然如此荒唐,又何必拘于礼教条规,左右有他在,也无人敢拿她如何。
王珺的确是怔忡的,她原本以为在说出那么一番任性至极又不管不顾的话后,这个男人一定还会像先前那样阻止她。
可他……
没有。
他不仅没有,反而还纵容着她去。
王珺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只是在抬眸看到萧无珩那副冷峻的面容上带着恍若春风般的笑容,那番未吐出的疑问便又咽了下去。
萧无珩看着她这幅神色,却是轻轻笑了笑。
他宽厚的掌心覆在她的头顶,替她把耳边的一缕乱发拂至耳后时,才用从未显于人前的温和与柔情,同人说道:“你去,我会替你看着。”
王珺耳听着这话,原先那颗不安而又浮躁的心,好似突然就这么定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萧无珩,而后在他收回手的时候,与人很轻得说了声“谢谢”,便继续提步往前走去。
这一回,再无人拦她。
天上红日仍旧停留在天际,给这天地留下最后一抹光亮,两侧树木也依旧被风轻轻拂着,不时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这天地之间好似什么都没有变,可王珺却觉得这颗心较起来时又多了几分安定。
来时,她满心怒火,只想同萧无珏闹个鱼死网破。
可如今——
王珺的步子在踏入朝曲梁宫方向的小道时,便瞧见对面走来的萧无珏。
他仍是往日那副清风明月样的打扮,就连脸上噙着的笑容,也是最完美的弧度,只是在瞧见她的时候,却是微微楞了一下,好似是在奇怪会在这看到她,不过怔忡也只是一瞬间,等回过神来,萧无珏仍旧挂着再是温和不过的笑意,朝她走来。
“长乐,你……”
萧无珏这话还没说完,便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寂静的天地之间响起,风在这一瞬停止了,就连原先翩跹飞着的鸟儿也好似被惊吓着了,挥动着自己的翅膀飞远了。
这一巴掌,用尽了王珺全部的力道。
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怒气和怨恨,在这一瞬间宣泄出来,眼看着萧无珏那张犹如白玉般无瑕的面容,突然红了半边脸,就像是洁白无瑕的玉佩多了一抹瑕疵一样。
王珺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只是立在原本的位置,紧抿着唇看着他,她此时的神色不再是平日见到萧无珏时的冷清模样。
她的脸上和眼中都是未加掩饰的怒意。
萧无珏自幼便能掩藏自己的情绪,越长大越是如此,经此多年,他早已能够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时,他偏着半张脸,那微微垂下的眼中好似闪过一瞬得怔楞和恼怒,甚至还有一抹谁也未曾察觉到的阴鸷,只是在看向王珺的时候,看着她脸上没有遮掩的怒火和厌恶时,他却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发火,仍是弯着眉目,很好脾气的与人说着:“长乐,是什么让你今日如此失态?”
一面说着,一面是朝王珺走去,等走到人前,萧无珏垂着一双眼,反而温声宽慰起人:“你心里若不高兴,可以与我说,我们从小就认识,你小时候还爱唤我无珏哥哥,如今虽然长大了,可这份情谊却是不会变的。”
“你知道的,无论什么,我总会帮你的。”
说到这,他微微抬手,似是想去抚一抚她的发。
只是还不等他的手落下,王珺却已倒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眼看着那只手悬于半空,她便斜睨着一双桃花目看着萧无珏,见他如常收回了手,脸上没有丝毫不适的神色,望着她时的样子,仍带着些无奈和宠溺。
真是令人恶心啊。
纵然再生气,再恼怒,却还要保持这样一幅温良端方的笑颜。
萧无珏啊,真是令她恶心至极。
“长乐……”
萧无珏的嗓音仍旧很温和,就连看着她的目光也没有什么变化。他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只是不等他再说,便听到王珺已开了口:“萧无珏。”
这是王珺头一次当着萧无珏的面,喊他的名字。
她就这样看着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足以令她清晰得瞧见萧无珏的面容,这一张脸,她曾瞧见过千百回,他笑时是什么样子,皱着眉时是什么样子,她都可以清晰的临摹出来,甚至他不同的皱眉样子,她都能够猜到是因为什么事。
这个男人,就是这个男人……
曾经被她视为天的男人,却也是欺她辱她最深的人。
当年,她究竟是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那些年,他与她说得那些话,可曾有一句是真?王珺置在两侧的手在这一瞬间轻轻蜷了起来,就连那对睫毛也有轻微的颤抖,可也不过这瞬息的功夫,她便恢复如常。
不管萧无珏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今,他和她,只可能是仇家是对立。
萧无珏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王珺开口,就在他想开口询问时,却见眼前人又重新抬了脸朝他看来,此时她的脸上已再无愤怒,遗留的也不过是一抹淡漠……她就这样望着他,无情无绪,嗓音清冷:“萧无珏,你不累吗?”
“成日戴着这样一张假面具,你真得不觉得累吗?”
王珺边说边朝人走去,等走到人前,她抬着眼帘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完美的面具终于开始有些松动起来,而她也跟着笑了起来,这笑声不高不低,端得是无边嘲讽:“萧无珏……”她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而后望着他的那张脸,极近冷清而又凉薄得说道:“你放心,即使没有秦王,我也绝对不可能嫁给你。”
“你记住——”
王珺纤细的柔荑覆在萧无珏用金线镶边的衣领上,她踮起脚尖,红唇附在他的耳边,嗓音清冷,眼中也是未曾遮掩的冰寒:“萧无珏,我现在奈何不了你,可是你记住,你一定要记住,倘若你再敢拿我身边人的开刀,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早已不畏死亡。
可他不同。
她比谁都知道这个男人对权势的渴望,人一旦渴望了权势,就会惜命,倘若他真得敢再动她的身边人,就算同归于尽,她也一定会杀了他!
等这话说完,王珺丝毫不带留恋的松开了手。
只是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人抓住了手腕,萧无珏的力道比起以往任何一回都要重,即便他的面上仍旧保持着往日的温润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时他的情绪是不对劲的。
他的心,有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这是一种对现下情势无法掌控时的慌乱,也有几分却是因为王珺的话。
她,竟厌恶他至斯?
