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叠手稿上,语气带着赞赏:“而郎君此稿不同,老夫适才粗览,已见其优长。”
“其一,时效新,所记乃近一两年的情状。”
“其二,内容实,不尚空谈,重在记录。何地有险隘,何处可宿泊,当地人有何禁忌习俗,甚至物价几何,皆有提及。虽文采未必如那些名家游记斐然,但贵在真切可用。这其三嘛……”
他点了点稿中几处插图,“这些图绘虽简,却方位大致不差,于行路者辨识方向规划行程,大有裨益。此三者兼备,正可填补眼下书市的一.大空缺。”
甄婵婼听得仔细,心中亦是微动。她编纂此书,最初只是想将南诏之行的见闻心得整理,以免遗忘。后来想到或许对他人有用,才起了刊印的念头。此刻听覃野这般条分缕析,更觉此事或许真能成行。
“覃掌柜眼光独到,晚辈受教。”甄婵婼拱手,“只是不知,掌柜方才言及刊印得当,是何讲究?”
覃野捋须一笑:“这便是生意经了。”
第57章 鸿门宴 “晚辈甄蔷。”
“此书稿, 若只作寻常闲书印了,未免可惜。老夫之意,可分作上下两册。上册主记行程路线和宿食指南,务求简明清晰, 可单独成册, 供行旅之人随身携带参考, 纸张不必顶好,但要耐磨。”
“下册呢,则可详载风物土产民俗异闻,配以更多精细些的图绘, 用纸装帧可更讲究些,供好古探奇西南者购藏。如此,既可满足急用,亦可兼顾雅趣,受众更广。”
甄婵婼眼睛一亮, 覃掌柜不愧是行家,此议甚妙。她不由问道:“覃掌柜如此热心筹划, 可是看好此书销路盈利?”
覃野却摇了摇头, 神色郑重了几分:“不瞒郎君, 老夫经营此书肆多年, 虽为谋生, 却也存了几分私心。见多了南来北往的读书人生意客, 因不谙地理风俗, 或困于歧路,或触犯禁忌,轻则破财误事,重则……唉。”
“若能以一册详实可信的指南, 助人少走些弯路,多避些险厄,便是功德,盈利倒在其次。郎君此书稿,恰合此意。书中那份谨慎善意,老夫读得出来。”
他指了指稿中一处提醒旅人尊重当地祭祀,勿轻易涉足某些山谷的段落。
甄婵婼心中泛起暖意,没想到这位书肆掌柜竟有如此襟怀。她肃然道:“覃掌柜高义,晚辈钦佩。晚辈著此杂录,初心亦是如此。西南之行,深感天地广大,人情各异,既有险阻,亦有温情。若能以此微末记述,略尽引路之责,便不负此行。”
两人就书稿内容又探讨了片刻,覃野对其中几处细节提出询问,甄婵婼皆依据亲身经历一一解答,说到某些险地奇遇,虽轻描淡写,覃野亦能听出其中不易,看向他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末了,覃野小心地将手稿整理好,问道:“谈了这许久,尚未请教郎君高姓大名?此书若刊行,当署何名?”
甄婵婼早有准备。
她不便以真实身份示人,略一思索,取过案上备着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笺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
【甄蔷】
“晚辈甄蔷。”她放下笔。
“甄蔷……”覃野看着那清隽的字迹,品味着这个名字,点头笑道,“好。甄郎君,此书稿便暂留老夫处,容我再细读斟酌,拟个刊印的章程。不知郎君在神都何处落脚,以便日后商议。”
甄婵婼便报了安置金姑的小院。两人又约定了下次面谈的大致时间,甄婵婼便起身告辞。
覃野亲自送至书肆门口,望着那身影融入街市熙攘的人流,方才转身回店。
他重新拿起那叠题为《西南风物志》的手稿,低声自语:“观其文,知其行。这位甄郎君,年纪虽轻,却是位有心实在人啊。”
……
甄婵婼从外头回来,重新换上家常衣裙。
她坐在妆台前,打算松松绾个髻。蝶衣轻手轻脚地挑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物件。
“小姐,”蝶衣将那物件递到甄婵婼眼前,“方才您外出时,宫里来人送了这个。”
甄婵婼瞥了一眼。
是一张花帖。
她接过,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宫中宴饮的帖子她不是没接过,多是循例的节庆宫宴,这般精巧的花帖倒不多见。
甄婵婼眉梢微动,将帖子拿近了些,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妃嫔名号,疑惑更甚,“珍妃娘娘?”
“宫里何时多了位珍妃娘娘?我怎的毫无印象?”她自问与宫中女眷往来不算密切,但基本的总是知晓,这位珍妃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蝶衣见她不知,忙上前半步:“小姐您有所不知。这事啊,就发生在您和姑爷动身去南诏之后没多久。”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陛下纳了太师府的嫡女,齐小娘子为妃,赐号珍。这位珍妃娘娘入宫后,听说很得圣心,风头一时无两。如今这头一年在宫里的生辰宴,自然是要大办的,请帖怕是撒遍了神都有头有脸的人家,咱们府上想来也是被吆喝去撑场面的。”
甄婵婼拿着花帖的手便是一顿。
她吃惊地扬起眉,“你说什么?”盯着蝶衣眨了眨眼,“珍妃竟是齐元贞?!”
