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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一家几口12

宿珩和肖靳言一前一后回到603。

狭小的空间里, 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沉重几分。

肖靳言随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602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细碎声响。

他把那块已经凉透发硬的焦饼随手丢在床板角落, 转身看向宿珩。

肖靳言没多废话,直接切入主题,“怎么说?”

宿珩走到床边, 没有立刻坐下,目光落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一张全家福。”

他声音不高, 带着一丝沉吟。

“王秀珍, 那个男人, 还有三个女儿都在,背景像是个老式照相馆。”

“重点是……”

宿珩顿了顿, 侧过头,视线对上肖靳言探询的目光,“照片里的王秀珍……怀孕了。”

肖靳言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发现并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更像印证了某种模糊的猜测。

“很明显?”

“嗯, 她和那个男人, 手都放在隆起的小腹上, 脸上是那种……很满足的笑。”

宿珩回忆着照片的细节,眉头却并未舒展。

他尽可能描述得更清楚一些, “但是三姐妹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似乎对即将出生的弟弟, 有种说不出的抗拒。”

肖靳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一个得偿所愿的母亲, 三个不情不愿的姐姐吗?”

宿珩语气微顿,“但至少证明,王秀珍确实有过第四胎,而且看那照片的样子,她本人对这个孩子是充满期待的。”

这与老太婆口中“生不出儿子”的咒骂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这个家庭的悲剧添上更复杂的一笔。

话音未落,603的门被推开,张春和一脸菜色地挪了进来,看到屋里的两人,才像是找回一点魂。

“你们……怎么不等我就走了?”

“抱歉,情况紧急。”

肖靳言言简意赅地回了句,目光转向他,“张春和,你那个梦,再仔细说说,每个细节。”

“啊?”

张春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又浮现出后怕的神色,他搓了搓胳膊,努力回忆着那令人窒息的感受。

“那地方……特别小,特别黑,像个盒子,什么都看不见……”

“我拼命想出去,但四面八方都是硬邦邦的,推不开……”

“然后……我就摸到了一只手……冰凉冰凉的,小小的,抓着我不放……”

他绘声绘色说完,紧张地看着宿珩和肖靳言,等待着他们的判断。

宿珩的目光和肖靳言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无需更多言语,一个近乎相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已然浮现在两人心底。

狭小、黑暗、拥挤、憋闷的“盒子”……

里面还困着一个冰冷弱小的,抓着人不放的小东西……

“子宫。”

宿珩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张春和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倒吸了口凉气,一脸的难以置信。

“子……子宫?!你的意思是……我梦里待的地方是……”

张春和挠了挠头,“但那地方……不都是温暖的吗?”

宿珩看了他一眼,语气慢慢变得凝重,“如果它已经‘死’了,丧失所有活力了呢?”

张春和脸色一白,瞬间不说话了。

肖靳言低低啧了声,接过话头,难得耐着性子解释:“那个‘黑盒子’,象征着王秀珍已经死去的‘子宫’。”

“抓着你不放的冰冷弱小的东西……就是她没能出生的孩子。”

“而你的梦……是对你,也是对我们的一种暗示。”

“你听到的那些混乱的外界声音,或许就是当时外界真实发生的事情——”

“老太婆的咒骂,男人的懦弱,甚至……姐姐们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弟弟,可能存在的某种不满或议论。”

这个推论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张春和混沌的思绪,将他之前所有的恐惧和猜测都引向了一个更悲哀、更诡异的方向。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梦里的禁锢感、窒息感,还有那只冰冷小手的触感……

如果那象征的是子宫和未出生的胎儿……

“那……那手印……”

张春和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右手腕,那圈小小的乌青指印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难道……难道真是那个没出生的……”

“是‘心门’力量的具象化。”

肖靳言打断了他的猜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的梦境,或者说你的意识,无意中触及到了这个‘心门’最核心的创伤之一,所以才会留下这种近乎实体的印记。”

“它既是在提醒我们这个关键信息,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加深恐惧,误导我们。”

宿珩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指向过去的梦境,梦中王秀珍捂着脸,在老太婆的咒骂声中痛苦哭诉的话语——

[我明明……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我真的……]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在为后来可能发生的煤气事件辩解,更像是在为失去那个腹中的孩子而辩解,充满了无力和绝望。

她在哭诉,她已经很小心地保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了,但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流产。”

宿珩清晰地说出这个词。

“结合那张全家福,王秀珍当时是怀着孕的,而且很可能,她知道自己怀的是个男孩。”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在孩子流产后,老太婆会变本加厉地用“生不出儿子”这种话来戳她的心窝子——

因为这家人曾经有过希望,最终却化为泡影,这种失望和怨恨只会更深。

“所以王秀珍……是因为流产了那个盼望已久的儿子,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才如此绝望。”

宿珩按着眉心,给出了判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看着肖靳言,说:“基本可以确定,这扇‘心门’的主人,就是王秀珍。她绝望的根源,至少有一半,来自这个未能出生的儿子。”

肖靳言摸着下巴,脑中飞快将之前的线索全都串联起来。

这也就解释了那个小男孩的存在。

他不是什么外来的孤魂野鬼,也不是什么恶鬼。

他是王秀珍在极度的渴望、失望和痛苦中,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存在于她精神世界里的‘儿子’,一个她失去的孩子的替代品。

所以老太婆和男人才看不到他,或者说完全无视他。

因为在他们的现实里,这个儿子根本没能出生,只是一个短暂的希望,然后就没了。

而王秀珍自己,可能也处于一种半清醒半混沌的矛盾状态。

她时而沉浸在拥有儿子的臆想中,时而又被残酷的现实拉扯。

她表面上‘看不见’这个男孩,行为举止也像忽略他一样,但潜意识里又知道他的存在,所以才会默许女儿们留下剩饭……那是留给她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儿子’的。

所有的线索,至此似乎都开始指向同一个悲剧的核心。

张春和目瞪口呆听着两人的分析,脊背发凉,感觉脑子像一团浆糊,有点转不过来。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追问道:“那……三个女儿呢?她们又是怎么回事?”

“她们好像能看见那个小男孩,还总是欺负他……这又怎么解释?如果小男孩只是王秀珍臆想出来的……”

这也是宿珩一直在思考的疑点,是目前逻辑链上最不协调的一环。

如果小男孩只是王秀珍的臆想,三个女儿为什么能看到,并且还表现出那么深的恶意?

除非……

除非这个臆想中的‘弟弟’,或者说,母亲因为这个‘弟弟’而产生的精神状态,和她们后来的遭遇,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宿珩想起了三个女孩在饭桌上表演窒息的那一幕,想起了王秀珍当时崩溃喊出的“不是我”,想起了602房间里那股始终若有似无的煤气味。

一个更深层次,也更残酷的可能性,逐渐浮出水面。

“有没有可能……”

宿珩看向肖靳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沉重的推测。

“王秀珍在流产之后,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变得恍惚、抑郁,甚至神志不清。”

“在这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下……”

“她某次做饭或者烧水的时候,心不在焉,忘了关煤气……”

听完这个推测,张春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这这……也太悲惨了吧?”