等触及到王珺手腕上的冰凉时,萧无珏终于稍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而后他看着人,重新恢复以前的模样,开了口:“长乐,有时候你是真得不乖。”
说到这——
察觉到她轻轻拧起的眉尖,他却笑了。
萧无珏握着她手腕的手未曾松开,另一只手是朝人的脸颊抚去,口中是跟着一句:“不过不要紧,我说过会给你时间,你厌恶也好,不喜也好,你终归会是我的,终有一日你会爱上我的。”
只是他的手还没触及到王珺的脸,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放开她。”
第57章
萧无珏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力度,很浅得皱了下眉尖。
等他抬眼看去,瞧见站在王珺身边的萧无珩时,神色却有一瞬得变化。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弟本事非凡,却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够不声不响到了这,他……甚至连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知道。
这个人,平日里悄无声息得,好似能够让所有人都遗忘他的存在。
可此时……
萧无珏却从他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未加掩饰的强硬。
他能够察觉到被萧无珩握着的那只手腕传来的疼意,萧无珏甚至觉得,若是他再不放开王珺,那么他这只手也就废了。想到这,萧无珏的心下是恼怒的,可不管他心下是什么情绪,他的脸上却仍是素日的那副好模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松开了原先握着王珺的手。
萧无珩眼瞧着他松手,却没放开,只是朝王珺看去,在瞧见她那白皙的手腕上有一处明显的红痕,那双深邃凤目却是又沉了些许。
只是此时此地,他也没有表露什么,只是同人说道:“你的丫鬟在寻你,你该回去了。”
如今天色晚了,她也的确该回去了。
何况该做的事,她也已经做了,因此王珺耳听着这句也没有说话,只是朝萧无珩点了点头,而后便提步往前走去。
等到王珺的身影离开小道,萧无珩才松开手,他没有看萧无珏,转身离开,只是步子还没迈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二弟,这是要与我争吗?”
萧无珏的声音仍旧同往日没有什么差别。
可只要细细察辨的话,还是能从这一道温和的声音中听出几分冷色。
萧无珩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虽然停下了步子,却没有回头,他只是负手立在这小道上,眼看着王珺离去的方向,却是过了很久,才淡淡与人说道:“怎么,难道大哥以为我不配吗?”
等这话说完——
萧无珩也未作停留,长腿一迈就往前走去。
他的步子沉稳而又有力,没一会功夫便消失在萧无珏的眼前。
而萧无珏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一直温润的那双眼眸终于闪过一丝阴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双手负于身后,紧紧攥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举步朝曲梁宫走去。
……
曲梁宫。
眼瞧着萧无珏去而复返,一众宫人皆是一愣,等到瞧见他脸上那明显的巴掌印时,更是一惊。
好在这阖宫上下都被德妃教导得很好,虽然心中惊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没有人上前询问。唯有一个年长些的宫人,是德妃的亲信,名唤青玉,略有些心疼得同人说道:“娘娘就在里头,王爷请进去,我去让人取冰水和药膏。”
萧无珏耳闻这话,便同人温温笑了笑。
他素来就是个好脾气的,无论对上对下,都是如此。
这宫里的侍女很少有不喜欢他的。
因此如今瞧见这么一个温和的笑容,自是都忍不住红了脸,就连青玉亦是如此。眼瞧着萧无珏已掀帘走进殿中,青玉看着几个宫人还不时望着萧无珏离去的身影,才沉了脸低斥道:“还不去做事?”
这话说完,见她们都应了声,她才让人去准备冰水帕子以及化瘀消肿的药膏。
而此时的里殿。
德妃原本是想如往常那样去礼佛,没想到得了萧无珏来了的消息,她心下也觉得奇怪,无珏离去也没多久,怎么会折而复返?不过虽然心中奇怪,却还是忙让人进来了,只是眼瞧着进来的那个人半边脸都红肿着,纵使她再是沉稳,这会也有些坐不住了。
她忙起身朝人走了过去,一双眉揪着,语气也有些不好:“怎么回事?”
等这话说完,还不等萧无珏开口,她便又是沉声一句:“是不是华清宫的那位?”除了华清宫的那人,她实在想不到,谁敢打她的儿子。
萧无珏耳听着这话,只是温温笑了笑。
他一面扶着德妃朝位上坐去,一面是同人说道:“母亲多虑了,不是她。”
德妃耳听着这话,原先揪起的眉,皱得却是越发厉害了,若不是华清宫的,还会是谁?只是眼瞧着打外头进来的青玉等人,她也就暂且按下了心思,吩咐道:“好生替王爷擦药。”
几人自是忙应了一声。
而后德妃回了座,萧无珏也坐到了右下首的交椅上。
青玉半弯着身子,一面是用冰帕子轻轻擦拭着脸上的伤痕,等细细擦完一回才取出药膏替人匀着,眼瞧着这本该光风霁月的一张脸,此时却多了这么一道痕迹,心下更是心疼不已。
也不知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这般欺辱王爷。
或许是心下不稳,她擦药的动作也是一重,等听到萧无珏轻轻的一声闷哼,青玉才好似回过神一般,忙跪了下去,认起错来:“王爷,奴……”
萧无珏看着她这幅模样,也只是温声笑道:“我没事,你继续。”
德妃看着底下这幅模样,也没说什么,只是等涂完了药膏便打发她们下去,而后是握着佛珠,看着萧无珏,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中骤然只剩下他们母子。
萧无珏的神色较起先前也淡了许多,这会听着这话,便淡淡说道:“是我小看长乐了。”
德妃耳听着这话,握着佛珠的手却是一顿,她停下捻着佛珠的动作,诧异道:“你是说,这是长乐打得?”眼看着萧无珏点了点头,她一时也没说话,等过了有一会,才看着人说道:“看来我们以前的确是小看她了。”
“想来她心中早就对我们有所猜疑,若不然当日在围场的时候也不会突然离开。”
往日想不明白的事,如今倒是想明白了,只是想明白后,便又是另一抹疑问。
王珺到底是为什么起疑?
他们自问这么多年,行事从来不曾有过纰漏,就连未央宫的那位也从来不曾对他们起疑过,那么这位王七娘到底又是因为什么缘故?
德妃心下思绪纷乱,等到重新捻了一圈佛珠,平复了心下的情绪才又说道:“纵然她再怀疑也没有证据,如今秦王不过是一颗废棋,她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王家必然是要同天家结亲的。
如今秦王已是废棋,那么王七娘终究也只能嫁给无珏。
这一回,萧无珏却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着一双眼,想起先前萧无珩离去时的那一句“怎么,大哥以为我不配吗?”不知道为什么,他撑在扶手上的手便是一紧,连带着嗓音也沉了下去:“如果她还有另一条路呢?”
眼看着德妃怔忡的双目,萧无珏神色淡淡得添了两个字:“齐王。”
骤然听到这一句,德妃握着佛珠的手又是一顿,神色也有些微楞:“他?”这话一落,不等萧无珏开口,她便已笑着说道:“无珏,你实在是多虑了,别说你父皇本就不喜欢他,就算是在朝中又有多少大臣是拥护他的?”