蝶衣被她吃惊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小姐,就是齐家那位大小姐,齐元贞。”
她竟然入宫了。
可齐元贞为何会给她下帖子?她们之间,何来共贺芳辰的交情。
若论旧怨,倒是有一桩。
鸿门宴才是吧。
……
冬日的阳光洒过高耸的朱红宫墙,甄婵婼一路随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最终停在了一处颇为热闹的偏殿庭院外。
空气中隐隐飘来丝竹雅乐之声,夹杂着女子们的谈笑声,在这还尚显料峭的春日显得格外有生机。
她今日特意拣选了一身低调的装扮。上身是一件浅碧色窄袖短襦,清浅而不扎眼。下身是一条杏色长裙,外头罩了件丁香袄背,再无多余纹饰。
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并两三点珍珠小钗,耳上也是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脸上薄施脂粉,清雅得如同早春枝头将绽未绽的玉兰,放在这奢华盛宴里,绝不会夺去主人半分光彩,甚至有些过于素净,这也正是她的打算。
今日应邀前来的,多是神都有头有脸的贵妇贵女以及一些宗室女眷。园中早已布置妥当,虽是冬日,却以装点得春意盎然。
流水席面沿上珍馐美食与精巧点心琳琅满目。夫人们三五成群,低声谈笑。年轻的小娘子们更是精心打扮,一个个珠围翠绕,争奇斗艳。
甄婵婼默默扫了一眼,认识的寥寥无几。她出闺阁前平日也很少参与这些交际,今日能得这张花帖,蝶衣说得没错,多半是沾了长公主的的光,被拉来充个数罢了。
她寻了个不甚起眼的位置坐下,立刻有宫娥上前为她斟上热茶,奉上点心。她颔首道谢,便安静地垂眸坐着,并不多言。
偶有目光扫过她,带着几分打量,她也只作不见。若是有人遥遥投来一个友善的微笑,她便也微微颔首,回以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随即又低下头,摆出一副安静怯生的模样,力求不激起任何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口侍立的内侍提高嗓音清亮通传:“珍妃娘娘驾到——”
霎时间,满园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立刻敛容肃立,面向殿门方向,齐齐敛衽行礼。
甄婵婼也忙放下手中只抿了一口的暖茶,随众人一同起身,垂首行礼,眼角余光只瞥见一华丽裙裾曳地而过。
“都平身吧,今日是本宫生辰,诸位夫人小姐不必如此拘礼,自在些便好。”一个娇脆含笑的声音响起,满是上位者的雍容大度。
众人谢恩后,方才重新落座,气氛比先前拘谨了许多,说笑声也低了些。
甄婵婼从人群中抬起眼,望向高踞主位之上的珍妃,齐元贞。
果然今非昔比。
齐元贞本就生得明艳夺目,一张芙蓉面,眉眼浓丽。如今身居妃位,盛宠加身,更是美得光华万丈,令人不敢直视。
她今日穿一身正红色广袖长裙,衬得她面容莹白如玉,贵气逼人。高耸的云髻上别一只凤冠,正微微扬着下巴,唇边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浅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示意宫人继续奏乐布菜,宴会才算重新活络起来。
很快便有那心思活络善于钻营的贵女夫人们,捧着贺礼笑盈盈地围拢到珍妃座前,说着吉祥话奉承语,企图在这位新晋宠妃面前留下些许印象。齐元贞倒也来者不拒,笑吟吟地应酬着,时而掩口轻笑,时而点头赞许,一派春风得意左右逢源的景象。
甄婵婼收回目光。
她对那些虚伪的应酬毫无兴趣,倒是对这宫廷御宴的菜式颇为好奇。不愧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一道道菜品食材珍贵,色香味形俱佳。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一道冷盘,猜测着是用何种食材制成。
一名侍女悄然走近,手持银壶轻声细语道:“夫人,奴婢为您添些热茶。”
甄婵婼正微微颔首,那侍女手腕却不知怎地一抖,壶嘴一偏,冒着氤氲热气的茶汤,竟有大半泼洒出来,正浇在甄婵婼的裙摆上。
侍女惊叫一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夫人恕罪,求夫人饶命!”
周围几桌的女眷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隐约的看热闹意味。
裙摆被茶汤浸湿了一片,十分显眼。幸而如今是寒冬,衣衫穿得厚实,那茶汤虽烫,倒未直接伤及皮肉,只是贴在腿上,甚是难受。
甄婵婼蹙了蹙眉,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只是温和地摆了摆手:“无妨,不过是意外。你起来吧,不必如此。”
那侍女却似吓得狠了,依旧伏地不起,带着哭音悄声道:“奴婢闯下大祸,弄脏了夫人的衣裙,求夫人给奴婢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偏殿后有专供女眷整理仪容的厢房,备有炭盆和干净巾帕,奴婢引夫人前去,尽快将衣裙烘干可好?否则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她说着,又重重磕下头去。
湿冷的裙裾贴在身上确实不适,继续坐在这里也颇为不雅。
“好吧。”甄婵婼站起身,“你且引路。”
“谢夫人恩典!谢夫人恩典!”侍女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便躬着身小心翼翼地在前方引路。
身后,远处主座上正与人言笑晏晏的齐元贞眼波流转,朝她离开的方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许,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继续与身旁的郡王妃说笑起来。
……
侍女引着甄婵婼穿过几道回廊。途径一处殿宇时,甄婵婼的目光被檐下悬挂的匾额吸引。
【炼丹坊。】
她心念微动,蓬风道长应当就是在此为圣上炼制丹药。
念头只是一转,前头的侍女已拐向一侧,在一处僻静的偏院门前停下。
“夫人,这边请。”侍女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内幽静,几间厢房门窗紧闭,唯有一间暖阁的门开着。
侍女引她入内,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临窗的榻边小几上,备着铜盆和洁帕,想来是为不时之需准备。
“奴婢在门外候着,夫人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侍女垂首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甄婵婼松了口气,走到炭盆旁坐下,将浸湿的裙摆展开烘烤。左右她今日没打算久留,也未像其他贵女般带着替换衣物,只想尽快烘干,早些离席。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裙已干了大半。她站起身来,理了理鬓发,觉得可以回去了,便伸手去推门。
门方推开,她就被骇得站在那一动不动。
第58章 手掌心横着一道长长的旧疤 “姑爷他被……
院落里, 竟无声无息地杵着七八条半人高的恶犬。
眼神凶戾,涎水顺着獠牙不断滴落。它们没有拴绳,就那么散落在院中,在她推门的刹那, 齐刷刷地转过头, 幽绿的眼睛盯着她, 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甄婵婼倒吸一口冷气,她最怕的便是这等恶犬,方才那引路的侍女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方想尖叫呼救,却突然想起这是在宫里, 若大声喧哗引来旁人,丢的都是长公主的脸面。
定是齐元贞搞的鬼!