肖靳言的眼神也沉了下去,他几乎立刻明白了宿珩未竟的话语。

王秀珍的绝望,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那个期盼已久的儿子。

更因为她可能在精神崩溃的状态下,无意中……或者说失手,伤害了自己的女儿。

这种双重的打击,失去儿子的痛苦,和对女儿们深深的愧疚——

最终彻底压垮了她,缔造了这扇充满了扭曲、痛苦和绝望的‘心门’。

王秀珍,作为这扇心门的主人。

核心创伤是流产的儿子,以及由此引发的,对三个女儿造成的意外伤害。

那个臆想中的小男孩,是她未能实现的渴望和痛苦的化身。

三个女儿对“弟弟”的怨恨和欺凌,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嫉妒。

更可能掺杂了对母亲因为流产而精神失常,最终导致她们受害的某种……迁怒和报复?

或者——

那是王秀珍潜意识里一直担惊受怕的矛盾之处。

结合第一天宿珩和张春和两人截然不同的梦。

王秀珍很可能——

一方面害怕弟弟的出生不被三个女儿所喜,会被三个姐姐联手欺负。

另一方面又害怕作为独苗的弟弟被惯坏,欺负三个姐姐。

王秀珍很爱自己的儿子,但也不是不爱自己的女儿。

……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那三个女儿……”

张春和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她们……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是……死了变成了鬼,还是……”

宿珩望向肖靳言。

肖靳言摸着下巴,沉吟了半晌。

根据以往的副本经验,“心门”往往源于某种强烈的执念或未解的痛苦。

如果王秀珍的愧疚和绝望,另一半源于三个女儿。

那么……女儿们现如今的状态,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

这时,隔壁602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阵脚步声响起,先是男人略显沉闷的步伐,紧接着是三个小女孩特有的,略显轻快的噔噔噔下楼声。

那脚步声透着一股不太自然的雀跃,像是故意踩出来的开心,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们出去了。

宿珩心头微动,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看向肖靳言,“去她们房间看看。”

肖靳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确实是探查那三个女孩虚实的好时机。

三人再次来到602门口。

宿珩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门后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露出王秀珍那张依旧麻木空洞的脸。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宿珩身上时,那双如同死水的眸子,似乎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或许是昨天那句“你也坐下吃吧”,又或者是那块及时敷在烫伤处的冰块,在这片无边绝望的麻木中,凿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她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归于沉默,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王秀珍没有看他们,自顾自地走到墙角,开始弯腰收拾堆在那里的,一家人换下来的脏衣服。

那堆衣物散发着汗味和油腻的混合气味,她抱起沉甸甸的一堆,脚步滞重地走向阳台。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从阳台方向传来,带着搓洗衣物的单调节奏。

肖靳言抓住这个空档,迅速对旁边的张春和低声吩咐:“你在这里守着,听着点老太婆房间的动静,有情况就咳嗽一声。”

张春和紧张地点点头,咽了口唾沫,紧紧贴着门框站好,耳朵竖得老高。

肖靳言给了宿珩一个眼神,两人不再耽搁,立刻转身,脚步放轻,快步走向走廊尽头。

三个女孩的卧室门是锁着的。

宿珩下意识地看向肖靳言,生怕这家伙会像在筒子楼一样,一脚踹开门板。

然而,肖靳言这次并没有抬脚的意思。

他神态自若地伸手进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根手指长短,细得像绣花针的铁丝。

宿珩看着那根细小的铁丝,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这家伙总会总藏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肖靳言没说话,将铁丝的前端轻轻插进锁孔。

指尖灵活地捻动了几下,动作熟练得不像话,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细微得几乎要被阳台的水声盖过。

锁开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宿珩有些意外。

肖靳言推开门,侧身让宿珩先进,自己则紧随其后,顺手将门虚掩,只留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

女孩们的卧室比想象中还要狭小拥挤。

一进门就是两张面对面贴墙摆放的粉色上下铺铁架床,床架的粉色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大片暗沉的铁锈。

粉色,本该是属于小女孩的梦幻和童真的颜色,但在这昏暗压抑的环境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和怪异。

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条长长的木桌,桌面被刀刻笔划得伤痕累累,显然是三个女孩共享的书桌。

桌上凌乱地堆放着一些作业本、课本和几支啃秃了头的铅笔。

宿珩没去管床铺,径直走到书桌前。

他目光快速扫过桌面,随手翻动着那些摊开的书本和练习册,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

他的动作很快,在一摞练习册底下,指尖勾出了一张边角有些卷曲,明显发黄的画纸。

画是用蜡笔画的,线条稚嫩而扭曲,颜色也因为年头久远而严重褪色发暗,画面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蒙着一层灰败的色调。

但仔细辨认,还是能勉强看出画上是几个用简单线条勾勒出的火柴人,歪歪扭扭地站在一起。

构图……似乎和王秀珍卧室里那张全家福有些相似。

肖靳言也凑了过来,他森*晚*整*理看着这副褪色的画,指尖在画纸右下角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用红色蜡笔写下的数字上轻轻一点。

那是一个模糊的“3”。

“或许是三娣画的。”

肖靳言的声音压得很低。

宿珩没有作声,专注地看着画里的内容。

那几个抽象的火柴人排列方式确实和那张全家福如出一辙——

中间两个稍大的火柴人,代表父母;身前站着三个更小的火柴人,代表女儿们。

但不同的是,画纸上代表母亲的那个大火柴人,肚子部位被仔细地涂上了一团蓝色。

站在前面的三个小火柴人,周围被许多杂乱的,黑灰相间的线条包围着,如同浓烟。

当看清三个小火柴人的脸时,宿珩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张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张春和压低了嗓子,带着极度紧张的呼喊:“咳咳!老太婆好像起来了!我听到她房间有动静了!”

宿珩动作极快,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他直接将那张画纸对折几下,小心地塞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两人迅速退出女孩的卧室。

肖靳言反手将门轻轻带上,恢复原状。

他们快步往客厅门口走去。

路过阳台时,正在搓洗衣物的王秀珍似乎听到了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越过肖靳言,定格在宿珩的衣袋上,停留了两秒。

那双麻木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低下头,继续机械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从未发生过。

第32章 第 32 章 一家几口13

宿珩的脚步没有停顿, 径直走出了602。

王秀珍的目光在他衣袋处停留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

那视线复杂得难以言喻,像是一团揉杂了惊慌、悲戚、认命的乱麻, 最终却只剩下沉沉的死灰。

她知道他拿走了什么,但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询问。

仿佛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 如同她默许女儿们留下残羹冷炙,如同她对这个家中无处不在的扭曲与怪诞,早已麻木到视若无睹。

肖靳言和张春和紧随其后, 迅速退回了603房间。

肖靳言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张春和靠在门板上, 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宿珩走到床边, 从衣袋里取出了那张折叠好的画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纸展开,动作轻缓地铺在床板上。

