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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失落的小孩2

后续的日子, 便在这种近似“相爱相杀”的训练模式中,规律地度过。

每周二、四、六的晚上。

肖靳言都会开着他那辆低调的黑色越野车,准时出现在京大门口。

宿珩会提前收拾好, 背着一个简单的运动包,在预定时间下楼。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不必要的废话,上车, 径直前往临山别墅区的特制训练室。

不得不说,宿珩在格斗方面的天赋,再一次让肖靳言刮目相看。

他的学习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身体协调性和反应能力都远超常人。

最开始的几次, 他还会被肖靳言轻易压在身下, 手脚被牢牢钳制, 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但很快。

宿珩便凭借着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惊人的领悟力,迅速掌握了格斗技巧, 动作也越来越有章法,甚至开始主动寻找反击的机会。

他不像肖靳言那样,每一招都带着千锤百炼的力量与狠戾。

宿珩的格斗风格更偏向于技巧和速度,他身体轻盈, 反应极快, 角度也选得刁钻, 往往能出其不意。

有时候, 肖靳言一个不察,也会被他偷袭得手。

虽然不至于受伤, 但那份猝不及防的狼狈,总能让宿珩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当然,这种时候, 肖靳言通常会低啧一声,眼中兴味更浓,喊着“再来”。

八角笼内,两具肉/体的碰撞声和偶尔的闷哼声此起彼伏。

宿珩从不叫苦,也从不喊累。

无论被摔得多重,他都只会默默地爬起来,调整呼吸,然后再一次发起攻击,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孤狼。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

这天晚上,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训练结束。

肖靳言开车送宿珩回宿舍。

宿珩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额前的碎发还有些微湿,显然是刚刚冲过澡。

他身上穿着干净的T恤和休闲裤,比起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多了几分运动后的放松。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

肖靳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避讳宿珩,直接按下了方向盘上的接听键,并点开了外音。

“老大。”

一个清亮干练,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焦急的女声,从车载音响里传了出来。

宿珩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亮着屏幕的中控。

他听出来了,这是文玉燕的声音。

“说。”

肖靳言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

文玉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老大,小闫他去梧桐街道那个心门,已经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而且,我们监测到,梧桐街道那边,就在刚刚,又出现了新的‘钥匙’。”

“钥匙”两个字,让肖靳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文玉燕默了半晌,继续说道:“这说明,小闫的任务很可能已经失败了。”

“往最坏的情况想……他或许,已经……”

她没有把那个不吉利的词说出口,但话语中的担忧和沉重,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肖靳言沉默了几秒,沉声道:“我知道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深了几分,如同古井般幽沉。

“我会过去处理。”

文玉燕似乎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就你一个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不用。”肖靳言干脆地拒绝。

“……好,那老大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说完,肖靳言直接掐断了电话。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运行声。

肖靳言看了一眼宿珩,后者正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今晚要加个班了。”

宿珩调整了一下坐姿,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肖靳言不再多言,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熟练地调转了车头。

黑色越野车汇入车流,朝着与京大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一片老城区。

这里就是梧桐街道。

正如其名——

街道两旁栽满了高大粗壮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起来。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昏黄色,光芒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显得有些昏寐和压抑。

老旧的建筑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墙皮多有剥落,透着一股被时光侵蚀的沧桑感。

肖靳言将车子缓缓停在路边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熄了火。

两人推门下车。

夜晚的梧桐街道,空气中弥漫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尘土和草木的潮湿气味。

宿珩打量着四周,开口问道:“‘钥匙’是什么?”

肖靳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指尖捻着。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眼前这条幽深的街道。

“一个会随机出现在街边的无人糖果摊。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有可能出现。”

“但凡有人,因为好奇或者贪小便宜,偷偷拿了摊上的糖果吃了,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被卷入心门。”

“闫知许已经追踪这个心门好几天了,他失联前传回的最后消息,就是说他找到了‘钥匙’,准备进入。”

肖靳言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带着一丝冷意。

“看来,他还是大意了。”

或许是因为最近这片区域接连发生人口失踪的事件,又或许是夜色渐深。

此刻的梧桐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显得有些过分的冷清。

两人沿着略显破败的人行道,并肩朝着街道深处走去。

高大的梧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宿珩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街边。

肖靳言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株梧桐树下的阴影中,出现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小摊子。

那摊位约莫只有半米高,用简陋的木板搭成,色彩却鲜艳得有些刺目,红红绿绿,像是孩童拙劣的涂鸦。

上面胡乱地摆放着各式各样造型奇特的糖果——

有扭曲成古怪形状的棒棒糖,有包裹着五彩斑斓糖衣的巧克力豆,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散发着浓郁甜香的软糖。

明明每一颗糖都有包装纸,但一股甜腻到近乎令人不安的香气,却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气中,与周围陈旧的气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摊位后面,空无一人。

肖靳言率先迈步走了过去。

他站在糖果摊前,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然后伸手,漫不经心地拿起了一根造型像骷髅头的棒棒糖,糖纸是诡异的暗紫色。

宿珩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些颜色鲜艳得过分的糖果,微微蹙了蹙眉。

这里的糖,大多都带着一种人工合成,过于甜腻的味道,让他有些不适。

他耐着性子挑拣了一下,最终从角落里拿起了一颗用透明糖纸简单包裹着的,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薄荷糖。

肖靳言嫌弃地看着手中的糖,慢慢撕开那暗紫色的糖纸,将骷髅头棒棒糖塞进了嘴里。

宿珩也撕开了薄荷糖的包装,将那颗小小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糖果丢进口中。

冰凉的薄荷味在舌尖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刺激感。

心门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在糖果入口的瞬间就将两人拉进去。

周围依旧是那条寂静无人的梧桐街道,路灯的光芒依旧昏黄,夜风依旧带着微凉。

肖靳言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道:“看来,得等糖吃完。”

宿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口中薄荷糖逐渐融化的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颗小小的薄荷糖,在他的口腔中慢慢变小,清凉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

终于——

当最后一丝薄荷的甜意与清凉彻底融化在舌尖,消失无踪的刹那。

宿珩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路灯的光芒被拉扯成一道道诡异的光带,周围的梧桐树和老旧建筑也开始旋转、变形。

下一瞬,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

宿珩的身影,连同他身旁的肖靳言,突兀地消失在了梧桐街道那株粗壮的梧桐树下,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

宿珩在一片柔软的触感中恢复意识。

他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深色丝绒窗帘,只在边缘处漏进一丝灰蒙蒙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房间幽暗的轮廓。

身下,一张异常宽大舒适的床。

他动了动手指,想撑着床垫坐起,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他,让他动作一顿。

宿珩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小巧稚嫩的手,皮肤白皙细腻,指节也圆润可爱,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掌。