这女人从前就狠得下心让她冒名顶替被贼人掳走,如今贵为宠妃,怕自己乱说,便想要封她的口。
她一瞬间头皮发麻, 未等理清思绪,离得最近的两条恶犬前爪刨地, 低吼着便朝门口扑来。
甄婵婼迅速将门拉回, 用力用身子抵住。门板传来骇人的抓挠声。她背靠着门, 双腿发软,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不能喊, 不能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迅速扫视这间暖阁。
后面的窗户紧闭, 逃无可逃。她的视线落在临窗小几上,那里摆着一盘点心,旁边还有一小碟给贵女们垫饥的肉干。
她眼睛一亮,蹑手蹑脚挪到桌边, 将那碟肉干全部抓在手里,又回忆了一下房门到院门的距离。
不行,院门看似不远,但七八条恶犬一旦同时扑来,她绝无可能安然跑出去。
得把它们引开。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门外的恶犬们后退了些,围在门口不远处,涎水直流,虎视眈眈。
甄婵婼捏起一块肉干,从门缝中用力扔向院子中。
肉干落地,离得近的几条低吼着扑过去争抢撕咬起来。
就是现在!
甄婵婼看准时机,将房门拉开一些,将手中剩余的肉干朝着隔壁院落,使劲隔墙抛了过去。
肉干飞过院墙,落向隔壁。争抢的恶犬们一愣,低吼着冲向院门,争先恐后地挤了出去。
甄婵婼心脏狂跳,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朝着院门拔腿就跑。
“呜——”
一条恶犬竟折返回来,堵在了院门口。它中凶光毕露,伏低身体,龇着牙,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咆哮,径直朝她扑咬过来。
甄婵婼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出声,转身想往回跑,可那犬纵身一跃,危险近在咫尺。
【咻!咻!】
忽有两颗石块挟着劲风,击打在黑犬的脑门上。
那黑犬软软地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从侧旁的院墙飞掠而下,落地时挡在甄婵婼身前。看到紧随其后从隔壁院落扑回来的的几条恶犬,那人袍袖一拂,无数石块射去,击中剩余几条恶犬,顿时呜咽着一个个倒地。
甄婵婼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她惊魂未定,目光落在那人刚刚弹出石子的手上。
那只手掌心横着一道长长的旧疤。
甄婵婼蓦地顿住。
那人缓缓转过身。
冬日清冷的阳光,恰好斜下耀入甄婵婼的瞳孔,让她看不清逆光中那人的面容。
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来人稍稍侧身,遮住了那片刺目光线。
甄婵婼这才得以缓缓抬眼,看清来人的模样。
未戴面具的蓬风道长。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甄婵婼苍白惊惶的脸,他微微颔首。
“甄娘子。”
……
“你是怎么了。”
聂峋突然出声。温热的手覆上了她停留在襟扣上的手背。
甄婵婼一愣神,从恍惚思绪中被拽了回来。
她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眨了眨眼,看向眼前那被自己又复系回去的襟扣上。
脸颊飞起一丝赧然红晕,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重新将那扣子解开。
聂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顺着她的动作,将官袍脱下。
他解开头上的黑色幞头,随手挂到一旁。
他在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听母亲说,你今日去了宫里,参加那位珍妃娘娘的生辰宴?”
“她可有难为你?”
甄婵婼刚想跟他说今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恶犬围攻,转念又硬生生将这些话咽了回去。
不能告诉他。
聂峋的脾气看着沉稳,实则内里刚烈护短,尤其是对她。若知道齐元贞竟敢在宫中设下如此险恶陷阱,他怕是真的会不管不顾,连夜写折子参奏。
如今齐元贞圣眷正浓,背后又有太师府,贸然撕破脸,吃亏的未必是对方。
更重要的是蓬风道长。
她转过身来,走到聂峋身边坐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喉咙,蹙着眉道:“当然没有,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宠妃,怎么会难为我一个小小臣妇?我只记得宫里的厨子手艺可真好,我贪嘴多吃了些,现在还觉得有些噎挺呢。”
聂峋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贪吃鬼。”
语气是笑着的,却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不再多问,顺势向后一靠,倚在榻枕侧卧了下去,闭目养神。
甄婵婼看着他眼下挥之不去的倦色,跟着挪过去,试探着问:“可是在宫里遇到什么烦心事了?瞧你累的。”
聂峋睁开眼,对上她关切的眸子,心头微软。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自己额上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些寻常庶务,费些精神罢了。别担心。”
她趴伏下去,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膛。
想起白日的蓬风,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开口去问去阻止。
她深知自己的力量在这巍峨皇权前是多么微不足道。
她也迷茫,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唯一在乎的,就是眼前这个人的安危与他们的家。
只要这暗流不吞噬他们,她或许只会选择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嫱嫱。”聂峋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嗯?”甄婵婼从他怀里抬起一点头,应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聂峋目光深深,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眼底。半晌,他轻笑了笑,“没事,”他温柔低声说,“只是想叫叫你。”
“小厨房还热着菜呢,可要她们端过来?”
