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时间也不敢开口说话,只能低着头站在萧无珏的身边,等察觉到周遭的气势渐渐和缓下来,便知身边人的情绪已渐渐平复下来。
他仍旧不敢抬头,只是低声问道:“今日之事,王爷心中可是有怀疑的人了?”
萧无珏耳听着这话,并没有看他,只是冷声说道:“你觉得在这长安城中,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还是有些不好,声调也很冷,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把他打晕带出去,又能砍杀他这么多亲信。
别说这长安城,就算是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
李昌顺耳听着这话,神色一顿,他皱着眉细细想着,等到心中划过一个人的名字,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起来。
是啊……
他怎么就忘了?
这世上除了那个人,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想到这,他袖下握着长剑的手都有些不由自主得颤抖了起来,好一会他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说道:“王爷,看来齐王早就知道我们的安排了。”
要不然,今日之事绝对不会这么凑巧。
今日出了这么多事,萧无珏自然知道今日之事没能瞒过萧无珩,也怪他这回行事太过匆忙,没能妥帖安排。
落到如今这样的结果,他无话可说。
只是——
除了萧无珩之外,那个人可知道?想到这,他扭头朝不远处的禅房看去,此时院子里站着两排护卫,而长廊下还有不少丫鬟、婆子,可他的目光却并没有在这些人的身上流连,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布帘。
好似能够穿透那一层布帘看到里头的光景。
今日发生那么多事,可那个人的神色却和往日没有什么差别。
禅房里的香料、茶盏里的茶,都有问题……
林雅没这个胆子敢欺骗他。
何况他先前也的确听说她自打进了禅房之后便昏昏欲睡,后头更是连住持的讲经都没去,可想起先前瞧见得那张明艳面容上的神色,哪里像是有问题的样子?萧无珏不傻,先前的慌乱去后,此时的他也早已经恢复成平日的清明。
她是知道的。
或许不仅知道,就连今日这些事,她都参与其中。
想到这,萧无珏的脸上便不仅仅是狠戾,还掺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合了合眼。
未再理会身后的那些笑语声。
他只是抿着唇、负着手,任由这冬日的寒风拍打在他的身上,而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冷声说道:“走吧。”
……
王家一众人回到家中的时候,已是申时时分。
萧无珩亲自送王家一行人回来,一路上自然是太平无虞。
只是这回来的一路,除了庾老夫人和王珺,其余主子和奴仆对这位赫赫有名的齐王殿下还是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王珠,一路上更是连半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被这位煞神盯上,也落得一个跟魏国公府那位二姑娘一样的下场。
这会王家影壁处。
王珺扶着庾老夫人走下马车,萧无珩便神色恭敬得侯在一侧。
至于其他人也都默声不语得站在庾老夫人的身后。
“无忌——”
相处了一路,庾老夫人对萧无珩是越发满意,此时更是不再喊“齐王”这样的称呼,而是改为喊人的字。这会她露着一张慈爱的笑颜望着萧无珩,等人应声后便又同人说道:“今日辛苦你了,原本是该留你一道在家里用个晚膳。”
“只是……”
这后头的话没有说出,可意思却很分明。
今日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先前在寺里的时候不好说道,如今回了家里,却是不能不管的。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自然也明白庾老夫人的意思,他倒是也不急在这一餐半饭的,该露的脸露了,该做的事也做了,虽然有些可惜今日没能再同娇娇说几句话,不过来日方长,他也不急。
想到这——
他便笑着朝人拱手一礼,而后是同庾老夫人恭声说道:“不过是些小事,老夫人不必客气。”说完,他是又跟着一句:“今日天色已晚,晚辈也不好过多叨扰,这便告辞了。”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心中对人自然越发满意。
她笑着朝人点了点头,而后是又同人说了一句“等过几日,请你来家中用膳”的话,便让人送萧无珩一程。
等人走后。
庾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消散开来。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而后是冷着声,同她们说道:“今日寺里的那些事,你们都给我烂在心里,要是让我知道谁敢把今日的事往外处说,别怪我心狠。”
她如今的年岁虽然大了,可威严依旧,众人听得这话,自然纷纷点头应“是”。
庾老夫人眼见她们应允也未再说道什么,只是侧目朝不远处的一辆马车看去,先前她们回来的时候,被她派到林雅身边的婆子就过来悄声说了一句“晕过去了”,如今她也不知道里头的那人是醒了还是没醒。
想着今日寺里发生的那些事。
庾老夫人心里的这口怒气就没怎么下去过,她抿紧了唇,眼中滑过一道阴郁的神色,而后是淡声朝身侧的李嬷嬷吩咐道:“把她送回自己的院子,严加看守。”
“等老二回来后,就让他来找我。”
以往家里有人犯事,都是送去祠堂的。
可想起今日林雅做得那些混账事,她就连祠堂都不想送,免得污了他们王家列祖列宗的眼睛。
李嬷嬷耳听着这话自然忙应了一声“是”。
而后庾老夫人也未再多言,只是由容归扶着往正院走去。
等到庾老夫人走后,其余人也跟着她的脚步离开,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谁也不敢在这要紧关头说道什么。眼瞧着几位主子走得差不多了,李嬷嬷便差了几个婆子朝马车走去,打算不管里头那位是醒着还是没醒,都赶紧送回莱茵阁去,然后再找几个人看着,没得再生出别的混账事。
王珺步子慢,却发现有人比她走得更慢。
那人便是王珍。
王珍今日并没有和王珠一道走。
这会她由丫鬟扶着站在小道上,头往后扭去,目光更是一瞬不瞬地望着那辆马车。
林雅这会已经被几个婆子扶着走下来了,她的头发经了一路的马车还有些散乱着,身上严严实实得裹着王珺的斗篷,虽然醒着,可脸上却是一片失神的模样,好似对今日发生的那些事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的脚步虚浮,因为走动的缘故,步子不住打着颤。
