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无尽公路5
肖靳言的目光在那些工具上停留片刻, 最终落回宿珩身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宿珩凝视着那团摇曳的火焰。
轻声道:“一个……无论刮风下雨,酷暑严寒, 都必须一刻不停往前走的人。”
这个描述很宽泛,甚至有些过于浅显和直白。
肖靳言闻言,却没有立即接话。
他沉吟了会儿, 深邃的眼眸在火光下晦暗不明,像是在咀嚼宿珩话里的深意。
片刻后,他才开口, 嗓音里带着几分恍然。
“你觉得, 是个负重前行的打工人?”
“有可能吧。”
宿珩不置可否, “但要想真正知道这心门的主人是谁,我们恐怕仍要继续往前走。”
肖靳言“嗯”了一声, 随手从床底下抽出一根半截的铁镐,用来拨弄渐渐衰弱的柴火。
火星噼啪炸响,火苗重新窜高,驱散了板房内最后一丝阴冷湿气。
等火势又旺了一些, 他将铁镐随手丢在地上, 挨着宿珩坐了下来。
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他双手向后撑在冰凉的地上, 仰头,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过现在,就算是天要塌下来, 也得先睡一觉。”
“恢复体力才是正事。”
说着,他也不管地上脏不脏, 直接就这么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悠长。
宿珩侧头, 静静看着他。
肖靳言身上还带着未干透的湿气,几缕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侧。
跳动的火光勾勒着他英俊硬朗的脸部轮廓。
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像一幅用笔粗犷、墨色很重的速写画。
不得不承认。
这个男人,无论是外形还是内在,都精准地踩在了自己的审美点上。
宿珩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连续走了六个多小时的路,紧绷的神经在得到片刻的安宁后,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宿珩的眼皮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沉重。
他听着外面哗啦哗啦的雨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不知不觉间阖上了眼,意识沉入了短暂的黑暗。
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是永无止境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
当宿珩再次恢复意识时,耳边持续的雨声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余韵。
身下的柴火堆也快要燃尽了,只剩下一些微弱的火星在余烬中闪烁。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却发现自己枕着的地方异常温暖。
甚至还带着一种结实而充满弹性的触感。
宿珩缓缓睁开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枕着的,是一条肌肉线条流畅分明的手臂。
而手臂的主人,肖靳言,正侧躺在他身边。
肖靳言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他的发间。
更让宿珩心跳漏了一拍的是——
肖靳言另一只滚烫的手臂,正极具占有欲地横在他的腰上,将他整个人半圈在怀里。
难怪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原来自己一直被当成了个人形抱枕……
宿珩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他全然没有意识,自己是怎么睡着睡着,就睡到人家胳膊上去了。
尤其……他们两人上半身都还没穿衣服。
肌肤相贴,呼吸交缠,这种姿势,实在有些过于亲密,堪称暧昧。
宿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肖靳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拿开,然后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他拿起搭在床板边,已经烘得差不多干透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
换衣服的时候,他瞥了一眼依旧闭着眼睛的肖靳言。
对方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但宿珩却莫名觉得,这家伙,是在装睡。
想到这里,他伸出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肖靳言的小腿。
“别装睡了,时间快到了。”
宿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一丝沙哑。
被他踢了一脚,肖靳言这才“唔”了一声,慢悠悠地睁开眼睛,一副刚刚被吵醒的慵懒模样。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古铜色的健壮身躯在残余火光的映照下,一览无遗。
结实的胸肌,块垒分明的腹肌。
以及……一座高耸的小山。
这一切,都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宿珩眼前。
宿珩的视线如同被烫到一般,瞬间挪开。
肖靳言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坐起身,揉了揉自己被宿珩枕得有些发麻的胳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捡起自己的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上。
两人各自收拾完毕,肖靳言最后用脚将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彻底踩灭。
随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这间提供了短暂庇护的板房。
外面的雨已经差不多停了。
空气意外的清新湿润,带着雨后的微凉。
天空中的乌云正在缓缓消散,露出了铅灰色的天幕。
宿珩走到隔壁那间板房门口,抬手敲了敲薄薄的铁皮门,喊了一声:“乐康。”
很快,门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紧接着,铁皮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开门的正是乐康,看到是他们,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板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那三个人呢?”
宿珩随口问道。
乐康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睡得太沉了。醒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就已经走了。”
“不过……其中一个大哥走之前特意跟我说,让我注意时间,等雨停了就喊你们赶紧离开这里。”
宿珩没有接话,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天空。
厚重的云层已经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一缕久违的,带着炙烤意味的金色阳光,正从云缝中挣扎着挤了出来,在湿漉漉的公路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斑。
那轮恐怖的烈日,似乎又要回来了。
宿珩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肖靳言和乐康,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雨停了,该走了。”
……
三人重新踏上公路。
雨后的天空短暂地清爽了片刻。
但没走多久,乌云很快散尽,烈日再次高悬,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湿漉漉的路面迅速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混杂着柏油路被暴晒后的刺鼻气味,让空气变得更加闷热黏腻。
好在经过了短暂的休整和睡眠,三人的体力都恢复了不少。
尤其是宿珩和肖靳言,脚程明显比之前快了许多。
乐康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也咬牙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即便如此。
在这样的暴晒下持续行走,依旧是对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汗水很快再次浸透了他们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令人烦躁的湿热感。
时间在单调的行走中再次变得模糊。
不知又走了多久。
就在乐康感觉喉咙再次干裂得快要冒烟,视线也开始因酷热而微微扭曲时,走在最前面的肖靳言,脚步再次一顿。
宿珩和乐康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前方公路的一侧,蒸腾的热浪之中,隐约出现了一个独立的、方方正正的轮廓。
那东西看起来很突兀,像是一间被人从某栋楼房里,硬生生抽离出来的单独居室,孤零零地杵在路边。
一扇门,没有关。
随着距离的拉近,门前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
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正站在门口。
女孩看起来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此刻正瘪着嘴,眼圈通红,哇哇大哭。
她旁边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背心短裤,手里捏着一根已经舔了一半的棒棒糖,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哭泣的女孩,小脸上满是慌乱。
女孩的脚边,散落着一个布娃娃的残骸,脑袋和身体已经分家,棉花内芯露了出来。
显然,是小男孩闯了祸。
“呜呜呜……我的娃娃……你把我的娃娃弄坏了……呜呜……”
女孩的哭声尖细,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在这空旷炙热的公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小男孩急得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你别哭了……”
他想把手里的棒棒糖递给女孩,女孩却一把挥开,哭得更凶了。
许是女孩的哭声实在太大了,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喝骂。
“哭哭哭!”
“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吵死了!”
话音未落。
一个穿着鲜艳吊带裙,浓妆艳抹的女人踩着一双细高跟鞋,从门内快步走了出来。
她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眼影和口红的颜色都十分夸张。
女人一出来,便一眼看到了地上散架的布娃娃,柳眉倒竖,伸手就揪住了小男孩的耳朵,用力一拧。
“你个小兔崽子!又把姐姐的东西搞坏了是不是?看我不打死你!”
“哇啊——痛!妈妈我错了!好痛!”
小男孩被揪得龇牙咧嘴,手里的棒棒糖掉在了地上,顿时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女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被两个孩子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索性松开手,叉着腰开始数落:
“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跟你那个不争气的死鬼老爸一个德行!”