聂峋缓缓摇了摇头:“不饿,我躺一会儿就好。”
甄婵婼便不再劝,重新安静地伏在他身边。
谁也没有再出声。
……
临阳书肆。
覃掌柜执壶,为对面坐着的甄郎君斟上一杯热茶,模糊了他眉飞色舞的神情。
“甄郎君,请,快请用茶!” 覃野神色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搓了搓手,从身旁捧过一个小匣,珍而重之地推到甄婵婼面前的茶案上。
甄婵婼今日依旧是一身寻常书生打扮。她见覃野如此郑重,心下有些好奇,含笑道:“覃掌柜,这是……”
“郎君打开一看便知。”覃野捋着短须,眼中精光闪烁,笑咧到了耳根。
甄婵婼伸手将匣盖打开。
银锭一层层,一排排,小匣塞得满满当当。
“何以这么多?” 甄婵婼睁大了眼睛。
她料到书若卖得好,会有一些润笔之资,却绝未想到会是如此一笔巨款。
覃野见她惊诧,更是喜不自胜。
“不多,不多!这只是第一期的分润,后续还有呢!”他激动地指着那匣银子,“郎君有所不知,自那《西南风物志》上册面市,不过月余光景,早已不是卖得好三字可以形容,简直是洛阳纸贵,风靡士林啊!”
他如数家珍:“起初是些准备游历或奉命前往西南的商贾买了去,接着,连国子监里的大人们都注意到了,赞此书考据详实,记述谨严,实用价值极高,堪为一方信史之补充。这一下,可不得了!”
覃野一拍大腿,“莫说那些真正要出门的,便是许多足不出神都的文人墨客,也争相购阅,以先睹为快谈论书中风物为雅事。书肆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供不应求!老夫经营书肆数十载,这般景象,也是头一遭见到!”
他看向甄婵婼的目光充满了钦佩与赞叹:“都说此书是济世之作,功德无量。郎君一笔一划,不知为后来者免去了多少艰险麻烦,这哪里是寻常银钱可以衡量的?这些,是书肆按最初约定的最高分成比例核算出来的,郎君绝对受之无愧!”
甄婵婼听着覃野滔滔不绝的赞赏,缓缓淡笑起来。
她编撰此书,初心不过是希望能对他人有些许裨益,从未奢望过扬名,更未想过获利如此之丰。如今得知自己的心血当真帮到了人,甚至得到如此广泛的认可,那份成就感,远非眼前银钱所能比拟。
“能有用,能帮到人,便真的太好了,这比什么都强。” 她将那小匣推回到覃野面前。
覃野正说得兴起,见状一愣:“郎君这是……?”
“覃掌柜,此书能成,能刊印,能为人所知,多赖掌柜慧眼识珠,全力操持。晚辈不过提供了些粗浅见闻,实不敢领受如此厚酬。”
“况且,晚辈著书的本意,原也不在牟利。这些银钱于我而言,实在太多了。”
覃野急了:“这怎么成!契约分明,该是郎君的便是郎君的!老夫虽是个商人,却也知信义二字!此书大卖,书肆已获利颇丰,绝无让郎君吃亏的道理!”
甄婵婼摇摇头,笑容恬静:“掌柜的心意,晚辈心领。但这笔钱,晚辈确是不能收。” 她目光掠过窗外书肆前堂的书架,忽而心念一动,缓声道:“若掌柜执意,不若将这些银钱,暂留于书肆。”
覃野疑惑:“留于书肆?”
“嗯。” 甄婵婼点点头,“神都繁华,学子如云。其中不乏寒门士子,家计艰难,购书不易。晚辈想,可否请覃掌柜代为留意,若有那真心向学品行端方,却因清贫而难以购书的读书人,便以此银钱,酌情相助,或是赠书,或是代付书资,全当是甄某的一番心意,也算是这《西南风物志》所得,回馈于天下读书人了。”
覃野愣住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郎君,想从其淡然的面容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作态。
可是没有。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只有一片坦荡的真诚。
他经营书肆大半生,见过形形色色的著书人,有的清高自许,有的汲汲于名利,有的锱铢必较。却从未见过,将到手的丰厚钱财如此轻描淡写推却,转而心心念念,要去资助那些素不相识的寒门学子。
覃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甄婵婼,竟是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甄郎君……”他直起身,眼眶微微发红,脸上满是肃然起敬,“高义!覃某……覃某实在是……望尘莫及!郎君之风范气度,真乃读书人之楷模!”
“郎君放心!此事,覃某必定亲自操办,每一文钱都会用在实处,绝不负郎君这片济世助学之心!”
甄婵婼也起身,虚扶了覃野一下,温言道:“覃掌柜言重了,不过是尽一点心力罢了。此事,便拜托掌柜了。”
……
甄婵婼策马从临阳书肆所在的东市出来,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神都街巷上。
马蹄声嘚嘚作响。
三四拨身着甲胄全副武装的骑兵,气势汹汹地疾驰而过,惊得街边行人商贩慌忙避让。
甄婵婼勒紧缰绳,蹙眉望着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
神都承平日久,这般阵仗着实罕见。
她想起聂峋近日来的疲惫,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缠上心头。
策马回府,远远便看见府门大开,家丁神色惶惶地聚在门口,指指点点。
甄婵婼飞身下马,疾步朝门口走去。
“小姐!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蝶衣提着裙子,脸色煞白,险些与甄婵婼撞个满怀。
“蝶衣,怎么了?”甄婵婼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
蝶衣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出、出大事了!小姐,姑爷……姑爷他被抓起来了!”