可眉梢眼角却含着往日从来没有过的艳态。
眼看着她这幅模样——
王珍搭在丫鬟胳膊上的手不住收紧,红唇更是咬出了血来,她就这样一眨不眨得看着林雅朝这里过来,惯来矜贵的面容此时却好似被乌云覆盖着,倘若不是因为还存着几分理智,只怕她这会就要冲上去,狠狠扇她几巴掌。
只是想着先前祖母的叮嘱,还有徐嬷嬷的嘱咐。
她合了合眼,到底还是在林雅快走近的时候,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得朝三房走去。
“郡主,起风了,我们也走吧。”
连枝站在王珺身边,眼看着天色愈晚,忍不住轻声说道。
耳听着这话,王珺也没有说道什么,她只是又看了一眼林雅,而后才说道:“走吧。”
第157章
王家。
正院。
丫鬟、婆子都被赶了出去,这会只余庾老夫人和王慎端坐在屋子里,两侧的烛火把屋子照得很是通明,却照不散两人心中的阴霾。
王慎穿着朝服坐在右首的位置。
他先前下朝回到家中就被容归请到了正院,自然也没机会去换衣服。
虽说来得这一路,他心里已经想到应该是出了什么事,若不然母亲也不会这么着急请他过来,可他没想到,这事竟然会这么严重。
想着先前母亲说得那番话——
王慎的脸上一下子青一下子红,撑在扶手上的手更是紧紧攥着,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压抑心中的那团怒火。
身侧半揭的茶盏还在冒着热气,底下人刚送来的好茶,正是以往王慎最喜欢的那一口,可此时他却没有这个心思去喝,只是沉着一张脸坐着。
屋子里悄无声息得,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好一会过去,王慎突然起身说道:“没什么好商量的,那个孽障敢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死都不足惜,家规处置,以儆效尤。”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便皱了眉。
她停下捻着佛珠的动作,口中是同人说道:“你先坐下。”
王慎闻言。
虽然不情愿,可还是坐下了。
庾老夫人等人坐下后便同人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恼,难道我就不恼?我们王家百年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事,这要是让列祖列宗知道,只怕他们在天上都不得安宁……”
这话说完,她是又叹了口气,指腹继续掐起手上的那串佛珠,只是她的心思不在上头,掐起来也有些杂乱无章。
到最后——
庾老夫人索性把那串念珠套在手腕上,取过一侧的茶盏用了一口,等到心下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这才同人继续说道:“今日但凡与她苟合的是旁人,家规处置也就处置了。”
“可偏偏,那人是魏王。”
涉及了天家,纵然是他们也不好多言什么。
所以今日她也只能把林雅看押在屋子里,甚至连动都不能动,想到这,庾老夫人心里也是恼怒非常。
她这几十年也算是历经风雨。
可这还是生平头一回,令她觉得如此丢脸与难堪。
耳听着这话——
王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抿了抿唇,撑在扶手上的手松开又握紧,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喝了眼睛,很轻得说了一句:“是我的错。”
要不是当初他做出那样的糊涂事,如今这些事也就不会发生。
周慧不会进府,林雅不会出生,崔柔不会离他而去,一双儿女也不会同他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可是事情既然发生了,一声“悔悟”又有什么用?
心里叹了口气。
原先端着着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得颓了几分。
他心中对林雅的确没有什么父女情分,周慧的事,还有当初林雅对林儒的做法,这些都足以让他消磨掉本就没有多少的情分。
可再怎么说,林雅与他终归是有这么一层血缘关系。
即便再不喜欢,她的下半辈子,他还是得考虑的。原本想着等到林雅笄礼之后,他便替人择一门亲事,无需多好,只需让她后半生安稳顺遂。
他再多给人一些嫁妆,也算是全了这一场父女情分。
这些日子,他和母亲私下聊天的时候也说起过这桩事,他早年有个学生不错,和王祈是同一届科举入仕的。
前些年被遣到江浙,做了不少事,这些年很受当地百姓的爱戴。虽然不是世家出身,可他那学生为人稳妥又有本事,日后必定还可以升官。
哪里想到这事还没开口,林雅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礼,在寺里和皇子勾结在一起,她如今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
想到这——
王慎撑在扶手上的手又忍不住收紧了些,就连那双眉宇也忍不住紧皱了起来。
耳听着这话,庾老夫人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张了张口,有心想说些什么,可临来张口也只能说一句:“这事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她原本就是个不安分的,我把她放得远远的,为得就是怕她胡乱行事。”
“没想到,难得让她出趟门,还是……”
越说,脑中便忍不住想起午间寺庙里的那些事,皱了皱眉,掩下心中的那股子厌恶,勉强平复着心中的情绪与人说道:“这事既然发生了,便不必再说了。”
“先前在寺里的时候,魏王说了会给王家一个满意的答复,你我也就等着吧。”
她如今对萧无珏的感官实在很差,说起他的时候,脸上也是一片掩不住的厌恶。只是心中却还有些庆幸,幸好当初没把娇娇许配给他,要不然,这以后还不知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想到这。
庾老夫人免不得是又想起了萧无珩。
脸上挂着笑,嗓音也带了些先前未有的温和:“以前总觉得他性子淡漠,手上沾着的血又太多,只怕是个带煞的,可如今我冷眼旁观才发现这孩子是个面冷心热的,娇娇嫁给他,日后福气还厚着呢。”
王慎自打当日留萧无珩在府中用晚膳后,对萧无珩的感官也好了不少。
这会听人说起,不免也点头赞同,口中跟着一句:“您说得是,那孩子的确是个不错的。”这话说完,想起萧无珏做得那些事,免不得是又添了一句:“所以说,这世上的人和事,不能只观表面。”
就如萧无珩和萧无珏。
他们一个是人人称赞的贤王,一个是人人惧怕的煞神。
可谁能想到一个受人拥戴的贤王,竟然能在寺庙里做出这样的事?又有谁能想到那个被众人敬畏惧怕、嫌弃的煞神,却是一个真正的君子?
