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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欢 大茶娓娓 12427 字 3个月前

第二十五章

她面色几变,缩手意欲挣扎, 他却已率先放开了她。

眉峰微冷, 派漠然,方才的温柔撩拨, 不过是场令她放松警惕的戏。

他捏着过的地方, 被压出了浅浅红痕, 她耳根胭红未褪, 苍白的唇已是微微抿起, 眼底有那么瞬间,露出些许灰败的颜色。

这是个伤疤。

狰狞疤痕, 几乎缠绕了半个手腕,从伤疤的深度来看,可知当初伤得不轻。

这是她当年被人欺辱的印记,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 她当年是多么懦弱无能。

这些年来,她用玉镯掩盖伤痕,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藏着的隐秘过去, 也不会有人知道,为何她如此执着于权利和地位。

青钰闭了闭眼, 声音微哑:“你都看到了,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有些人, 披着华贵的外衣,看似光鲜亮丽,不可世, 实际上,身疤痕,过得连普通人都不如。

青钰侧过脸,不再看章郢。

她有些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画面又浮现在眼前,被人追逐的她,将她护在身后的夫君,对方猖狂的狞笑声。

——“小美人,还不识相地从了我们大人?你跟着这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只不过会害了他。”

君延握紧了她的手,冷笑道:“我的夫人,自然只会在我身边。她岂是你们可以肖想的?”

美人落入寻常百姓家,不过只会给人招致灾祸,他后来,当真是被她给害了。

章郢忽然问道:“疼吗?”

青钰抬眼,却见他面容逆光,面上神情难辨,此刻语态已是缓了下来,甚至带着丝自己也未曾觉察的温和。

这男人,对她总是不客气,事后又会给她点甜头尝尝。

章郢看着她的疤痕,低声道:“没有人会没有伤口,但是,伤口会愈合,没有什么走不过去的,你可明白?”

青钰望着他,眼神微微有了波澜。

她没有说话,只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杂草。

指尖用力扯,草根被她从泥土里拔出,惹了满手灰土。

“你觉得我是走不出去,才不想给你看么?”她玩弄着那扯就断的小草,语气轻嘲,慢慢道:“我早就无所谓了,若我曾经不受些伤,也不会有今日的我,我倒是有些感谢当年对付我的那些人。”

口是心非。

章郢看着她,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或许自己都没察觉,自己此刻的神态,并不像是释然之人。

他不动声色,微微动了下唇角,问道:“这些年,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丢开手的草,抱膝坐着,将下巴搁到膝上,漫不经心道:“皇兄需要我,他也知道,我需要他,这些年我每日战战兢兢,就怕下刻突然死在了哪里,日子晃就过来了。”

他静静坐着,长腿微屈,手肘闲闲搁在膝头,鬓边碎发随风微微拂到脸上,双深沉的黑眸,不含情绪地看着她。

不知在打量什么,他又道:“世人都言你难对付,何故如此,平白得罪那么多人?”

她闻言微挑唇角,理所当然道:“我是长宁公主,自然不能给他们好脸色,否则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不死的,会越发肆无忌惮,他们会想:长宁不过是介女流之辈,又是先皇后之女,如今母族衰落,无人庇护,不过是个懦弱可欺之辈,不足挂齿。这官场人人欺软怕硬,媚上欺下,我想在站稳之前搏得良机,他们越是怕我,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我冷酷残暴,心机深沉,捉摸不透,那么他们才不敢随意出手,哪怕出手,也会不遗余力,轻易露出底牌。”

譬如她刚来此地,便当着所有人之面,将个女婢打得奄奄息,此为立威,告诉他们,她长宁性格冷酷,杀伐决断。

再耍得那群地方官员叫苦不迭,个个将她视为活阎王,唯恐她发起疯来,杀了他们。

后来要见章郢,她并不急于逼迫,而是用章绪逼他亲自来找她。

此计确实有效,但青钰看低了章郢,在他那里吃了暗亏,可那群青州官员,却越发不敢得罪她。

以至于,她杀刘群杀得十分顺利。

今日来抓“喆”,除却时盛怒之外,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她并不笨,她平日深居简出,身侧高手众多,若杀她之人不是章郢,那她想要查出是谁,便要给对方提供合适的机会。

这里适合埋伏,人多眼杂,她弱不禁风,侍卫分散,岂不是绝佳的机会?