“纵使王七娘喜欢他,王家那几位掌权的还能同意不成?”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语气也格外笃定。
是啊,父皇不喜欢他,朝中也无人拥护他,除了远在边陲的那些将士,萧无珩有什么资格来与他争?
可不知道为什么,萧无珏这颗心就是静不下来,好似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说来好笑,这么多兄弟里面,他最看不透得就是他这位二弟,以前他远走边城,一副对权势无所谓的模样,可先前那番话,明明是那么平静的一番话,他却好似能从他的口中听出几分金戈铁马的气势。
这样的气势,他往日只在父皇的身上看到过。
德妃见他不说话,便又开口说道:“不过有一事倒是奇怪,萧无珩这么多年都在边城,就算回京后也从未去过国公府,那位王七娘更是鲜少与他接触,怎么,竟会属意他?”
萧无珏耳听着这话,撑在扶手上的手又握紧了些,而后是开口说道:“也许当日在围场的时候,我们的怀疑是对的。”
当日杀了那只猛虎的,或许就是他这位好二弟了。
……
而此时王家的马车里头。
王珠正满面笑容得靠着车璧,今日宫中闹出那样的事,最开怀得便是她了。
虽然心中有些遗憾在凉亭私会的不是秦王和王七娘,可只要想到如今这幅局面同样能让她那位七姐抬不起头,她心里就高兴。
只是可惜先前出宫早,没能瞧见王七娘是副什么模样。
不过即便瞧不见,也能猜到,肯定是很精彩。
想到这,她脸上的笑意更深,就连嗓音也透着些欢喜:“等过会七姐回家了,我可得好生去瞧瞧,也不知她有没有哭鼻子?”等这话说完,她便把目光投向王珍,跟着是一句:“阿姐,你过会同我一道去。”
被王珺欺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够寻到机会看她不高兴的时候,她可不想错过。
王珍正坐在她的对面,眼看着王珠脸上那掩不住的欢喜,神色却有些微沉,耳听着这话,她也没出声,反而合了一双眼。只是那无人窥见的袖下,握着帕子的手正紧按在膝盖上,甚至因为用力,连带着指骨都有些分明。
王珠连着喊了她几声也没听人说话,便有些不高兴得嘟起了嘴:“阿姐这是甩脸色给谁看呢?”
她这一声说得很轻。
见王珍还是不开口,也就索性闭了嘴,背过身,不再说话了。
而坐在最里头的林雅,眼看着姐妹两人这幅模样,心里却跟明镜似得,她知道王珍心中在想什么。倘若王珠先前没有掀起那块纱帘,自然也就无人知道里头的人会是崔静闲,如今大家都知道了,秦王必定是要娶崔静闲的。
那么王珺能嫁得自然也只有魏王了。
想到这——
林雅便忍不住想起当日那个笑得恍如清风明月般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娶王七娘,实在是糟蹋了。
她抿着唇,握着帕子的手也忍不住用了些力。
……
等到王珺和崔柔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有些晚了。
眼看着王珺这一路都不算好的神色,崔柔的心下也有些难受,她知道今日的事对娇娇的冲击一定很大,可有些事,既然发生了,多说也是无意,因此也只是同人柔声说道:“我还要去寻你祖母,娇娇,你先回自己屋子去。”
王珺耳听着这话也没说话,只是朝人点了点头,而后便由连枝扶着她朝平秋阁走去。
只是步子刚刚走到小道,便瞧见迎面过来的王珠三人,她们应是刚从正院出来,穿着得也还是先前去宫中觐见时的服饰。
王珠是最先瞧见王珺的,眼瞧着她较起平日略显苍白的神色,心下便更添了几分高兴。她松开了丫鬟的搀扶,而后便朝王珺走来,等走到王珺跟前,便假模假样得说着:“先前在宫里寻了七姐好久,后来才知道你是在姑姑宫里。”
等这话一落——
她是又跟着一句:“我知道七姐伤心,那秦王早先整日往咱们家中跑,可这才多久的功夫,竟和崔家姐姐私会在了一道,这两人,还真是不要脸。”
王珺原先见人过来,也没止步,就连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耳听着这一句,她却突然停下了步子。
天色已然黑了,小道两侧并着那长廊早早就点起了灯笼,这会王珺便垂着一双黑沉沉的目光透过灯笼打下来的光看着王珠,却是过了很久才很轻得问了一句:“我听说,先前是你掀得帘子?”
王珠眼瞧着王珺这样的眼神,心下也有些害怕,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道:“他们做出不要脸的事,我还不能掀帘子了?”
她这话刚落——
王珺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就像是突然涌现了两团怒火,她从连枝的胳膊上抽回了手,而后是直接攥着王珠的胳膊把人压在了附近的树干上,听到她喉间闷哼的痛呼声,她也没松手,仍是居高临下得看着她,阴寒着脸,道:“王珠,你找死。”
第58章 (二更)
王珺这一句话犹如是从喉咙深处吐出来的,并不算响亮。
除了王珠之外也没有人听到她在说什么,可就算听不到她说得是什么,光她这一番举动就已足够令人震惊了。
王珺的礼仪,那是连宫中的那些教养嬷嬷都挑不出半点错的,见惯了平日仪态万千的她,她们这些人何曾见过她有这样的时候?
一时——
就连王珍和林雅都因为太过震撼的缘故而立在了当地,不曾出声。
无人说话,周遭都是寂静的一片。
她们皆睁大了眼睛,怔楞得朝王珺看去,等听到王珠的尖叫声,她们才终于回过神来。
可即便回过神来,她们也不敢有丝毫动作。
此时天地之间是一片昏暗,而那个身穿朱红衣服的女子就像是一道烈火一般,散发着凛冽而又令人害怕的气势。
这样的七姑娘,令她们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能互相对望着围在一侧,却是谁也不敢先上前。
王珍也终于回过神来,她紧皱着那双柳叶眉,一面朝王珺走去,一面是不高兴得斥道:“七妹,你这是做什么?还不放了阿珠?”等这话说完,她又看了眼围在一侧不敢有所动作的丫鬟,更是冷了脸,沉了声:“你们都是死人不成?还不上前去拦着?”