这不是他的手。

这分明……是个孩子的手。

心念电转,宿珩抬起另一只手,同样稚嫩。

宿珩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丝质薄被,低头打量自己。

果然,整个身体都缩水了,变成了孩童的模样。

他迅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精致华美的儿童房。

墙壁是柔和的米黄色,隐约有手绘的卡通图案。

房间一角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从积木城堡到半人高的毛绒熊,应有尽有。

另一侧则是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儿童绘本和故事书,甚至还有一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原版百科全书。

然而,与这童话般的布置格格不入的是——

房间所有的窗户。

每一扇窗,都被从外面用粗糙的木条横七竖八地钉死了,木条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木屑,显然是新近才钉上去的。

光线,只能从那些狭窄的缝隙中,吝啬地透进几丝,在地上投下苍白无力的光痕。

门,也从外面紧锁着。

宿珩抿了抿唇,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走到房间另一侧的衣帽柜。

衣柜门上镶嵌着一面全身穿衣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一套印着小熊图案的淡蓝色棉质睡衣,身形纤瘦。

一张过分白净漂亮的小脸,五官精致得近乎失真,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宿珩自己年少时的轮廓。

只是,此时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盛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审视。

宿珩拉开衣柜。

里面空间很大,却只孤零零地挂着一套做工精致的深蓝色小西装,旁边还配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宿珩沉默地脱下睡衣,换上了那套小西装。

衣服的尺寸竟是完美贴合,像是为他此刻的身体量身定制。

穿戴整齐后,镜中的男孩宛如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小绅士,只是那股与生俱来的冷淡气质,让他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早熟。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对男女刻意压低的交谈。

“……小远醒了吗?”

女人声音里带着犹豫。

“他刚回来,需要静养,多睡一会儿是好事。”

男人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宿珩眸光微动,迅速回到床边,在床沿坐下,顺手将床上的薄被拉得凌乱了一些。

他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收敛起眼底的冷然,让自己看起来带了几分孩童刚睡醒时的迷蒙。

“咔哒。”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随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对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妻,端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

女人穿着朴素的家居服,面容显得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她努力地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男人则身材中等,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唇上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表情略显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地打量着房间内的一切。

餐盘上放着一杯牛奶,几片烤得金黄的吐司,还有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切得整齐的水果块。

女人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床边,正揉着眼睛望向他们的宿珩。

当她注意到他已经自己换上了那套小西装时,脸上的笑容骤然鲜活了几分,眼神里瞬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与慈爱。

“哎呀,小远醒了!”

女人快步走过来,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惊喜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宿珩的额头。

但又像怕惊扰到他一般,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安抚般拍了拍。

男人则站在几步开外,没有立刻上前。

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宿珩,仿佛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宿珩抬起脸。

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与陌生,望着眼前的女人,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与初醒的沙哑。

“……你是谁?”

他微微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样子看起来有些迷糊。

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但她很快掩饰过去,眼圈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声音愈发温柔。

“傻孩子,我是妈妈呀,你……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把妈妈都忘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急切地拉过宿珩的小手,紧紧握住,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这是爸爸。”

女人抬眼,示意旁边的男人。

男人这才走上前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但看起来有些生硬:“小远,感觉怎么样?”

“我……”

宿珩揉了揉眼睛森*晚*整*理,目光在两人脸上游移片刻。

最终他低下头,小声说:“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他这副模样,配上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怜爱。

“记不清没关系,没关系!”

女人连忙安慰道,语气急切,“只要你回来了就好,只要小远平平安安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就好!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她说着,忍不住伸手将宿珩揽进怀里,力道有些大,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化作泡影消失。

宿珩顺从地靠在她身上。

鼻息间,是淡淡的、混合着脂粉与洗衣液的熟悉香气。

这种本该令人安心的气味,此刻却让他每一个细胞都警惕起来。

从他们的对话和反应中,宿珩已经大致推断出自己在这个心门世界里的身份——

这对夫妻失而复得的儿子。

小远。

被女人抱了一会儿,宿珩才轻轻动了动,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孩子对未知世界本能的好奇与向往。

“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听到“出去”两个字——

女人脸上的温柔与慈爱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恐慌,与强烈的抗拒。

她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情绪激动到近乎失控。

“不行!小远,你绝对不能出去!”

她猛地攥住宿珩的肩膀,指尖的力道让宿珩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外面太危险了!到处都是坏人!他们专门抓像你这样不听话的小孩子!”

女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甚至有了一丝扭曲的狰狞。

“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找你找得有多辛苦?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绝对不能!”

旁边的男人也立刻沉下脸,语气严厉地呵斥:

“胡闹!你才刚回来,身体还没好利索,就好好待在家里养着,哪里都不许去!待在家里,有爸爸妈妈陪着你,比什么都好!”

宿珩看着他们过激的反应,心中了然。

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吓到的委屈和害怕,低下头不再说话。

女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松开手,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下一秒,她又换上那副温柔的面孔,轻轻抚摸着宿珩的头发。

“小远乖,听话,待在家里最安全,你看……爸爸妈妈给你准备了这么多玩具,还有你最喜欢的故事书,妈妈陪你玩好不好?”

男人也缓和了语气:“快吃饭吧,都凉了,吃完饭再玩。”

女人连忙去拿餐盘里的牛奶,“对对对,先吃饭先吃饭。”

之后,宿珩吃完饭后,又试探着提及“外面”或者“离开”的字眼。

但这对夫妻,无一例外,都会立刻变得紧张而警惕。

女人陪着宿珩在房间里玩了一会儿积木,男人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插上几句话,努力营造出一种家庭和睦的温馨氛围。

但宿珩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份温馨之下,涌动着的是令人不安的偏执和绝望。

终于,当宿珩假装打了个哈欠后,女人才站起身:“小远,玩困了就休息会儿吧,妈妈去给你做晚饭。”

男人也跟着站起来,“爸爸去处理点事情。”

他们叮嘱宿珩乖乖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然后才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儿童房。

“咔哒。”

门再次被从外面反锁了。

宿珩脸上的乖巧和迷糊瞬间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他走到窗边,透过那狭窄的木条缝隙,努力向外望去。

这是一个带院子的小楼。

院子里种着一些花草,但似乎疏于打理,显得有些杂乱。

真正让宿珩瞳孔微缩的,是院子四周那高得有些不成比例的围墙。

灰色的砖墙顶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敲碎的啤酒瓶底,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在灰蒙蒙的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这绝非正常的家庭防护。

更像是一个精心打造的,防止内部人逃脱的……囚笼。

第62章 第 62 章 失落的小孩3

宿珩走到窗边, 伸手试探着推了推那些钉死的木条。

木条纹丝不动,钉得很深。

他现在这副孩童的身体,力气小得可怜, 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宿珩收回手,放弃了从窗户入手的打算,转而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布置奢华, 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儿童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堆积如山的玩具上。