这世道。
有时候就是如此荒诞。
……
平秋阁。
王珺斜躺在软塌上。
她的手里握着一本账册,年关将近,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自打从寺里回来后,她便没有歇息,这会终于看完了手中的账册,合上搁在一侧,而后是伸手压着眼角。
耳听着外间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只是开口问道:“父亲还在祖母那?”
进来的是连枝,她的手里捧着一蛊汤水,闻言便恭声回道:“已经回去了,来回话的小丫头说二爷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出了这样的事,父亲的心情又怎么可能会好?
说到底,林雅还是他的女儿。
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按着眼角,而后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便又问了一句:“王珍呢,她去寻过林雅了?”
“半个时辰前去的,这会估摸着是回去了……”连枝一边说着话,一边是替人把汤水倒了出来,而后便站在人的身后替人轻轻按起了太阳穴,心疼得说道:“您且用盏汤水,厨房里的李妈妈亲手做得,还放了些安神的,您用完便早些歇息吧。”
这阵子,郡主实在是太累了。
如今解决了这么一桩大事,她实在是不想让人再辛苦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没说话,她收回压在眼角上的手,朝案上的那蛊汤水看去,先前晚膳用得多了,她这会也不饿,因此看得这冒着热气的汤水,倒也没什么感觉。
何况她也还有事没处理。
伸手按在连枝的手臂上,嗓音淡淡得:“好了,我也没那么累,去把我的斗篷取来。”
连枝闻言却忍不住皱起了眉,轻喊人一声:“郡主。”
“去吧。”
王珺虽然神色平淡,可语气却不容置喙。
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连枝瓮动了下唇,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她点了下头,而后是收回按在人太阳穴上的手,往外头把先前用香熏着的斗篷取了过来,待给人披上,又从一侧弄了个暖炉放到人的手上。
王珺倒也由着她。
等到一应弄好,她才开口说道:“走吧。”
莱茵阁距离平秋阁还是有段距离的,她这一路过去还是花了些时辰,等走到莱茵阁门前,眼看着这偏居一隅的一处院落在这夜色的照映下更显荒芜。也不知是不是今儿个风太大了些,打得那院子里和廊下的灯笼都有些晦暗不明。
避风处有两个穿着袄子的婆子。
今儿个风大,可她们碍着庾老夫人的吩咐也不敢去歇息,这会便尽职得站在那处,瞧见王珺近来的时候,两个婆子都愣了下,回过神来,自然匆匆上前行了礼。
眼看着两个婆子。
王珺点头受了她们的礼,而后是同两人说道:“夜里风大,两位嬷嬷辛苦了……”说完又朝身后的连枝看去一眼。
连枝会意,忙提着食盒走上前,同两人说道:“这是郡主给你们准备的夜宵,这酒没什么度数,正好给你们暖暖身,还有几盘好菜并着几张干菜饼,两位嬷嬷且去吃些吧。”
两个婆子看着这幅景象,哪里有不明白的?
这会便笑着谢了王珺的好意,而后从连枝手中接过食盒,再朝王珺一礼后才往另一处走去。
其中一个婆子到底胆小些,走得远了便说道:“我们这样好吗,要是老夫人知道……”
这话还没说完,便被另一个婆子啐了一声:“你这个浑的,里头那位是什么人,这位又是什么人?何况先前五姑娘也来过,咱们收了人的好处,以这位郡主娘娘的手段肯定是知晓了的,这个时候再说些什么,没得惹人生气。”
两人的碎碎细语声随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并没有传到王珺耳中。
而王珺也没有理会两个婆子,她只是看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门扉,不知驻足了多久,她才掖了掖身上的斗篷往前走去。
门被连枝从外头推开,里头的景象也就跟着显露了出来。
端坐在屋子里的林雅,神色怔怔得,好似还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听到越走越近的脚步声才似收到了惊吓似得,猛地抬起了头,她往日那张皎洁如明月般的脸庞上此时却肿胀得布满了巴掌印。
这样的手段,自然是出自王珍的手笔。
可见她那位五姐今日是真得气着了,若不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里头走去。
“你……”
林雅看着越走越近的王珺,心生害怕,抿了抿唇,想往后头退去,可刚刚起身便因为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顾不得现在有多么难堪,起不来就坐在地上往后头退去,仓惶的目光看着王珺,口中是哑声说道:“你,要做什么?”
眼看着林雅这幅样子,王珺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身后的门被连枝在外头合上,而她端坐在椅子上,把手中握着的暖炉放置一侧,甚至还神情闲适得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也不喝,就握在手上,不知过了多久才看着林雅说道:“你还记得我当初同你说过的话吗?”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
林雅的动作一顿,望向王珺的目光也呈现出几分怔忡。
“当初,我曾同你说过会给你一个好姻缘、好前程……”王珺一边说着话,一边是垂眸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水,等把茶水咽入喉间,才又掀了眼帘朝人看去一眼,跟着一句:“如今,你还满意吗?”
第158章 (捉虫)
屋子里没有摆炭火,地上也没铺什么毛毡等物,林雅身上的斗篷早在先前王珍过来的时候就被她扔掉了,如今她只穿着一身单衣坐在地上。
渗入骨髓的凉意透过那地面传入她的五脏六腑。
可此时的林雅却好似已经失神一般,她不觉得冷,或是已经冷过了头,她只是仰着头怔怔得望着王珺,望着那个端坐在椅子上的明艳女子。
耳边萦绕着王七娘先前说得那几句话。
“当初,我曾同你说过会给你一个好姻缘、好前程……”
“如今,你还满意吗?”