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而已,青钰并不介意。

她笑容清淡,诸般心思在脑闪过,并不知章郢此刻垂下了眼睛,眸底情绪难辨。

她说完,转头瞧他,好奇地问道:“你呢?我当初以为,平西王府迟早会被削藩,你怎么回来了?”

世人都知,平西王世子云游多年,后来若非他及时回来,平西王府恐怕早就彻底没落了。

平西王沉疴在榻,王妃母族日渐衰落,王府其他公子年纪尚轻,当年先帝在驾崩前,是铁了心想铲除这心头大患。

章郢垂下眼,很快地掩住眸底寒光,掠唇微微笑,“与你倒也相似。”

之前还在互相信任,不久又争锋相对,这才过了多久,此刻两人竟破天荒地坐了下来,在这片偏僻角落里闲聊。

青钰笑了笑,“说句肺腑之言,若你我能认识地更早些,或许会合作得更加愉快。”

要是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能遇见他,她应该会少吃很多苦头。

今日是有他在保护她,可从前那些年,她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风送来微甜的花香,空气流动着如水般宁和的气息。

章郢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只道:“累了么?”

她微微愕然,不知道话题为什么跳到了此处,只轻轻摇头。

章郢说:“你从破庙回去之后,想必日夜操劳,不查出刺客决不罢休,也因骨灰之事,多日未眠。”

青钰又抬头看他,惊奇道:“你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猜的。”

“……”她有些哑然。

他这都能猜到?

他看她神态古怪,不由得笑,眼尾微微勾,端得是潇洒俊朗,为她解答道:“你眼下青黑甚重。”

青钰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眼睛,还未触到脸,手腕又被他捉开,他低声道:“先把手搽干净。”

她满手污泥,是方才心不在焉之时,随意在地上刨的。

青钰尴尬地收回了手,章郢又伸出手来,从袖拿出自己的帕子,干净的手指虚虚夹着那方青色蜀绣锦帕,递到她的面前来。

天青方帕,衬得他的手五指修长,指腹有若隐若现的薄茧,掌心带着股干燥的温暖。

青钰接过帕子,慢慢去擦自己的手,睫毛微微抖动。

她的心,忽然暖了暖。

……

而在另边,苏儿在刺客出现的瞬间收到信号,飞快地上了方才公主所乘的马车,手刀干脆地落下,将正要惊叫的章绪劈晕过去,宋祁那厢已从混乱的人群之脱身,走到马车边,低声道:“公主已成功藏身,你可以出来了。”

苏儿闻声,掀开帘子瞧了瞧,才提着裙摆,缓慢地走下了马车。

众目睽睽之下,她扬声下令,“给本宫拿下所有刺客!”

长宁公主身边的侍卫,与其说是侍卫,倒不如说是支精锐兵马。

这些人,都出自当年直接效力于先帝的左右龙武军的飞骑七营,以及天子亲检的北衙禁卫,后来因故退出军队,暗集合训练,成了队极为精锐的暗卫,部分赠给长宁,用以保护公主安全,可见天子对她之溺爱。

加之长宁公主有私设府卫之权,比起那些公子哥世袭的羽林屯兵,公主府的府卫却能更压筹。

是以,在百姓之抓刺客虽难了些,但要做到,也易如反掌。

方才章郢前来调遣过次侍卫,但那些并非是真正的精锐,此时此刻,暗埋伏的所有侍卫才真正开始全部出动,手的长刀锋利无比,势必不会放过任何人。

这是他们事先早就设好的局,若刺客另有其人,那么定不会放过这个最后刺杀公主的机会。

苏儿会假扮公主,吸引所有刺客的注意力,并将刺客引到此地来。

他们早就设下天罗地。

……

宗临跟着世子爷来府之前,便听说是长宁公主在此包围,他立刻便没了胆子,又是假装摔跤,又是各种装病的,但装来装去,终究未能瞒过世子慧眼,俗话说得好,狗急了还会跳墙,宗临被逼得急了,也顾不得其他,所幸在出发前猛灌了几坛清水,才行至山脚下,便憋得不行。