她这话一落——
几个丫鬟互相对望了眼,到底是碍于王珍,抿着唇朝王珺走去,口中也是跟着轻声规劝道:“郡主,您放了八姑娘,八姑娘年幼不懂事,何况这儿离正院不远,若是让老太太瞧见了……”
可她们的话还没落下,步子也还没靠近,就瞧见原先一直背身站着的王珺转过脸来。
她站得位置,并没有点什么灯笼。
只有天上的那弯明月打下来的几分光亮,可这光亮实在太稀薄了,众人只能窥见她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以及那双清亮的桃花目,只是如今这双桃花目,少了平日的温和,黑沉沉得就像两个能吸人魂魄的黑洞一样。
她就这样望着她们,声音冷清而又淡漠:“我是陛下亲封的长乐郡主,你们谁敢碰我?”
她这话一落——
原先朝王珺走去的一众丫鬟却都止住了步子,就连伸出去的手也不自觉得收了回来,她们互相对望着,谁也不敢再上前。
王珺见她们停下步子也没有收回目光,她仍旧抬着那双桃花目,目光黑沉沉的,没有丝毫情绪,扫过场上所有人,最后是落在王珍的身上,眼看着她紧握着帕子,抿着唇站在那儿,继续道:“怎么,五姐,你要拦我吗?”
这话说完,她却突然笑了。
王珺笑得时候很好看,眉目弯弯的,带着些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翘着嘴角,望着她:“可是,你配吗?”
你配吗?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
倘若先前王珺的举动是砸落湖中的小石,那么如今,这一句未加掩饰的话,就像是平地落下的一个惊雷。围在旁边的那些丫鬟,自然察觉出了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势,各个低下头屏着呼吸,不敢说话。
生怕她们两位阎王打架,她们这些小鬼遭殃。
王珍此时也没有心情再去管那些丫鬟在想什么,早在王珺那句话落,她就已经被气得全身发抖。
是,她一直都忘了,眼前这个女人除了是王家的七姑娘,还是大燕唯一一个上了金册宝印,享有太庙的异姓郡主。
这阖府上下,除了二伯、二伯母还有祖母之外,谁的品级都比不过她,就连她的父亲,也同样比不过她。
倘若王珺真想摆郡主谱,家里上下都得跪下喊她一声“郡主娘娘”。
只是这些年,王珺从来不曾在她们面前摆过谱,久而久之,她也就忘了,忘了眼前这个女人从来不是善男信女,忘了她只是暂时收起了羽翼和爪牙。
可如今——
如今这个女人已不打算再与她维持那表面的姐妹情谊。
她直白的,没有丝毫遮掩的,居高临下的,用一种俯视的态度,骄傲得对她说,“你配吗?”
可就如王珺所说的那样。
她不配,也没有这个资格,甚至在那一双眼睛的注视下,她竟有些直不起身子,想屈膝给她行礼。
倘若那番话,足以让王珍不堪。
那么如今她自己的所思所想,却更加令她羞愤不已。
她就站在这儿,紧咬着唇,晚风拂过她的面,却像是巴掌一样拍在她的脸上。
王珍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想平一平心底的情绪,直到终于平稳了心下的情绪,她才抿着唇,看着王珺,哑着嗓音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王珺似是呢喃一般,重复了一遍,而后她是很轻得笑了一声。
她没有回答王珍的话,反而把脸转向王珠,眼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很亲和得问道:“八妹,你说我要做什么?”
王珠此时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
她的小脸惨白,就连双目也仓皇不已,眼看着王珺这幅和蔼可亲的模样,却是被吓得哭出声来。
“傻姑娘,哭什么呢?”王珺一边说着话,一边是伸出修长的指尖,替人轻轻拂掉脸上的那几滴泪水,她的脸上仍挂着笑,神色也很可亲,就连语气也是很好的模样:“别人瞧见,只当我是在欺负你。”
王珠看着她的动作,又是害怕,又是恐惧。
眼看着王珺的指尖替她抹掉脸上的眼泪,她更是被吓得连哭都停止了,不知过了多久,见她终于收回了手,王珠才睁着一双无措的眼睛望着她,就像是看着恶鬼一样,抽抽噎噎得说道:“七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你饶了我这一回。”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道:“你哪里错了?”
王珠原本也不过随口一句话,就想着早点摆脱这个女人的束缚,何曾想过自己真得错了?因此听到这一句,她却有好一会没回过神来,只是看着眼前这张笑得越发明媚的脸,她终于还是结结巴巴得说道:“我不该掀帘子,不该在桂宫大肆宣扬,更不该说秦王和崔家姐姐的坏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是偷偷觑着王珺的脸色,眼瞧着她较起先前也没什么变化的神色,一时也不知自己说得到底对不对。
她把能说的话都说了一遍,最后实在畏惧王珺,竟又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哑着嗓音抽噎道:“七姐,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你饶了我。”
王珺耳听着这一句,原先温柔可亲的面容终于沉了下来。
没了笑意的芙蓉面,黑沉沉得就像六月乌云压境的天,阴沉得令人害怕。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宫里做出那事的时候是什么心思?你不过是以为和秦王幽会的那个人是我,所以才火急火燎得上前掀了帘子,恨不得让众人都知晓……后来你眼瞧着是我表姐,又计上心头,想着纵然不能败坏我的名声,能让我不高兴也是好的。”
王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
她架在王珠肩膀上的手肘仍旧把人困在这方寸之地,眼看着王珠越发惨白的面容,以及那不住颤抖的身子,突然伸手捏着她的下颚,逼着她仰头直视:“你真该庆幸,你头上冠着的这个姓。”
“若不是因为你姓王,你以为我今日会轻易得放过你?”