今日事发突然,林雅根本来不及细想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前在华安寺,萧无珏离开后,她只顾着害怕,害怕萧无珏以为今日的事是她的阴谋,又害怕王家的人找她报复,一来二去,她就这么晕了过去。
后来回到王家,先是被李嬷嬷说教了一番又被王珍狠狠羞辱了一番。
如今还没回过神来,又迎来了王七娘。
可也是因为王七娘的缘故,她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思索一番了,越想,她的脸色便变得越发苍白。
此时她心中已经可以笃定王七娘肯定早就知晓今日的事了。
先前她在禅房里昏迷不醒,根本不是喝了带料的茶也不是因为那个香,她根本就是假装的,要不然先前在寺里的时候,王七娘绝对不可能这么清醒!
可王七娘是怎么知晓的?
又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林雅不知道。
袖下的手撑在地上,指骨不知道因为太冷还是握得太紧已经呈现出青白的样子,可她却好似全然没有察觉,仍旧一瞬不瞬地望着王珺,红唇紧抿着,也不说话,就这样望着她。
王珺看着她这幅样子,知道她应该还没有想到,倒是很好脾气得提醒了一句:“你就没有发现,今日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说完,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又好整以暇得握着帕子擦拭了一回唇角,而后才又笑着与人说道:“比如,你身边的人。”
她身边的人?
莱茵阁的下人不少,可得她信任的就只有冬盏一人。
等下……
冬盏?
对了,冬盏人呢?
这要是以前,她出了这样大的事,冬盏早就出现了,可今日她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她……去哪了?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林雅先前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别人的事,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冬盏早就不见了。
而这会,眼看着王七娘的脸色,林雅口中那一句“你把她怎么样了”咽了回去,脸色却是唰得一下就白了。
王七娘知道今日这些事,还能提早想出解决的法子,必定是早就有人同她通风报信了。
而她做这些事,未免旁人事先知晓,一直都很小心翼翼,除了她和萧无珏之外,也就只有冬盏知道她去找过萧无珏。至于那个香料,她虽然是瞒着冬盏做得,可冬盏每日都在院子里又从小陪着她一道长大,真得要瞒住她也是不可能的。
难道,是冬盏背叛了她?
这——
怎么可能?
冬盏从小就陪着她一道长大,以前再困难的时候,她都没有离她而去,如今……如今只要解决了王七娘,只要让萧无珏得到王七娘,那么属于她的锦绣前程便唾手可得。
冬盏,冬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背叛她?
林雅神色怔忡得坐在地上,就连先前紧握在一起的手也不由自主得松开了不少,她低着头,脸色苍白,双目也有些失神吗,好一会她才喃喃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
王珺接过了话,她的手中仍旧握着那方绣着牡丹的帕子,这会便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垂下的目光看着林雅,唇角掀起一抹讥嘲的弧度:“冬盏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你这样耗下去。”
“她是个重情义的。”
“起初我也让人联系过她许多回,可这丫头是个实诚的,一直不肯背叛你。”
“可也多亏了她是个重情义的。”笑了笑,看着林雅抬头朝她看来,便又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她老家的那个表哥吗?”
老家的表哥?
林雅的目光起初还有些失神,后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渐渐回过神来。
冬盏的那个表哥,她自然是知道的,虽然不怎么出色,可也是个知文识礼的,和冬盏从小青梅竹马长大,早早就定了婚约。
当初冬盏跟着她来到长安。
她还允诺过她,等到了时间,她就让母亲做主把冬盏嫁过去,到那时候,沾了成国公府的名声,冬盏的身价自然也要更高几分。
可她没想到,来到长安还没一年,事情就跟天翻地覆似得。
母亲死了,她又不得宠,冬盏的身价自然不可能高了,甚至连原本允诺给她的嫁妆也都没了。
这些日子,她考虑得只有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未来,却一直忽略了冬盏的年纪大了,忽略了她每回收到老家送来的信时,脸上的神色一直都算不得好。
有好几回,冬盏想同她说些什么,可她因为那堆烦心事,又哪里顾得上她?
林雅明白王七娘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冬盏重情义,所以先前一直没有背叛她,可同样也因为她重情义,所以在她的表哥和她这位主子之间。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她的表哥。
想明白了,想透彻了。
林雅脸上的神色再几经变化之后,再也掩不住心中的愤怒,她突然拔下头上的金簪,起身朝王珺扑了过去。
没了,没了,她的前程、她的未来,什么都没有了。
出了这样的事,萧无珏怎么可能还会再帮她?即便他因为今日的事不得不收了她,可她日后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想到这——
林雅的脸上也掺杂着狠戾的情绪,就连双目也变得一片通红。
王七娘,王七娘!这一切都是因为王七娘,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她怎么可能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最信任的丫鬟背叛了她。
钦慕和爱恋的男人也再也不可能轻信于她。
如今又在寺里和萧无珏做出那样的事,遭了正院那位老夫人的眼,她如今还有什么?她什么都没了!
杀了这个女人。
既然她什么都没了,那这个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好好活在这个世上,享受众人的钦羡和仰慕?只是还不等她手中的金簪刺到王珺的身上,她的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力道之大,竟让她脚步趔趄得往后退去,最后甚至一个不稳直直摔倒在地。
手中的金簪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屋外连枝在听到这个声响后,心下一个咯噔,立马打帘走了进来,在瞧见摔倒在地的林雅以及她身边的那支金簪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脸上起了愠怒的神色,刚想走上前狠狠教训人一番,只是还不等她动身便听到王珺淡淡开了口:“好了,我没事,退下吧。”
“郡主……”
连枝的声音掺着些不高兴,这个女人都敢拿金簪刺杀郡主了,这样的人,怎么能够这样就放过?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想再与人说些什么,可目光在瞧见王珺脸上的神色时,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听了人的吩咐,应声往外退去。
等人重新合上了门。
屋子里没了风,那灯罩里的烛火也就重新变得平稳了下来,王珺拿着帕子掸了掸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而后她起身朝林雅走去。
等走到林雅跟前。
耳听着林雅细碎的痛呼声,王珺的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弯下腰,目视着林雅的眼睛,同她温声说道:“你气什么?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那么喜欢他,我如今让你如愿了,你怎么还不满足?”