他自小跟在章郢身边,章郢早就看出他心里有鬼,但此时此刻,那涨红的脸,咬得死紧的牙根,以及紧绷的身子,透露出并未作假的痛苦,章郢也没有让他憋死的道理,更不指望此人还能起到什么作用,索性让他寻个地方先去小解了。

宗临那厢小解完,又想着瞒天过海,于是在原地耽搁许久,才优哉游哉地往山上漫步,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悄悄靠近府,谁知便听见阵刀剑相接的声音,面前人群混乱,有人在喊着“保护公主,活捉刺客”,宗临听,心大骇,连忙闪到边去,四处搜寻着世子的身影,谁知世子尚未找到,便看见抹熟悉的背影,袭白衣,眼神凌厉。

但仔细听来,这说话语声又有些奇怪,不像是长宁公主的声音,宗临虽只和长宁打过次照面,但在暗时常偷窥,对她的声音万分熟悉,他又仔细听了下,还是觉得不对。

此人不是长宁!

但,她不是长宁还能是谁?难不成这世上还有两个长宁不成?

……等等,两个长宁?

宗临脑海遽然闪过那夜幕,霎时起了身冷汗。

那夜,僻静素雅的小院,独自沐浴的女子,她惊恐尖叫时的眼神。

如今细细回想,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堂堂公主沐浴,为何无人近身伺候?若她当真换了庭院迷惑刺客,那为何府侍卫都集在另处?那夜出现在她身边的侍女,宗临平日却从未见过,并不像长宁的亲信。

宗临心底沉。

宗临直潜伏在暗处,不动声色,直到所有刺客被活捉,场面被控制下来,他才悄悄地在草丛里挪动,寻找世子的身影,几处地方他都仔细打探过,趁着此刻无人注意他,宗临悄悄潜入府,四处搜寻了圈,无所获,正想着世子会不会已经打道回府,打算原路返回之时,才瞧见处草丛似乎有点不对劲。

杂草掩映了大部□□形,虽地形隐蔽,可宗临还是不难发现那里藏了人。

宗临靠近了瞧,心底便是喜,没想到世子爷居然藏在这里,他狂喜之下靠近,正要将自己刚刚发现的秘密尽数倾述而出——

“世……”

“嘘!”章郢抬眼,冲他比了个手势,目光掠向边。

宗临顺着他的眼神朝那处看去。

便见长宁公主袭白衣,正伏在边的巨石之上,右颊枕着手臂,眼睑低垂,日光穿越树梢透射进来,给睫毛打了层淡淡的阴影。

她正睡得香甜。

第二十六章

见到这个货真价实的长宁公主,宗临彻彻底底, 确定无疑了。

确实有两个长宁, 而直以来,是他弄错人了。

宗临心底五味杂陈, 只想急切地朝世子倾诉这切, 告诉他, 他直以来怀疑的女子, 未必不会是直在找的夫人。

可话到喉头, 宗临又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扭头看向长宁。

美人微低螓首,长发散落在肩背之上, 睡颜疲倦而安然,少了平日里凌厉气场,便好像冲破了封印般, 她那对秋眸黛眉, 瞬间鲜活了起来,芙蓉如面柳如眉,倩影婀娜, 无限婉约,恰如副泼墨绘制的美人午憩图, 意象暗藏, 传递出言语所不及的神韵来。

如此幕, 怎可说不似曾相识。

当年那小姑娘镇日精力旺盛,总缠着世子陪她玩儿,有日实在烦得世子没法子了, 便将她关在书房外,她独自人,实在无聊,便跑去怡春院找那花魁玩儿,世子后来亲自寻来,那花魁夏春也寻不着她的踪影,两边仆从四处搜寻了圈儿,才发现这丫头,抱着酒坛子,早就在花丛里睡得香甜。

花瓣儿落了她满身,眉心点娇蕊,宛若雪寒梅,衬得她清艳娇媚,容姿无双。

如此可爱,连宗临都忍不住瞧了夫人好几眼,谁知世子爷却不肯怜香惜玉,抱她回去之后,待她酒醒,又好生将她教训了顿,非要她深刻地承认错误为止,最终扛不过她床笫之间的撒娇耍赖,又让她逃过劫。