“钱赚不到几个,天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家也不回!”
“老娘连麻将都没法好好打,天天在家伺候你们这两个小祖宗!”
她骂得唾沫横飞,胸口剧烈起伏着。
骂着骂着——
女人的视线不经意间一转。
忽然注意到了正朝着这边走来的宿珩三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短袖T恤被汗水湿透,隐约透出结实肌肉轮廓的英俊男人。
女人眼睛骤然一亮。
随即,她的视线又滑向他身后。
一个同样被汗水濡湿,但脸庞却依旧清透俊秀的男生。
女人脸上的烦躁和刻薄,瞬间被一抹惊喜和热情取代。
“你们好啊,新来的赶路人?”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快,令人咋舌。
她主动迎上几步,声音也变得嗲声嗲气,“看你们热的,要不要进来喝口水,歇歇脚啊?”
肖靳言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脸上露出一抹客气而略带疲惫的笑容。
“那就打扰大姐了。”
“不打扰不打扰!”
女人笑得花枝招展,连忙摆手,随后回头催促那两个还在抽噎的孩子。
“哭什么哭,还不赶紧回家去,有客人来了!”
男孩女孩被她一喝,也不敢再哭了,飞快捡起地上的棒棒糖和破烂娃娃,一溜烟跑回了屋里。
女人这才扭着腰,热情地推开门,将三人迎了进去。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太阳太毒了。”
一踏入屋内,一股浓烈的,有些刺鼻的油漆味便扑面而来。
宿珩微微蹙了蹙眉,打量着四周。
这似乎是一个普通的三居室套房的格局。
客厅、卧室、厨房的门都清晰可辨。
墙壁刚粉刷过,雪白簇新。
但空气中弥漫的油漆味昭示着这里刚装修完不久。
屋内的家具却十分简陋,几件不成套的沙发和茶几,对面的墙上还挂着一面老款的液晶电视,看起来像是临时拼凑成的。
那两个小孩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女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扭着腰肢进了厨房。
很快,她端着三杯水走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来,喝水解解渴。”
她的声音比在外面时温柔了不少。
不像第一个遇到的黑瘦老头那样张嘴就要钱,这个女人显得“好客”许多。
她将水杯放下后,便挨着肖靳言坐了下来。
一双涂着亮晶晶指甲油的手,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卷发。
她一会儿看看肖靳言,一会儿又瞟瞟宿珩,眼神露骨,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
“三位这是从哪里来呀?看着面生得很……”
“小哥多大年纪了?”
“有没有对象啊?”
她的问题主要抛给肖靳言,但眼神却时不时在宿珩身上打转。
这种场合,肖靳言向来应付得游刃有余。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液体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这才慢条斯理地敷衍道:“我们就是随便走走,迷路了。年纪不小了,对象嘛,随缘。”
女人显然不满意这个含糊的答案。
她不甘心地又往肖靳言身边凑了凑。
还故意将吊带裙的肩带往下滑了滑,露出一片雪白的肩膀,朝他抛了个媚眼。
“那小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呀?”
肖靳言喝干了杯中的水,将空杯子往茶几上一放。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背上,下巴朝着旁边安静喝水的宿珩那边,不着痕迹地抬了抬。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毫不避讳。
“我喜欢他那种类型的。”
宿珩正低头喝水,闻言,拿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面泛起一丝涟漪。
他抬眸,淡淡地瞥了肖靳言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那女人脸上的笑容却骤然僵住,随即迅速沉了下来,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上下打量了宿珩几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和嫉妒,最终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切,真没眼力见儿。”
她对肖靳言和宿珩顿时失去了所有兴趣,觉得自讨没趣。
沉默了几秒。
女人似乎觉得就这么冷场有些不甘心。
目光一转,又落在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乐康身上。
她换上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身体往乐康那边挪了挪,语气也随意了许多。
“哎,那个小兄弟,你呢?”
“多大年纪了?有没有对象啊?喜欢什么类型的跟姐姐说说呗?”
乐康本就因为之前的经历而心有余悸,此刻被这女人过森*晚*整*理分的热情,以及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某种贪婪的眼神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我……我……”
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女人见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顿时更加不耐烦了,翻了个白眼,语气刻薄地抱怨了起来。
“真是个闷葫芦!”
“比我家那个不着家的死鬼……更没劲!”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三人。
自顾自地从沙发缝里摸出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坐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专心致志地玩了起来。
手机屏幕上光影闪烁,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女人盯着屏幕,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娇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像是盛开的花一样,与刚才的刻薄和不耐烦判若两人。
宿珩慢慢放下水杯。
抬头注视着挂在液晶电视旁,一张十几寸大小的结婚照上。
第82章 第 82 章 无尽公路6
那张十几寸的结婚照上, 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照片里的女人,五官轮廓与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时更显年轻清秀。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 脸上却没什么喜悦,嘴角抿着,笑容显得十分勉强, 甚至带着一丝不情愿。
她身旁,一个男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正伸出手臂, 有些拘谨地搂着她的腰。
男人面相普通, 皮肤黝黑。
即便婚纱照经过了精修, 依旧能看出他脸上粗糙的质感。
他咧着嘴,笑得一脸憨厚朴实, 眼神里透着几分紧张和喜悦。
宿珩的目光在照片中男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却轻轻一蹙。
这个男人的眉眼,与之前在第一栋房子里遇到的那个黑瘦老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一条模糊的线, 似乎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那个贪婪的老头。
眼前这个刻薄的女人。
还有那两个孩子。
以及这条没有尽头的公路。
烈日和暴雨。
这扇心门的主人——
大概率就是照片上的这个男人。
抠门爱财的父母, 抱怨不休的妻子, 年幼需要照顾的儿女。
表面上看, 这似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
然而。
门外那永无止境的公路,和极端恶劣的天气, 却昭示着这个男人内心深处,无人知晓的绝望。
那绝望的根源, 又会是什么?
宿珩想起了在暴雨中遇到的简易板房,以及板房床底下堆放的那些铁镐、铁锤和安全帽。
他收回投向结婚照的目光,转向那个依旧低头专心玩手机的女人, 声音平静地开口问道:“大姐,你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女人正对着手机屏幕笑得花枝乱颤,似乎在和什么人聊得火热。
听到宿珩的问话,她头也没抬,有些不耐烦地抽空回了一句。
“他啊?”
“一个破修铁路的,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刻薄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一星期能有六天半不着家,钱也挣不到几个,儿子女儿也不管!”
“你说说,要这种男人有什么用?还不如趁早死了干净!”
女人这番话说得极为难听,宿珩的眉头不适地皱了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来刚进国道时,路边那条锈迹斑斑的铁路线。
他甚至还能清晰地感觉到——
随着女人这些恶毒话语的出口,空气中骤然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那是一种被沉重的生活担子压垮的疲惫,以及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和忽视的痛苦与怨恨。
就在这时。
女人迟迟不离手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来电显示。
女人看了一眼,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骂了一声:“阴魂不散!”
她不情不愿地划开接听键,音量开得很大,她也没有调小的想法。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男人疲惫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声音。
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有风声。
“喂,老婆,是我。”
“有屁快放!”
女人的语气恶劣至极。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早已习惯了妻子的态度,声音依旧温和。
“你这几天在家干什么呢?”