宿珩走过去,蹲下身,在那堆花花绿绿的积木中翻找起来。

很快, 他找到了几块颜色明显比其他积木黯淡, 边缘也磨损得更厉害的方块积木。

积木的侧面, 用彩色的漆印着英文字母。

宿珩将那几块积木挑出来,按照磨损的痕迹和细微的颜色差异, 在柔软的地毯上将它们一一拼凑起来。

[H-E-L-P]。

四个字母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宿珩的眸光微沉。

看来,在他之前,已经有人被困在这间房里,并且试图留下求救的讯息。

他站起身, 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那个巨大的书架。

书架很高, 最上层的书, 以他现在的身高, 根本够不着。

宿珩踩着脚下厚软的地毯,走到书架前, 踮起脚尖,努力伸长手臂, 从中间一层勉强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厚重故事书。

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随意翻开几页。

书里的插画色彩鲜艳,故事内容却让他微微蹙眉。

讲的是一个不听话的小兔子,偷偷跑出家门, 结果被森林里的大灰狼抓走,再也没能回家的故事。

宿珩合上书,又抽出旁边几本。

《不听劝告的小熊》、《迷路的小鹿》、《贪玩的小猫》……

无一例外——

每一本故事书的核心内容,都是在讲述小孩子不听从家人的话,擅自离开家,最终遭遇不幸,或是失踪,或是遇到各种危险。

他将书一本本重新塞回书架。

宿珩回想起那个女人提到“外面都是坏人”时,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恐慌和狰狞。

这些故事,分明是在不断地向被困在这里的“孩子”灌输一种思想——

外面是危险的,只有待在家里,待在“爸爸妈妈”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这无疑是对这扇心门主人内心绝望源头的强烈暗示。

孩子失踪,父母的恐惧与绝望,将家变成了囚笼。

宿珩站在书架前,陷入了沉思。

他忽然想起了肖靳言,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

另一边。

肖靳言在一阵混杂着腐烂食物和潮湿泥土的刺鼻气味中醒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堆满垃圾的肮脏后巷里,身下的地面冰冷而坚硬。

他迅速坐起身,低头打量自己。

身上穿着一套破破烂烂,沾满了污渍,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

更让他眉心狠狠一跳的是,他的手脚,乃至整个身体,都缩小了不止一个号。

这分明是一个七八岁孩童的身体。

肖靳言脸色沉了下来,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立刻伸手探入袖中。

还好,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并没有因为身体的缩小而消失,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触手冰凉。

他堂堂一个SSS级清理师,居然在这个鬼地方,变成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肖靳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虽然身体变小了,但那种常年累月锻炼出来的力量感和反应速度,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走出这条散发着恶臭的后巷,来到外面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依旧是高大粗壮的梧桐树,枝叶浓密,将灰蒙蒙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压抑氛围。

与他们进入心门前看到的梧桐路街道既相似,又有着明显的不同。

最显着的,便是每一株梧桐树的树干上,甚至路边的路灯杆和剥落的墙壁上,都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寻人启事。

那些启事已经泛黄发旧,纸张边缘多有破损。

上面印着一个个孩子的照片,男孩女孩都有,年龄各异。

但无一例外,都是在某一天,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肖靳言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一一扫过,神色冷峻。

就在他仔细观察那些寻人启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出现了几个身影。

是几个和他现在这副打扮差不多的“孩子”。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头发乱蓬蓬的像鸟窝一样,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警惕。

有的在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有的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为了抢夺一点食物或者地盘而低声争吵。

肖靳言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些“孩子”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这个“新人”。

那目光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警惕、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怀好意。

一个比肖靳言现在这副孩童身体还要高壮一些的“孩子”,脸上带着明显不善的神色,慢慢朝着肖靳言逼近。

他上下打量着肖靳言,眼神露骨,像是在评估一件可以随意掠夺的物品。

“新来的?”

那个高壮孩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粗嘎,带着威胁的意味。

“身上有什么吃的?识相点就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似乎想直接搜肖靳言的身。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肖靳言的衣角。

肖靳言动了。

他甚至懒得开口废话。

以孩童的身体,却爆发出与外表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和力量。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那个高壮孩子已经被肖靳言一记干脆利落的过肩摔,狠狠地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不等他反应过来,肖靳言的膝盖已经死死地压住了他的胸口,冰冷的刀锋抵住了他的喉咙。

那高壮孩子脸上的嚣张和不善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好汉饶命!饶命啊!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再也不敢了!”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那熟练的求饶姿态和语气,根本不像一个孩子能有的。

肖靳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周围其他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孩子”,此刻也都吓得噤若寒蝉,纷纷后退,不敢再靠近分毫。

肖靳言心中了然。

被卷入这扇心门的所有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统一变成小孩的模样。

所以,眼前这些所谓的“孩子”,十有八九,都和他一样,是些披着稚嫩皮囊的成年人。

只可惜。

这群人里,他并没有看到宿珩和闫知许的身影。

肖靳言收回了抵在对方喉咙上的短刀,刀锋的寒意仿佛还渗在空气里。

他松开压在对方胸口的膝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尽管身体是七八岁的孩童,那股迫人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说吧,怎么回事。”

那高壮“孩子”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肖靳言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惧,再不敢有丝毫先前的嚣张。

“我……我叫袁广,是……是外面梧桐路街道旁边开小卖铺的。”

袁广哆哆嗦嗦地开口。

“前几天,我看见路边有个没人管的糖果摊,寻思着拿一些糖回来放我店里卖,就……就顺手拿了一颗尝尝味道,谁知道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个鬼地方,还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缩水了的身体,又指了指旁边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的“孩子”。

“他们……他们也差不多,都是吃了那该死的糖才被弄进来的!我都在这里待了七天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肖靳言的目光从那几个缩在墙角,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惊恐和麻木的“孩子”身上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一个一直躲在最后面,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小男孩身上。

那男孩看起来比其他几个“孩子”都要小一些,约莫六七岁的样子。

身上虽然也脏兮兮的,但脸上却透着未脱的稚气。

一头柔软的棕色小卷毛乱蓬蓬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怯生生的不安,正偷偷地从卷曲的睫毛下打量着他。

袁广顺着肖靳言的目光看过去,连忙补充道:“哦,他倒是跟我们不太一样。”

“他就是个真小孩,贪嘴,自己跑去偷吃了糖,也跟我们一样,被困在这里七天了。”

肖靳言迈步,径直走到那小卷毛男孩面前。

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即便在这孩童的躯壳里也未曾消减。

小卷毛似乎被他吓到了,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一双小手无措地绞着破旧的衣角,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肖靳言此时的声音带着一种孩童的清脆,语气却带着惯有的冷硬。

男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小声回答:“我……我叫韩牧川。我不小心……吃了路边的糖,然后就到这里了。”

他的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腔调,每一个动作和神态,都像一个受惊过度,不知所措的普通小男孩。

肖靳言眸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没有再问,转而重新望向袁广。

“除了你们这几个,还有其他人吗?”

袁广闻言,苦着脸挠了挠头,那动作像个大人,配上他此刻孩童的身体,显得异常滑稽。

“我们这批……一开始是有八个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后怕。

“但是这些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基本上每隔一天,就会莫名其妙少一个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失踪的……”

“到现在……我们这批人就只剩下我们五个了。”

肖靳言的眸色沉了下去:“失踪的人,长什么样?”