转眼三年,当初的切,回忆起来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世子思念夫人,宗临又何尝不想念那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太过美好的东西总是易碎,没有人是成不变的,譬如他们,三年来,手上也不知沾染了多少的鲜血,那清雅如莲的少年郎不见了,单纯善良的小姑娘又怎会苟活于世呢?此时此刻,无需任何言语,无需任何理由,切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切早已不言而喻。

宗临张了张嘴,又落寞地低下头去,又想到什么,飞快地抬头看了眼世子,复又垂首,复又抬头,垂在两侧的手已紧捏成拳。

章郢只凝视着青钰的睡颜,眉目透出丝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柔。

手指微抬,隔着虚空,他细细抚摸着她的眼角,那是双疲倦的眼睛,撑起她全部的威严,旦睁开,总是如此地尖锐透冷,好像这双眼睛的主人,也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的小姑娘啊。

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他的夫人,应被保护在富丽堂皇的宅院,快乐无忧地长大,永远如此善良,她纯粹的笑容即便是在这个黑暗的世道之,在这个人人为之拼却性命算计的美好江山之,亦是最美丽的至宝。

他想起年少时对她的告诫,他那时,自以为阅历老成,凭着少年心性,告诉她:这世道哪怕再不如人意,人活世,风骨和初心亦是不摧不折,身死骨焚,亦不毁灭。

章郢后悔了。

后悔教她与这世道抗衡,至今背负这么多罪孽,后悔没有早点认出她,没有早点陪在她身边。

怪他吗?怪他,见面不识,屡次刁难,甚至痛下狠手。

她的痛苦,他都看在眼里,唯独吝于伸出援手;她的底线,他亦摸索得清清楚楚,却借以利用,毫不手软;她的性子冷漠高傲,旁人不懂她的难处,可他也不曾主动去懂。

若不是那伤疤,他又还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去?

章郢心底微微刺痛,狠狠闭眼,心潮狂掀不止。

“公主!公主!”

外面遽然响起宋祁的呼唤声,随即凌乱的脚步声逼近了来,青钰美梦被扰,已有转醒迹象,宗临反应极快,连忙闪到树后,抄小路遁逃了,那厢宋祁已包围了此处,见公主在此安然无恙,心底大石总算落下。

青钰伏在巨石前,茫然地揉了揉眼角,四下环顾,抬眼,便撞上章郢漆黑的双眸。

她有些窘然,撑着巨石起身道:“本宫方才困得睡着了,你倒也不叫我下。”

边这样说着,边暗忖,自己的睡相应该还不算难看,应该没有做什么颜面丢尽之事。

章郢就这样看着她,眸温淡,倒映着这方树影白光,深沉冷漠尽数消失,只余汪春水,掠起阵阵波纹,悠悠晃荡。

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他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什么,青钰怀疑自己眼花了,还待细瞧,他却已掠开眸子,也站起了身,微微笑,看似并无什么不妥,“臣怎么敢打搅公主清梦?”

……这是在暗说她凶吗?

青钰低咳了声,虽是如此,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小憩片刻之后,精神确实好了许多,罢了,她也懒得和他逞口舌之利了。

现在还有正事要处理。

青钰转开目光,边的宋祁连忙上前,略抬手,身后的队持刀侍卫便押着几个看似是百姓的麻衣男子上前,往她跟前狠狠踹,逼得他们跪下来。为首侍卫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已悉数控制刺客,共数十人,生擒三人,斩杀六人,人自尽。”

此人嗓音粗砺,像沙子刮过,双臂粗壮,孔武不凡,通身杀意凛然。

看便不是善类。

章郢头次近距离打量这传言的公主亲卫,更是仔细地瞧了眼,淡淡在心里评价:身手不凡,做事利索,绝非朝夕可训练而成。

飞骑七营的精锐,名不虚传。

天子和朝廷练出来的人,都冰冷得如同杀器,长宁掌控这样的危险人物,看似是有了武器,但神兵锋芒过甚,也会反噬主人,更像是种束缚。

想到这些,章郢不由得微微转眸,晦暗的目光落在青钰的身上。

青钰此刻已蹲下身子来,冰冷的手捏住那刺客的下颌,抬起他的脸仔细看了看——脸上多处刀疤,皮肤粗糙,可见多年承受风霜;眼神冰冷,带有杀意。

可见,是专门蓄养的杀手。

“倒是点有意思了。”她手指微微用力,锋利的指甲嵌入那人的喉咙,掐的他嗓子发出细碎的呻|吟,青钰拂袖起身,又冷淡问道:“可查出什么?”