“小欢和小伟他们……听不听话啊?”
“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女人敷衍地回了两句,“没事我挂了,还要忙着做饭呢!”
“哎,等等,先别挂!”
男人连忙出声阻止,“让……让小欢和小伟接个电话吧,我好几天没听到他们声音了。”
女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朝着紧闭的卧室房门方向,扯着嗓子喊道:
“张小欢,张小伟!你们那个死鬼老爸找你们,赶紧出来一个接电话!”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不大的客厅里回荡。
过了几秒。
卧室的门后,传来一个男孩略显稚嫩但带着明显抵触的声音,隔着门板,听得有些模糊。
“我不想接……我才不要接他的电话!”
“我不要变成爸爸那样的废物!”
宿珩的耳力极好,这句含糊的话清晰地落入他耳中,让他略感不适,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起来。
那女人显然也听到了,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显然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就在男孩声音落下后几秒后,“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拉开了。
之前那个哭鼻子的女孩张小欢,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眼圈依旧有些红肿。
有些不自在地瞥了沙发上的宿珩三人一眼后,张小欢低着头走到女人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还在通话中的手机。
“喂……爸爸。”
女孩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味道。
电话那头的男人听到女儿的声音,语气里顿时染上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欣喜。
“哎,小欢啊。”
他顿了顿,又问道:“弟弟呢?他怎么不来接电话?”
女孩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弟弟……弟弟他在睡觉。”
“哦……”
男人声音里透出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调整过来,“小欢,爸爸过几天就回去了。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爸爸……”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你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的布娃娃……被弟弟弄坏了,你什么时候发工资啊,我想要个新的布娃娃。”
“啊?又弄坏了?”
男人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立刻安慰道:“爸爸这次回去,给你买个新的,买个更大更漂亮的,好不好?你跟妈妈说一声,让她先带你去买。”
女孩顿时瘪起了嘴,“我现在就想要……”
女人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电话里的内容,一听到这话,立刻就不乐意了。
她一把抢过手机,对着话筒没好气地嚷道:“买买买!张口闭口就知道买新的!你当咱家是开银行的啊?!”
“还有啊,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打回来?!”
“家里的米都快吃完了!你再不寄钱回来,我们娘仨就准备喝西北风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被她吼得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就这两天,就这两天发工资了,发了我立马就转给你,一分都不会少。”
“哼!”
女人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脸上的不耐和鄙夷却丝毫未减。
张小欢和男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日常。
大多是女孩在说“新衣服、布娃娃”,男人在听,偶尔应和几句。
没过多久,那女人便不耐烦地从张小欢手里抽回了手机。
她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通过这通毫不避讳外人的电话,宿珩差不多明白了这家人的矛盾所在。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肖靳言。
肖靳言接收到他的目光,冲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很明显。
他从这通电话和之前的观察中,推测出了与自己差不多的线索。
这扇心门的主人——
也就是那个在结婚照上笑得憨厚的男人。
他的绝望。
恐怕与这个家,与这个女人,与生活的压力脱不了干系。
挂断电话后,女人像是甩掉了什么天大的麻烦,一屁股陷进沙发里。
她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似乎是在浏览什么毫无营养的短视频,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笑。
过了一会儿。
她像是才想起屋里还有三位不速之客,便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要不要留下来,随便吃点东西?”
肖靳言立刻抓住了话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
“那就太打扰了,荣幸之至。”
女人似乎已经将刚才肖靳言说理想型是宿珩那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
又或许,她纯粹觉得有这么个英俊健硕的男人在眼前晃悠,总归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听肖靳言这么一说,她竟真的朝他抛了个媚眼,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一般人可没这个福气。”
“前面路过的那几个赶路的,哼,连进我这门的资格都没有。”
宿珩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
“前面有多少人路过这里了?”
女人闻言,将目光转向宿珩。
那双涂着浓重眼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露骨,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戏谑。
“小帅哥,你亲姐姐一口,姐姐就告诉你。”
宿珩沉默了。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清冷眼眸,平静地回视着女人,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竟像是在用一种绝对理性的逻辑,认真权衡,用一个“吻”换取这条线索的必要性。
肖靳言在一旁看着。
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的表情,在察觉到宿珩那该死的“认真”后,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
他几乎是立刻岔开了话题,高大的身躯从沙发上站起,挡在了宿珩和女人的视线之间。
他对那女人笑道:“大姐,我厨艺还行,不如我来给你打个下手?”
女人被他这么一打岔,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得心花怒放,乐不可支地摆了摆手。
“那敢情好啊,多个人帮忙,总比我自己一个人忙前忙后强。”
肖靳言迈开长腿,在路过宿珩身边时,毫不留情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和不满。
然后才跟着女人走进了厨房。
宿珩:“……”
他老老实实地重新坐回了沙发里。
另一边,沉默寡言的乐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肖靳言看向宿珩时,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那个已经死去的男朋友。
曾经,他男朋友也是这样,会用那种带着点霸道和宠溺的眼神,牢牢地看着自己。
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
乐康默默低下头,死死盯着面前桌上那只空空如也的水杯。
眼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渐渐湿润了。
厨房内。
肖靳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所谓的食材。
水槽边放着一个菜篮子。
里面有几颗蔫头耷脑的青菜,两根表皮发皱的胡萝卜,还有一小块看着就不太新鲜的猪肉。
虽然卖相不佳,但好歹,都是能入口的正常食物。
比起之前在第一栋房子里,那个老太婆用尖刀费力从骨头上剔刮下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血肉。
眼前的这些,已经算是相当能入眼了。
女人正在水槽前,乒乒乓乓地鼓捣着一口满是油垢的铁锅。
但比起洗锅做饭,她对肖靳言的兴趣显然要浓厚得多。
她借着让他帮忙洗菜的名义,丰腴的身体,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紧贴。
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甚至还想趁机揩一把他骨节分明的手背。
肖靳言面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身体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碰触。
动作行云流水,游刃有余,不露丝毫刻意的破绽。
女人几次三番扑了个空,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恼意,刚想发作。
冷不防一抬头。
她触及到了面前男人那双黑沉沉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邃瞳孔,以及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一瞬间,他周身温和的气场荡然无存。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某种蛰伏已久的大型猛兽,用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的错觉。
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瞬间从她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女人干笑两声,急忙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哎呀,这厨房太小了,挤着两个人怪热的,你还是出去等着吧,我一个人能搞定。”
肖靳言自然乐得清静。
他回到客厅,径直走到宿珩身边坐下。
宿珩正趁着女人在厨房忙碌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拿起了被女人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那部智能手机。
手机屏幕并没有上锁。
他以女人在厨房里看不到的角度,迅速划开了聊天软件的窗口。
置顶的几个聊天框,头像暧昧,备注露骨。
宿珩随手点开其中一个。
一连串不堪入目的消息记录瞬间映入眼帘。
污言秽语,还有一些转账记录和露骨照片。
这些内容,无疑证实了他之前的推测——
这个心门的主人,确实遭受了来自妻子的背叛。
宿珩面无表情地切出聊天框。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干净利落地,将那些暧昧不清的联系人,连同聊天记录,删了个一干二净。
他甚至能想象到。
当那个女人重新拿到手机时,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会被气成什么颜色。
随后,宿珩点开了通话记录。
记录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乎都是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一次通话记录。
最新的那条,正是刚刚结束的那一通。
是女人名义上的丈夫。
宿珩默默记下了那串号码。
他继续往下翻了两页,目光忽然顿住。
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号码。
从号码的位数和格式判断,像是一个座机号码,而且通话次数频繁,几乎每周都有一次。
宿珩抬眸,向身旁的肖靳言递去一个眼神。
接收到宿珩的信号,肖靳言摸了摸鼻子,心领神会地“啧”了一声。
他太清楚这家伙又想搞什么小动作了。
肖靳言无奈地起身,重新走到厨房门口。
双臂抱在胸前,高大的身躯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里面的女人没话找话。
他的身影,正好将女人望向客厅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
而宿珩趁此机会,迅速在手机上按下了那串座机号码,并拨了出去。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
很快,那边被人接通了。
一个略显轻佻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开口便是:“这才几天没见,就想我了?”
