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个毒妇!”老头踹翻棋盘,猛的咳嗽几声,“凌兰姝,子璋待你不薄,你就不怕报应吗?”
兰姝闭口不谈,“圣上,今日您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瞧瞧,瞧瞧,子璋,这就是你不顾性命也要救下的人,她就是个白眼狼!她娘害你性命,她害你绝子,她们凌家没一个好东西!”
“你们明家也没有一个好东西!”
明棣目带疲色,耳畔的争吵声如雷贯耳,不该是这样的,他们都该冷静些。
“朝朝……”他的话语间透着浓浓的无力感。
“明子璋,站住,你别过来!”
兰姝喝住他的脚步,手上的毒针离襁褓又近了些。只是若他愿意,顷刻便可从她手上完好无损地掳走人。
小妇人腕上的雕花白玉镯正是多年前他亲手打造,而今防身物件变成伤害幼子的武器,他脑袋一片混乱,依然温柔安抚她,“朝朝,你先把针放下。”
“我不!明子璋,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与你相遇!”
兰姝面上的疏离刺痛了他的心,“朝朝,你先冷静下来。”
他的嗓音如绸如玉,兰姝有一瞬的恍惚,她模模糊糊地想听他的话,她多想扑过去朝他撒娇。
孩子的哭闹声打断她的思绪,小妇人心一狠,再度下了命令,“今日若不传召,明年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毒妇,你还有没有廉耻心,他是你的……”
“父皇!”
明棣朝身后吼去,他脑袋好疼,心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握住,仿佛周身血液都停滞下来。
“父皇,依了她吧。”
依了她吧。
人生苦短,他怜她身世凄苦,于是总是想待她好些,也好叫她忘却生母生父所带来的痛苦。
去年年末发病时,他起先并不接受自己的无能,可世人在疾病生死面前,竟都是一样的弱小,他毫无抵抗之力。
他曾想疏远,也想逃离她,他不愿小娘子为他担忧,为他落泪。
可他想岔了,小娘子的心,自始至终都不在他这,他永远不是兰姝的第一选择。
小娘子体力不支,身形跟着晃了晃,那人作势要过来扶她,可兰姝视他犹如洪水猛兽,对他避之不及。
明棣望向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眸底一片嘲弄,多可笑,多可悲。
“饶恕徐家可以,但你凌家这辈子都不可以踏足京城。”
宗帝本想将她处死,但转念一想,自己这痴儿怕是要恼上自己,老头老谋深算,很快权衡利弊,“凌兰姝,你辜负子璋一片好心,日后不许你回来半步。朕要你发誓,如若违背,徐家和你凌家的人都不得好死。”
古人重誓重诺,兰姝以两指对天发誓,只是天雷滚滚,外边电闪雷鸣,老头黑着脸下令,“凌兰姝,你再起一遍誓。”
他时日不多,怎可叫这妖女继续祸害他的子璋!
小妇人翻个白眼,依葫芦画瓢,再度起誓。
来时身抱幼子,待兰姝出来后,高公公眼尖地发现,兰姝手中只持了两卷明黄色卷轴。
“子璋,别听信那妖女胡言乱语,父皇定会为你寻来天下名医。”
宗帝对于兰姝的警告将信将疑,但他固然不愿让他的爱子有个难以启及的毛病。
“子璋,你瞧,这孩子长得多像你。”
老头眉眼带笑,他方才板着脸吓这小孩,他却半点不畏,咯咯笑个不停,好胆识,不愧是他明家的血脉至亲,想来是半点没有他那个便宜娘的事。
“父皇,儿臣累了,儿臣先行告退。”他脑袋嗡嗡,远不像老头那般欢喜,甚至不曾瞧他一眼。
出了太极殿,男子迫不及待追上兰姝的脚步,“朝朝,你听我解释。”
前两日还唤过他夫君,在他身下娇吟婉转,承他欢爱的小妇人,今时今日待他却如死敌一般,让他如何接受!
他冥思苦想,只能猜测是她得知了徐青章的死讯。
“太子殿下,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
“朝朝,别这样对我。”他板过兰姝的身子,“朝朝,徐家会没事的,你……”
“那章哥哥呢?明子璋,你好狠的心,一百零八刀,你怎么变得这么陌生,章哥哥拿你当至交好友,你却强占他的未婚妻,甚至还让他死相凄惨,明子璋,你就是这样待他的吗!”声声泣泪,兰姝朝他吼道,“明子璋,你别碰我!”