张春和立刻凑了过来, 目光紧紧锁住那张泛黄的纸。

画纸的质地粗糙,蜡笔的色彩因年月久远而黯淡,线条稚嫩却透着一股执拗。

宿珩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三个并排站立的小火柴人脸部。

“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个小火柴人的脸。

肖靳言和张春和凑近细看。

借着昏暗的光线,可以勉强辨认出, 三个小火柴人的嘴角, 最初是用红色的蜡笔, 努力向上勾勒出简单的笑脸弧度。

但后来, 却又被人用黑色的蜡笔,在原本的红线上方, 重重地、带着某种泄愤般的情绪,画下了一道道向下弯曲的弧线。

原本的笑脸, 被强行涂改成了哭丧、不满甚至带着几分怨怼的表情。

这与之前在那张老旧全家福照片里,三个女孩面对镜头时,那种面无表情, 眼神深处甚至带着隐隐抗拒的神态,几乎是完美地重叠、印证了。

肖靳言沉默地看了片刻,指尖在那被刻意涂改的笑脸上,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

“这代表她们态度的转变。”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开始,她们或许也和其他人一样,对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抱有期待,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欢迎。”

“只不过后来……”

肖靳言的目光掠过画纸上代表父母的那两个稍大的火柴人,尤其是在母亲腹部那团醒目的蓝色上停顿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父母,还有重男轻女的奶奶,把全部的关注和资源都倾注到了这个未出生的‘弟弟’身上,她们彻底被忽视了。”

“小孩子的感觉有时候比大人更敏锐,也更直接。”

“被冷落,被无视,甚至可能因为这个‘弟弟’的存在而平白遭受更多的指责和打骂……日积月累,那些最初的期待,就慢慢变成了委屈和不开心,最后滋生出怨恨。”

“于是,她们就把画里代表自己的笑脸,亲手改成了哭脸。”

这个推论合情合理。

将照片与画纸上看似矛盾的细节巧妙地串联起来,揭示了这个家庭悲剧中,除了王秀珍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外,还有女儿们在角落里无声滋长的,被忽视的委屈与怨恨。

“不过……”

肖靳言话锋忽然一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也变得轻松了几分,“这倒是个好苗头。”

“好苗头?”

张春和正听得心惊肉跳,闻言立刻哭丧着脸反驳,“大哥!线索乱七八糟,又是流产又是煤气的,这眼看都快成死局了,哪里好了?”

肖靳言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纠正道:“我才27。”

张春和:“……”

他现在是真没心情也没胆子计较称呼问题。

只觉得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心大,一个比一个冷静得不像话,衬得他自己像个在油锅边上乱蹦的蚂蚱。

宿珩却似乎捕捉到了肖靳言话语里的深意。

所谓的好苗头——

指的并非是线索指向了好的结局,而是他们终于开始剥开层层伪装,触及到这扇“心门”内部那些更深层、也更混乱的情感纠葛。

只要能理清这些情感的脉络,找到它们的源头和症结,就一定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宿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探入衣袋深处,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是那个粉色的蝴蝶发卡。

他将发卡取了出来,静静地放在自己的手心。

劣质的塑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廉价而俗气的光泽,蝴蝶翅膀的边缘甚至有些毛糙。

宿珩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旁边的肖靳言。

“‘心门’形成的媒介,或者说,打开它的‘钥匙’,通常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肖靳言明白他想问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基本上,是‘心门’主人在现实生活中最常用到,或者承载了她最强烈、最深刻执念与情感的东西。”

他稍作停顿,解释得更具体了些。

“比如筒子楼旁边的自动贩卖机,或许就是周云深夜下班回家,身心俱疲时唯一能买到一瓶冰水的地方,日积月累,就沾染了他最浓重的绝望气息,成为了‘钥匙’之一。”

“而这个发卡……”

肖靳言的目光落在宿珩手中的粉色蝴蝶上,若有所指。

下一秒,他伸手进口袋,也掏出了一枚发卡。

形状、颜色、大小,甚至连那份廉价的塑料质感,都和宿珩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肖靳言的视线转向了旁边还一脸懵懂的张春和。

张春和被他看得一愣,随即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手忙脚乱地捡起被自己一直当做屁股垫的破旧公文包,在里面一阵翻找。

很快,他也从包里掏出了一枚发卡。

同样是粉色的,蝴蝶形状。

正是他当初在中心花坛里捡到的,将他卷入这个诡异世界的罪魁祸首。

三枚一模一样的粉色蝴蝶发卡,并排放在了那张充满涂改痕迹的画纸旁边。

廉价的塑料,幼稚的造型。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沉重而悲伤的秘密。

宿珩看着这三枚发卡,目光又缓缓移回到画纸上,那三个被强行涂改成哭脸的小火柴人。

无数混乱的线索碎片,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在他脑海中飞速重组。

一个念头,如同拨开云雾的阳光,骤然照亮了他纷乱的思绪。

……

临近中午时分,外面楼道里再次响起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隔壁602门前停住,随后是钥匙插入锁孔,金属摩擦旋转的细微动静。

听这动静,应当是602那个男人带着三个女儿回来了。

几乎就在602门开的同一时间,肖靳言原本放松的姿态猛地一敛。

他倏然抬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示意。

门外有人!

那人并未直接走进602,反而带着刻意放缓的节奏,动作极其轻微地朝着603房门靠近。

轻得几乎像猫,若不是肖靳言提醒,根本难以察觉。

张春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墙,大气不敢喘。

那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最终在603的门口彻底消失。

门外的人似乎在犹豫不决,又像是在屏息倾听房间内的动静。

肖靳言用口型无声地对离门最近的张春和示意。

“开门。”

张春和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狠狠一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猛地伸手抓住门把手,用力向内一拉!

“吱呀——”

房门被猛地拉开。

出乎意料,门口站着的竟然是那个不会说话的二妞。

女孩独自一人站在门外,穿着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低着头,似乎不敢看屋里的人。

“你……”

张春和被她的到来弄得一愣,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二妞怯生生地伸出一只细瘦的手指,快速指了指隔壁602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张春和看得一头雾水,“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午饭时间到了。”

肖靳言却像是完全看懂了,语气平静地替二妞回答。

二妞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如同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转身就小跑着回了602,甚至还贴心地给他们留了一道门缝。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吧。”肖靳言率先抬步。

三人再次踏入602。

屋内的景象和气味,一如既往。

王秀珍如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依旧麻木地站在那方狭小的厨房里。

灶上的锅里炖煮着不知名的汤水,散发出和昨天中午几乎一模一样的,混杂着腥臊和油腻的古怪气味。

男人坐在桌边,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斑驳的油渍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个女儿则围在客厅那张油腻的木桌旁,没有像往常一样写作业,而是带着一种少有的兴奋,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几样崭新的东西——

那是几个封面印着粗糙卡通图案的新作业本,还有几支笔杆光滑、崭新的木头铅笔。

她们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种久违的,属于孩子气的纯粹喜悦和新奇。

大妮用指腹轻轻抚摸着新本子光滑的封面,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二妞和三娣则拿起新铅笔,在废弃的草稿纸边缘,笨拙地写写画画,留下歪歪扭扭的笔迹,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这幅短暂温馨的景象,与她们之前在那张画纸上,用黑色蜡笔愤懑涂改出的怨怼哭脸,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肖靳言的目光在那些崭新的文具上不着痕迹地扫过,随即迈步走到桌边。

他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明显是旧的数学作业本,翻了两页。

“这里……”

肖靳言伸出手指,点在其中一道歪歪扭扭的计算题上,“3乘以8等于25?还有这道,42除以7等于5?”