宋祁方才已经彻底派人调查过了,闻言上前道:“禀公主,臣方才查看了那些刺客的尸体,有新的发现。”

他站在青钰的侧面,这上前,便与章郢挨得有些近了,宋祁在注意到章郢之时微微滞,随即不动声色地往边上儿挪了挪,弯腰去扯破地上那刺客的袖子,冷笑道:“这些刺客胳膊上都带有黑刺纹身,可见是专业的杀手,属下命人将他嘴堵上,也是为了防止他自尽,之前生擒几人,舌下俱藏有毒囊,可见是专门蓄养的死士。而能养得起死士的家族,又能有几人?”

青钰不置可否,“继续说。”

宋祁站直了,朝她拱手道:“臣还有个想法——既然他们混在百姓之,想必百姓也是有人煽动而来的,能鼓动这方百姓,想必是当地势力。公主试想,整个青州,谁会对公主不利?”

她杀了刘群,惹天下士子不痛快,更是得罪了废太子余党,而昔日支持废太子的大族,以谢氏族为首位。

她弹劾高铨和章郢,是同时得罪平西王府和高家,但高家在青州的势力早在三年前就被铲除,那么只剩下平西王府。

青钰眸子微闪,章郢瞬间明白宋祁话暗示,心底更是觉得几分玩味。

这位宋四郎,看似忠诚,实则话处处诱导,就是想要长宁对他们下手,想必之前长宁如此冲动要杀喆,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见青钰没有说话,宋祁又蓦地转身,清冷的眸子紧紧盯住章郢,质问道:“公主在府周围遇刺,大人可有什么解释?”

话音刚落,青钰便不假思索道:“不是他。”

宋祁豁然扭头,难以置信。

长宁居然……护着这个人?

这是平西王府的人,根本不是他们这边的,公主难不成……真的与他有什么瓜葛?

宋祁压低了声音,不露声色地唤了声:“殿下。”

这回,章郢也开口道:“不是我,亦非平西王府。”

此话并非对宋祁说,他深深地注视着青钰,黑眸清湛,透亮无比,话深意已无暇去揣摩,青钰撇开头,只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她转过头去,他复又垂目,唇边微涩,转瞬即逝。

青钰细细思量了遍来龙去脉,对于是谁想要刺杀她,心底约莫是有数的,既然如此,便还是先打道回府,审问刺客,届时便知晓结果了。这样想着,她淡淡道:“本宫乏了,此事稍后再说,四郎,你去把刺客带下去,严加审讯,本宫即刻回府。”说完,她当先提群走上坡去,身边乌泱泱的群铁甲侍卫连忙跟了上来。

她就这样被人簇拥着,高高在上,人流隔绝了章郢的目光,他静立原地,哂笑声,终究也跟了上去。

章绪晕倒在马车里,此刻被秋娥掐着人,已开始悠悠转醒,之前外面乱起来之时,苏儿下了马车,秋娥便留在此地,特地护着这位小公子,唯恐他出了什么岔子。此刻见青钰来,章绪听见外面的人在唤“公主”,便立刻跳下了马车,直蹿到青钰身边来,担忧道:“美人姐姐,你没事吧?我听说好像有刺客,我方才……好像被什么人打晕了。”

青钰伸手抚了抚这少年的发顶,微微笑道:“我没事。”见少年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青钰弯下腰来,在他耳边柔声道:“你哥哥来接你了,随他回去吧。”

她言罢,素手轻轻推,便将这小少年推向章郢那处。

章绪撞到章郢身上,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肩头,浑身个激灵,耷拉着眉眼失落起来。

章郢淡淡道:“你既然喜欢他,这小子又生性顽劣,索性让他跟在你身边,也权当你我合作的诚意。”

章绪闻言,眼睛亮,满是期盼地望着青钰,边望着,边又纳闷地想:活阎王今日是转性了?居然还要把他送人?