袁广努力回忆着。

“第一个不见的是个女的,进来前好像是个公司白领,第二个是个戴眼镜的男的,瘦高个……”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当袁广描述到第三个失踪的人时,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第三个也是个男生,长得挺清秀干净的,一进来就让我们别自乱阵脚,说话的派头,倒有点像……像官方的人。”

听到这描述,肖靳言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分明就是闫知许。

肖靳言缓缓深吸口气,声线沉了几分。

“除了他们,还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很漂亮,气质有些冷的男生?”

袁广努力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

“没有,绝对没有。”

“我在这里七天了,没看到你说的这种人。”

他说着,问旁边的四个人,“你们见过吗?”

四人连连摇头,“没见到过……”

肖靳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宿珩没有出现在这里,那他现在会在哪儿?

就在这时——

“当——”

不远处,突然响起了悠远而沉闷的钟声。

一下,两下……一共响了五声。

那钟声像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回荡在死寂的街道上。

原本还因为肖靳言的威慑,而不敢动弹的袁广和其他几个“孩子”,听到钟声的刹那,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脸上立刻露出了焦急万分的神色。

“吃的!吃的来了!”

“快快快!去晚了就没了!”

那几个“孩子”几乎是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钟声响起的方向疯跑过去,生怕慢了一步。

袁广也急得满头大汗,拔腿就要跟上。

肖靳言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挣脱。

“急着去投胎?”

“哎呀!放手啊大哥!祖宗!”

袁广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飞快说道:“每天晚上五点钟,那边有个废弃的老教堂,会有人免费给我们发吃的喝的!”

“虽然不多,但好歹能让我们不至于饿死!去晚了可就真的一点渣都捞不着了!”

提到食物,袁广力气突然大了很多,奋力想甩开肖靳言的手,生怕其他人抢光。

肖靳言松开了手。

袁广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堂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梧桐树浓密的暗影之中。

肖靳言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钟声传来的方向,又抬头望了望这条贴满了寻人启事,处处透着诡异气息的街道。

闫知许失踪。

宿珩下落不明。

这不是什么好开局……

肖靳言沉吟了片刻。

随即抬腿,不紧不慢地朝着老教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先要找到宿珩再说。

第63章 第 63 章 失落的小孩4

肖靳言跟在那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身后, 七拐八绕,穿过两条同样肮脏破败的街道。

终于,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他看到了一栋孤零零的尖顶建筑。

那是一座样式古旧的教堂。

墙体斑驳,尖顶上挂着的木质十字架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下一半斜斜地挂着, 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教堂门旁立着一个生满了铁锈的巨大铁钟,想来刚才那五声钟响,便是从这里传出的。

袁广几个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进了教堂。

肖靳言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残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简陋的长木桌。

上面放着一个铁皮桶, 桶里是些清汤寡水的白粥, 旁边还有一筐看起来就不怎么新鲜,边缘发硬的面包。

两个面容憔悴, 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正站在桌后,给那些蜂拥而至的“孩子”分发食物。

一个女人身形略高一些,另一个则稍矮一些, 她们的动作有些机械, 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袁广他们已经领到了各自那份少得可怜的食物, 一小碗稀粥, 一小块面包。

他们像饿了很久,正急不可耐地蹲在教堂角落狼吞虎咽起来, 吃相难看,却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真实。

那个叫韩牧川的小卷毛男孩也领到了一份, 只不过他躲得远远的,安安静静地小口吃着,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肖靳言微微蹙了下眉, 走到长桌前。

那个高一些的女人抬起头,目光落在肖靳言沾着些许污渍的小脸上。

这孩子虽然衣衫破旧,脸上也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五官轮廓隐约透着一股硬朗,不难看出长大后定是个英俊的胚子。

与那些眼神麻木或充满贪婪的“孩子”不同,他显得过于平静了。

女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知为何,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触动,多给了他一块面包。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女人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肖靳言接过那两块冷硬的面包,迅速代入孩童的角色,回答:“我叫小言,七岁了。”

“七岁?”

女人闻言,眼神微微一亮,立刻扭头对旁边那个矮一些的女人说道:“刘芳,你看,这孩子跟我家小远年纪一样大呢,不过瞧着,倒是比我们家小远要高一些,也壮实些。”

被称作刘芳的女人闻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既惆怅又带着几分羡慕的苦笑。

“是啊,玉芝,你好歹是把你家小远找回来了。我家小宝……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回来呢。”

“能找到的,你放心,肯定能找到的。”

陶玉芝连忙安慰道,只是那话语中的底气,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足。

肖靳言垂眸,安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已然明了。

这扇心门,大概与那些被拐孩童的父母有关,她们遍寻不得的绝望与思念,构成了这里的基石。

而那个名叫“小远”的孩子,引起了他格外的注意。

他抬起头,用一种孩童的天真语气,试探着对陶玉芝说:“阿姨,你长得真好看,小远肯定也长得很漂亮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眼前的女人虽然憔悴,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

陶玉芝听到这句带着稚气的恭维,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掩嘴轻轻笑了起来,眼角的疲惫似乎都因此消散了几分。

“你这孩子,嘴巴还挺甜。”

旁边的刘芳也附和道:“小远那孩子,确实长得漂亮,白白净净的,像个瓷娃娃似的,谁见了都喜欢。”

陶玉芝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带着母亲特有的骄傲:“那是自然。”

肖靳言心中顿时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警觉。

说了声“谢谢”后,他拿着那份食物,走到角落里快要吃完的袁广身边,将自己手中多出来的那块面包递了过去。

袁广正舔着碗底最后一点粥渍,看到肖靳言递过来的面包,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却又有些迟疑,不敢伸手去接。

周围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停下了动作,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肖靳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拿着。

袁广不是傻子,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块面包,紧紧捂在怀里,像是生怕被人抢走,同时警惕地瞪了周围几个蠢蠢欲动的家伙一眼。

“你……你还想知道什么?我知道的都已经全告诉你了!”

袁广压低声音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肖靳言用眼神示意他出去说。

袁广不敢违逆,连忙将最后一口粥喝完,跟着肖靳言走出了破旧的教堂。

教堂外,夜色更浓,梧桐树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老长。

“教堂里那个高个子女人,你知道她家住在哪儿吗?”