第59章 面具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你以为,我蛰……
甄婵婼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 脚下一个踉跄,幸亏蝶衣扶着才没摔倒。
“你说什么?聂峋他被抓……被谁抓?为何抓他?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她一时透不过气。
“是东宫的人!” 蝶衣哭道,“就在一个时辰前, 来了好多凶神恶煞的兵, 拿着太子的令箭, 不由分说就把姑爷从府里带走了!姑爷什么都没说,只让奴婢们安守府中,长公主急匆匆套车往宫里去了,眼下府里上下没了主心骨, 全都乱成一锅粥了!”
聂峋被抓,东宫太子亲自下令。
甄婵婼脑中一片混乱。
聂峋一向忠心耿耿,立过功劳,太子为何突然拿他。
“可知是为了何事?” 她强自镇定,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蝶衣抹着眼泪:“听、听打听的小厮偷偷回来说, 说好像是宫里出了天大的事!圣上今日午后,服用了新炼制的丹药, 然后同那位珍妃娘娘行房时, 突然就晕厥了过去, 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太医署的人都去了, 束手无策!”
“太子殿下震怒, 认为丹药有问题, 已经将炼制丹药的蓬风道长,还有一干人等都抓了起来,等候审问!”
“小姐,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甄婵婼深吸一口气。
不能乱, 绝对不能乱。
“备车!不,牵我的马来!我要进宫!” 甄婵婼转身只对蝶衣吩咐,“你看好府里,安抚众人,无论外面发生何事,没有我和姑爷的消息,谁也不许擅自外出打探!你们守好家,等我回来!”
蝶衣一个劲点头应是。
甄婵婼翻身上马,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原本庄严巍峨的皇城,通向各宫门的御街已被封锁,披坚执锐的士兵比平时多了数倍不止。
甄婵婼勒住马,望着那森严的宫门防线。
太子抓审嫌疑人,何须摆出如此一副隔绝内外的阵仗。
除非……
除非太子的行动,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审理的范畴,演变成了对皇城的全面控制。
……
她的心直往下沉,目光急切地在宫门外那些马车中搜寻。
忽然,她眼睛一亮,看到一人远远地在马车上冲她招手。
“母亲!”甄婵婼低呼一声,连忙下马,疾步向马车走去。
长公主平日总是洞察世情的眼中,现在盛满了难以掩饰的忧急。
“婼儿,快上来。”
甄婵婼在护卫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长公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甄婵婼才发现,这位向来以沉稳睿智著称的婆母,手心竟也一片湿冷。
“母亲,夫君他……”甄婵婼刚一开口,声音便哽住了。
长公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强自镇定道:“你先别急。我方才已经托人递了牌子进去,虽然宫门封锁,消息难通,但隐约打听到一些。”
“峋儿此刻应当还无恙。他是被东宫的人带走的,眼下应该还关押在东宫辖下的暗牢里。”
甄婵婼的心一揪。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婼儿,你要相信,太子怎么说也是峋儿的亲表兄。他们幼时也曾一同读书习武,情分总归是有些的。乘渊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虽然性子急了些,手段也……但并非全然不讲情理之人。”
“峋儿是他的表弟,更是朝廷命官,无凭无据,他不会轻易苛待,不会轻易伤他性命。眼下圣上昏迷,朝局动荡,太子监国,他抓人,或许更多是为了查清丹药之事,稳住局面,我们且耐心等等消息。”
永安久居宫廷,历经风雨,深谙在这样的时刻,慌乱与哭诉毫无用处,唯有冷静周旋,或许才能为在乎的人争得一线生机。
甄婵婼看着婆母强作镇定的面容,心中酸楚,面上顺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母亲说的是,是儿媳太心急了。”
她垂下眼睫。
亲表兄……
皇家之中,所谓的血缘亲情,在至高权力的诱惑与威胁面前,又能剩下几分重量。
史书上,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血泪还少吗?远的不说,便是当朝,当年先帝在位时,诸位皇子为了储位明争暗斗,何尝不是腥风血雨?
萧乘渊是太子,是储君,如今皇帝昏迷,他便是离那至尊之位最近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地位或是有任何嫌疑之人,恐怕都会被他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
聂峋偏偏在这个敏感时刻被抓,这其中的凶险,长公主未必不知,只是此刻除了往好处想,又能如何。
……
东宫深处。
太子萧乘渊端坐在主位,面容俊朗,眉宇间与皇帝有几分相似。
他薄唇紧抿,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下方跪着的人身上。
道人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道袍,面上依旧覆着面具。
“蓬风。”萧乘渊开口,“父皇待你不薄,许你入宫,尊你为道长,予你丹鼎之权,享尽荣华。你便是如此回报君恩的?”
蓬风道长微微垂首:“殿下明鉴。贫道蒙圣上信重,日夜惶恐,唯恐有负圣恩。所炼丹药,皆经反复试炼,君臣佐使,分毫不差。圣上此次所服还阳丹,更是贫道集数百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本为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方。”
萧乘渊冷笑一声,一拍书案,“那为何父皇服下之后,竟会突然昏厥,至今不醒?太医署众太医会诊,皆言父皇脉象紊乱,气血逆行,有走火入魔之象!这难道不是你丹药之过?!”
