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厘啊,妈妈这段时间得照顾小宝,暑假你去你爸那儿……”
她没有说不的权利,拿着陌生的地址,去到陌生的城市,见到陌生的三口之家。
婴儿在摇篮里咿呀学语,温柔的母亲哼着安眠曲,慈爱的父亲满心满眼都是她们。
新拍的全家福规规整整地挂在客厅,暖黄的光为其镀上了一层温情脉脉,和母亲家里的那副真像。
恰好都没她。
无人注意的角落,她失魂落魄地跑了出来,七月下旬的晚风依然炽热干燥,却吹得她寒战不已。
第一时间,孟鸢的脸竟神奇般地出现在了脑海中。
然而,按下拨号键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像是不小心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有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就要钻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挂断,孟鸢的声音却先一步跳了出来。
“姐姐?天呐,我不会是在做梦吧!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呢!等我截个图!喂,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啊?”
“不好意思,打错了。”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闷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啦?”孟鸢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语调随即变得担忧,“姐姐,你出什么事了吗?到底怎么了?你别不说话呀,你先告诉我发生……姐姐,你哭了吗?”
她摸了把脸,才发现手上一片冰凉,她一字未发,迅速将手机挂断,懊悔自己为何要给她打电话。
情绪却因这人撕裂,许久都没缝合完全。
相见是在两小时后,还是那条陌生的街,孟鸢身穿一件天蓝鹅黄交领襦裙,腰间挂一白玉禁步,跑动间,裙摆飘逸翩跹,满头珠翠摇晃碰撞,叮当作响。
仿佛天生异象,跨越古今,从异时空穿梭而来,将她送到了她面前。
县城街景的光蒙了一层灰,犹如雾里看花,孟鸢的脸虚幻得仿若在梦中。
“姐姐,你可让我好找。”孟鸢喘着气,殊丽典雅的妆容被汗打湿,闪着光,纤毫毕现地落入她眸底,有震惊、有纳闷。
“我担心你啊。”孟鸢毫无负担地说出这句话,远山黛眉拢起山峰,“你一声不吭就挂了电话,我怕你想不开,万一……还好你没事。”
风未止,丝衿飘散飞舞,一下下拂过她手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为这人站立。
从首都横店到跨省小县城,一千多公里,飞机一小时,客车转的士,又是一个小时。
披星戴月,满身风尘。
她愧对这样的深情,害怕欠下太多无以为报,只能生冷地划出楚河汉界,“抱歉,今天是我打扰到你了,以后不会了,你别再把时间浪费到我身上了。”
“这些改天再说,你先告诉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孟鸢靠近一步,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热意输送过来,比抚过的风还要烫上三分。
她拼命挣扎,却无法从孟鸢的顽固中逃脱,做困兽之斗,最后渐渐失了气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胸口的坚冰,砰地一声,破碎炸裂。
“我跟你非亲非故,你跑来干什么?他们都不管我了,你为什么非要……非要……”
“他们?”孟鸢总能自动过滤掉她那些言不由衷的话,拣着最关键的字眼问,“他们是谁呀?你爸妈吗?他们为什么不……姐姐?”
“你别问了,别问了。”不知何时,泪已爬满整张脸,冰冷的液体顺着指缝流走,下一秒,旭日般的温暖却将她全身包裹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通透,可以漠视这世间所有的感情。
可就在这须臾之间,她还是将十几年前那个蹲在墙角、攥紧拳头强忍不哭的小孩放生了出来。
“原来,他们可以扮演好母亲、父亲的角色,他们知道怎么疼爱孩子,他们只是……不想要我罢了。”
“姐姐,你别伤心,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孟鸢捧着她的脸,双眼燃烧起滚烫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灼伤。
这个人,好像就是专门为她而来。她注定,只会因她动情。
“姐姐,跟我走吧。”孟鸢起身,朝她伸手,“你相信我,只要有我在的地方,你永远不会是没人要的小孩,就信我一次,好不好?”
泪眼朦胧中,孟鸢的指尖宛如隔了层轻纱般,模糊缥缈,落在耳边的话却那么坚定清晰。
她只是静静看着,不应声,孟鸢的手一直举着,震颤也没放下。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沧海变桑田。
长久寄居在她心口的小鸟疯狂拍打翅膀,尖喙吐出甜蜜的歌谣,一声声,蛊惑着她,献出自己最恳切的真心。
她将手轻轻放上去,说:“好。”
几乎是相触的瞬间,孟鸢就攥紧了她的手,不遗余力。
“姐姐,以后,我就是你的家。”十八岁的少女刚蜕变成大人,三分成熟七分青涩,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一个你可以永远居住、不会被驱赶、不会被代替的家。”
“……好。”
“不过,家里只有一个女主人可不行,姐姐觉得,是你当我老婆好,还是我当你老婆好啊?”
“……都行。”
“我开玩笑的,姐姐你不要有压……等等,你刚说什么?我……我没听错吧?我刚刚的意思可是让你做我女朋友哦。”
“嗯。”
“真的吗?你答应了?真的答应做我女朋友了?我不管,反正我已经听到了,你不许抵赖!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
“呜呜呜呜我不会真的是在做梦吧……啊!好疼,看来不是。耶耶耶以后我也是有老婆的人啦!姐姐我好开心啊,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的!”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