肖靳言开门见山地问道。

袁广毕竟在这里待了七天,对周围的环境还算熟悉。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指向不远处街道拐角的一栋建筑。

“喏,就那儿。”

肖靳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栋被院墙围起来的两层小楼,院墙的颜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沉。

墙体很高,几乎有三米,比周围的民房都要高出一大截。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高高的院墙顶上,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无数敲碎的啤酒瓶底。

锋利的玻璃碎片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森然的冷光,如同一排排狰狞的獠牙。

而那栋被高墙和玻璃碎片层层包裹的小楼,在寂静的夜色中,更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囚笼,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绝望。

二楼的一个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却被木条封死,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一丝光亮。

肖靳言呼吸微顿。

他几乎可以肯定,宿珩,就在那里。

……

房间内,那份半小时前端进来的晚饭,宿珩几乎没怎么动。

他安静地站在窗前,透过木条封死的缝隙,凝视着院墙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昏暗。

同时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当下这具孩童的身体处处受限,要如何才能先从这间卧室逃出去。

这间儿童房里并没有独立的卫生间。

先前,在那对夫妻送晚饭进来的时候,他曾用孩童特有的委婉语气,表示自己想上厕所。

那个自称“妈妈”的女人陶玉芝,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犹豫和警惕。

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拉着他的小手,带着他走出了卧室。

只是,她仅仅允许他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并且寸步不离地守在卫生间门口。

等他一出来,便立刻又把他带回了这间反锁的儿童房。

这对夫妻,似乎生怕他们失而复得的“小远”,即便是在家里,也会再次凭空消失一般。

那种警觉性,已经高到近乎偏执的地步。

宿珩明白。

如果他们一直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或者稍有风吹草动就过来查看,他很难找到机会。

眼下,只能先退而求其次。

先扮演好一个乖巧听话的“小远”,才能慢慢消除他们的戒心,争取能走出这个房间的些许自由。

就在宿珩沉思之际——

“叩。”

一粒小石子,忽然砸在了窗户的木板上,发出了一声在寂静中略显突兀的轻响。

宿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躲向一边。

但下一秒,他心念微动,立刻重新回到窗前,目光透过缝隙,仔细搜寻着石子投来的方向。

“叩。”

又一粒小石子,精准地砸在了同一块木板上。

这一次,宿珩终于在院墙外面,那片浓重的阴影里,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虽然光线暗淡,夜色深沉,但那具和他一样,明显也缩水了的孩童轮廓,以及那股即便隔着这么远,也依旧能感受到的熟悉气场——

尽管模糊,但某种强烈的直觉让宿珩迅速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肖靳言。

他来了。

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认出对方的瞬间,奇异地松弛下来,一种莫名的安定感油然而生。

隔壁书房里,那个男人应该还在。

宿珩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以免引起对方的怀疑。

他没有片刻犹豫,迅速转身跑到门边,伸出小手,将房间灯的开关,快速地连续按动了三次。

灯光在房间内明明灭灭,短暂而有规律。

院墙外的肖靳言,正借着稀疏的星光和路灯余晖,眯眼打量着那栋二层小楼。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二楼那扇被封死窗户里,一闪而逝的灯光变化。

紧绷的嘴角,终于向上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悄然落了地。

看来,他没有判断错。

教堂里那个女人口中的“小远”,果然就是宿珩。

只是,眼前这高得离谱的院墙,和那些钉得死死的窗户木条,成了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障碍。

暂时,他们无法通过任何方式传递更具体的消息。

但至少,能够确认对方平安无事,身处何地,这已经是眼下能得到的最好消息了。

肖靳言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声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像一个顽皮的孩童。

然后,他猛地朝着小楼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喂——吃饱喝足我先走啦!明天再来找你玩啊!”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

窗内,宿珩听清了肖靳言刻意拔高的喊话,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他会先离开,让自己安心。

然而,肖靳言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很快便引起了隔壁住户的不满。

“谁家的小兔崽子!大半夜不睡觉瞎嚷嚷什么!”

“吵死了!还有没有点公德心!”

几声夹杂着怒气的斥骂,从旁边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肖靳言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转身便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而几乎就在肖靳言的声音落下的同时,宿珩敏锐地听到,自己房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

他心中一凛,不及多想,立即转身,快步走到床边躺下。

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先前从书架上取下来的精装故事书,摊开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正在认真阅读的模样。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并没有完全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那个似乎正专心看书的小小身影上。

宿珩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睫毛微垂,假装没有察觉,手指还轻轻翻过一页书。

王彦宏沉默地看了几秒,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小远……”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略显低沉,“早点休息。”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重新将房门仔细地反锁好。

宿珩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缓缓松了口气。

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

楼下隐约传来了陶玉芝回来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疲惫。

紧接着,宿珩便听到那对夫妻在门外压低了声音争执起来。

“……都说了让你别管那么多闲事!小远已经找回来了,还管那个互助会干什么?”

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压抑的怒火。

“彦宏,你小点声!”

陶玉芝急忙制止他,声音里透着焦急和委屈,“我这也是为了……”

争吵声断断续续,宿珩只清晰地捕捉到了“互助会”那三个字。

很快,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朝着楼下走去,渐渐远了。

宿珩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

片刻之后,他听到了院子那扇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稀里哗啦的铁链声,随后是门被关上的闷响。

他们出去了。

宿珩立刻从床上起身,快步走到窗边。

透过木条的缝隙,他清楚地看到,王彦宏和陶玉芝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院门,很快便融入了街道深沉的夜色之中。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宿珩不再犹豫。

他迅速从自己那套小西装的森*晚*整*理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先前在房间书桌抽屉里找到的金属回形针。

他走到门前,蹲下小小的身体,将回形针小心地掰直,用指尖将一端弯折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然后,他回忆着肖靳言在训练间隙时,曾经教过他的那些简单的□□。

他将细长的金属丝,轻轻探入了老旧的锁孔之中。

金属丝在锁芯内细微地刮擦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只是这具身体的手太小,力道也难以精准控制,宿珩只好耐心地感受着锁芯内部的结构。

终于——

“咔哒。”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轻响。

这扇困住他的“牢门”终于开了一道窄小的缝隙。

第64章 第 64 章 失落的小孩5

宿珩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 侧耳倾听片刻,走廊外一片寂静。

确认周遭安全后,他的身影迅速闪出, 目光扫过四周。

右手边,紧挨着儿童房的,是一间书房。

宿珩走到书房门前, 试探着轻轻拧动黄铜门把手。

一声轻响,门应手而开。

那对夫妻大概笃定他一个孩子,根本无法从反锁的儿童房里出来, 所以这间书房的门并未上锁。

宿珩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旧书霉味。

借着从走廊勉强渗入的几缕光线,他迅速辨明了房间的格局。

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 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收拾得十分规整,只放着几本书。

宿珩走到书桌前, 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走出绝望的阴影——如何面对至亲的永失》。

他指尖微顿, 翻开几页, 里面是关于心理创伤修复、情绪疏导的技巧。

宿珩又拿起旁边几本。

《寻回迷失的羔羊》。

《重建破碎的心灵港湾》。

每一本书, 都像一块沉甸甸的铅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抬眼望向背后那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 目光所及,尽是此类令人窒息的书籍。

这些无声的文字汇聚成一股冰冷而沉重的绝望气息, 如同无形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袭来,瞬间将宿珩紧紧包裹。

是那种深入骨髓, 带着苦苦寻觅却终无所获的无力与悲恸。

是日复一日被撕裂的伤口。

宿珩的特殊体质,让他对这种浓烈的负面情绪格外敏感。

但他现在这具孩童的身体本就孱弱,被这股庞大的负面情绪猛地一压,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骤然变得滞涩困难。