“朝朝,我没有,我没杀他。”
“让开,太子殿下,祝你往后同太子妃恩爱一生。她胡乱揩了一把清泪,“日后凌兰姝和你恩断义绝,再也不见。”
“朝朝,你别这样,相信我,我真的没杀他。”
“明子璋,我恨你。”
恶语伤人六月寒,[1]兰姝报复性地想与他同归于尽。
爱意无法化解憎恶,一别两宽,她死死拽紧手中卷轴,他俩之间隔得不远,只要她按一按手上的玉镯,几发淬了剧毒的银针就会毫不留情地扎入他的皮肉,叫他顷刻殒命。
可她没有,她头也不回离了他。
小妇人的身子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升,可她的薄背却挺得笔直,有如穷酸秀才手里头的笔杆。
她多美啊,冷极生艳,春桃夏荷、秋日里红艳艳的石榴花,以及寒冬腊月的白梅都还要输她三分。
只是男子眼中的她却无一丝生气,俏丽不再,她只剩一副躯壳了。
圣旨来之不易,皇天不负有心人[2],兰姝等了大半年,沉甸甸的,心里头却怎么也无法释怀。
皇宫是座城,城外人拼了命想进来,而她却一瞬不肯停下脚步。
就当与他相遇相识是大梦一场。
回首往事,她这一生,处处不顺,事事不顺,父母双亲,甚至连亲生女儿都在瞒她。
她的爱人杀了她的未婚夫,都是她的错,全赖她。
她的一生失败透顶,罪孽无从抵消,而那位一看她便会脸红的郎君,人死如灯灭,他再也没有以后了……
高公公跟在屁股后面给她叫来落轿,他虽上了年纪,可看得明明白白,兰姝虽一时不顺,但她好歹给他们明家生了两位子嗣,其身份何等尊贵!
他在皇宫摸爬滚打多年,方才窥见圣上逗弄小皇孙那股欢喜劲儿,便知小皇孙日后前途不可估量。
一顶舒适的轿子近在眼前,兰姝没逞强,她身子虚弱,腿脚再是迈不动了。
回了凌家,凌科未脱官服,火急火燎赶来兰芝阁,“姝儿。”
“大少爷,小姐已经歇下了。”婢女声音颤抖,在这宅子里头,她们这些下人最怕黑脸凌科。
凌科望向内室,下意识放轻声音,“她何时归的?”
“回少爷,约莫一刻钟以前,宫里来了人,说小姐今日刚产下一位小皇子,吩咐我们务必照看好小姐。”
婢女唯唯诺诺,这话不讨喜,哪有人诞下皇嗣还将其送回娘家的……
凌科展开兰姝带回的圣旨,卷轴有两副,他一目十行,快速阅完,越看脸越黑,“收拾细软,后日上路。”
这圣旨下得急,不过两日就要他们凌家搬离京城,他一身文人的傲骨,虽早前经历过一遭抄家,如今依然不改凌厉之色。
经历几度生死危难,他已消散大半入朝为官的欲望,竟敢嫌弃他妹妹,他明家嚣张至极!
圣旨是太极殿那位亲自写的,笔下可见锋芒,而这皇家之物,眼下被随意弃在一旁,他蹑手蹑脚去看兰姝了。
他与兰姝数月不见,小妇人肚子瘪瘪,里面没肉了。不止肚子,他上前握住兰姝的皓腕,轻轻的,她四肢纤细,苍白的小脸布满泪痕。
丫鬟硬着头皮辩解,“少爷,小姐一回来便躺下了,奴婢们不敢过来打扰。”
凌科没应她,从她手上接过帕子,兀自替小妇人轻轻擦洗。
“少爷,奴的娘亲前不久刚生产过,这是奴婢闲暇时做的头巾。产妇不宜见风,若是月子里照顾不好,日后恐会头痛。”
男子示意她过来戴上,又睨她一眼,“你叫什么名?”
“奴婢兰巧,是上个月牙婆带来的。”
凌家没有主事的妇人,白氏和白平儿被接回来后,白平儿一来就带走了兰芝阁的丫鬟,屋里伺候的人少了,管家就是那个时候找了牙婆。
“改个名吧,喜巧,往后你做小姐身边的大丫鬟。”
“嗳嗳,多谢少爷赐名,奴婢定当好生伺候小姐。”
凌科摆摆手,他一边给兰姝擦洗脸上的汗渍,一边温柔宽慰,“姝儿,你还有哥哥,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哥哥前几年在北边待过,那儿的雪景常年不化,到时候哥哥给姝儿堆雪人,还有糖葫芦,雪人一个,姝儿一个。”
凌科待的时间不长,自顾自地同兰姝说了些体己话,见兰姝睡得安稳踏实,便去书房提笔给他爹写信去了。
宗帝将他们一家人贬去北境,无召不得回京,怕是要将他们凌家一辈子缚在北域。
待他走后,兰姝很快蹙起眉,缓缓睁开美眸,闪亮的眸间依稀可见红血丝。她睡得并不好,浑浑噩噩仿佛置身阿鼻地狱,备受煎熬。
阖眼前,榻上的小妇人再度将目光锁在那张明黄色卷轴,她吸吸鼻子,暂且得到片刻的安宁。
徐家没事了,她替他守住了他的至亲。
月色清凉,夜里的兰芝阁静得可怕,兰姝睡了一天一夜,时不时便被魇住。凌科彻夜不眠,端坐在榻前握上她的柔荑,口中默念诸天神佛,他只愿兰姝安好,百岁无忧。
[1]摘自王实甫《西厢记》
[2]摘自梁启超《新罗马·侠感》——
作者有话说:[可怜][可怜]终于到大结局了,好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