林雅先前就被王珍好生“照料”了一番,这会全身上下还疼得厉害。
刚刚又挨了王珺的一巴掌,身子倒下去的时候,腰还嗑在了桌腿上,这会她整个人都还眼冒金星,可再疼的伤处都不比王七娘这话来得伤人。
她想起来,可是全身上下实在是太疼了,疼得她根本连动都动不了,只能咬着牙,目光凶狠地盯着王珺。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倒像是被逗笑了似得,禁不住就弯了一双眉眼。
她就这样眉目弯弯得望着林雅,看着她因为气愤变得扭曲的面容,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嗳,你猜,萧无珏会怎么处置你呢?”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林雅的脸色唰得一下就变了。
萧无珏会怎么处置她?
她不知道。
她原本以为萧无珏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可想起今日他甩袖离开时的样子,想起他那双冰寒到没有丝毫温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林雅竟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
不,不会的。
那个男人这样好,即便只见过一面,都能这么温柔得待她,只要,只要她同他说清楚。
他一定不会,一定不会对付她的。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林雅这颗心却还是七上八下得,一点都落不下来。
王珺看着林雅脸上的神色,哪里会猜不出她在想什么?边笑边摇头,手撑在桌角,终于站直了身子。
瞧瞧这些傻姑娘。
事到临头,竟还觉得那是一个好人。
那怎么会是一个好人呢?那根本就是一个套着豺狼皮囊的畜生。
想着前世的自己也被那人骗得团团转,王珺脸上的笑意有一瞬得消没,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投向林雅,眼看着她倒在地上的身影,看着她煞白的脸色、仓惶的双目,目光却是和前世的林雅交叠在一起。
她同她姐妹情深时的样子。
在她和萧无珩被人陷害时,站在萧无珏的身边,露出惊讶和不敢置信时的样子。
她穿着凤袍,来到冷宫,居高临下看着她时的样子。
最后却是如今的她——
如今这个倒在地上,衣衫单薄、满面红痕,前途未卜的样子。
外间的风拍打着轩窗,打得屋子里的烛火都变得有些晦暗不明起来,王珺就这样望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才语气淡淡得与人说道:“好好等着吧,我的好妹妹,我答应过你的事,总得做到的。”
说完,她也未再理会林雅,收回目光,什么都不再说,转身往外走去。
等走到门前,伸手要推开的时候,王珺回头看着身后的林雅,突然说了一句:“林雅,你看现在你身边是真得一个人都没有了呢。”
耳听着这话,林雅的脸色又僵硬了一瞬。
只是还不等她张口,那个同她说话的人却已经收回目光,打开门,扬长而去了。
屋子里的烛火几经打晃之后,有不少被吹灭了,徒留下几盏,照不清室内,门没有被合上,林雅躺在地上,可以清晰得瞧见外头的样子,夜色清寂、星河满天,是个不错的夜,可她却没有丝毫赏看的兴致。
她的脑中萦绕着先前王珺说得那句话。
她的身边,如今是真得一个人都没有了。
母亲、爹爹、冬盏……
他们都彻底离她而去了。
而王家这些掺杂着血缘的人,或许在今日之前,她的那位祖母和父亲还曾想过要给她择一门婚事,可今日之后,只怕就连他们也只会视她为眼中钉,视她为败坏门风的孽障。手撑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风吹得太冷,林雅的身子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冷颤。
伏在地上,眼泪滑过脸颊的那一刹那。
她的眼前好似滑过许多东西,可她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看着他们眼睁睁得流走。
她这回,是真得什么都没有了。
第159章
曲梁宫。
偌大的宫殿静悄悄的,德妃端坐在主位上,她的手里仍旧如往日那样握着一串紫檀佛珠,只是这会却没像往常那样捻着,指腹僵硬得停留在佛珠上,像是突然静止,所以指根还呈现出微曲的样子。
而那张惯来温和的脸上,此时也不复素日的清平,带着些惊愕以及不敢置信,好一会,她才张口呐呐问道:“你,你说什么?”
萧无珏似是早就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抿了抿唇又呷了一口茶水,等把手中的茶盏搁置在一侧,而后便又同人重复了一遍,等说完,才抬头看着德妃,跟着一句:“儿子知道今日之事让母妃失望了,只是……”
说到这,他的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得闪过一道狠戾,连带着那双眼睛也变得阴郁了许多,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心底的情绪,而后是同人继续说道:“只是事情既然发生了,那么我们如今也只能想办法去解决了。”
先前德妃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可此时听着这一字一句,哪里还能再用“幻听”来否认?
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可心里的那些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只能闭紧了嘴,指腹也不住拨弄着手中的佛珠,好似只有这样才可以平复自己心底的情绪,只是她心里不宁,佛珠也被她拨弄得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仅平复不了心底的情绪,反而让她变得越发烦躁起来。
“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用力的缘故,德妃食指的指腹不经意碰到了佛珠上挂着的一串坠子上,那坠子棱角锋利,这么一划,指腹那处立马就见了血,没一会功夫,不仅那坠子上出现了血迹,就连佛珠的表面也被鲜血所沾染了。
萧无珏眼尖,立刻便看到了德妃的伤痕,眼看着那处坠着的血珠子,皱了皱眉,起身关切道:“您没事吧?”说完,是又跟着一句:“儿子让人给您来包扎伤口。”
德妃耳听着这话,不等萧无珏去喊人,便张口说道:“不用。”
这些小伤还不足以到请人的地步,何况这个时候,她最关心得也不是这些。
心烦意乱的从一侧的夹盒里取出一方帕子,在那还流着血的指尖上随意擦拭了一回,等到那血不再冒出,便把手上还套着得那串佛珠并着这么一方帕子随意仍在一侧。
而后是又取过一旁搁置着的茶水,连着用了好几口,等到勉强平复好心底的情绪,她才握着茶盏朝底下坐着的萧无珏看去。
萧无珏早慧,自小就没有怎么让她操心过,所以她对他从来没有怎么担心过。
可今日——
想起先前萧无珏同她说得那些话。
德妃这才平复好的心情又彻底沉了下去,她这个儿子,这个从来没有让她操心过的儿子,今日竟给她闹出这样的糊涂事来!虽说今日在华安寺发生得那些事,王家为了脸面自然不会往外去说,那些和尚更加知道怎么守口如瓶。
可只要想到自己的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事,还让那么多人瞧见,她这胸口就变得起伏不定。
合了合眼,勉强压抑住心底的情绪。
等再睁开眼时,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萧无珏,沉声问道:“你打算如何?”