宿珩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
紧接着又笑了一声,语气熟稔地说道:“行了,别装了,老地方等你啊,房号这次换了,你去702找我。”
说完,不等宿珩回应,对方便干脆利落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宿珩拿着手机,微微一愣。
虽然对方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但他已经明白了。
下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了。
房号,702。
第83章 第 83 章 无尽公路7
宿珩挂断电话, 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他趁着肖靳言将那女人的注意力完全吸引的机会,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
他再次点开聊天软件,指尖联系人那栏迅速滑动, 很快便找到了一个备注为“老公”的联系人。
点开对话框。
长长的聊天记录里,几乎全是清一色的转账截图。
六千,六千, 五千三。
金额不等,但频率很高。
每一笔转账下面,都附着男人发来的几句简短的话。
[老婆,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 你先拿着花。]
[天冷了, 给小欢和小伟买两件厚衣服。]
[我脚伤了,去医院花了六百, 所以这个月工资少了一点,我在这边挺好的,别担心。]
而女人的回复,只有系统自动显示的“某某某已领取转账”。
除此之外, 再无一言。
宿珩的目光在那些冰冷的转账记录上停留了片-秒。
随即,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 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你在哪儿, 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面就有了回复, 快得让人心惊。
[我还在铁路上,过几天就回了, 小伟没接我电话,是生病了吗?]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对儿子难以掩饰的焦急和关切。
宿珩看着那条回复, 眸色深沉。
他想了想,手指再次在屏幕上敲击,故意发去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消息。
[我在702等你]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特意等了两秒。
两秒后,宿珩便毫不犹豫地长按了那条消息,选择了撤回。
他相信,即便只有这短短一两秒的时间,那个一直紧盯着手机的男人,也绝对看到了。
做完这一切。
不等男人回复,他迅速动手删除了刚刚的对话记录,然后果断地点了右上角的设置,将他干脆利落地拉入了黑名单。
以防女人看到。
宿珩把手机放回原位。
没过多久,女人端着两个菜盘子走了出来。
一个青椒炒肉,一个胡萝卜丝,菜色暗淡,油放得极重,盘子边缘还沾着黑乎乎的油垢。
“吃饭了!”
她没好气地对着卧室的方向吼了一声,将两个菜盘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卧室的门被拉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默默地在茶几边的小板凳上坐下,谁也不敢说话。
女人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饭,自己也盛了一碗,便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起来。
肖靳言和宿珩对视一眼,也各自盛了饭。
乐康更是饿得不行,也顾不上菜好不好吃,埋头就往嘴里扒饭。
一顿饭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很快就结束了。
女人吃完,把碗筷往茶几上一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丰腴的曲线毕露。
“困死了,老娘要去睡午觉了。”
她说着,眼神恋恋不舍地在肖靳言和宿珩身上来回打转,最后抛了个媚眼,才扭着腰回了自己的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女人一走,客厅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女孩张小欢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
她旁边的弟弟张小伟也想帮忙,却笨手笨脚地差点把一摞盘子打翻在地。
“我来吧。”
宿珩站起身,从男孩手里接过了那摞油腻的碗筷。
张小欢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宿珩端着碗筷,和她一起走向厨房,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你爸爸,这次出去多久没回来了?”
女孩跟在他身后,闻言,很认真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着。
“一天,两天,三天……”
她数得很慢,很仔细,最后停留在第九根手指上。
随后她抬起头,失落地说道:“爸爸这次,已经有九天没有回来了。”
九天。
宿珩心中一动。
这代表……这扇心门,已经存在了九天。
等肖靳言借着洗碗的名义,重新将三人的水瓶都灌满水后,他们没有再做停留。
三人离开了这间三居室,重新踏上了外面的公路。
刚一踏出门,那股熟悉的,几乎能将人烤熟的酷热,便再次迎面扑来。
宿珩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间孤零零杵在路边的三居室,正在蒸腾的热浪中,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般,迅速模糊扭曲。
最终,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公路上,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前方那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柏油路。
“我去看看。”
肖靳言忽然顿住脚步。
乐康还没反应过来他要看什么,就见肖靳言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公路边那片翻涌不休的灰色浓雾走了过去。
“别去!”乐康脸色大变,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尖叫起来,“那里有怪物!”
他男朋友被活活撕碎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然而,肖靳言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警告,身影很快便没入了那片浓稠的灰雾之中。
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
隐约间,能看到几个诡异的黑色影子,如同鬼魅般朝着肖靳言消失的方向猛扑过去。
紧接着,雾中传来怪物愤怒的嘶吼,以及几声极其干净利落的,金属划破皮肉的“嗤啦”声。
一切又很快归于平静。
乐康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死死盯着那片灰雾,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
肖靳言高大的身影,便从翻涌的灰雾中,闲庭信步般走了回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手中那把黑色短刀上沾染的黏稠液体。
他走到宿珩面前,沉声说道:“雾里面的确有一条并行的铁轨。”
“不过,铁轨上盘踞着很多怪物。”
“强行靠近,只会激怒它们,数量太多了,不好对付。”
这个结果,在宿珩的意料之中。
那条铁轨,是心门主人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痛苦的根源之一。
他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和绝望在那里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工作。
自然不会让他们轻易靠近。
唯一的路,还是只有脚下这条。
肖靳言变戏法似的,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将短刀收回的。
随即,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宿珩身上,挑了挑眉。
“说吧,刚才在那女人的手机上,都捣鼓了些什么?”
宿珩平静地回视着他,清冷的声音在炙热的空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在尝试。”
“尝试什么?”
“尝试在下一个落脚点,见到这扇心门的主人。”
肖靳言没看到他具体的聊天内容。
但以他对宿珩的了解,也能猜到这家伙十有八九又做了些什么骚操作。
他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
“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说完,他便没有再多问。
不知为什么,只要是宿珩的安排,他向来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三人没有再耽搁,转身继续沿着那条仿佛被诅咒了的公路,向前走去。
这一次,他们只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
头顶那轮毒辣的烈日还未彻底落下,天空却毫无征兆地再次阴沉下来。
浓厚的乌云如同鬼魅般凭空汇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吞噬了天光,将整片大地都拖入了昏暗之中。
狂风呼啸而起,公路两旁的灰雾被搅得剧烈翻涌,发出呜呜的怪啸。
气温骤降,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再次取代了先前令人窒息的酷热。
宿珩默默抬头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天幕,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从上一次暴雨结束,到这一次乌云汇聚,差不多又是六个小时。
这意味着——
每隔六个小时,这扇心门里的天气就会发生一次极端的变化。
从酷热到暴雨,周而复始,或许还有其他更极端的天气,暂时不为人知。
但宿珩几乎可以断定。
公路上气候变化,实际上代表着心门主人在铁轨上工作的真实状态。
日复一日,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进行着高强度的劳作,没有片刻喘息。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自云层深处滚过,预示着又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好在经过了之前的休整,眼下三人的体力还算充足。
“快走!”