青钰错开眼眸,撞上他晦暗难明的深褐双瞳。

她忽然舒了口气,摇头道:“不必了,在我身边不是什么好事,阿绪是个乖巧的孩子,我还是希望,他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不要看见那些……不好的东西……”她想到什么,眼露黯然,可瞬息之间,她又抬起冷锐的眼角,冷淡道:“希望你没有忘记你说的话。”

他会帮她抓出刺客。

章郢不置可否,面对着她的目光,又还是点了点头。青钰便不再多说,转身正要上马车,秋娥却忽然唤了声“公主”,低头附耳道:“公主,苏儿方才已被秘密送回去了。”

青钰颔首,秋娥踌躇片刻,又道:“此外,苏儿回去途,正巧撞见人,那人正是……那夜瞧到苏儿洗澡之人。”

青钰挑眉,诧异地看过来。

“是谁?”

若非找错了人,怕是被撞见洗澡之人就是她了,她倒想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她的地盘,行这等孟浪之事。

秋娥暗暗咬牙,又道:“那人苏儿虽不认得,可随行侍卫,有人是见过的,那人似乎在大人身边出现过……”

……啊??

章郢的人?

青钰猛地转身,章郢正要离去,却见她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眼神……深晦复杂,意味深长。

……她快步走了过来。

青钰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磨着牙,咬牙切齿地笑:“想不到,世子表面上是个正人君子,实则暗地里,却行如此下流无耻之事?”

章郢:“……什么??”

说完这句话,青钰后退步,转过身去,在章郢的目光挥了挥衣袖,不带走片云彩。

作者有话要说:  章郢(脸懵逼):媳妇儿说我下流无耻qwq

有小可爱说男主反应不大,他不是反应不大,是后劲还没上来,现在还能勉强苟苟。

第二十七章

直到长宁公主的车驾消失在眼前,章郢都动没动。

他垂袖而立, 身形僵硬地宛若个雕塑, 脑海还在回荡着方才青钰咬牙切齿的密语。

她说……他下流无耻?

他干了什么,怎么就下流了?怎么就无耻了?表面上是正人君子, 内里难道不是?

若是在往常, 面对旁人如此莫名其妙地嘲讽, 章郢必不会在意这等言论, 或许还会不客气地回敬几句, 可今日,面对自己心尖上的人儿不算友好的眼神, 章郢当真是……心底五味杂陈。

“大人?大人?”

身后的人低声唤他,唤了许多声,章郢才倏然回神, 转身跨进了府宅邸。

府的下人此刻都松了口气, 见章郢折返回来,忙牵了马匹出来,章郢翻身上马, 反手扬鞭,身下马儿嘶鸣声, 已疾奔下山。

章郢回府之后, 便揭下了人.皮.面具, 快步去往前厅。喆可以嬉皮笑脸,玩世不恭,但平西王世子性子冷淡, 御下严苛,绝非好相与之人。他站在庭院之,沉声下令,“把宗临绑来,我有话要问。”世子脸色并不温和,两侧侍从揣摩着世子的心情,便拿了粗麻绳来,将鬼鬼祟祟躲起来的宗临五花大绑,扔到了章郢跟前。

宗临上次见世子发怒,还是在三年前,隐瞒身份的世子面对切无能为力,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可今时今日,宗临再次从章郢的脸上看出了阴鸷晦暗的神色,宗临吓得心肝儿直颤,在世子爷开口之前便求饶道;“属下知罪!是属下开始没看清公主的脸,白白害世子错过夫人如此之久,还险些酿成大错……”

章郢长身玉立,居高临下,漆黑的眸子望着他,不言不语。

宗临在地上扭了扭,活像只巨大的肉虫子,翻滚了下两下,直到自己可以坐直了,才把扑倒在世子跟前,哭喊道:“世子,夫人至今未曾见过属下的脸,属下当初与夫人同玩耍,感情那般好,您若、若将我打得半死不活,夫人见了定会难过,您难道还想见到夫人如此伤心……”

他不说此话还好,越是拿她做借口,章郢望着他的眼神越是冰凉透骨。

他低头看了他许久,才淡淡道:“你以为,她还会伤心么?”

她不会的。

阿钰曾是个善良的姑娘,瞧见人受伤便会心疼,见人难过,她也会跟着难过,如此的善良毫不做作,不带丝伪装。在她眼里,这世上没有好人与坏人,能人与庸人,只是每个人天性不,秉性不同,他曾笑她:“相比于你,那些读圣贤书之人,怎敢妄称自己为儒生?”