“儿子说过要给王家一个交待。”
“交待?”德妃一听这话就顿时火冒三丈,手撑在一侧的引枕上,拧眉怒道:“那么一个没名没分的东西,你要给什么交待?不过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连王家的宗谱都没上,随意给个侍妾的名头,送进府里便是。”
她今日是真得生气了,所以说起话来全然没有遮掩。
这也亏得是如今殿里没有其他人,要不然只怕旁人都该以为这位跟菩萨似的德妃娘娘是中了巫术了。
“母妃——”
萧无珏无奈得喊了人一声。
起身替人重新倒了一盏茶,而后才同人说道:“那个林雅的确算不得什么,可说到底,她也是王慎的女儿、是王家的人,何况……”他今日做出那样的事,又被庾老夫人和王家的其余主子亲眼撞见,打得那可是王家的脸面。
区区一个侍妾就打发了,王家怎么可能会同意?
如今王家在长安城的地位还很高,父皇也很看重王家,他不能这样轻易得罪了,何况这桩事,瞒得住旁人,却瞒不住他那位父皇。若是这个时候,他又要娶王家的女儿,又要娶魏国公府的二姑娘,这番做法别说他那位父皇会多思多想。
只怕朝中不少老臣都要说道了。
想到这——
萧无珏握着茶壶的手又收紧了些,而后才同人说道:“您去同未央宫的那位说,就说我要娶王家五娘,至于那个林雅,便给个侍妾的身份,一道抬进府里。”
如今王家待字闺中的还有大房的王六娘以及三房的王五娘、王八娘。
王珍的年纪原本就不小了,如今因为冯氏的死还得守孝三年,等到三年之后,即便身为王家女,只怕也不好婚嫁。
他这样做,起码能让王家息怒。
德妃一听这话就急了,原本是想同往日那样拿着佛珠平复自己的焦躁,发现佛珠被自己扔在一侧,只能紧攥着手指,沉声道:“娶王家三房的姑娘?那个王三爷这么多年在朝中都没什么建树,你娶她的女儿又有什么用?”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儿子这回实在是糊涂,低声斥道:“我给你挑好了魏国公府的姑娘,虽说还没下旨,可谁不知道我属意那位魏二姑娘?如今都谈得差不多了,你临来反悔,传得出去让魏国公怎么看你?”
那个魏国公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又惯来疼魏家的两个女儿。
如今无珏要改娶王家的姑娘,不管因为什么样的缘故,他们肯定是要结仇了,以魏国公的脾气,只怕日后免不得要给无珏使绊子。
好好的亲事不能成,还要娶王家那么两个人,德妃哪里还能有什么好脾气?
沉着一张脸,想臭骂他一顿,可看着自幼疼爱长大的儿子又实在骂不出,只能咬牙切齿得问道:“无珏,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前从来没让我操心过,可如今,到底什么蒙蔽了你的眼睛,让你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儿子这回会这么糊涂?
先前无珏说得那番话的确有理,倘若真能成功,那也是好事一件,娶了王七娘,王家和萧无珩结亲不成反结仇,而无珏有了王家的势力,日后在朝中必定也能更上一层楼……可问题是,现在这些都没有成功。
不仅没成功。
还造就如今这幅模样。
丢了脸面和体面,得罪了魏国公府,还要娶那么两个人。
德妃只觉得自己这个脑仁都开始疼起来了,伸手按着眉心,压了好一会也没能消下。
而萧无珏耳听着这话,一时也没有开口。
他的手上仍旧握着那壶茶,往日温和的双眼此时微微垂着,他也知道这回行事实在是鲁莽了些,可他等不及了,距离长乐和萧无珩的婚礼没几个月了,何况如今萧无珩在朝中受了不少老将夸赞。
尤其这段日子也不知道王慎是怎么回事,同萧无珩的关系竟然越发要好了,旁人眼见他们关系好,免不得也对萧无珩起了结交之心。
可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却是因为长乐。
他不想再看到长乐和萧无珩如此亲密,不想再看到这两人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不想再看到长乐每回见到萧无珩的时候都会展露出,对他从未有过的笑颜。
所以,在林雅提出那番话的时候,他没有多想就同意了,私下开始布置,自以为做得万无一失,却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今,他不仅没能娶到长乐,还落到这样一个不堪的地步。
握着青瓷茶壶的手收紧。
甚至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那茶壶上头的盖子都被震得轻轻晃动起来。
萧无珏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终于回过了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中的茶壶搁在桌上,而后是看着德妃,语气淡淡得说道:“没什么,只不过是儿子这回失策罢了,怨不得旁人。”
这话说完,眼见德妃还要开口,他也开始有些心烦意乱:“母妃也不必担心,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儿子未必会输。”
“何况王三爷是个没本事的,可他的儿子却不错。”话说到这,不等德妃再说,萧无珏便朝人拱手一礼,跟着一句:“这事便交给母妃了,宫里快下钥了,儿子也该回去了。”
这话说完,他便自顾自转身离去。
步子大刀阔斧得,脚步声也很沉,可见此时心情也不好。
德妃看着萧无珏离去的身影,张了张口,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的神色在烛火的照映下始终有些晦暗不明。
……
过了几日。
王珺见完管事,拿着一本册子,打算去给庾老夫人请安,顺便再同人说下年关要打理的一些事。她以前在魏王府的时候,也是处理过这些事的,可今年毕竟是她在王家头一年管家,有些事还是要同祖母商量下。
丫鬟打了帘子,请她进去。
屋子里被炭火烧得暖烘烘的,王珺一边由容归替她解着斗篷,一边是朝那块平静的布帘看去,低声问道:“祖母这几日怎么样?”