面对太子的雷霆之怒,蓬风道长依旧低着头:“殿下息怒,丹药本身并无问题。只是……”
他斟酌语句,“贫道在献丹之时,曾再三禀明圣上,此丹药性温补,却有一忌,服下之后,需静心调息两个时辰,令药力缓缓化开。在此期间,切忌情绪剧烈波动,尤其切忌行房事,以免气血贲张,与药力冲撞,导致气机逆乱。”
他抬起眼,看向书案后脸色铁青的太子:“圣上服丹后,贫道本在丹房值守,却被突然传召至寝宫。此事,当时在寝宫侍奉的宫人内侍皆可为证,贫道实属无奈。”
萧乘渊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知道当时的情况,甚至知道父皇近年来愈发不知节度,时常不顾身体……
“好一张利口!”萧乘渊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跪着的蓬风道长。
“照你这么说,全是父皇自己的不是了?你炼的丹药毫无问题,是父皇没有遵从你的医嘱?”
他在蓬风道长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你告诉本太子,父皇可还有醒来的可能。”
他压低声音弯下腰,靠近蓬风道长的耳边问道。
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
“圣上此番气血逆冲,伤及心脉根本,若倾太医院之力,再辅以续命奇药,或许,有六成苏醒之望。”
六成。
萧乘渊直起身,退后半步。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
“原来,是并无醒来的可能了。”
话说得轻飘飘。
蓬风道长抬起头。
他定定地看着书案后那个神色莫测的年轻太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
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殿中响起。
起初只是压抑的闷笑,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控制不住,最终变成了悲凉至极癫狂的大笑。
蓬风道长跪在地上,笑得肩膀剧烈颤着,笑得眼泪几乎要溢出。
萧乘渊一怔,不悦地蹙紧眉头,厉声喝道:“你笑什么?放肆!”
蓬风道长止住笑声,抬头直视着萧乘渊:“贫道笑……笑这皇家天威,笑这骨肉至亲,笑这天下最尊贵之地,原来也不过如此!”
“果然,果然啊!有情有义者,心怀仁念者,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权之巅,是注定站不住脚的!”
“唯有冷酷,唯有算计,才能活得下去,爬得上去!殿下,您说贫道说得对吗?”
他这番话,可谓大逆不道至极,指着鼻子在讽刺太子冷酷无情觊觎皇位。
萧乘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杀机毕露:“妖道!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来人——”
跪在地上的蓬风道长,缓缓抬起了手,伸向了自己的脸颊。
在萧乘渊疑惑的目光下,那只手探入耳后发际,缓缓向下一揭。
面具被完整地揭了下来,露出了下面真正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五官深邃立体,剑眉斜飞,鼻梁高挺。
最令人瞩目的,是那双绝美的桃花眼。
“你……你是……”萧乘渊霍然起身,指着下方那张脸,手指不受控制地颤起来。
“萧敬泽?你是萧敬泽!”
“不错。”萧敬泽缓缓站起身来,挺直背,周身散发出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仪。
那身道袍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贵气肃杀。
他看着脸色煞白的萧乘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乘渊,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来人!护驾!快护驾!!”萧乘渊如梦初醒,猛地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案上。他厉声嘶吼,目光急扫向殿门方向,期待着守卫冲进来将眼前这个乱臣贼子乱刀砍死。
殿外一片死寂。
他喊了数声,莫说大批侍卫,就连侍立在殿内的两名心腹内侍,此刻也垂手低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太子的呼喊。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萧乘渊的脚底直窜头顶。
萧敬泽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中讥诮更浓。
“乘渊,别白费力气了,他们早已都是我的人了。你以为,我蛰伏多年,是为了什么。”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萧乘渊则不由自主地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从我被你们父子逼得家破人亡的那一天起,”他扬起下巴,眼角发红,“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回来。回来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回来,向你们讨还这笔血债!”
“你……你想干什么?弑君篡位吗?!”萧乘渊背靠墙壁,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父皇昏迷是不是你搞的鬼?那丹药……”
“丹药没问题。”萧敬泽打断他,“我说过,是他自己不听医嘱。不过他是否昏迷,何时醒来,现在确实由我说了算。”
他微微歪头,看着萧乘渊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才满意地继续道,“至于你,我亲爱的太子殿下,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置你呢?”
萧乘渊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自以为掌控一切,将聂峋等人抓入牢中,审问蓬风,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网中的鱼,瓮中的鳖。
萧敬泽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伪帝昏迷,天命已改!太子无道,擅拘忠良,意图不轨!本王萧敬泽,乃先舒王嫡嗣,正统所系,流落民间多年,今承天景命,拨乱反正!凡放下兵器者,无论过往,皆可赦免!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清君侧,正朝纲!愿随殿下,匡扶社稷,肃清奸佞!殿下千岁!”
殿门洞开,门外不知何时已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为首的几名将领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声浪如潮。
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萧敬泽那张俊美冷毅的面容。
而在他身后,瘫软的太子萧乘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他知道,自己完了。
殿外的呼声越来越高,响彻云霄。
“天命所归,陛下万岁!”
“拨乱反正,肃清朝纲!”