他口吻轻松,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好几处低级得可笑的计算错误。

正拿着新铅笔比划的大妮,脸颊瞬间涨红了。

她像是被人当众揭开了疮疤,又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伸手,一把将那本旧作业本抢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眼神里充满了心虚。

“我……我只是昨天晚上太困了,才算错了!”

她强行辩解着,声音有些尖锐,随即扭头,略显慌乱地招呼两个妹妹。

“快把桌子收拾出来,要吃饭了!”

二妞和三娣立刻放下手里的新文具,手脚麻利地将桌面上散乱的旧本子和铅笔盒都收了起来,甚至还用袖口用力擦了擦桌面。

很快,王秀珍麻木地端着饭菜上桌。

一大盆依旧浑浊不堪的汤,一盘颜色黑乎乎的炒肉,一条蒸得惨白的鱼,还有两小碟蔫巴巴的青菜和土豆丝。

和昨天中午的菜色,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连摆放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里屋传来脚步声,老太婆听到开饭的声音,慢悠悠走出来,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坐下。

男人也立刻拿起筷子。

三个女孩大概是因为得了新文具,心情好了不少,虽然对眼前的饭菜依旧没什么兴趣,但脸上的神情比之前要鲜活一些。

老太婆和男人率先动筷,呼噜呼噜的吃饭声很快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宿珩安静地坐在桌边,目光却没有落在饭菜上。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瞟向客厅角落那扇厚重的灰色窗帘。

窗帘的下摆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果然。

那个小男孩,又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躲回了那里。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完全蜷缩在窗帘厚重的褶皱里。

他竟然透过窗帘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露出了一双黑漆漆的,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幽井般的眼睛。

和之前相比,他的胆量似乎……大了一些。

宿珩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冽。

王秀珍依旧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低眉顺眼地站在厨房门口那片阴影里。

她固执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麻木作为盔甲,拒绝面对,拒绝承认。

无论是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带给她的无边痛苦与绝望。

还是在那之后,可能发生的更加可怕,让她无法承受的悲剧。

既然她不愿面对。

那么——

就强行让她面对。

宿珩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下一秒,就在老太婆和男人依旧埋头吃饭,三个女儿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米饭的时候——

宿珩在肖靳言微凛的目光中,慢悠悠站起身。

木质的椅子腿与 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不大不小的“刺啦”声响。

声音并不大,但饭桌旁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同一时刻顿住了。

老太婆停下咀嚼,男人抬起头,三个女儿也停止了拨弄米饭。

连张春和也一同齐刷刷地看向他。

宿珩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这些注视。

他转身,没有看饭桌旁的任何一个人,径直朝着客厅角落那扇厚重的灰色窗帘走去。

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窗帘后面,那双偷窥的眼睛瞬间充满了惊恐。

瘦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甚至能听到细微的牙齿打颤声。

宿珩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源自窗帘后的恐惧。

他走到窗帘旁,停下脚步。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以及他面前那扇纹丝不动的窗帘上。

王秀珍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惊慌”的情绪在波动。

宿珩抬起手,指尖距离那粗糙厚重的布料只有几寸的距离。

没有丝毫停顿。

“哗啦——!”

他一把掀开了那扇厚重的,遮挡了太多秘密和恐惧的灰色窗帘。

第33章 第 33 章 一家几口14

“哗啦——!”

厚重的灰色窗帘被宿珩猛地一把掀开, 布料摩擦着空气,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帘后面,蜷缩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

他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光景, 套着一件脏污不堪、明显过大的旧短袖,光着脚丫,脚背糊满了泥垢。

头发乱蓬蓬拧在一起, 如同荒草,小脸上混合着污渍与不明黑痕。

唯独那双眼睛,在幽暗中迸发出惊人亮光, 像受困的狼崽, 闪烁着近乎野性的警惕与凶狠, 死死剜向宿珩这个不速之客。

光线涌入,将他肮脏瘦小的身体, 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

小男孩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灼痛,又或是对暴露人前怀有极致恐惧,喉咙里泄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气音。

他猛地双手抱头,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 整个身体蜷缩得更紧, 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角落。

有两个人却是例外。

端坐主位的老太婆, 只是极不耐烦地掀了掀耷拉的眼皮。

她浑浊眼珠扫过被宿珩粗鲁扯开的窗帘,却完全无视了地上那个颤抖的小小身影。

反倒是不满地嘟囔起来:“使那么大劲弄啥?拉坏了不要你赔啊?”

抱怨刚落, 老太婆便低下头,重新抄起筷子, 精准夹起一块黑糊糊的炒肉,再次若无其事塞进嘴里,干瘪腮帮满足地蠕动着。

她身旁的男人, 也仅仅是眼皮微抬。

视线在那小男孩身上极快地掠过,如同扫过一粒灰尘,没有丝毫停留,便迅速移开,继续埋头扒拉碗中米饭,仿佛那个角落空无一物。

他们……是真的看不见?

或者说,是彻底的无视?

“啪嗒!”

清脆一声,张春和手中筷子没能握住,应声掉落在油腻的桌面。

他双眼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张开,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三个女孩。

“嗬……嗬……嗬……”

原本无聊戳着碗里饭的三姐妹,脸上的血色宛如被某种无形力量瞬间抽空,毫无征兆地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

她们的身体猛地僵直,眼珠向上急翻,露出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惨白眼底。

三双手,不约而同,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颈!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泛出一种尸体般的青白色泽。

喉咙深处,挤压出痛苦而艰涩的喘息,如同破败风箱被暴力拉扯,随时可能彻底崩裂。

这恐怖景象,与昨天饭桌上那场令人不安的“窒息表演”如出一辙,却又远比昨日更加狰狞,更加贴近真实的死亡!

她们维持着这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身体却像被看不见的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僵硬地齐齐转过身来。

三双逐渐被浓稠墨色所侵蚀,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空洞眼眸,齐刷刷转向宿珩。

那眼神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种冰冷彻骨的死寂,仿佛不是活着的人类,而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浸透了阴冷的鬼魅。

“我……的妈呀……”

这近在咫尺的诡异恐怖,让离她们最近的张春和吓得两股战战,几乎要背过气去。

宿珩就站在窗帘旁边,距离那三个女孩不过几步之遥。

三双黑黢黢的眼珠锁定了他,铺天盖地的怨恨和压抑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

他那异于常人的体质,对这种浓烈的负面情绪异常敏锐。

刹那间,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感觉攫紧了他的胸腔,仿佛有无形巨手也正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沉重、困难。

这种感觉,与张春和梦中被困在狭小黑暗空间里的无助感,以及女孩们此刻表现出的状态,惊人相似。

就在宿珩感到不适的同时,一直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肖靳言,目光则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如刀。

他黑沉的目光落在宿珩略显苍白的侧脸上,眼神深处的情绪波动快得难以捕捉,只余一丝沉凝。

是惊叹于宿珩的决绝,也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肖靳言确实没料到,宿珩会选择如此大胆、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粗暴的方式——

一举将那个一直隐藏在家庭阴影最深处的“弟弟”,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但肖靳言同样清楚,王秀珍的状态太过特殊。

她将自己彻底封闭在麻木和逃避的硬壳里,常规的试探和引导恐怕很难奏效。

或许,只有像现在这样。

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强行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最痛的创伤,血淋淋地挖出来,摆在她面前。

才有可能真正撼动她那死水般的精神世界。

然而,女孩们的反应,显然超出了预期。

她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怨毒的气息,其浓烈程度,让身经百战的肖靳言也感受到了一丝迫近的危险。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女孩死死掐住自己脖颈的双手,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藏于冲锋衣袖口之下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搭在了那柄短刀冰冷坚硬的刀柄之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爆发的突变。

与此同时,一直如同幽魂般,默默站在厨房门口那片阴影里的王秀珍,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要拼尽全力阻止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或呜咽。

水草般杂乱的长发垂落下来,遮掩了她大半张憔悴面容。

但从凌乱发丝的缝隙间,依然可以窥见,她的眼睛正以惊人的速度一点点爬满骇人的血丝。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里面翻涌着对角落里那个小男孩的眷恋、恐惧、痛苦、愧疚……

以及一种濒临彻底崩溃边缘,深不见底的绝望!