“夜里还是睡不太好,不过每回午间都会眯上一会,精神气倒还好……”容归一边悄声同她说着庾老夫人这几日歇息的境况,一边又似想到什么,压低了嗓音同她说了一句:“打先前,未央宫的主子送来了一封信。”
耳听着这话,王珺握着册子的手一顿,目光看向那面布帘,好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160章 (捉虫)
打发了容归等人下去。
王珺手捧着册子,自己打了帘子走了进去。
庾老夫人惯来怕冷,里头这间屋子较起外头还要暖和不少,王珺先前走了一路,吹了不少冷风,这会猛然受着这股子热意倒还有些不适应。
“娇娇来了?”
庾老夫人就坐在罗汉床上,耳听着那一串脚步声便出声问道。
王珺耳听着这话便又轻轻应了一声,她这会已经缓过来了,遂又重新提了步子往前走去。等瞧见端坐在罗汉床上的老妇人,便朝人行了一礼,而后也不等庾老夫人说话便眉目弯弯朝人走了过去。
边走边同人说道:“打先前管家来寻过我,说着年关将近,府里有些事也得操持起来了,孙女到底是头一年管家,有些事还是得来问一问您的意思。”
这话说完,眼看着被庾老夫人捏在手上的信,便又问道:“姑姑送来的?”
庾老夫人也没瞒人,闻言便朝人点了点头,拉着人坐在自己身边,而后是同人说道:“你姑姑说,昨儿个德妃去寻过她了,说是想把珍儿许配给魏王。”
王珺早先在行事的时候,便已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了。
萧无珏和林雅苟合被众人瞧见,单单许给林雅一个侍妾,哪里能抵得住王家的怒火?何况萧无珏心中也明白,天子再大度,也不可能让他同时和王家、魏国公府结亲,再说华清宫的那位娘娘还在虎视眈眈瞧着呢……
这要是闹大了,反而对他更为不利,倒不如趁势娶了王珍,一来可以解了王珍的燃眉之急,二来也可以平息王家的怒火。
毕竟她那位五姐如今已十六出头,再过三年,便是十九了,到那个时候,纵然她是王家嫡女,可那些世家贵胄,哪里还有合适的等着她?所以萧无珏再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后,无论王家是怎么想的,都会同意。
至少三房那几位,肯定是会同意的。
敛下心中的想法,乖巧得坐在庾老夫人的身边,轻声问道:“姑姑都知道了?”
这一句“知道”,自然说得是华安寺的那些事。
庾老夫人心里对萧无珏还有所不满,因此听得这话,脸色还是免不得沉了几分,把手中的信递给王珺,而后是握着茶盏同人说道:“昨儿个德妃在你姑姑面前跪了很久,说是魏王行了糊涂事,外头的那些事倒是也没瞒。”
“你姑姑心里虽然不高兴,到底也没能说什么,何况德妃这桩安排也不错。”
把珍儿许为魏王妃,因着守孝的缘故,便把林雅先嫁过去,这样一来,王珍的婚事解决了,外头的人自然也不好说道什么。
只是——
王珺已经把手中的这封信看完了。
余光在瞥见庾老夫人脸上的神色时,握着信纸的手一顿,细细把手中的信折起来,而后是看着人,柔声说道:“可祖母,您看起来并不高兴。”
耳听着这话,庾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把手中这盏未饮的茶水搁置在一侧,而后是看着王珺说道:“这若是以前,我自然是会同意的,可萧无珏能在神佛之下行出这样的事来,我心里总觉得他不如外头说得那么好,珍儿嫁给他,只怕日后还是得受委屈。”
到底是自己的孙女。
庾老夫人心里总盼着王珍能够嫁给一个知冷知热的心上人,而不是如今这样。
王珺知道祖母的性子,即便祖母平日看起来严厉,可心肠却是柔的,对于家里这些小辈,她哪个不关心?纵然是林雅,她私下也曾听容归说起过,祖母和父亲原本是打算把林雅许配给父亲的一个学生。
那个学生,王珺也是知道的。
虽然出身算不上大富大贵,可胜在为人勤恳,短短几年,便已在江南做出一番天地,假以时日,肯定能够青云直上。
只不过——
祖母心再好,可别人不肯受,便也是白费心思。
林雅那副心比天高的性子,断然是不可能同意嫁给那样一个小官吏的,自然,以王珍对萧无珏的情谊,即便知道前路荆棘万千,她也肯定是欣然向前。
这个时候,若是祖母阻止,只怕她那位五姐不仅不会感恩,还会在暗地里辱骂祖母。
这世上,不是所有对别人的好,都是别人肯受的。
想到这,王珺把手中的信纸重新放回到桌上,而后是同人柔声说道:“这事,您还是同三叔商量下吧。”
庾老夫人听着这话,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朝人点了点头。
她心里即便再不满萧无珏,却也不会私下做决定,何况她要是真得瞒下此事,只怕不仅她那个孙女要怪她,就连她那个儿子,也要同她置气。
没必要。
摇了摇头,不再想此事,只是接过王珺递来的册子,细细与人说起年关里要打理的一些事,还有要注意的一些地方。
……
没过几日,王家便又迎来了一道圣旨。
天子亲自赐婚,择王家五娘为魏王妃,因其还在守孝,特允其孝期之后再嫁。
这桩事没过多久便在城里传言开了,有人说王珍命好竟然能嫁给魏王,也有人觉得奇怪,打先前魏王还同魏国公府的姑娘来往颇密,甚至还有打魏国公府出来的奴仆说过些日子,他们家姑娘便要许配给魏王的话。
哪里想到。
这魏王不仅没和魏国公府的姑娘成亲,反而同王家那位还在守孝的五姑娘许婚了,只是不管外头的人怎么说,这事既然用了圣旨,便是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此时的王家正院。
高案上摆着那卷明黄圣旨,而王家众人坐在底下。
虽然屋子里没有什么声音,可还是能够瞧见坐在左边位置的王恂以及坐在右边位置的王珍,都有着未加掩饰的开怀。尤其是王珍,自打从华安寺回来的那一日起,她便没展露过什么笑颜,整日神色阴郁的,还朝底下发了好几通脾气。
闹得整个三房都战战兢兢的。
可今日,她却好似跟一枝曝露在晨光下的牡丹似得,眉目弯弯,脸上也挂着抑制不住的笑颜。