宿珩的脸色倏地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调匀呼吸,试图抵御这股侵蚀心神的寒意。

最后,他强忍着不适,迅速退出了书房,并将房门轻轻带上,恢复原样。

站在幽暗的走廊上,宿珩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努力平复着胸腔内翻涌的窒息感。

过了好一阵,那股不适才渐渐消退。

整个二楼的空间并不大。

除了他刚出来的儿童房、旁边的书房,以及先前去过的卫生间,便再没有其他房间了。

宿珩定了定神。

借着从走廊上的些许微光,他找到了楼梯的位置,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地朝楼下走去。

一楼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宿珩担心那对夫妻随时可能回来,如果贸然开灯,很容易被察觉。

他凭借着对黑暗的适应力,摸索着走到楼梯口,目光在周围仔细逡巡。

很快,他在楼梯口旁一个半人高的杂物柜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老式手电筒,银色的金属外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宿珩将手电筒握在手里,按下开关。

一束昏黄的光柱亮起,驱散了眼前的部分黑暗。

他借着手电筒的光,开始迅速打量一楼的布局。

正对着楼梯的,是客厅。

空间不大,只摆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双人座沙发,对面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还有一个发黄的电视柜,电视机上积着一层薄灰。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显得空旷而冷清。

客厅左手边是厨房,宿珩走进去照了照。

厨房的地上,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桶,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类似粥水的浑浊液体,散发着淡淡的馊味。

旁边橱柜的门虚掩着,里面空空如也,再没什么值得注意的线索。

宿珩从厨房出来,目光投向客厅右手边唯一紧闭的房门。

那应该就是主卧了。

他走到主卧门前,门上是和儿童房一样的老式锁孔。

宿珩试着拧转门把手,纹丝不动,门被锁上了。

他从口袋里再次摸出那枚掰直的回形针,正准备故技重施。

突然——

“哗啦——哐当!”

院子外,那扇沉重的铁门猛地响起一阵刺耳的铁链拖拽声,紧接着是门被用力推开的声响。

他们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宿珩心中一紧,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按灭了手中的手电筒,周遭瞬间重回黑暗。

他动作极快地将手电筒放回杂物柜原来的位置,不差分毫。

随后,他顾不上多想,转身便朝着楼梯的方向,以孩童身体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却又竭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地跑回了二楼。

回到儿童房后,他迅速将回形针探入锁孔,凭着先前的记忆和手感,飞快拨弄了几下。

门锁再次恢复成了从外面反锁的状态。

宿珩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正在熟睡。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刚回到儿童房后不久。

楼下,王彦宏和陶玉芝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陶玉芝径直走向厨房,开始接水洗刷那个铁皮桶。

王彦宏却没有急着上楼。

他的目光四处看了一圈,最后悄无声息落在了楼梯口杂物柜上,那个银色手电筒身上。

他缓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手电筒头部的玻璃镜面。

这种老式手电筒用的是钨丝灯泡,点亮时间稍长,玻璃便会发热。

此时,那玻璃镜面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温热。

王彦宏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过了昏暗的楼梯,径直望向二楼儿童房的方向。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愈发显得幽深难测。

……

另一边。

夜色更深,冰冷的寒气在空气中弥漫。

肖靳言在一处废弃的桥洞下,找到了白天那几个抱团取暖的“孩子”。

桥洞里铺着些破旧的纸板和烂布,靠墙的位置烧着一团快要熄灭的柴火。

袁广和其他几个人正挤作一团,互相依偎着抵御寒冷,睡得迷迷糊糊。

听到脚步声,袁广最先警醒过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着微弱的火光,看清来人是肖靳言。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容,一个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

“大哥,您来了!”

袁广连忙把自己先前占据的那块,最宽敞也最干燥的纸板让了出来,还用力推了推旁边睡得正沉的同伴。

“去去去,往那边挤挤!”

那同伴被推醒,不满地嘟囔了几声。

但在看到肖靳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后,立刻噤声,乖乖地朝另一边挪了挪,给肖靳言腾出了足够的位置。

肖靳言也不客气,径直走到袁广先前躺过的地方,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尽管身上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体也变成了孩童的模样,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丝毫未减,反而因这反差更添了几分诡异的压迫感。

肖靳言坐下后,目光在桥洞内阴暗的角落扫了一圈。

只有四个人。

“那个叫韩牧川的小卷毛呢?”

袁广刚重新坐好,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着韩牧川先前待过的角落看去,那里只剩下小半块被踩得更扁的纸板。

“好像刚才还在……”

袁广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

他转向之前睡在韩牧川旁边的人,问道:“那小子呢?”

那人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几分钟前我好像……好像听到他出去的脚步声了,可能……是出去上厕所了吧。”

话音刚落,桥洞里的所有人,像突然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们几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不安和惊恐。

“他……他不会也跟之前那些人一样,就这么……失踪了吧?”

不等袁广再说什么,肖靳言已经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迈步走出了桥洞。

“哎,大哥!等等我们!”

袁广见状,也顾不上夜里的寒冷,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招呼着其他人,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桥洞外的夜色愈发浓黑,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一切都笼罩在其中。

只有远处街角的路灯,散发着几缕微弱而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韩牧川!”

“小卷毛!你在哪儿啊?”

袁广几个人站在桥洞口,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有些空洞,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肖靳言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夜视能力,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四周。

河岸边的芦苇丛,远处废弃的房屋轮廓,以及更远处黑黢黢的树影,都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袁广哆哆嗦嗦地凑到肖靳言身边。

“大哥……我看……我看他八成是跟前面那几个一样,就这么……突然不见了。”

他一想到那些悄无声息失踪的人,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连带着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肖靳言的脸色沉静,只是那双黑沉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幽深。

他转头看向袁广,“之前失踪的那些人,具体是怎么回事?”

袁广努力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道:

“第一个失踪的是那个女白领,那天晚上,她嫌桥洞里又冷又潮,味道也难闻,就说要出去透透气,结果……结果就再也没回来过。”

“第二个失踪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的,他怎么不见的,我们……我们也不太清楚。就是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人就没了。”

“至于第三个……”

袁广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那天晚上,他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就一个人追了出去,然后……然后就再也没见他回来。”

肖靳言听完,面色愈发沉重。

他将目光投向桥洞外那条幽深寂静的街道,远处依稀还有几点微弱的灯光在闪烁。

“你们先回去吧。”肖靳言口吻严峻。

“大哥,那你……你一个人要去哪儿?”