肖靳言低喝一声,率先加快了脚步。
宿珩和乐康也立刻跟上,三人顶着愈发狂暴的风,在昏暗的公路上奋力前行。
终于。
赶在倾盆大雨彻底落下之前,他们看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栋孤零零的建筑。
那是一栋约莫七层楼高的老式宾馆。
楼顶上挂着一个已经有些掉漆的招牌,几个霓虹灯管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拼凑出四个大字——
[红太阳宾馆]
三人立刻朝着宾馆的方向冲了过去。
刚冲到门口,黄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肖靳言一把推开宾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迎面扑来。
宾馆的大堂不大,光线昏暗.
前台后面,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肖靳言走上前,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柜台。
女人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到门口风尘仆仆的三人,愣了一下,才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住宿?”
“开房。”
肖靳言言简意赅。
女人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公式化地问道:“三间单人房吗?”
“不。”
肖靳言的视线从宿珩和乐康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一间单人房,一间大床房。”
这话一出口,不止是前台的女人惊呆了,连站在他身后的乐康都猛地睁大了眼睛。
乐康怔怔地看着肖靳言高大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面不改色的清冷少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失落,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再次不可抑制地,怀念起自己那个已经死去的男朋友。
宿珩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对于和肖靳言睡同一张床这种事,他早已习惯。
毕竟又不是第一次了。
只不过越发明目张胆了一些……
宿珩察觉到了身旁乐康情绪的低落。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安慰了一句。
“是因为钱不够了。”
乐康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木然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作为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前台的女人回过神来,用一种古怪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一遍肖靳言和宿珩,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肖靳言像是没看到她的眼神,继续说道:“房间要7楼的。”
“7楼没有单人间了。”
女人翻了翻登记本,头也不抬地说道。
“没关系。”肖靳言的语气不容置喙,“只要大床房在就行。”
女人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肖靳言一眼,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开好了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房卡,递了过来。
“单人间在303,大床房是701,一共498块,怎么支付?”
肖靳言翻出钱包,从内里抽出五张一百元的纸币,递了过去。
随后接过房卡,顺手将303那张递给了乐康。
“找你的两块钱。”
女人从钱箱里翻出两个硬币,扔在柜台上。
肖靳言没拿,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找了。”
但宿珩却固执地将那两枚硬币捡了起来,递到肖靳言面前。
肖靳言哑然失笑,接过钱后便转身,朝着不远处的电梯口走去。
巧的是,他们刚走到电梯门口,电梯门“叮”的一声,正好下到1楼。
从里面走出来的,竟然是之前在简易板房里遇到的那两男一女。
再次见到肖靳言他们,那三人的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是你们?”
那个年长一些的男人率先开口。
肖靳言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们这是刚到?”男人又问。
“嗯。”
简单寒暄了两句,那三人便急匆匆地走向前台,似乎是要买些吃的喝的。
肖靳言三人则走进了电梯。
电梯在3楼停下,乐康拿着房卡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肖靳言和宿珩两个人。
电梯继续上升,直达7楼。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7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贴着已经有些发黄的壁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他们的房间是701,就在电梯口的左手边。
肖靳言拿出房卡,正准备刷卡开门。
宿珩却伸手拦住了他。
在肖靳言略带询问的目光中,宿珩没有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了701隔壁,那扇紧闭的702房门前。
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侧耳倾听了片刻。
门内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动静。
想来,他要等的人,还没有到。
宿珩退了回来,对肖靳言微微摇了摇头。
肖靳言了然,这才用房卡“滴”的一声,刷开了701的房门。
一进门,一股暧昧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房间是标准的宾馆布局.
一张大床,一个床头柜,对面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
但诡异的是,房间的灯光是粉红色的,连床头灯的灯罩都是暧昧的粉纱。
床头的墙壁上,甚至还贴着一张衣着暴露的美女海报。
肖靳言扫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落在床头柜上。
他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个印着“超薄”字样的小方盒,在宿珩面前晃了晃,啧了一声。
“东西倒是齐全。”
说着,他随森*晚*整*理手将那个小盒子扔回了原地,转过身,揉了揉脖子。
“我去洗个澡。”
连日的奔波和极端天气的折磨,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嗯。”
宿珩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暴雨如注,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他看着窗外的雨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洗快点。”
肖靳言刚走到浴室门口的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宿珩的背影,眉梢高高地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正经的调笑。
“怎么,这就等不及了?”
宿珩闻言,终于舍得将视线从窗外收回。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对着肖靳言,翻了一个极其优雅的白眼,无视了他的嘴欠。
“你等得及的话,就慢点洗。”
肖靳言自然知道他说的是702即将发生的事。
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低地笑了一声,心情颇好地走进了浴室。
很快,浴室里便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宿珩站在窗前。
不知为何。
窗外暴雨砸落的声音,却始终隔绝不了浴室里的哗啦水声。
第84章 第 84 章 无尽公路8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许久, 门才被人从里面慢悠悠拉开。
肖靳言赤着脚走了出来,周身还裹挟着一片温热氤氲的水汽。
他似乎是嫌弃自己那身被汗水反复浸湿的衣服,简单搓洗后晾在了卫生间里。
此刻, 他身上只松松垮垮地裹了一件宾馆提供的白色浴袍。
浴袍的质量不怎么好,洗得有些发硬,穿在肖靳言高大健硕的身体上, 明显短了一截。
腰带也只是随意在腰间系了一个松散的结。
敞开的领口之下,古铜色的结实胸肌,与壁垒分明的腹肌线条, 在昏暗中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阴影。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发梢滚落, 滑过紧实的皮肤, 最终隐没进浴袍深处,那片更晦暗的区域。
正站在窗边的宿珩, 闻声下意识地回首一瞥。
视线恰好撞上那片肌理分明、热气蒸腾的胸膛。
肖靳言手里正捏着一条毛巾,动作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尽管这副景象早已不是第一次目睹。
但心脏漏跳半拍的感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每一次都悄然浮现。
又或许是这701房间里, 过分暧昧的色调在暗中作祟。
宿珩感觉喉咙竟有些微的发干, 心跳也透出一丝陌生的、不受掌控的急促。
他很好地压下了这份异样, 若无其事地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暴雨冲刷的世界。
肖靳言将擦完头发的毛巾随手丢在床头柜上, 踱步到宿珩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扫了一眼。
“隔壁还没动静?”