她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萧无珏有什么关系,没想到——
她竟然能够嫁给他。
前几日父亲同她说得时候,她还不敢相信。
可此时,目光在那道圣旨上流连着,里头的每一个字她都熟记于心,她是真得要嫁给萧无珏,要成为魏王妃了。
庾老夫人端坐在高位,自然可以瞧见底下众人的神态,目光在落到王珍的身上时,神色一顿,抿了下唇,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容归递来的茶,而后才开了口:“陛下厚恩,特允五丫头守孝完再嫁给魏王。”
这事,纵然都知晓,自然也没说什么。
“还有一桩事——”庾老夫人说到这,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语气平平得说道:“圣旨上虽然没有写,可你们也都知道,林雅也是要嫁到魏王府去的。她没上咱们家的宗谱,便照旧以表亲的身份嫁过去,等过了年,开了春,她便要进门了。”
这话,王恂早在庾老夫人同他说起的那一日,他便已经知晓了,因此如今听得这话,他也只是说道:“这事,母亲安排便是。”
对他而言,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庶女嫁给魏王当侍妾,本就算不得一桩严重的事。
只要他的女儿是魏王妃,那就够了。
可王珍却不是这样想的。
她原先脸上的绯红和欢愉在这一句后,彻底消失不见,瞪大了眼睛,惨白了面容,好似不敢置信一般。
若不是这会庾老夫人提起,她都要忘了当日华安寺发生的那些事了,压在心底的这些事重新被揭露出来,王珍覆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狠狠绞了起来。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
要不是因为林雅的缘故,她根本就不可能嫁给萧无珏。
若真要说起来,她还应该感谢林雅才是,感谢因为她的放荡,能够让她有机会嫁给萧无珏,可只要想到那日在寺庙,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子,王珍心中的怒意就掩饰不住,这股子怒意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甚至压住了她因为被赐婚而生出的喜悦。
眼看着底下王珍的面容。
庾老夫人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好了,我知道了,这事我会安排的。”说完这话,又跟着一句:“她到底是要进魏王府的,这些日子好生照看着。”
这话虽然是同身侧的李嬷嬷说,目光却是朝王珍看去,她是怕自己这个孙女一时糊涂,闹出什么不该闹得来。
王珍自然也瞧见了庾老夫人的目光。
她心里百般不愿,可对着庾老夫人的目光却也实在不敢说道什么,只能抿着唇低下头。
……
等回到平秋阁。
王珺接过如意递来的帕子擦了回手,而后便坐到了软塌上,眼看着小丫头今儿个笑盈盈还一直望着她,好似盼着她说道什么的模样,心中好笑,倒也如了人的意,问道:“有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如意耳听着这话,果然喜笑颜开。
对她而言……
今日喜事太多了。
莱茵阁的那位和三房的那位嫁给魏王,以后这两位去争去斗,自然也就没时间再来折腾主子了。可最令她开怀的却不是这个,笑眯眯得凑上前,同人说道:“今儿个我去外头买东西,听外头的人说今日魏国公在朝中一直和魏王争执,私下还一直在说道魏王的坏话。”
“还有那位魏二姑娘,您猜怎么样了?”
外头的这些事,即便不问,王珺也能猜个几分。可看着如意这么开怀,她倒是也好脾气得顺着人的话,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您不知道,那位魏二姑娘可真是个厉害的,她今日先是拦了魏王的马车,要同他问个究竟,后头还当街扯起了魏王的衣袖不肯让人走。”说到这的时候,如意又是摇头,觉得好好一个姑娘,实在是没规矩。
可想起先前萧无珏的那副窘迫,还有别人说道魏宝珠的那些话,便又笑了起来:“最后是魏国公夫人出现,把人给带走了,听说走得时候,那位魏二姑娘还哭哭啼啼,不肯离开。”
“那个魏国公夫人也是个暴脾气,看着这幅样子,当场就说了魏王一顿。”
王珺听到这,倒是也起了几分兴致,合上手里的书,抬头看人一眼,没说话,等人继续往下说。
如意看着她这幅样子,便又轻轻咳了一声,换了副语气,扮得和那位魏国公夫人有几分像,才开口:“咱们魏家的可都是好姑娘,求娶的人不知踏破了多少门槛,德妃娘娘盛情难却,我们家姑娘才进了几次宫,可别传得出去,说是咱们家姑娘攀着您了。”
说完。
她便先笑了开来,重新换了自己的语气,继续与王珺说道:“那时候围观的人不少,当真魏王的面虽然不敢说什么,可私下什么难听的话都有。”说完,又笑跟着一句:“这回之后,只怕魏王的名声也该受损了。”
如意以前很喜欢魏王。
总觉得天家这么多皇子,除了东宫的太子爷,就这位最有谪仙的样子。
可想到他同莱茵阁的那位勾结,还有原本要做得那些事,心里便恶心透了他,此时说起这些话来自然也没个遮掩。
王珺耳听着这些,倒是也难得没说人。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手中仍旧握着那本册子,身子倒是往后头的引枕又靠去了些,目光就这样望着轩窗外头的光景。
现在这些,还不够呢。
她要有一天,让世人都知道萧无珏的为人。
什么君子,什么温润如玉,那就是一条毒蛇,一匹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