那时的阿钰会傻乎乎地以为他在夸她,兀自高兴许久,直到咂摸出不样的味道来,才知晓他这是在说反语,实则是在暗讽她头脑简单,还带着股莫名的酸意。她便跑过去抱住少年的腰,讨好道:“那……那我只对夫君好,只心疼夫君人,若我见了需要帮助之人,我便让府的下人去帮助他们,而我,只关心我的夫君吃饱穿暖与否,如何?”

她曾是如此温暖,每个举动都让他深深眷恋,可偏偏就是这样的阿钰,如今性情大变,浑身上下没有丝暖意。

宗临愣了愣,也耷拉下脑袋,沉默不语。章郢又说:“那夜,你究竟做了什么?”

事到如今,宗临也不好再瞒,只好将来龙去脉,交代。得知自己在不知情为人背锅的章郢开始沉默,垂在两侧的手青筋浮起,隔了许久,他抬脚狠狠将面前的宗临踹翻了过去,泄愤般,却头次没有多说什么,只转身回了书房。

宗临疼得龇牙咧嘴,闭上眼,却迟迟没有等到第二脚,他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世子离去的背影。

宗临也开始……后悔了。

……

章郢将自己关在书房,这关便是许多日,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在心底飞快闪过,他运筹帷幄,他与人周旋,他九死生,他得到了,又失去了……失去青钰,于他更像是摆脱了某种束缚,于是他再无弱点,成长了最强大的自己,虽下属在刻不停地寻找着阿钰,可他心里知道……找不到的。

平西王世子尚未婚配,外人看来是如此。

君延的身份见不得光,那失忆的孤女青钰也见不得光,有时候,摆脱种身份,当真是告别了种过去了。章郢心里清楚,周围的人也清楚,宗临亦是清楚,可没有人戳破……因为他章郢,不单单做自己,他还是藩王世子,是族的希望,他的身边,还有无数个追随者,每个人不许他在乎儿女情长。

章郢不知坐了多久,久到双目的光渐渐沉浸下来,他打开钿匣,解开画轴上的绶带,细细展开这副已经完成的画,凝望着画上柔婉的女子。

美人凝望着他,无限温婉,无限端丽,笑容堪比春光灿烂。

他闭了闭眼,不由自主攥紧拳头,心潮起伏。

外面鸟鸣惊心,像是回到了曾经。

回到曾经……

青钰回府后支持不住,行至庭便晕了过去,意识沉浮在片永久的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终于透出了丝光亮,青钰耳边渐渐有了声音。

是花香鸟语,是风声和脚步声,好像有人在笑闹。

她睁开眼来。

入目春暖花开,暖风拂面,树梢头鸟鸣啾啾,万叶千声。

青钰环顾周,发现这是昔日她和阿延在南乡县的家。

这处宅子,坐落在阿延精心挑选的上佳地段,依山傍水,冬暖夏凉,园种了株高大的攀枝花,花枝伸展,满树鲜红,微风吹过,那花瓣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装点了她满头青丝。

书房小苑外,还有池鱼塘,夏日碧波粼粼,她喜欢坐在池子边喂鲤鱼。

她的住所名叫“落霞苑”,她那时黏着阿延,不肯夫妻分房,便屡屡钻进他的被子里,久而久之,原本属于自己的小院逐渐荒废,反被她当作养花种草的场所。

青钰慢慢地在这里穿行。

南乡县昔日的小宅院,早在数年前的某日化为了灰烬,昔日温纯眷恋的家,成了片断壁残垣,过去的痕迹无处可寻,年岁太久,青钰不知为何自己又来到了这里,凭着模糊的记忆四处搜寻,也找不到昔日的半分影子。

那些浓烈的爱,那些锥心的恨,早就不知所踪。

青钰本以为自己强大到没有感情,可站在此处,始知自己仍旧深深怀念。

不远处发出声轻响,青钰转过身,眯眼瞧去,却看见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婷婷袅袅十三余,正坐在树梢头晒太阳,身浅黄衣裙,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双臂雪白,腰肢纤柔。

此情此景,宛若相识。

当那身紫袍的少年推门出来时,那小姑娘便开心地抱着树的枝干,慢慢从树上滑了下来,少年见了她便是眉头皱,颇有几分嫌弃,她却好似瞧不见,非要笑着凑到他跟前去,兴高采烈道:“恩人!你终于出来啦!”