等这话说完,王珺终于松开了手,她接过连枝递来的帕子擦着手,而后是垂眸看着颓然坐在地上的王珠,淡淡说道:“不过你要记住,我除了是你的七姐,还是这大燕的郡主,你的七姐,可以纵着你胡作非为,可这大燕的郡主,却容不得你欺辱。”
“若再有下次,你该知道我的脾气。”
她这一句,是同王珠说,亦是同场上的所有人说。
说完,她也未再理会王珠,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侯在一侧的王珍和林雅,面无表情得走了。
众人眼瞧着她离去,却是迟迟不敢有所动弹,等到再也瞧不见她的身影,终于有人走上前扶起了王珠。
王珠先前被人这么一通吓还没回过神来,等到那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胳膊上,她才终于抑制不住,哭了起来。
周遭丫鬟自是好一通安慰。
而王珠惨白着脸,双目红彤彤的,一边朝王珍走去,一边抽抽噎噎得与人说着:“五姐,你,你陪我去找祖母,我就不信这家里真得没人能治得了她。”
只要想到今日大庭广众,被人这般羞辱,她就咽不下这口气。
王珍耳听着这话却没有说话,她只是垂着眼,抿着唇看着她,神色很淡漠,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冷声说了一句:“把八小姐扶回屋子。”
说完这话,她也未再搭理王珠,竟是径直就走了。
她心中同样恼怒王珠,先前宫里的事也算了,偏还要在这个时候去寻那王七娘的不痛快,如今好了,她被人这般羞辱,只怕不用明日,家里那些狗奴才都会知道今日发生的事了。
只要想到王珺冷冰冰的目光望着她,同她说“你配吗”的时候。
王珍这心中就好似有一团烈火一般。
若不是王珠在宫中做出那样的事,若不是她非要去挑衅王七娘,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还去寻祖母,只怕祖母知晓,头一个要罚得就是她们。想到这,她脚下的步子,却是越发加快了些。
王珠眼看着王珍离去的身影,却还有些怔忡。
她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就看到王珍已拐出了小道,她看了看正院的方向又看了看王珍离去的方向,跺了跺脚,到底还是朝三房走了。
眼看着姐妹两人先后离去,这里也就没多少人了。
林雅便由冬盏扶着朝莱茵阁走去,耳听着身侧冬盏压低了嗓音轻声说道:“这王家真是越发热闹了。”
她也只是轻轻笑了笑。
小道蜿蜒,而她草绿色的裙摆恍如流水一样在半空虚虚晃着,林雅脚下步子没停,口中也是很轻的一句:“她们闹得越厉害,对我们才越有利,不过——”
想起先前王七娘那副骇人的模样,她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就连声音也带着些余悸未消的模样:“我以前实在是太小看她了。”
这世上许多人都会顾忌自己的身份,生怕行差踏错些什么,就会招人口舌。
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根本不在乎名声,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这是林雅最畏惧王珺的地方。
无论是王珍还是王珠,她都可以轻易得寻出她们的弱点,有了弱点,就能够逐一击破她们的防线。
可是王珺不是。
“冬盏……”
林雅突然喊了她一声,等到冬盏循目看来,她才望着那蜿蜒的小道,很轻得说道:“我突然有种感觉,只要她活着一日,我就不可能赢过她。”
第59章
翌日。
武安侯府。
王珺等拜见过谢文茵后,便由侍女引着朝崔静闲所住的怀心居走去。
这一路走去仍是穿叶拂花的美景,可她今日却委实没有这个心情赏这大好风光,只依旧淡着一张脸由连枝扶着往前走去。
昨日在宫里,表姐和舅母回来得早,她们两人也没说上什么话。等她归家的时候,天色又晚了,自然也不好再来崔家叨扰。
这一晚上,她在那架子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直到那天边破了鱼肚白才将将眯了一会,等天一亮也不等连枝她们喊她,便忙披衣起身去了母亲那处。
她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母亲自然是要来崔家的,所以才会这么早去寻母亲,为得就是想同人一道来崔家。
她想来看看,表姐如今怎么样了?
只是眼瞧着那“怀心居”越来越近,她这脚下的步子反倒迟疑了起来,来前她的心里有多着急,有多想见到崔静闲,那么如今这步子便有多犹豫,不管旁人怎么说,她……这心中是有愧意的。
而这一份愧意,阻了她往前走下去的心。
王珺从小到大,但凡决定了的事便没有回头过,可如今,如今她却有种生平头一回,想就此落荒而逃的感受。
引路的侍女见她止了步子自是疑惑不解,刚想问话便见连枝同她摇了摇头,侍女见此也就未说什么,只是垂头交手侯在一处。而连枝等人低了头,便扭头朝王珺看去,她是郡主的旧仆,比谁都要知道郡主此时的心情。
昨儿个宫里闹出那么一桩事,且不管究竟是何缘故,表小姐的名声却是被败坏了。
郡主和表小姐从小玩闹大。
这个中情谊就是家中那些姐妹都比不上的。
如今表小姐出了这样的事,郡主这心里自然难过,想到这,连枝这心里也不住叹了口气,只是话却还是柔声同人说道:“郡主,表小姐还在候着您呢。”
这温和轻柔的一句,落入王珺的耳中,终于让她双目中残留的犹豫消散了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了口气后便朝那不远处的怀心居看去,而后是重新提了步子往前走去。
是啊,表姐还在等她。
何况来都来了,她又岂能就这样走掉?
侍女见她重新提了步子,自是忙替人引路,等她们一路至怀心居的时候,还不等通传,那处绣着蜻蜓穿荷的绿绸布帘便被人从里头挑了起来,挑帘的是穿着一身绿色比甲的容辞,而站在她身旁的却是崔静闲。
崔静闲穿着一身鹅黄色圆领长袍,底下是一条浅白色的马面裙,脸上仍旧挂着往日柔婉而又温和的笑。
等瞧见王珺后,她便笑着弯腰从里头走了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是同人柔声说道:“知道你要来,已候你许久了。”
“外边日头大,快随我进去。”
王珺看着崔静闲这幅模样,眼眶骤然就红了起来。
她也没说话,只是抿着唇大步朝人走去,等走到人跟前,便伸手握住崔静闲朝她伸出来的手,哑着嗓音喊了她一声:“表姐。”
她这幅模样落入院中伺候的那一众奴仆眼中,却是使得她们也都忍不住各自红了眼眶。
昨日的事,她们自然也知晓了。
只是唯恐主子伤心,她们也不敢表露什么,如今见郡主红了眼,她们却也有些忍不住了。
院子里的气氛被悲伤萦绕着。
倒是崔静闲仍是温温笑着,见她这般,反而握着一角帕子替人擦拭了一回眼角,连带着嗓音也是一派温和的模样:“傻姑娘,你哭什么?没得让人瞧着笑话。”
等这话说完,她便握着王珺的手朝屋中走去。
走到屋中。
由着底下那群丫鬟上了茶点瓜果,崔静闲便打发她们下去了。
而后,她是亲自挽了一节长袖替人倒了一盏茶,递给王珺,同人柔声说着:“这是我打会稽带来的茶,虽比不得那些名茶,却是那处的特产,上回你来得时候压在箱底寻不见,前些日子才寻出来。”
她这话说完,便又笑跟着一句:“你且喝上看看,再配着这栗子糕,却是别具风味的,若是觉得好喝,等回去便带上一罐子。”
王珺耳听着这些话,却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一侧安安静静得看着崔静闲,听着她说话,越听,她这眼眶便越发湿润。
崔静闲看着她这幅模样,自是叹了口气,她放下手上的茶具,而后是握着帕子擦拭着王珺的眼角,声音也带了些无奈:“小时候,你同我一道跟着父亲学骑马,被那马驹扔下来也不见你红过一回眼眶。”
“怎么长大了,反而变得爱哭了?”