宿珩摇了摇头, 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冷:“等着吧。”
“嗯。”
肖靳-言应了一声,似乎觉得站着有些乏了, 转身便在身后那张铺着俗艳粉色床单的大床上,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他舒服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双手枕在脑后。
本就偏短的浴袍下摆, 因为这个大开大合的动作,更是向上卷缩了不少。
两条肌肉匀称、笔直修长的腿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里。
宿珩转身,只要稍一垂眸,就能清晰地看到浴袍堪堪掩盖下,那片晦暗不明的深处。
“趁着他们还没来……”
肖靳言懒洋洋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刚沐浴过的沙哑与舒适。
“要不你也先去冲个澡?”
宿珩却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急。”
他淡淡道:“我看了前台的住宿时间表,按照规则,我们付出了足够的报酬,至少可以住到明天中午再退房。”
“行吧。”
肖靳言没再多劝,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宿珩的侧脸。
在房间暧昧的粉色灯光浸染下。
少年清瘦的剪影被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皮肤显得愈发清透干净,连颊边细小的绒毛都根根分明。
长而卷翘的睫羽在眼睑下方投落一小片淡影,让他那双总是透着几分疏离的眼眸,也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真是越看越顺眼。
宿珩当然察觉到了那道毫不掩饰的,几乎称得上是灼热的视线。
只不过。
他却假装没有看到,只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古怪的沉默。
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两人之间逐渐升温的,暧昧不明的气氛在悄然发酵。
这份微妙的安静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就在肖靳言快要躺得昏昏欲睡时——
走廊外,终于响起了一阵缓慢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最终在他们隔壁的702房门前停下。
“滴——”
一声轻响,是房卡刷开门锁的声音。
门被推开,又随即关上。
没过多久,走廊里又传来一阵相对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嗒嗒”声。
来人似乎没有房卡,直接抬手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
紧接着,一道女人刻意压低却依旧显得娇媚的笑声,和一个男人沉闷的笑声,隔着薄薄的门板,模糊地传了过来。
宿珩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到了门边。
原本仰躺在床上的肖靳言,也在同一时间坐直了身体,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凝肃。
隔壁的房门很快就重新关上了,甚至还传来了反锁的声响。
然而,这家老旧宾馆的隔音效果实在堪忧,即便隔着一堵墙,两人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里面的对话。
“死鬼,这么久了总算想起我来了?”
是那个刻薄女人的声音,此刻却嗲得能掐出水来。
“这不是忙嘛?”男人闷闷地笑着,“你那个废物老公没发现吧?”
“提他干嘛,晦气!”
随后,便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些更加不堪入耳的喘/息和呻/吟。
宿珩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伴随着隔壁那些污秽的声音——
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是背叛的怨毒。
是被愚弄的愤怒。
是日积月累无法宣泄的痛苦。
还有被生活重担压得骨头都在作响的绝望。
他知道,这是那扇心门的主人,即将出现的征兆。
现在,他们只需要等待。
等到那个被逼入绝境的男人,来敲响这扇埋葬了他最后一点尊严的门。
702房间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那股浓稠的绝望情绪也随之攀升到了顶点,几乎要化为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窗外的暴雨。
雨势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暴,像是天河决堤,冰冷的雨点化作无数细小的石子,疯狂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骇人的巨响。
整个房间的温度,也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变得阴冷刺骨。
宿珩甚至能感觉到——
这股寒意,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体感,而是源自心底最深处的战栗。
不止是他,这栋宾馆里的其他人,恐怕也感受到了这股异常。
然而。
宿行和肖靳言,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敲门声。
“啊——!”
一声属于男人的,凄厉至极的惨叫,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雨夜的嘈杂,从隔壁猛地传来。
紧接着,便是女人惊恐万状的求饶声。
“啊啊啊啊啊……”
“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宿珩眼神骤然一凛,再也顾不上等待,直接转身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肖靳言反应更快,几乎是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他便已经从床上翻身而起,那把黑色的短刀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中,紧随其后地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冲到702的房门前。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的脚步同时一顿。
房门大敞四开,门锁完好,没有任何被暴力破坏的痕迹。
房间内,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此时衣衫不整地瘫倒在床边的地毯上,脸上血色尽失,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正浑身筛糠般地发着抖。
而在她面前的大床上,躺着一具赤裸的男性尸体。
那男人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浮肿,皮肤被水泡得惨白发皱,像是已经在水里溺亡了很久很久,才被人打捞上来。
除此之外,房间里空无一人。
那个本该出现在这里,捉奸在床的心门主人,仿佛只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幻影。
来过,又消失了。
……
除此之外。
那股令人窒息的浓烈绝望,同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一场突兀的潮汐,在淹没一切的瞬间,又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藏在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扭曲和疯狂的……快感。
大仇得报的那种快感。
宿珩的脸色不太好看。
原以为能借着这场捉奸的戏码,将心门的主人逼出来,但事与愿违。
他确实来了。
但他的出现,比想象里要诡异得多,也更……无声无息。
宿珩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女人,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清冷。
“刚才是谁来了?”
女人像是被这个声音惊得触了电,猛地一哆嗦。
她语无伦次地尖叫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鬼魅。
“别过来……别过来!”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啊——”
她的精神显然已经彻底崩溃,眼看是问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了。
宿珩不再浪费时间。
他收回目光,反手将702的房门轻轻带上,把里面那女人神经病一样的哭喊,关在了门后。
他转过身,一句话也没说,走回了701。
肖靳言的脸色同样沉重。
他紧随其后地跟进房间,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反手将门关上并落了锁。
房间里那暧昧的粉色灯光,此刻看来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宿珩一语不发地脱掉上衣,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去洗澡?”肖靳言问了一句。
门内,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嗯”,随即被哗啦啦的水声彻底淹没。
肖靳言耸了耸肩。
他重新走回床边,但这次没躺下。
他靠着墙,抽出了那把黑色的短刀。
冰冷的刀锋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挽出一道道利落的刀花,在粉色的灯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冷光。
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把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常年在外,从事高危高强度铁路工作的男人。
一对只会伸手索要,从不关心他死活的亲人。
一个贪得无厌,抱怨不休,甚至公然出轨的妻子。
一对被母亲教唆,对父亲充满抵触和怨恨的儿女。
……
这些,共同构筑了男人内心那座名为绝望的牢笼。
而刚才,那个男人以一种近乎鬼魅的方式,杀死了妻子的情夫。
这意味着,在这扇心门里,他拥有着某种超乎寻常的,足以扭曲规则的力量。
肖靳言的眉头紧紧锁起。
时间在水声和寂静中缓缓流逝。
大约半小时后,卫生间的门被拉开。
宿珩洗完了澡,同样换上了一件宾馆提供的白色浴袍,走了出来。
他头发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几缕湿润的黑发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前,水汽氤氲下,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脸庞,竟显得格外干净清透。
浴袍有些宽大,松松垮垮地裹在他纤瘦的身体上,更衬得他脖颈修长,锁骨的线条清晰漂亮。
肖靳言已经躺回了床上,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宿珩没有在意他的视线,径直走到大床的另一侧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台老旧的,款式过时的座机电话上。
这种宾馆内部专供的电话,通常只能拨打前台或者其他客房的内线。
但宿珩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在肖靳言略带诧异的注视下,宿珩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数字按键上,不疾不徐地摁出了一串号码。
正是他从那个女人的手机上,牢牢记下的,属于心门主人的电话号码。
他将听筒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阵单调而重复的“嘟——嘟——”声。
一声,两声,三声。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带着一种令人心焦的空洞。
肖靳言停下了手里转动的短刀,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
就在第九声忙音响起,宿珩几乎要以为这通电话不会被接通,准备挂断的时候。
听筒那边,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透着无尽疲惫的男人声音,从电流的嘶嘶声中,传了过来。
“喂,你找谁?”