第60章 杀了他。 “你不觉得,这样对朕,很残……
东宫暗牢。
聂峋坐在牢房内的木床上。
他身上还穿着被带走时的那身玄色常服, 只是此刻沾满了灰尘草屑,显得有些狼狈。
发髻微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但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即使身处囹圄, 那双倔强的眼眸在昏暗中依旧明亮。
牢门被从外打开。
一道身影, 逆着门外稍亮的光线,缓缓步入牢房。
来人穿着一身常服,绣着暗色的龙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当他的面容完全从阴影中显露出来时, 聂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前的男子,面容俊美,五官深邃,那双眼睛能洞察人心。
他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身上散发着执掌生杀后自然流露的威仪。
“看来,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差些。”萧敬泽开口。
聂峋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向后, 靠在了墙壁上, 双臂抱胸, 用疏离挑衅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我是该叫你一声表兄, 聊表亲眷之情, ”他嘴角的讽刺愈发明显, “还是该尊称你一声蓬风道长, 感念你素日出手相助之恩?”
萧敬泽并不在意他话语中的讥讽,向前踱了两步。
他微微偏头,看着聂峋,眼眸里情绪难辨。
“如今, 你该叫我圣上。”
聂峋坐直身体,抱着的手臂也放了下来,一双眸子冰冷地盯住萧敬泽。
“圣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萧敬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弑君篡位,大逆不道!你……”
“弑君?”萧敬泽打断他。
他负手而立,面对着聂峋毫不设防。
那身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谁告诉你,我弑君了?萧博宁如今还躺在殿里昏迷不醒,太医们日夜看护。他是自己服丹不当,气血逆冲,与我有何干系?我,不过是顺应天命,拨乱反正,在国无主君储君失德的危难之际,站出来,稳住这萧氏的江山罢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离聂峋更近了些。火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拉长,完全笼住了坐在床上的聂峋。
“怎么?”萧敬泽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想杀了我,替你的君主报仇?为你所效忠的那个沉迷丹药任用奸佞,搞得朝堂乌烟瘴气边境屡有战事的明君报仇?”
聂峋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的漆黑瞳孔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倒映的脸。
头发散乱,衣衫不整。
他别开脸,呼吸有些粗重。
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得知宫变的那一刻,不是没有闪过。
身为金吾卫中郎将,护卫皇帝是他的天职。
皇帝昏迷,于公于私,他似乎都该挺身而出,诛杀逆贼,以全忠义之名。
可是……
他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草席。
不是故意不回答,而是他心中一片混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有机会,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就算皇上他近年来沉迷丹药,疏于朝政,宠信齐太师等佞臣,致使朝纲渐弛,边关不宁,在民间的声望也确实不如早年。
可他毕竟是君,是天子!是自己效忠的对象!
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个臣字前面,永远顶着一个忠字!
忠君爱国,那是他父亲从小教导他的信条!是聂家世代将门,用鲜血和性命守护的至高信仰!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有过失,臣当死谏,却绝不能背弃!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质疑过的信仰。
可舒王殿下呢。
萧敬泽的父亲,那位温文儒雅礼贤下士,在宗室中颇有贤名的舒王,他又做错了什么?
仅仅是因为被当时还是皇子的萧博宁,伙同其母族势力,扣上了一个巫蛊咒诅先帝的滔天罪名,一夕之间,王府倾覆,成年男丁尽数被赐死,女眷没入掖庭,家产抄没,连萧敬泽都不得不流亡天涯……
那是怎样的人间惨剧。
聂峋并非全然不知当年旧事。
只是那时他还年幼,且父亲教导他的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是莫议朝政,谨守本分。
直到此刻,萧敬泽掀翻了旧日棋盘,将那些被掩埋的罪恶与冤屈,血淋淋地摊开在他眼前。
忠君。
忠哪个君?爱哪个国?
他眉头紧紧锁起,那张向来坚毅果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挣扎迷茫。
萧敬泽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看着聂峋眼中那激烈的天人交战,萧敬泽眼中掠过一丝嘲讽,又似有一丝惋惜。
他忽然嗤笑一声。
“聂峋啊聂峋,”他直起身,不再逼近,“我向来欣赏你的恃才傲物,年少轻狂。年纪轻轻便凭一身本事在御前站稳脚跟,不靠祖荫,不谄媚逢迎,有锐气,有胆魄,是块难得的璞玉。”
他话锋一转,直刺聂峋内心最彷徨之处:“可我却极不喜欢你这一派愚忠!”
聂峋赤红着一双眼抬起头。
“若表兄是我,”他屏着呼吸,“身为人臣,食君之禄,受君之恩,又当如何抉择?”
他盯着萧敬泽。
萧敬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神色间一片坦然。
他缓缓开口,仿佛早已思虑过千百遍。
“古人云,君为臣纲,此乃伦常大义,不错。然古人亦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他看着聂峋眼中掀起的波澜,继续字字如刀:“君正,则臣忠。君若不正,昏聩无能,残害忠良,祸乱国家,致使生灵涂炭,社稷危殆,那么,为臣者,是继续助纣为虐,与他一同沉沦,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百姓受苦?还是应该择明主而事,扶大厦之将倾,救万民于水火?”
他微微扬起下颌:“我父舒王,一生忠谨,仁爱贤明,可结果如何?被构陷惨死,家族凋零。我流落尘世,隐姓埋名,所见所闻,皆是萧博宁登基后,日益骄奢,宠信奸佞,炼丹求长生,不顾民生疾苦,边境屡屡生衅,将士枉死,百姓流离……这样的君,还要忠吗?这样的国,还是你当年立志要守护的国吗?”
聂峋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萧敬泽,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贵公子形象渐渐重合,又截然不同。
记忆中的萧敬泽,优雅矜贵,是天生的天潢贵胄,即使落魄,也难掩其风华。
而眼前的萧敬泽,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隐忍,显露出的是更深沉的智慧和更决绝的意志。
他说,古人云,君不正,臣投他国。
可如果身为臣子,人人都这样想,觉得君主有错便离心背德,甚至反戈一击,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纲常可言,还有什么秩序可守。
他从小被教导的忠君爱国,岂不成了最大的笑话!他聂家世代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若是人人都如你所想,觉得君不正便可反,”聂峋握紧了拳头,“那国将何存?纲常伦理,君臣大义,又将置于何地?今日.你可以君不正为由反了他,他日若有人觉得你不正,是否也可效仿?如此循环往复,天下岂有宁日!”