王珺也不想哭的,可听着她这柔柔之语,想着昨日宫里的那些风言风语,她这眼泪就跟止不住一样往下掉。她紧抿着唇没说话,只是伸手覆在崔静闲替她擦拭眼泪的手背上,却是过了好一会功夫才哑着嗓音说道:“表姐,是我对不起你。”
倘若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萧无珏也不会对秦王出手,那么表姐自然也不会出事。
崔静闲耳听着这话,眼中的笑意却没有减少半分,她仍低着头,手上动作柔和的替人擦拭着眼角的泪,等替人擦拭完才与人温声说道:“傻丫头,这与你没关系,合该是我命中有这样一劫。”
“既然是劫,那便是躲不过的。”
她这话说完是回握住王珺的手,跟着是又温和的一句:“娇娇你记住,这与他人无关,更与你无关,以后你莫再想这桩事了。”
她知道凭借娇娇的聪慧,自然是能够猜出昨日的不对劲。
可就如她所说,有些劫逃不掉,何况既然事情都已发生,那再去说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王珺眼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下却更是沉重了。
倘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可这涉及的是表姐的名声和姻缘,又哪里是一句“莫再想”就能真得不再想了的。
前世表姐的姻缘便不好。
她回到京后,原本是同一个世家的公子定了亲,哪里想到还没嫁进门,那位公子便病逝了。再后来,她是又许了一个武将,可那武将也在一场战役中为国捐躯了……经此一事后,也不知是谁在外头胡乱说道,只说表姐是个克夫的命格。
但凡是同谁家许了亲都落不得好。
时下最重这些命格之说,久而久之,纵然舅舅的官越做越大,却也无人再敢同表姐许亲。
再后来,萧无珏登基,表姐又和舅舅、舅母离开了长安,直到她死前,也没收到表姐嫁人的消息。
原本她还想着,今生舅母和母亲给表姐参详婚事的时候,一定要避开那家公子,她从来不信什么命格之说,哪里想到如今许亲的事还没个消息,却闹出了这样的事。只是这些话却不好说,因此她也只能问道:“舅舅可曾说起过要如何?”
以舅舅的性子,肯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不过先前她来的时候也没碰见舅舅,看舅母的意思,倒像是舅舅把自己关在屋子。
崔静闲耳听着这话,便又柔柔笑了笑,她收回手,把帕子置于一侧,而后是取过茶盏饮了一口茶。
等到茶香四溢开来,她才同人说道:“父亲昨夜的确说了许多,可是我们都知道,纵然父亲说得再多,他也不能做什么。”
倘若昨日是别家的公子,父亲要讨个公道,自然是可以的。
可昨日在凉亭的是秦王,纵然父亲和陛下的关系再好,说到底他们这些人也只是臣下。身为臣下的,难不成还能去同天家要个说法?
王珺闻言,按在膝盖上的手便又收了起来,就连眼帘也忍不住垂下了些许。
崔静闲看着她这幅模样,便搁下手中的茶盏,而后是伸手握住她置于膝上的手,等她抬了脸,才又说道:“你呀,别再操心这些事了,这些事就由父亲他们去处置,左右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瞧瞧你眼下的青黑,若让熟悉你的人瞧见只怕是该吓一跳,等过会留在家中用了午膳便早些回去睡上一觉。”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伸手抚着王珺的脸,跟着是又很平静的一句:“过几日,就什么事都没了。”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平静,就连嗓音也是没有变化的温和。
王珺任由她抚着脸,耳听着这一字一句,她的心中有满腹话要说,可话到喉间,却半句也说不出来……到最后,她也只能在崔静闲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
用完午膳。
王珺和崔柔才辞别了谢文茵等人。
刚坐上马车,崔柔看着脸色仍不算好的王珺便又叹了口气,她一面握着王珺的手,一面是同人柔声说道:“过会我要去一趟善慈坊,你杜家姐姐也在那处,可要过去同她说说话?”
倘若是以前,王珺自然是会应允的。
只是今日……
她实在没有这个心情,因此听人说起也只是摇了摇头:“我想回去歇上一会。”
崔柔耳听着这话,倒是也没说什么,娇娇眼下的青黑,一看就是昨儿夜里没睡好的缘故,何况她这个样子也的确不适合见外客,因此听人这般说,她也只是点了点头,而后是吩咐连枝:“回头让小厨房煮一碗安神汤,让娇娇睡前喝下。”
等人应了“是”。
崔柔看着靠着车璧合着眼的王珺,也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如今官道上没有多少人,马车自然也驶得快,等至善慈坊的时候也不过花了两刻钟的功夫,外头车夫轻轻禀了一声,崔柔便又同王珺说了几句才由明和扶着她走了下去。
而后,马车便又重新朝成国公府过去,只是刚拐进一条小道,马车便突然停了下来。
车夫是家中的老人,惯来也是赶得一手好车,即便事出突然,倒也没翻车。
不过这样大的一下动静,到底还是让一直合着眼的王珺睁开了眼,她手撑在底下的坐褥上,一双远山眉也紧拧着,等稳了身形,目光便朝那块锦缎布帘看去。
连枝是先瞧了一回王珺,见她并没有什么异样,才掀了布帘往外头看去。
她刚想问一回车夫发生了什么事,便瞧见停在马车边上的一人一马,那人一身玄色圆袍高坐马背,手牵缰绳,见她掀了车帘便垂眼看了过来。
那双眼中没有丝毫情绪,让人瞧着便心生几分畏惧。
连枝平日也是个胆大的,可在这样一双目光的注视下,却还是忍不住颤了声:“齐,齐王?”
第60章 (二更)
齐王?