青钰终于想起,这是六年前的日。

十三岁的她,和十七岁的少年君延。

那时,他还未喜欢她,她却已深深地喜欢上他。

那时,少年君延冰冷高傲,锋芒毕露,小姑娘青钰单纯可爱,傻得不行。

她不了解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却唯独认识他,知晓这是她的恩人,于是她日日出现在他的跟前,希望这少年郎能瞧她瞧,将她放在眼里。

可少年生性冷淡,不喜吵闹之人,此刻垂袖静立在书房门口,只淡淡将她扫了眼,薄唇冷抿,“还不让开?”

小姑娘悻悻地让开些许,又不甘心地跟在他后头。

少年每走步,她便走步,亦步亦趋。他偶尔会回头,发觉她这般死缠烂打,便面露厌恶,叫人驱赶,于是她又爬在他的墙头,用风筝吸引他的注意力,又讨好他身边的侍卫,惹得他身边所有人都喜欢极了她。

他去喝茶读书,她便在屋外晒着太阳等他,他去抚琴习武,她便站在远处,踮着脚尖仰望着他流畅的身形,傻得让少年身边的侍女都嘲笑她,她却傻乎乎地继续死缠烂打。那时她浑然不知自己的傻,只知瞧了这少年便开心,瞧不到便无聊郁闷,就连少年自己,都忍不住问她道:“你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我不喜欢人跟着。”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就想看着你呀,我不打扰你的。”

少年冷笑:“我让你看着便觉心烦闷。”

小姑娘不甘心,又局促道:“那……我若偷偷地瞧你,不让你发觉,你可会烦恼呢?”

少年:“……”

边的侍女笑了,年迈的管家也笑了,就连瞧着过去自己的青钰,也忍不住笑了。

原来,她曾经是这样痴傻,甚至不知自己喜欢得有多鲁莽,可这样真诚地喜欢,当真是她这辈子最热忱地时候。

她看着自己仰着张如花笑脸朝少年笑,少年偶尔也会对她露出不耐烦的情绪来,可更多时候,他也有被她逗笑,他笑起来甚为好看,后来的青钰总是同他说:夫君呀,你多笑笑好不好?我家夫君笑起来最最好看了,你不笑时,总是副冷冰冰的模样。

少年便只同她笑,只要她有不开心了,或是闯了祸被他斥责,他总会笑上笑,给她点甜头尝尝,在她得意忘形之时,又伸手敲她脑门儿,无奈道:“你几时能长大呢?总是这般不叫人省心。”

几时能长大呢?

青钰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瞧不见她,她看着人来人往,春去冬来,年年岁岁转瞬即逝,少年的身姿渐渐抽条,他成了清雅无双的贵公子,正直果敢,受人尊敬;而小姑娘还是如既往地莽撞单纯,终究只是在家破人亡之后,才学会什么叫长大。

好像是做了场梦,青钰看到最后,已是无声无息,泪流满面。

睁开眼时,枕头已湿,触手冰凉。

她竟哭了。

青钰躺着没动,任凭鬓边湿发渐渐风干,眼睛痛得发胀,她呆呆地望着屋顶,既是遗憾,又是庆幸,遗憾的是她再也回不到从前啦,所幸的却是……那梦在最幸福的地方戛然而止,可怕的事情不用经历第二遍。

她忽然低低抽泣了声。

屏风外的雪黛正要进来换掉冷茶,忽然听见这声压抑的哭泣声,手下不稳,那白瓷青花的茶盏落在地上,顷刻成了无数碎片。雪黛却顾不得收拾,慌张地跑了进来,瞧见蜷缩成团的青钰,便是呼吸滞。

这么多年了……她从未看见公主哭过。

雪黛担忧地抓住青钰的手,拿帕子细细为她拭去泪水,柔声道:“公主这是觉梦见了什么伤心事,怎的就哭得这般凄惨?这么多年,奴婢也未曾见你如此伤心过,有什么事儿莫要憋在心里,仔细别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