“哈哈哈……”萧敬泽忽然低笑出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悲凉,“聂峋啊聂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纲常伦理,君臣大义,从来不是空中楼阁,不是用来束缚忠臣良将,让他们为昏君殉葬的锁链!”
他眼神变得冰冷萧杀。
“你的拼死效忠,在萧博宁那样的人眼中,一文不值!他只会觉得这是你身为臣子应该做的,是你聂家祖上蒙受皇恩就该偿还的债!他不会因此多看你一眼,不会因此反省自己的过失,更不会因此停下他炼丹求仙祸乱朝纲的脚步!”
“你不愿做我拨乱反正的股肱之臣,却甘心去做那昏庸无能倒行逆施的萧梁帝萧博宁麾下,一个是非不辨只知愚忠的良将?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同我讲什么保家卫国?”萧敬泽向前一步,凤目微挑。
举手投足间再无半分往日的文雅含蓄,而是显露出铁血狠戾睥睨四海的王者霸气。
“聂峋!你告诉我!”他抬高声音,“你身为一国之将,聂家世代传承的将门之后,你要保的,到底是谁的家?是谁的国!”
他根本不给聂峋喘息反驳的机会,疾言厉色拷问他。
“是萧博宁和他那些宠妃佞臣骄奢淫逸醉生梦死的家?是齐太师之流贪赃枉法盘剥百姓构建起的家族富贵?还是这神都城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下,那一个个破败凋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寻常百姓之家!”
“你要卫的,是萧博宁一人之私欲,是他萧氏皇权下日益腐朽的内忧外患?还是这万里山河之中,千千万万辛勤劳作纳粮服役,却得不到公平庇护的黎民百姓赖以生存的国度!”
聂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想起南诏之行。
看到百姓因朝廷政策反复驻军扰民而生活困顿。
想起回京路上,看到某些州府因官员贪腐,赈灾钱粮被层层克扣,饿殍遍野。
想起神都城内,繁华背后,那些蜷缩在檐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乞丐。
而宫墙之内,皇帝却在高价搜求炼丹的奇珍异草,齐元贞一件首饰便价值连城。
保家卫国。
他聂峋,和他聂家先祖们,抛头颅洒热血,所要保卫的,难道就是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不公吗?
他挺直的背脊,微微塌下一瞬,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
萧敬泽没有再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迈出牢门的前一刻,他脚步微顿。
“聂峋,是走是留,在你一念之间。是继续做萧博宁愚忠的陪葬,还是出来,看看这换了新天的世界,为真正该守护的人和事,尽一份力。你自己选。”
聂峋一动不动,仿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跳动的光影。
……
一夜之间,神都变了天。
鹅毛般的大雪从后半夜开始飘落,洋洋洒洒,覆盖了宫阙楼台,覆盖了街巷屋瓦。天地间一片素白,肃穆冰冷。
皇城依旧巍峨,只是那至高无上的宝殿之内,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权柄宝座上的人,已经换了。
再见到萧敬泽,已是在这庄严肃穆的宫殿之上。
他穿着一身明黄帝王常服。
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无比合衬,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穿着,端坐于此。
他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殿外宦官通传:“聂甄氏求见——”
萧敬泽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收回目光。
“宣。”
甄婵婼穿着一身青色袄裙,脸上未施脂粉,带着连夜未眠的淡淡憔悴。
她一步步走入这庄严肃穆的大殿。
她走到御阶之下,依礼敛衽行礼。
“民妇甄氏,叩见……”她不知该如何称呼,“陛下。”
萧敬泽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眼神暗了暗。“平身。”
甄婵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新君。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我夫君呢?”
如此直接,如此简单。
萧敬泽看着她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眸,里面只有对聂峋的担忧,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对他身份巨变的探究,没有对这场宫变是非的评判,甚至……
没有对他这个人本身,流露出丝毫额外的情绪。
一抹悲凉的笑意,缓缓在他唇角漾开。
“婼儿……”他用了旧时的称呼,“你不问我为何会坐在这里,穿着这样一身衣裳,不问我昨夜发生了什么,不问我究竟是谁,又是如何走到这一步,却只问你的夫君在哪里。”
“你不觉得,这样对朕,很残忍吗?”
甄婵婼静静地听他说完。
她再次敛衽。
“陛下既已自称朕,身着龙袍,端坐明堂,那便是君,是天子。民妇不过一介臣子之妻,岂敢随意置喙圣上过往,探听天家秘辛?那是僭越,是大不敬之罪。”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民妇如今,只关心自己的夫君身在何处,是否安好。此乃人伦常情,亦是为人.妻者的本分,望陛下.体察。”
萧敬泽缓缓靠回椅背。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殿外风雪呼啸。
良久。
“我早命人将他放出牢狱,是他自己不肯出来。”
甄婵婼缓缓蹙起了眉头。
这不像聂峋的性格。
他若认定萧敬泽是逆贼,要么拼死反抗,要么忍辱负重等待时机,绝不会这般消极地不肯出来。
除非是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动摇,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她稍一思忖,心中几分了然。
聂峋的挣扎,她或许能猜到几分。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御座上的萧敬泽。
“陛下,可否允许民妇去牢里劝他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