这些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朝着打破了这层虚假平静的宿珩扑去。

宿珩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强烈的恶心感。

这股源自王秀珍的庞大而混乱的负面情绪,远比三个女孩散发出的怨恨更加沉重、更加污浊,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强烈不适。

更令人惊悚的是,王秀珍身上的衣服,从干枯的发梢到破旧的衣角,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湿漉漉的!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指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混合着厨房飘散出来的油腻气味,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

她整个人,连同那三个保持着窒息姿态的女儿,都像是在朝着某种非人的方向转变。

肖靳言眼神倏地变冷,下意识扣紧了短刀刀柄。

他拧眉扫向依旧在埋头吃饭,对这一切仿佛视若无睹的老太婆和男人。

肖靳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们两个……真的看不到吗?”

此话一出!

老太婆夹菜的动作猛然顿住,手臂僵在半空。

男人扒饭的筷子也仿佛被瞬间冻结,停留在嘴边。

两人的身体瞬间绷紧。

男人那一直习惯性低垂着的肩膀,更是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们能看到。

他们当然能看到。

他们一直都知道那个阴暗角落里蜷缩着什么。

但他们和王秀珍一样,不约而同地无视着,麻木着,对这个家早已扭曲到骨子里的痛苦和绝望——

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

或者更准确地说……

他们只是对王秀珍的痛苦和绝望视而不见。

……

肖靳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温度降了几分。

这个“心门”确实特殊,作恶者不仅仅是眼前这两个自私冷漠的帮凶。

更有心门的主人——王秀珍自己。

她既是承受者,也是缔造这一切绝望的一部分。

肖靳言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宿珩。

对方的侧脸在重压下更显苍白,但他站得很稳,眼神依旧清明,没有丝毫慌乱。

只见宿珩抬手伸进口袋。

屋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无论是惊恐还是痛苦,都落在了宿珩伸出的手上。

宿珩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泛黄的画纸。

以及三枚一模一样的粉色塑料蝴蝶发卡。

当那三枚发卡被并排放在宿珩微凉的掌心时——

三个女孩掐着脖子的手,在看到发卡时,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力道微松。

她们翻上去的眼白中,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属于人类的迷茫。

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被捕捉。

而王秀珍,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

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淌下血泪的眼睛死死盯住宿珩手中的发卡,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痛苦到极致,却又无法割舍的东西。

她原本捂着嘴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放下,因为异化而生出的尖长指甲颤抖着,一点点朝着那三枚廉价的发卡伸去。

宿珩没有理会她那只仿佛已经不属于人类的手。

他只是将那张画纸缓缓展开。

画纸粗糙,蜡笔的颜色黯淡模糊,线条稚嫩扭曲。

宿珩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三个被黑色蜡笔强行涂改成哭脸的小火柴人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锥子一样凿开王秀珍麻木的外壳。

“你一直以为,她们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怨恨他。”

“你觉得她们自私、冷漠,容不下这个你盼了那么久的弟弟。”

宿珩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王秀珍那双,充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

“但你从没想过,在你一心期盼着他到来的时候,她们也曾在那张狭窄破旧的书桌上,用她们仅有的几支蜡笔,一遍又一遍,偷偷描画过一家人站在一起的样子。”

他的指尖,从那被涂改的哭脸上移开,点向画纸上原本被红色蜡笔勾勒出的,那代表着最初笑意的浅淡痕迹。

“你不知道,她们也曾对着这张画,小声讨论过,以后要怎么带着弟弟玩,要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糖分给他吃。”

“你只看到了她们后来的怨和恨,却忘了她们最初,也曾有过那样笨拙而微小的……期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秀珍的心上。

她止不住地剧烈发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布满血丝的眼里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挣扎和痛苦。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试图遗忘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砸开的堤坝缺口,汹涌而出。

是啊……

她好像……

隐约记起来了……

在她刚刚确认怀上,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满心欢喜又忐忑不安的时候,好像……好像是听到过女儿们在房间里小声地、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大妮说,以后要把自己的零花钱攒起来,给弟弟买玩具枪。

二妞说,她会把最好看的发卡送给弟弟……不对,弟弟是男孩子,不能戴发卡,那、那她就把自己最喜欢的玻璃弹珠送给他。

三娣还太小,只会傻乎乎地跟着姐姐们笑,说要和弟弟一起玩……

那些被痛苦和绝望掩埋的细碎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王秀珍的脑海。

王秀珍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眼泪混合着脸上那诡异的湿漉,汹涌滑落。

她痛苦地摇着头,想要否认,想要逃避,但那些画面却越来越清晰,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她。

但这还不够。

这点被勾起的,掺杂着愧疚的温情,还不足以撼动这扇由更深沉黑暗的绝望,所铸就的“心门”。

宿珩看着她眼中那翻江倒海的痛苦,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猛地收回拿着画纸和发卡的手。

目光甚至没再瞥一眼,墙角那个因为王秀珍情绪剧烈波动,而抖若筛糠的小男孩。

下一秒,宿珩直接弯腰,一把抓住了小男孩瘦骨嶙峋的胳膊!

那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皮肤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啊——!”

小男孩大概从未想过会有人真的触碰他,更别说是如此粗暴地抓住他。

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声音嘶哑难听。

他拼命挣扎,手蹬脚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摆脱宿珩的钳制。

但宿珩的手稳如铁钳。

他无视了小男孩的尖叫和挣扎。

手臂稍一用力,直接将这个瘦小肮脏、象征着王秀珍所有痛苦根源的“幽灵”,从阴暗的角落里,一把拽了出来!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小男孩被这股力量扯得一个趔趄,几乎是摔倒在地,又被宿珩强行拉扯着站稳。

宿珩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到了客厅中央。

推到了那三个面容扭曲、掐着自己脖颈的“姐姐”面前。

推到了他那濒临崩溃、半人半鬼的母亲面前!