宿珩握着听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他只是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便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薄唇轻启,对着听筒,说出了一句让肖靳言眉头狂跳的话。
“你老婆饭做得不错,想吃的话,我在701等你。”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被猛地投入了死寂的湖面。
电话那头,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没有质问,没有怒骂。
只有沉默。
但下一秒,一阵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呼吸声里,饱含着被戏耍的愤怒,被触及逆鳞的狂暴,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宿珩成功地激怒了他。
目的达到,他便见好就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听筒里最后的声音,是男人那因为极致愤怒,而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宿珩将听筒轻轻放回了原位。
身旁,肖靳言被宿珩这胆大包天的挑衅行为,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短刀收好,伸手揉了揉宿珩还带着湿气的头发。
“看来今天晚上,是睡不上一个好觉了。”
宿珩被他突如其来的摸头弄得很不自在,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上床,径直躺在了肖靳言的旁边。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即将要直面心门主人的紧迫感。
反倒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安然合上了双眼,像是打算先睡上一觉,补充体力。
肖靳言看着他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不由低啧了一声。
这家伙的心,有时候真是大得离谱。
不过,他喜欢。
肖靳言全然没有了睡意。
他干脆向后靠去,高大的身躯倚在床头,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紧闭的房门。
他摩挲着指尖,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被逼入绝境,又被彻底激怒的男人,过来敲响这扇门。
第85章 第 85 章 无尽公路9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与窗外狂暴的雨声形成了诡异的对立。
宾馆房间里那暧昧的粉色灯光, 此刻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旖旎的遐想,反而将整个空间都笼罩上了一层,说不出的诡异和压抑。
肖靳言靠在床头, 姿态看似放松,但全身的肌肉却处在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临界状态。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牢牢锁定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耳朵则捕捉着走廊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响动。
躺在他身侧的宿珩,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已经沉入了梦乡。
肖靳言知道, 他没有。
这家伙只是在用这种方式, 最大限度地保持思考, 以应对接下来必然会发生的激烈冲突。
但他更愿意理解为……
宿珩这是完全信任自己的表现。
这样一想,肖靳言心底反而生出一抹极强的保护欲。
不知过了多久。
“滋啦——”
头顶的灯管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
肖靳言的眼神骤然一凝。
紧接着,房间内所有的光源,包括床头那盏蒙着粉纱的台灯,都在同一时刻, 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 瞬间吞噬了一切。
唯一的光源, 只剩下窗外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
雷光一闪而逝, 短暂地照亮了宿珩蓦然睁开的双眼,也映出了肖靳言眼底一闪而过的凛冽寒光。
“滴答。”
“滴答。”
清晰的滴水声, 突兀地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
那声音并非来自卫生间,而是来自房间的正中央。
肖靳言的视线猛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处。
又一道闪电撕裂夜幕。
借着那瞬间的光亮, 他清楚地看到,房间中央那块暗红色的地毯上,不知何时已经汇聚了一小滩水渍。
水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仿佛地面上破开了一个无形的窟窿,正不断向外渗着冰冷的积水。
更诡异的是。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缓缓地从那滩积水中,升腾起来。
水流与阴影交织,最终凝聚成一个瘦小的男人身影。
他全身都湿透了,肮脏的工装上满是泥泞和水痕,雨水顺着他僵硬的发梢和脸颊不断滴落,在地上汇聚成更深的水洼。
他看起来和那张结婚照上的男人一模一样,只是脸上再没了那憨厚朴实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
则是一种被生活重担彻底压垮后的麻木,以及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疯狂与怨毒的眼睛。
他来了。
心门的主人。
男人并没有理会靠在床头的肖靳言,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熟睡”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每一步都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的声音,像是从被水浸泡许久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沙哑,低沉……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用背叛我的妻子来捉弄我,你觉得很有趣,是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凿在耳膜上,隐隐作痛。
这时,肖靳言的身体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极其流畅的侧身,便挡在了宿珩的身前,将他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
“我们无意冒犯。”
肖靳言的声音很平静,试图缓和对方那几乎要溢出体外的浓烈杀意。
“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
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疯狂的眼睛终于对上了肖靳言的视线。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聊!”
“你们知道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身上那套湿透的工装寸寸崩裂,被一股从内而外涌出的暴戾气息撑得粉碎!
那具本就模糊的身躯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疯狂膨胀、扭曲!
漆黑的粘液从他皮肤下渗出。
像沸腾的柏油,迅速覆盖了他全身,将他彻底变成了一团由纯粹恶意和绝望构成的,不断蠕动的人形阴影。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它更像是之前在公路边灰雾中窥见的那些怪物,却又比那些怪物更加凝实,散发出的压迫感也更加恐怖。
肖靳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是在男人异变的同一秒,他已经动了。
他脚下发力,高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手中那把不起眼的黑色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刺向了那团蠕动的黑影!
嗤——!
短刀刺入黑影的瞬间,发出了如同烧红的烙铁,探入了冰冷油脂的刺耳声响。
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腥臭,猛地在空气中炸开。
那团人形黑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向后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
宾馆老旧的墙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墙皮簌簌落下。
肖靳言一击得手,并未追击,而是顺势一个旋身,重新稳稳地落回床前,身形如山,将宿珩护得滴水不漏。
他手腕轻抖,甩掉刀锋上沾染的几滴还在蠕动的黑色粘液。
被击退的怪物,状态看上去不怎么好。
被短刀刺中的地方,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正在不断冒着黑烟,黑色的粘液正试图从四周涌来,修补那个创口,速度却很缓慢。
他原本凝聚成实体的轮廓,此刻变得如同水中摇曳的倒影,边缘不断溶解、重组,显得极不稳定。
可想而知,肖靳言这一击的威力有多大。
“滚出去……”
“从我的世界里……滚出去!!!”
男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类似野兽的低声咆哮。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理智,正在被纯粹的暴戾与疯狂吞噬。
随着他情绪的失控,整个房间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轰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是来自窗外的雷鸣,而是像有一列满载的火车,正以无可阻挡之势,从房间的墙壁中呼啸着穿堂而过。
墙壁在一瞬间变得透明。
宾馆的房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在狂风暴雨中无限延伸的铁轨。
冰冷的雨水像一块块石子,疯狂地砸打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痛感。
同时越来越多的黑影在铁轨上显形。
它们密密麻麻地盘踞在铁轨的每一个角落。
有的站在铁轨枕木上,有的挂在电线杆上,有的像被遗弃的行李般堆叠在路基旁。
它们形态各异,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凝固般的姿态,仿佛是这片绝望风景里与生俱来的雕塑。
它们没有五官,脸部的位置只是一片平滑的曲面,不断有黑色的粘液滑落。
但宿珩和肖靳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每一张“脸”,每一个黑影,都在注视着他们。
这就是灰雾中……那些怪物的样子。
成百上千道视线,无声无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好奇或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麻木、怨恨和无尽疲惫的注视。
仿佛他们这些不速之客的出现,打扰了这里一场持续了无数个日夜的沉默葬礼。
宿珩站在肖靳言身后,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
他感觉不到冷,因为一种更深沉的寒意,正从心底最深处,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而被这群怪物包裹的最中央,异化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像一个指挥官,缓缓抬起了一只由粘稠黑液构成的手臂。
随着他手臂的挥落——
那些盘踞在铁轨四周,死物般的黑影们,像是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瞬间活了过来。
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扭曲的身影化作一道道迅捷的黑线,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朝着宿珩和肖靳言猛扑过来。
“小心。”
肖靳言低沉的声音在宿珩耳边响起。
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如炮弹般迎了上去。
他手中的短刀在黑暗中仿佛不存在,只有在与黑影接触的瞬间,才会爆出一道道割裂空气的冷光。
“嗤啦!”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影被他迎面一刀,从头到脚,干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没有鲜血.