想到接连失踪的四个人,袁广有些不放心地问。

但接触到肖靳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后面的话又识趣地咽了回去。

他们几个人现在对肖靳言是又敬又怕,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缩着脖子,快步跑回了桥洞。

虽然害怕,但他们强撑着,谁也不敢再轻易睡过去,生怕下一个失踪的就是自己。

肖靳言没有再停留,身影很快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他像一只无声的猎豹,独自穿梭在梧桐路街道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那些贴满了寻人启事的墙壁,上面每一张孩童的脸仿佛活了过来,幽森的目光直视着他,在夜色中显得愈发诡异。

肖靳言却视若无睹,不久后,他重新回到了那座破旧的老教堂附近。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

这个时间,教堂里竟然还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窗的缝隙中透出来。

肖靳言心中微动,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教堂一侧低矮的窗户边。

窗户玻璃布满了灰尘,还有几道裂痕。

他小心地擦去一小块污渍,透过狭窄的缝隙朝里望去。

教堂内部,傍晚时用来分发食物的长木桌已经被挪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教堂中央的位置,摆放了一圈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头凳子,不多不少,正好十三个,围成一个不甚规整的圆圈。

在如此的深夜中,那十三个凳子上,仍稀稀拉拉地坐着六个人。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伤,神情有些恍惚和失神。

其中一个,正是在教堂里分发食物时,那个名叫刘芳的女人。

她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间溢出。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用一种带着同样沉痛的语气安慰道:

“别太难过了,都会找回来的……”

“是啊,都会找回来的……”

旁边另一个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却充满了无力和绝望。

肖靳言站在窗外,沉默注视着这一切。

这是一群失去了孩子的父母,在绝望中抱团取暖,互相慰藉。

过了一阵,教堂里的人影开始陆续起身,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未散的悲伤,三三两两地离开。

最后,只剩下刘芳一个人。

她擦了擦眼泪,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也朝着教堂外走去。

她孤零零地走在空寂的街道上,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老长,显得格外瘦弱和无助。

刘芳沿着街道,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

最终在一栋看起来比周围民房更低矮破旧的房子前停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随着她。

第65章 第 65 章 失落的小孩6

肖靳言跟着刘芳, 来到那栋低矮破旧的房子前。

刘芳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动作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肖靳言没有立刻靠近。

他在暗处静静等待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 才一声不响摸到了窗边,借着窗棂上一点积灰的缝隙,向内望去。

房间里陈设极其简陋, 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

一张斑驳的木桌摆在房间中央,既充当饭桌,也堆满了各种杂物。

墙壁上, 糊着泛黄的旧报纸, 有的地方已经剥落, 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墙。

昏暗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愈发萧索。

刘芳失魂落魄地坐在木桌前, 目光呆滞地看着桌面上摆放着的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褪色的合影。

照片上,年轻一些的刘芳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笑得十分灿烂。

那女孩梳着两条整齐的小辫子, 眉眼弯弯, 看起来活泼可爱。

刘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颊, 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思念。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过了许久,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扭过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窗户的方向。

肖靳言心中一凛,几乎是凭借本能, 身体瞬间矮了下去,紧紧贴在冰冷的窗台下。

幸好他现在是孩童的身体,目标小,不然方才那一下,极有可能被发现。

“哗啦——”

不等他多想,刘芳已经几步走到窗边,猛然拉上窗帘,厚重的布料隔绝了任何可能从外界探进来的视线。

肖靳言蹲在窗台下,蹙起了眉头。

刘芳的反应有些不太对劲,那种警觉性,不像一个普通的失独母亲。

可惜窗帘太厚,他无法再看到里面的景象。

不过肖靳言没有选择放弃。

他像一头极具耐心的孤狼,安静地蹲守在窗台之下,身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添深夜的寒意与诡谲。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又过了一阵,从房间里隐约传来了刘芳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她终于睡着了。

肖靳言缓缓站起身,轻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破旧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

这还是他先前在桥洞的地方顺手捡的。

他走到那扇木门前,将铁丝探入老旧的锁孔,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几不可闻。

门锁被轻易撬开。

肖靳言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如游鱼般闪身进入屋内。

房间里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陈腐的气息。

他微微眯眼,强大的夜视能力让他很快适应了黑暗,仔细打量这间民房的布局。

这是一个小小的套间。

外面是刚才他通过窗户看到的那个小客厅,里面还有一扇门,此刻紧闭着,想来是刘芳的卧室。

客厅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和一张孤零零的板凳,几乎再没有其他东西。

肖靳言的目光落在那张合影上,照片上的小女孩,他依稀记得。

在梧桐街道那些铺天盖地的寻人启事中,他见过这张脸,不止一次。

他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转向客厅另一侧。

那里,还有一扇门。

与刘芳卧室那扇普通的木门不同,这扇门的门把手上,赫然挂着一把锈迹斑斑,却异常厚重的铁链锁。

肖靳言的眸光沉了沉,他迈步朝着那扇上了锁的房间走去。

刚靠近几步——

“呜呜……放我出去……”

“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一阵压抑而沙哑的哭喊声,伴随着铁链被用力拉扯时发出的“哗啦啦”的刺耳声响,突然从门后传了出来。

那声音听起来稚嫩,带着哭腔,分明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肖靳言心中忽感不妙。

果然,几乎就在哭喊声响起的瞬间——

里间卧室突兀地响起刘芳被吵醒后,猛然翻身下床的动静。

肖靳言暗道一声不好,不再犹豫,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房屋,并轻轻将门带上。

他刚退到窗台的阴影下,刘芳开门出来,客厅的灯“啪”的一声被拍亮。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户透了出来。

刘芳警惕地看了一眼客厅,见没有任何异常,这才快步走到那扇挂着铁链锁的房门前,从睡衣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串钥匙。

钥匙碰撞发出叮当作响的清脆声响。

她从那串钥匙中熟练地摸出其中一把,插/入了铁链锁的锁孔。

“咔嚓。”

铁链锁应声而开。

刘芳推开门,昏黄的灯光瞬间涌入那个漆黑的小房间。

只见房间的角落里,一个头发杂乱,衣衫破旧的小女孩瑟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正用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她。

女孩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绕着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则牢牢地固定在墙壁上。

“是不是饿了?”

刘芳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女孩听到她的声音,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连忙摇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道:“求求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刘芳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她转身从客厅桌上拿起一块白天剩下的硬面包,走回房间,塞到小女孩的手里。

“吃吧。”

说完,不再管小女孩的哭喊和哀求,刘芳径直走出房间,重新将那扇门锁上,铁链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刘芳并没有立刻回到卧室睡觉。

她失神地走到客厅的桌子前,拿起那张合影。

她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宝……妈妈好想你……”

“你放心,妈妈很快……很快就能把你找回来了……”

她的眼神空洞而偏执,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这一切,都被重新躲回窗台下的肖靳言,听了个大概。

他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个心门世界,恐怕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和扭曲。

失孤的绝望。

寻觅的执念。

似乎在这些父母的心中,催生出了某种更为深层,也更为可怕的东西。

……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

窗外重新恢复成一片灰蒙蒙的天色。

早上八点整,儿童房的门锁准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规律得如同某种仪式。

陶玉芝端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温柔笑意。

宿珩早就醒了。

他此刻正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散落着那些颜色鲜艳的积木。

他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陶玉芝进来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未停。