强行,让他们面对面。

王秀珍看着被拽出来的小男孩,看着女儿们更加痛苦扭曲的模样,再也支撑不住。

“不……不要……”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鸣,整个人猛地瘫软下去,跪倒在地。

她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抽搐,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嘶吼。

一直麻木假装吃饭的老太婆和男人,此刻也终于无法再维持那份事不关己的平静。

老太婆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恐惧。

男人更是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向王秀珍和孩子们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宿珩松开了钳制着小男孩的手,向肖靳言和张春和平静地使了个眼色。

肖靳言会意,转身往602门外走。

吓得腿软的张春和立马踉踉跄跄地跟上。

宿珩森*晚*整*理落在了最后。

关拢木门前,他最后看了眼屋内的景象。

不破不立。

他这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为王秀珍制造一个直面过去、宣泄绝望的契机。

第34章 第 34 章 一家几口(完)

602门外。

楼道里光线昏暗, 肖靳言靠着墙壁,目光落在宿珩身上。

他注意到宿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轻轻颤抖着, 若非刻意去看,几乎难以察觉。

“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

肖靳言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惯有的调侃, 划破了楼道里紧绷的寂静。

宿珩掀了掀眼帘,淡淡瞥向他,脸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苍白。

他将那只微颤的手收拢, 插进了裤兜, 语气平淡无波地反问:“不是有你在吗?”

这话轻飘飘的, 分不清是全然的信任,还是某种理所当然。

肖靳言摸了下鼻子,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像是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给逗乐了。

“呵……胆子真够野的,跟个赌徒似的。”

宿珩没接话,算是默认了这个评价。

方才的举动, 无异于一场走在刀尖上的豪赌。

赌王秀珍那濒临崩溃的神经, 还能承受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重量。

赌她心底对女儿们那点被绝望层层覆盖的愧疚与爱, 能被这般粗暴地强行唤醒。

几步开外, 张春和的魂儿仿佛还没跟回来。

他离那扇紧闭的602房门远远的,看看宿珩, 又看看肖靳言,心惊肉跳地问:“刚……刚才那样……就行了?”

宿珩摇了摇头。

“当然不可能。”

“那只是在她密不透风的心防上, 强行撕开一道口子,让积压的东西有个宣泄的途径。”

“那……那接下来呢?”张春和彻底没了主意,本能地看向两人。

宿珩只吐出一个字:“等。”

于是, 三人便在这条狭窄昏暗的楼道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602的房门像是一道脆弱的屏障,虽紧闭着,却挡不住里面泄露出的声音。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像困兽绝望的低吼,断断续续,饱含着无处排遣的痛苦。

随即,呜咽声骤然拔高,撕裂成凄厉尖锐的哭嚎,夹杂着女人濒临崩溃的嘶吼,仿佛要将心肝脾肺都一并呕出。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瓷碗碎裂的脆响,桌椅被掀翻的闷响,铁锅铝盆砸落地面的哐当巨响……

混乱嘈杂,像一场迟来的风暴,终于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找到了爆发的出口,疯狂席卷。

混乱中,依稀能捕捉到老太婆惊恐的尖叫和男人带着哭腔的求饶——

“秀珍……秀珍你冷静点!有话咱们好好说……”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还不行吗!”

“你别这样……孩子们还在呢!”

“啊——!我的腰!”

哭声、骂声、求饶声、打砸声……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几声怪异的笑,时而低沉,时而尖利,不带半分喜悦,反倒像是痛苦到极致后,某种诡异的释放。

张春和听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濡湿了衣衫,他紧紧贴着冰凉的墙面,恨不能将自己嵌进去。

肖靳言依旧靠着墙,姿态瞧着放松,眼神却始终落在602的门板,以及宿珩的侧影上。

宿珩则背靠着另一边的墙,眼帘微垂,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凝神细听,分辨着门内每一种声响的起落,感受着那场风暴的轨迹。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楼道里的光线愈发昏暗。

门内的动静,由最初的狂暴激烈,渐渐变得稀疏,透出一种力竭的疲惫。

打砸声歇止了,哭嚎也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泣,求饶和尖叫归于沉寂,只余下一片令人心头发沉的死寂。

张春和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意识渐渐模糊,几乎就要在这压抑的等待中睡着。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滞涩感的开门声响起。

张春和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的源头。

602的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门口站着的人,是王秀珍。

她还是那副蜡黄憔悴、头发枯乱的模样,身上是洗得泛白的旧衣,脸上也依旧笼罩着浓重的疲惫。

但和之前相比,她整个人身上那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死气和麻木感,似乎消散了许多。

最显着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死水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此刻虽然依旧承载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悲伤,却不再是全然的麻木不仁。

里面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像是某种沉重负担被卸下后的虚脱,又像是……一丝微弱的,风暴过境后的平静。

她身上那种诡异的湿漉感,那种非人的异化迹象,也已消失不见。

王秀珍的目光缓缓扫过站在门外的三个人,视线在宿珩脸上停顿了片刻。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她移开目光,默默将门拉得更开一些,无声地示意他们可以进去。

透过敞开的门缝,屋内触目惊心的狼藉尽收眼底。

客厅中央那张油腻的木桌被掀翻在地,桌腿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支棱着。

地上到处是摔碎的碗碟碎片,锅碗瓢盆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汤汤水水混杂着饭菜残渣,泼得到处都是,黏腻肮脏,几乎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个往日里尖酸刻薄的老太婆,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男人,此刻正像两只被吓破了胆的鸡,抱头缩在墙角。

他们脸上身上都带着清晰的抓痕和淤青,衣服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只剩下惊恐和后怕,连大气都不敢用力喘。

宿珩的目光在屋内迅速掠过。

角落里,那扇厚重的灰色窗帘仍被扯开着,但窗帘后面……空空如也。

那个盘踞在阴影中,象征着王秀珍的痛苦根源,臆想出来的小男孩,不见了。

而在那片狼藉的地面上,三个小女孩——大妮、二妞、三娣,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她们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窒息感消失了,脸上虽还带着惊吓过度的苍白,但眼神却已重归孩童应有的清亮。

此刻,她们正趴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在那堆碎片和垃圾中,埋头翻找着什么,神情专注而焦急。

大妮找到了几本封面被踩脏的新作业本,赶紧用袖子擦干净,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二妞和三娣则撅着小屁股,在一堆碎瓷片里仔细地寻找着她们被打飞的新铅笔。

每找到一支,就如获至宝地吹掉上面的灰尘,紧紧攥在手心。

她们仿佛全然不觉周围的混乱,也无视了父母和奶奶的狼狈。

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了那些刚刚失而复得的,崭新的文具上。

那是她们在这个灰暗压抑的家里,难得拥有的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微弱色彩。

……

肖靳言的视线在狼藉的客厅里扫了一圈。

这扇摇摇欲坠的“心门”,被宿珩那一下狠的,何止是撕开裂缝,简直是踹开了大半扇门。

这家伙……胆子和手段,都远超他见过的许多所谓资深清理师。

王秀珍看了看墙角惊魂未定的丈夫和婆婆,又看了看地上专心致志捡拾文具的女儿们,最后,目光重新落回到宿珩身上。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那张画……还有发卡……能给我吗?”