原先靠着车璧端坐着的王珺在听到这句话后却轻轻皱了一回眉,萧无珩怎么会来这,还拦了她的马车?不过她是知道萧无珩的性子的,若是无事也不会在外头行出这样的事,因此虽然心下疑窦不解,她还是掀了一角车帘往外头看去。
她这厢刚刚掀了车帘。
萧无珩便好似已经察觉到一般,他也没有理会连枝,只是牵着缰绳又往前去了些,等正好停在王珺的面前才垂下眼朝人看去。
只是这一回,他脸上的神色较起先前却柔和了许多,就连眼中也掺了些笑意。
王珺看着萧无珩脸上的笑,却有些不自在。
这不是头一回,她瞧见萧无珩的笑,不过以往多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那会她瞧着倒也没什么,这会连枝和车夫都在,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别扭,因此她偏了头避开他的目光,只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她的嗓音很轻,语气却带着些熟稔。
连枝心细,察觉出后,心下便又多了一抹诧异,上回在西山的时候,郡主和齐王好似还没有这般熟稔,怎得如今?她心中不解,不过还是落下了外头的车帘,交手跪坐在王珺身后。
萧无珩看着端坐在里头的人,见她双眸闪躲,小脸微侧,颇有些不自在,可语气却有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亲昵。
想到这,他眼中的笑意却是更加深邃了些,只是见人脸上的红晕越扩越散,就连那双朝他看过来的桃花目也渐渐瞪大了些,好似他再笑,便要同他置气一般。萧无珩恐人真得羞恼,倒也敛了几分笑意,轻轻咳了一声之后便同人说道:“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这话说完,察觉到她眼中的疑惑,便又轻轻跟着一句:“秦王府。”
王珺耳听着这话,原先脸上的红晕和别扭却是消了个尽。她的双眸微垂,红唇抿成一条线,就连握着车帘的手也不住收紧了些。
昨日事发之后,她也曾遣人去打听过萧无琢的消息,只是得到的消息也只是起初秦王被惠妃接到了华清宫,后来也不顾那万寿节有没有结束,就径直跑出了宫。
她知道……
如果不是没有法子,萧无珩断不会为此事来寻她的。
果然,就在她这个念头刚落,便听到马车外头萧无珩沉声说道:“小五昨儿个从宫中出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府中,闭门不见,宫里连着下了几道诏令也没见他亲迎,再这样下去,只怕秦王府等到的就不单单只是天子诏令了。”
等这话一落,他是又停了一瞬,而后才又垂了眼帘朝王珺看去,跟着是沉声一句:“我想如今也只有你的话,他才会听些。”
王珺闻言,原先紧握着车帘的手便松开了些许,她仍旧没有说话,只是在萧无珩的注视下却抬了脸朝人看去,而后是很轻的一句:“我跟你去。”
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得去这么一遭。
说到底,萧无琢如今落到这种局面,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何况,还有表姐。
若是萧无琢日日把自己关在府中,闭门不见,只怕表姐日后要承受的风言风语必如今还要多些。
连枝见人应允却是惨白了脸,一时她也顾不得什么,忙劝道:“郡主,如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秦王府,您若是这个时候过去,只怕不消片刻,整个长安城都得传遍了。”到得那时,只怕真得传出一个“两女争一男”的流言出来。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是也轻轻拧了眉。
若只是她,那么这外头的流言蜚语,他们想说也就由着他们去说,可这桩事牵涉到的毕竟不止她一人。因此王珺在连枝这话落后却也沉默了一瞬,如今到底是多事之秋,她自然是不好明目张胆去探望萧无琢的。
不过萧无珩既然来寻她,想必肯定是做好了安排,因此她也没说话,只是稍稍仰了半张脸往外头看去。
萧无珩见她循目看来,又见那双眼中端得是一派信任,他心下高兴,连带着嗓音也柔和了许多:“我替你准备了马车,下车,不会有人知道你过去的。”
既然萧无珩都已安排好了,王珺也就没了疑虑,朝人点了点头后便落下了那角车帘。
而后是打算推开马车的槅门。
连枝却还是有些犹豫,见她推门,却是又咬了咬唇,轻声说了一句:“郡主,您真的……”
她这话还没落,便瞧见王珺扭头朝她看来,那张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就连眼中也是无波无澜的一片,可就是这样的神色却让她白了脸住了口。
王珺见她止了声,又瞧她小脸惨白,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她收回了落在槅门上的手,而后是握着连枝的手,柔声说道:“这一趟,我是肯定要去的。”
连枝知道她的性子,既然郡主已经决定,那么肯定是不会改了的,因此她也只能与人说道:“那我和您一道去。”
“你不能去……”
王珺这话说完,见连枝还要开口,便又同人说道:“此处到底不是久待之地,你同车夫把马车停在我往日常去的首饰铺前,若有人过来,有你在别人也不会多想什么,等半个时辰之后你再到这儿来。”
连枝耳听着这一字一句,纵然心下再是不愿,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
因此她也只能朝人点了点头。
而后她是亲自扶着王珺下了马车,又把人扶上了萧无珩带来的那辆样式再是普通不过的青布帷盖马车。等到一应做好,连枝才咬了唇往后退了一步,又朝萧无珩一拜,是道:“劳请王爷好好照顾我们郡主。”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倒是也难得同人轻轻“嗯”了一声。
而后他也未说什么,只是看了眼那辆马车,见里头的人没再出声便拿着脚尖踢了踢马肚,率先往秦王府过去。
马车自然也紧随其后。
连枝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却是又看了好一会,等到再也瞧不见才回身走去,同车夫说道:“去如意斋……”等这话一落,眼看着面色有些踌躇的车夫,便又沉了声同人说道:“你是家中的老人了,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车夫闻言,哪里还敢多想什么,自是忙道:“小的省得。”
……
而王珺所坐的马车在拐过小道之后,突然就停了下来。
秦王府离他们这处虽然不算远,却也没有这么快就到的道理,王珺心下疑惑,刚想问一声,便瞧见车帘被人掀起,紧跟着便见那萧无珩长腿一迈弯腰进了马车。
萧无珩看着王珺脸上的不解,却是神色如常得同人说道:“我累了,进来歇息一会。”
等这话说完,便坐在了王珺的对面。
王珺耳听着这话,当真想冲人轻啐一声,和萧无珩相处惯了,她自然也不会再拿他当君子看。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竟是如此堂而皇之得耍起了无赖,偏偏连个说法也不知好好寻,什么累了?
她可听说以前他在战场上的时候,纵然三天三夜不睡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如今坐着人家的马车,赶马的侍从也是他的人,王珺也懒得同人说什么,只好合了眼靠着车璧,却是一副眼不见心不烦。
可就算真得想眼不见心不烦,这马车就这么大,她又岂能真得把这么个人给无视了去?何况这辆马车与她以往所坐的马车也相差太大,不仅样式普通,就连空间也要小上不少,起初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倒也没什么感觉。
如今萧无珩坐进来,就连两人的膝盖都忍不住碰在一起。
她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也只能把腿往自己这边收了些过来,却是仍旧不曾睁眼朝人看去。
萧无珩见她这幅模样,眼中的笑意却是又深了些。
他也没说话,只是靠着车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马车继续往前驶去,而萧无珩的目光在落到王珺的手腕时,想起昨日瞥见过的红痕,原先带笑的眼睛突然就沉了下来。
王珺起初正好好坐着,哪里想到突然就被人抓了手。
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她先是一惊,等发觉此时马车里头就他们两人,那颗高悬的心便又落了下来。只是那特意被她压低的嗓音却还是带着些不高兴,王珺一边挣脱着他的桎梏,一边是不高兴得冲人低斥道:“萧无珩,你做什么?”