一块块积木在他小巧的手中灵活翻转,那座昨天只搭了一半的积木城堡,此刻已经初具雏形,只剩下最后几块便能彻底完工。

陶玉芝看着这一幕,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欣慰与慈爱,又浓重了几分。

在她的记忆中,小远最喜欢玩的就是积木,还有看那些她精心挑选的故事书。

眼前这个“小远”,似乎正一点点变回她记忆中的样子。

她将餐盘轻轻放到床头柜上,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小远,先过来吃饭吧。”

宿珩这才像是刚从积木的世界里回过神,听到陶玉芝的呼唤,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陶玉芝,将沾了些许积木细屑和灰尘的小手举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妈妈,我想先洗个手。”

陶玉芝看着他那双略显脏污的小手,又看了看他乖巧认真的脸,心中的警惕,在宿珩这两天乖巧听话的表现下,已经消减了不少。

她迟疑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朝走廊方向瞥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去吧,洗干净了再来吃饭。”

说完,她便转身去整理床铺,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寸步不离地跟上去。

宿珩心中微微一松。

这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代表他扮演“小远”这个角色,已经逐渐得到了陶玉芝的信任。

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儿童房,径直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掌心,也带走了积木上的灰尘。

宿珩看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迅速调整着自己的计划。

洗完手,他重新回到儿童房,表现得极为听话。

床头柜上的餐盘里,牛奶还散发着温热的香气,旁边是烤吐司和切好的水果。

宿珩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陶玉芝已经剥好了一个鸡蛋,递到他面前。

她看着宿珩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宿珩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秀气,完全符合陶玉芝心目中,被精心教养的小绅士模样。

吃到一半时,宿珩忽然抬起头,眨了眨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好奇地问陶玉芝:“妈妈,爸爸去哪儿了,今天早上都没看见他。”

陶玉芝正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看着他吃饭,闻言,脸上的笑容柔和了几分。

“爸爸呀,他出去帮邻居李叔叔家干点活儿。”

宿珩心中一动,立刻追问:“是什么活儿呀?我可以帮忙吗?”

他脸上露出孩童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陶玉芝被他这副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傻孩子,那是大人们的活,你还小,用不着你干。”

说完,她便巧妙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只是笑着催促宿珩:“快吃吧,一会儿牛奶该凉了。”

宿珩乖巧地点了点头,继续小口吃着东西。

等盘子里的食物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手中的半杯牛奶,抬起脸,用一种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陶玉芝。

“妈妈,我可以在楼下看会儿电视吗?”

陶玉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宿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知道她在纠结。

他立刻趁热打铁,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保证道:

“妈妈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跑的,我就在客厅里看,哪里都不去……外面都是坏人,我才不要出去!”

那句“外面都是坏人”,他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刻意模仿陶玉芝昨天的告诫,又带着孩子气的笃定。

听到这句话,陶玉芝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弛了一些。

她看着宿珩眼中那份纯粹的渴望,以及那句让她安心的话,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开始动摇。

“好吧……”

陶玉芝终于松了口,但还是不放心地再三强调:“只能在一楼客厅看,其他地方哪里都不许去,就算是院子,也不能踏出去一步,听到了吗?”

“还有,必须在爸爸回来之前,重新回到房间里来。”

“听到了。”

宿珩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陶玉芝这才放下心来,牵起宿珩的小手,带着他一起下了楼。

一楼客厅的布局,和他昨晚潜入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楼梯口那个半人高的杂物柜上,银色的老式手电筒依旧静静地躺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从未被人动过。

陶玉芝将宿珩带到客厅中央那张略显陈旧的双人沙发前,让他坐下。

然后,她打开了电视机,熟练地调了几个台,最后找到一个正在播放动画片的频道,才将遥控器放到宿珩手边。

电视屏幕上,一只粉红色的卡通小猪,正欢快地在泥坑里跳来跳去,发出“哼唧哼唧”的叫声,背景音乐幼稚又欢快。

“小远乖乖在这里看,妈妈去厨房把碗筷洗一下。”

陶玉芝再次叮嘱了一句,让他不要乱走。

随后,她才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很快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宿珩假装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目光盯着电视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那只粉色小猪身上。

他能感觉到,即便是在厨房里忙碌,陶玉芝的眼角余光,还是会时不时地朝着客厅这边瞥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望。

宿珩假装自己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百无聊赖地看着动画片,甚至还配合着剧情,偶尔发出一声轻笑。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客厅右手边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那是主卧的门。

此刻,房门并没有完全关严,而是虚掩着,露出了一条约莫两指宽的窄小缝隙。

从缝隙中,隐约能看到深色的床单和衣柜的一角,但更深处则是一片幽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宿珩的心思活络起来,开始暗暗盘算着,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在不惊动陶玉芝的情况下,进入那间主卧查看一番。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稳妥的对策。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陶玉芝已经洗好了碗筷,擦干了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回楼上,而是径直走到沙发旁,在宿珩的身边坐了下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妈妈陪你一起看。”

宿珩:“……”

他心中泛起一丝无奈,面上却依旧是乖巧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啊。”

这对夫妻的警觉性,实在太高了。

几乎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机会。

看来,想要探查这对夫妻的秘密,还需要更多的耐心。

第66章 第 66 章 失落的小孩7

陶玉芝的耐心出奇地好。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宿珩身边, 陪着他看那些幼稚的动画片,目光时不时地从电视屏幕转向宿珩,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仿佛只要能这样看着“小远”, 就是最大的幸福。

宿珩则继续扮演着一个对动画片兴致勃勃的孩童,时不时对着那几头粉色小猪发出阵阵笑声,心中却在暗暗计算着时间, 同时留意着陶玉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时针慢悠悠地指向十一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紧接着是王彦宏略显疲惫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

王彦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陶玉芝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脸上那份悠然瞬间被一丝紧张取代。

她快步走到宿珩身边, 拉起他的小手,语气带着催促:“小远, 爸爸回来了,我们快回房间去,妈妈要去做午饭了。”

宿珩顺从地被她牵着,离开了客厅。

陶玉芝一路将他牵回二楼的儿童房, 动作间带着一丝急切, 生怕被王彦宏发现。

刚走到儿童房门口, 宿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着陶玉芝。

“我……还想再去一下卫生间。”

陶玉芝脸上的神情有些犹豫, 但看着宿珩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语气依旧带着叮嘱:“快去快回,爸爸已经到楼下了。”

“嗯嗯。”

宿珩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进入卫生间后, 宿珩反手将门轻轻带上,走到洗手台前,打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陶瓷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藏好的回形针,借着水流声的掩护,迅速将回形针的一端捅进了老式水龙头开关下方的一个小缝隙里。

那里,是控制水流的橡胶圈。

他用回形针轻轻一撬,再一拨。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水龙头开关内部的某个部件似乎错位了。

下一秒——

水流猛地增大,如同脱缰的野马森*晚*整*理般,夹杂着巨大的冲力,从水龙头里喷涌而出,瞬间溅了宿珩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