宿珩没有犹豫,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张折叠的画纸,和那三枚粉色的蝴蝶发卡。

王秀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了过来。

她的指尖在那张泛黄粗糙的画纸上轻轻摩挲着,眼神复杂,有痛楚,有追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眷恋。

几秒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

“刺啦——”

那张承载了太多扭曲情感和微末期待的画,被她毫不犹豫撕碎,碎纸飘落在脚下的狼藉之中。

她没有再看那些碎片一眼。

转而,她拿起那三枚廉价的粉色发卡,转身,一步步走向她的女儿们。

三个女孩正撅着屁股,在碎碗片里翻找着最后一根被崩飞的铅笔,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母亲。

王秀珍蹲下身,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她伸出手,将一枚发卡小心翼翼地别在了大妮有些散乱的头发上。

大妮的动作顿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似乎有些不解,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寻找。

王秀珍又拿起第二枚,别在了二妞的头上。

二妞只是肩膀瑟缩了一下,没有抬头。

最后,她将第三枚发卡,轻轻卡在了年纪最小的三娣,那细软发黄的头发上。

三娣抬起小脸,冲着母亲露出了一个有些怯怯的,却真实的笑容。

做完这一切,王秀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没有起身,就那样疲惫地跌坐在满是污水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的视线放空,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声音低沉而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没想过……会是这样……”

“那天……我下楼去买点酱油……楼梯上不知道谁洒了水……”

“我没看见……脚下一滑……”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肚子……撞在了台阶上……”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流了好多血……”

“医生说……孩子没了……是个男孩……已经快五个月了……”

她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渍。

“从那以后……我就像丢了魂一样……”

“脑子里总是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

“婆婆天天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是个不会下蛋的鸡,骂我断了他们家的香火……”

“他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秀珍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的疲惫。

“那天中午……我正在厨房做饭……恍恍惚惚的……好像看见……看见一个小男孩的影子……从阳台窗帘后跑了出去……”

“我以为……是他回来了……”

“我就跟着跑了出去……满楼地道找……可什么都没有……”

“等我……等我回来的时候……”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到极致的抽噎。

“煤气……我忘了关煤气……”

“她们三个……就倒在客厅里……”

“脸都青了………”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但是……”

“二妞……二妞她……就再也不肯说话了……”

“是我害了她们……都是我……”

“是我这个没用的妈……害了自己的孩子……”

愧疚、自责、痛苦,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死死困在这无边的绝望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所以,这才是这扇“心门”真正的根源。

双重打击,无尽的自责,彻底摧毁了她。

宿珩安静地听完。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被巨大痛苦淹没得几乎无法呼吸的女人。

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王秀珍的耳中。

“人不能活在过去。”

“你还可以继续做个好母亲。”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

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王秀珍心中那道淤塞了太久太久的闸门。

她捂着脸,先是无声地颤抖,随即,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那哭声里,有失去孩子的痛,有伤害女儿的悔,有长久压抑的委屈,更有被理解后,那一点点卸下重负的释放。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痛苦和绝望,都随着眼泪,彻底倾泻出来。

墙角的男人和老太婆看着这一幕,脸上除了恐惧,似乎也多了一丝茫然和无措。

三个女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痛哭不止的母亲,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张春和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悲伤的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抹了把泪。

肖靳言倚着门框,静静看着屋内的一切。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没有窗帘遮挡的窗户。

外面,那片如同死灰般沉寂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透出了微亮的光芒。

天光正一点点驱散弥漫在楼道和屋内,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与压抑。

肖靳言知道,这扇由绝望构建的心门,正在随着主人的情绪释放,逐步瓦解。

屋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疲惫的抽泣。

满地的狼藉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刺眼了,那股混合着油腻、腥臊和腐败的怪味,也在一点点淡去。

墙角的老太婆和男人,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颤抖,只是仍旧缩在那里,大口喘息。

三个小女孩依旧坐在地上,抱着她们捡回来的本子和笔,脸上的惊吓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王秀珍跪坐在地上,身体不再抽搐,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还在流淌,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已经消失了。

整个空间,像是褪去了某种扭曲的滤镜,正在缓缓地恢复它本应有的,虽然贫困却至少是现实的模样。

宿珩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屋内的一切,感受着周围空气中,那种迅速消散的负面能量。

心门……正在消散。

肖靳言转过身,看向宿珩。

他没说话,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该走了。

宿珩“嗯”了声,径直迈步走出了602。

肖靳言跟上,经过张春和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已经结束了。”

张春和这才如梦初醒,赶忙跟了上去,小跑着走向楼梯。

第35章 第 35 章 失效链接1

三人顺着布满污渍的楼梯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每下一层,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潮湿感就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外面世界传来的, 模糊的市井喧嚣。

当最后一级台阶落在脚下,重新踏上小区坑洼的水泥地面时,张春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积攒了几个世纪的浊气全都吐干净。

午后的阳光虽然算不上炽烈,但照在身上, 却带来一种久违的暖意和真实感。

“活……活过来了……”

张春和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转向宿珩和肖靳言, 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他想说点什么,却一时组织不好语言, 最后只能不断道谢。

“谢……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我……我肯定就……”

肖靳言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 那点小场面还没放在他心上。

送走张春和后, 他侧头看向宿珩。

后者正微微眯着眼, 似乎不太适应这重新回归的阳光, 白皙的皮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回学校?”肖靳言问。

宿珩轻轻“嗯”了声。

“跟我来。”肖靳言抬步朝着小区外走去。

宿珩略感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破旧的小区铁门, 来到外面停满杂乱车辆的街道。

肖靳言在一辆看起来并不张扬,但线条流畅、漆黑锃亮的越野车旁停下。

宿珩对车没什么研究, 但也看得出这车价值不菲,绝非普通代步工具。

肖靳言按了下钥匙,车灯闪烁,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然后偏头示意宿珩:“上车,送你。”

宿珩没客气,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触感舒适,空调送出恰到好处的凉风,隔绝了窗外的嘈杂和热意。

车辆驶出手表厂小区那片老旧的区域,朝着京州大学的方向开去。

车内一时安静,只有引擎平稳运行的低沉声音。

过了一会儿,肖靳言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路况,忽然像是随口一提般问道:“你觉得,王秀珍摔倒那天,楼梯上的水……是谁洒的?”

宿珩靠着椅背,视线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

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我不喜欢阴谋论。”

肖靳言闻言,挑了挑眉梢,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没再追问。

宿珩却微微侧头,看向后视镜。

镜中,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居民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601和603的狭窄空屋……

这些设定,仅仅是为了给他们提供线索,推动进程的吗?

还是说,这扇由王秀珍的绝望构筑的“心门”里,还隐藏着更深层,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扭曲?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没有说出口。

大约半小时后,黑色越野车平稳地停在了京州大学南门附近的路边。

这个时间点,正是下午课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的时候。

这辆外形低调却难掩豪华质感的越野车,立刻吸引了不少路过学生的目光。

宿珩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谢了。”

他对着车里的肖靳言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肖靳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冲他扬了扬下巴:“明天有空来趟办事处,办个手续。”

“嗯。”

宿珩应了声,转身走向校门。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不远处,一个男生飞快地举起手机,对着宿珩和那辆越野车,“咔嚓”拍了张照片。

他脸上带着兴奋又略带恶意的笑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着。

宿珩对此毫无察觉,径直刷卡进了校门。

他回到宿舍时,里面只有室友1在。

对方正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地敲键盘,看到宿珩回来,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回来了?”