这个混蛋,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别动。”
萧无珩握着她手腕的手虽然有些用力,却是用了巧劲,不易让她挣开,却也不至于伤了她。等前话说完,他也未再多言,只是从一侧的暗格里取了一罐药膏。
王珺在瞧见那罐药膏的时候,便明白过来萧无珩这番举动了,只是心中难免还是有些惊讶于他的细心。昨儿个在宫中被萧无珏抓住手的时候,手腕上便起了红,不过这只是小伤,除了服侍她洗漱的连枝、如意瞧见。
就连一向细心的母亲和祖母也没有发觉。
倒是没想到萧无珩竟瞧见了。
想到这,她原先心中的羞恼便消散了去,嗓音也轻柔了许多:“这伤不打紧,何况先前来时我已让人用过药膏了。”
萧无珏昨日力道虽然重了些,倒也不至于真得伤了她,只因她本就是个容易留下痕迹的身子,这才看起来恐怖了些。
这话说完,她便又轻轻挣了挣。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却没说话,只是依旧沉着一张脸,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便从那药膏中匀了一块出来,而后是用掌心贴着王珺的手腕,细细替人涂抹着。
他掌心温热,那药膏没一会功夫便化开了,而后他便用了巧劲在那手腕上轻轻搓揉着。没一会功夫,那独属于药膏的清香便在这不算宽敞的车厢里头四散开来。
王珺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可见他手法独特,那手腕处原先还遗留着的一些酸胀,不仅在他的掌心之下渐渐消散开来,到得最后竟然还有些舒爽。
她索性就垂着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看起了他的动作。
萧无珩见她一直不说话,便抬了一双眼朝人看去,见她微垂着一双眼,眼中是一副惊奇的模样,神色倒是也好看了许多:“这是我同军营里的大夫学得,那里大夫少,人又多,有时候一些小伤自己能处理也就不愿找人了。”
“等回头你寻个会按摩的婆子,每日用这药膏替你揉上几遍。”这话说完,他的声音却是又沉了些:“你手上这红痕虽浅,难免日子久了里头存了淤血,不能耽搁。”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是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萧无珩见她应允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手,又把那药膏一合置于一侧。
恰好此时马车也已经到了秦王府,他们走得并不是正门,却是偏门。想来是先前已经得了消息,马车却是一路朝府中驶去,直到月门,马车才停。
“王爷,到了。”
外头传来侍从的声音。
萧无珩轻轻“嗯”了一声,而后便推开槅门先下了马车,等下了马车又朝里头伸出手。
王珺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却是轻轻抿了抿唇,眼瞧着四周无人,就连那唯一一个侍从也是垂首侯在一侧,她倒是也没再矫情,把手放在萧无珩的手上,而后是踩着那脚踏下了马车。
等走下马车,倒也不用王珺多说,萧无珩便率先收回了手。
穿过月门便是内院,王珺跟着萧无珩往里头走去,越往里头便越发觉得奇怪,这王府也实在太过安静了些,不仅外头没一个人,就连里头也是如此。
难道?
她抬了眼朝萧无珩看去。
想来萧无珩也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循目看去,便轻声与人说道:“王府人多眼杂,我先前已让人把闲杂人等都一并打发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便朝人点了点头。
她今日来秦王府本来就是隐秘事,若是多一个人瞧见,便多一桩烦心事。
因此她也只是跟着萧无珩的步子继续往里头走去,等再穿过一段九曲长廊,倒是终于瞧见一个人影。
那人是萧无琢的近侍,名唤长信,王珺旧日也是见过的。
只是这长信本是个沉稳的性子的,如今却是一副担忧焦急的模样,等瞧见他们两人过去,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待朝他们拱手一礼后也没说话,只是转身轻轻拍起了身后的门,口中是跟着恭声一句:“王爷。”
他这话刚落,里头便传出一阵酒瓶砸在门上的声音。
不知是用了多重的力道,随着这一番动作,就连那扇红漆的屋门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而后酒瓶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紧跟着是一道不掩怒气的疲倦声:“滚!”
王珺在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脚下的步子,便是一顿。
倒是萧无珩和长信的面容依旧如常,仿佛早已习惯,她心下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是重新提起了步子。
正走到屋门前,便听到长信朝里头说道:“王爷,是长乐郡主来了。”
这声落后——
里头却迟迟没有传出声音。
没有怒斥声,没有酒瓶砸门的声音,安静得就仿佛里头没有人一样,就在三人以为萧无琢不会出声的时候,那扇一直紧闭着的门终于传出了门栓脱落的声音。
长信看着这幅模样终于是松了口气,他半躬着身子对着王珺,口中是恭声一句:“郡主,您请。”
王珺闻言,便轻轻应了一声。
而后她是扭头朝身边的男人看去,耳听着他低声说着“我就在外头等你”,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人点了点头,紧跟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
王珺便听到很轻的一道嘶哑声:“把门关上。”
耳听着这道声音,王珺的步子有一瞬得停顿,不过还是依人所言关上了身后的门。
等到关上了门,也就把那屋外的光线一并被拦在了外头,王珺刚从外头进来,习惯了那外间的光亮,骤然走进这黑漆漆的一处地方还是有些不习惯。她是闭了会眼睛,等到逐渐能够习惯了才重新睁开眼睛。
此时屋中门窗紧闭,除了那轩窗外头透进来几许依稀的光亮,便再无其余的光线了。
她是仔细把室内瞧了一遭,而后才看见靠着墙角坐着的萧无琢,因着离得远,她看不真切萧无琢此时脸上是副什么神色,只能瞧见他面前堆着几十个酒瓶,以及这屋中挥散不去的酒味。
王珺轻轻拧了眉。
可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循着光线朝人走去,等走到人跟前,她也没有开口,反而挽了袖子替人着手整理起面前的酒瓶来。
萧无琢背靠着墙角,眼瞧着王珺这番动作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抿着唇,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出声问道:“长乐,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失望他昨日如此轻易得跳入人家的陷阱,失望出了事只能躲在屋子里闭门不见,好似只要这样就能逃脱外头的风波,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王珺耳听着这话,整理酒瓶的动作便是一顿。
就在萧无琢以为王珺不会开口的时候,终于听到她那如往日并无不同的冷清声:“是,我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