室友1含糊地打了声招呼。

宿珩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过了几秒,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室友1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一个链接。

宿珩点开。

是学校的匿名论坛。

置顶飘红的帖子标题异常醒目,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暧昧和恶意——

【惊爆!某院系草一天未上课,疑似被校外神秘豪车接走!】

主楼附带着一张照片,正是刚才那个男生偷拍的角度。

照片里,宿珩刚从黑色越野车的副驾下来,车门尚未关拢,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男人的侧影轮廓。

拍摄者显然很懂如何引导舆论,角度刁钻,刚好捕捉到宿珩微低着头,似乎在和车里人说话的瞬间。

下面的评论已经盖了上百楼。

[卧槽!这不是那谁吗?他昨天下午和今天的专业课都没来!]

[这车……顶配得小三百万吧?他哪儿认识这么有钱的人?]

[啧啧,长得好看就是好啊,都不用自己奋斗了。]

[呵呵,别酸了,说不定是人家亲戚呢?不过看驾驶座像个男的……]

[细思极恐,不会是被包/养了吧?]

[楼上嘴巴干净点!说不定只是朋友送他回来呢?]

[什么朋友开这种车啊?我反正不信。平时看他穿得挺普通的,没想到……]

[怪不得那么高冷,原来是钓上金/主了。]

各种带着恶意的揣测和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其中夹杂着几条试图辩解的声音,但很快就被淹没。

宿珩面无表情地划着屏幕,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些无聊的口水,甚至没能在他心里激起半点涟漪。

相比之下,他更关心的是……

这次“心门”的任务奖金,会是多少?

肖靳言之前提过,最低五万起步。

正想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肖靳言发来的微信消息。

[肖:明天上午有课么?]

[肖:没课的话记得来办事处,把你银行卡号登记一下,顺便签个入职协议。工资和这次的任务奖金一起发你。]

宿珩看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个简短的表情包。

[宿珩:好的。]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秒回。

[肖:对了,这次任务的报告,你抽空写一下,尽快交给我。]

[宿珩:。]

[宿珩:你不是全程都在?]

[宿珩:你自己写。]

屏幕那头的肖靳言看着这理直气壮的几个字,沉默了几秒。

[肖:……]

[肖:行。]

……

当天傍晚,街道清理办事处,二楼处长办公室。

闫知许抱着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敲门走了进去。

“处长,这几份文件需要您签……”

话说到一半,闫知许的声音卡住了。

他看见自家那位向来只负责动嘴,偶尔“动手”的处长,此刻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难得地……在写东西?

而且看那格式,分明是一份标准的“心门”清理任务报告。

闫知许有些纳闷,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处长,这个……不是应该让新人来写吗?熟悉一下流程什么的……”

肖靳言抬起头,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闫知许瞬间闭上了嘴,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放那儿吧。”

肖靳言指了指桌角。

“是……是!”

闫知许连忙把文件放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飞快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一离开办公室,闫知许立刻摸出手机,在办事处内部的工作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当然,这个群里没有肖靳言。

[重大发现!老大居然亲自在写新人的第一份任务报告!]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闫你没看错吧?老大还会写报告?我以为他只会签“阅”字。]

[什么背景的新人啊?这么大面子?连报告都让老大代笔?]

[快说说!新人什么来头?男的女的?好看不?]

闫知许看着群里刷屏的消息,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容,慢悠悠地打字回复。

[明天他就来办入职了,到时候你们自己看呗。]

……

第二天上午,宿珩只有一节专业课。

他踩着上课铃声走进阶梯教室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室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几秒。

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重新涌起。

数十道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些许不怀好意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宿珩对此恍若未觉。

他面色平静,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后排靠窗的老位置。

从背包里拿出课本和笔,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周围那些意味深长的注视和窃窃私语,不过是扰人的蚊蚋嗡鸣。

昨天那篇匿名论坛的帖子显然发酵得很快,图文并茂,足够引人遐想。

宿珩并不意外会引起关注,只是没想到,这些平日里看似专注于学业的同学,对别人的私生活竟抱有如此大的热情。

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已经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宿珩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放在了课本上。

对他而言,这些无聊的八卦远不如知识本身来得有吸引力,更不如即将到手的奖金实在。

一节课的时间很快过去。

下课铃一响,宿珩便合上书本,将东西收回背包,起身离开了教室。

身后那些黏腻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他依旧置若罔闻。

走出京州大学南门,拐了个弯儿,那栋挂着“街道清理办事处”牌子的二层小楼便出现在眼前。

宿珩推门走了进去。

与上次来时一楼空空荡荡,只有闫知许一人值守的景象不同,今天的大厅里多了不少人。

靠墙摆放着几张简易的办公桌,四五个穿着便服的年轻男女正各自忙碌着。

有的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有的在整理厚厚一摞文件,还有两个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偶尔发出几声轻笑。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介于普通办公室和某种秘密基地之间的奇妙氛围。

听到推门声,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

当看清进来的是宿珩时,那几张陌生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了然和掩饰不住的好奇。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甚至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着。

[小闫不是说今天他会来办手续吗?人来了!]

[卧槽!真人确实比想象中的好看!气质好绝!]

[这就是老大亲自帮忙写报告的新人?果然不一般……]

[好冷淡的样子,感觉不太好接近啊。]

宿珩的目光在大厅里平静地扫过一圈,没有在那些打量的视线上过多停留。

这时,上次见过的那个叫闫知许的年轻人快步从里面的隔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宿珩同学,你来啦!”

闫知许迎上来,“肖处长临时去市里开会了,今天上午可能回不来。你的入职手续我带你办就行。”

宿珩点了下头,“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闫知许在前面引路,带着宿珩走向角落的一张空桌子,“跟我来这边登记一下信息就好。”

宿珩跟在他身后。

登记流程不复杂,主要是填写个人基本信息,提供银行卡号,以及在一份打印好的入职协议上签字。

闫知许一边帮他核对信息,一边没话找话地活跃气氛,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宿珩同学,昨天那个‘心门’……难度怎么样?第一次……哦不,第二次进去,感觉还适应吗?”

宿珩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着闫知许那张写满好奇的脸,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如果我说很难的话,奖金会更多吗?”

闫知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尴尬。

他没想到宿珩会问得这么直接,而且……角度如此清奇。

他干咳一声,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这个……这个得看处长了,处长会根据任务的危险程度、完成情况以及……嗯,一些其他因素综合评估的。”

言下之意,大家都是打工人,谁说了也不算。

除了肖处长。

宿珩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签完了剩下的文件。

他将笔放下,合上协议书。

“好了。”

闫知许确认无误后,将文件收好。

“手续都办完了,你的银行卡号已经登记了,工资和这次任务的奖金会尽快打到你的账户里。”

“谢谢。”

宿珩应了一声,没有多留。

他背上背包,冲闫知许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宿珩同学慢走啊!”

闫知许热情地送了两步。

大厅里那几个年轻人见他要走,打量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手机小群里的消息又开始刷屏。

宿珩像是完全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径直走出了办事处。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学校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那笔奖金大概会有多少。

肖靳言说最低五万,但那扇“心门”的难度不算小,过程也算惊险,应该不会是最低档吧?

正走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

【您尾号XXXX的银行卡于今日12:32入账110000.00元。】

宿珩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扎眼的数字——11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