被斩开的截面平滑如镜,黑色的粘液疯狂蠕动,却无法愈合.
最终“噗”地一声,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恶臭液体,彻底消散。
在那些怪物的视角里,肖靳言的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这片绝望的黑白世界里,强行撕开一道通往虚无的裂口。
刀锋所过之处,万物湮灭。
他砍得毫不费力,甚至游刃有余,身形在数十个怪物的围攻中闪转腾挪,刀光所至,黑影成片地瓦解消散。
宿珩也没有闲着。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了脚下那条冰冷的铁轨旁。
那里,一根被雨水浸泡得发黑的枕木,正静静地躺在碎石路基上。
他俯身,双手抓住枕木粗糙湿滑的边缘,手臂肌肉绷紧,低喝一声,竟硬生生将那根分量不轻的实木扛了起来。
“呼——”
沉重的枕木被他当作战锤,抡出一个半圆,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侧方扑来的三个黑影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被枕木正面击中的黑影,连挣扎都来不及,庞大的身躯便如被巨力拍碎的西瓜,瞬间爆成一团四散飞溅的黑色液体。
另外两个被擦到的,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惨叫着倒飞出去,在半空中便已形态不稳,落地后抽搐几下,化作了污水。
肖靳言在砍翻又一个怪物后,抽空瞥了一眼身后,恰好看到宿珩面无表情地,将一个黑影用枕木直接拍进了地里。
他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的特训,我怎么没发现,你力气这么大大。”
“总不能站着等死。”
宿珩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平静,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两人一前一后,背靠着背,一个刀光凌厉,如精准的手术刀,高效地清理着靠近的威胁。
一个大开大合,用最原始的暴力,将成片的怪物砸得溃不成军。
一时之间,竟真的在这无穷无尽的怪物潮中,清出了一小片安全地带。
铁轨中央,那个异化后的男人眼中的疯狂愈发浓重。
他似乎被彻底激怒,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全身的黑液剧烈沸腾起来,庞大的身躯再次膨胀,显然是准备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阵极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滑稽的手机铃声,突兀地从男人沸腾的身体里响了起来。
那是一首网络上流传甚广的土味情歌,故意营造出的欢快节奏在这片充斥着暴雨和绝望的铁轨上,显得无比诡异。
男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戾气息,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
他有些慌乱地从自己那不断蠕动的黑液身体里,掏出了一部同样由黑液构成的,还在震动响铃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整个怪物的气势都垮了下去。
那副唯唯诺诺,充满恐惧和卑微的姿态,与之前那个刻薄女人打电话时,电话那头的男人,一模一样。
他划开接听键,对着那团黑液,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又充满了讨好。
“爸……”
“没……没干什么,就在外面工地上,雨太大了,躲雨呢。”
“买药钱不够了吗,等我发了工资,我马上就转给你!一分不少!你放心!”
“好好好,我马上就回,你和妈早点睡……”
挂断电话。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异化的男人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随后缓缓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肖靳言和宿珩。
那眼神里,交织着滔天的恨意,无尽的屈辱,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过……似乎因为这通电话打乱了他的节奏。
男人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不甘地咆哮了一声,庞大的身躯便如同融化的蜡像,迅速溶解,重新化为一滩黑色的积水,渗入了铁轨的路基之中。
随着他的消失。
周围所有的怪物,连同那条无限延伸的铁轨和漫天的狂风暴雨,都在一瞬间,如同被按下了删除键的幻影,彻底消失。
四周的景物一阵扭曲模糊。
下一秒,两人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间粉色灯光,气氛暧昧的宾馆房间里。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窗外的暴雨仍在不停歇地下着,雷声在乌云中翻滚。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唯一不同的是,宿珩的手里,还扛着那根又湿又脏的巨大枕木。
肖靳言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根枕木,再看了看房间里暧昧的粉色大床,慢慢舒了一口气。
宿珩随手一松。
“咚!”
沉重的枕木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留下了一块混着泥水的污渍。
宿珩没有理会被弄脏的地毯,径直走出701,来到了702的门前。
房门紧闭,没有房卡。
宿珩盯着门锁的位置看了一秒,像是在回忆什么。
随即他后退半步,侧过身,抬起长腿,学着之前肖靳言的动作,对着门锁的位置干脆利落地发力。
“砰!”
一声巨响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木屑纷飞,门锁在他这一脚下不堪一击,整扇门向内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
肖靳言跟了出来,他看着宿珩这干净利落的一脚,嘴角微微上扬。
宿珩走进702。
屋内之前还惊恐万状的女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底板上。
那具被水泡得惨白浮肿的男性尸体,还安静地躺在那里,赤/裸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截被剥了皮的巨大根茎。
它是刚才那场混乱唯一的,也是最骇人的证明。
肖靳言跟着走了进来。
他低啧了一声,评价道:“看来,心门的主人对他老婆,还留着几分情面。”
宿珩转过头,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或者说——”
“他只是解决了最直接的那个麻烦。”
第86章 第 86 章 无尽公路10
这句话很冷, 像702房间里那具尸体一样,不带任何温度森*晚*整*理。
听他这么说,肖靳言只是低啧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
这确实是心门主人会做出的选择。
他被生活逼到了绝境。
被父母、妻儿、工作层层盘剥。
唯独那个情夫,是唯一一个他可以轻易抹除,且不用承担任何现实后果的“麻烦”。
至于那个出轨的妻子……
她是孩子的母亲, 是压在他身上名为“家庭”的重担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恨她,却又无法彻底摆脱她。
这便是他绝望的根源之一。
宿珩转身, 重新回到701房间。
那根被他随手丢下的巨大枕木, 还带着铁轨边的泥水, 在地毯上留下了一块扎眼的污渍。
他像是没看见,绕过枕木, 走到床边,然后就这么躺了上去。
他没有睡,只是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上, 那盏还在散发着粉色光晕的大灯。
灯光将他清隽的脸庞映得有些失真,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肖靳言跟了进来, 反手将房门关上, 还顺便落了锁。
他走到床边,看着躺在那儿的宿珩, 也跟着躺了下去。
他没有平躺,而是支起一只手臂, 侧过身,就这么看着宿珩的侧脸。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不依不饶的雨声,以及两人之间被那片粉色灯光烘托得有些微妙的安静。
宿珩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 漆黑的眼眸对上肖靳言的视线。
“看什么?”
“看帅哥。”
肖靳言的回答直白又坦荡,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宿珩的眼皮懒懒地掀了一下,随即毫不客气地,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研究那盏品位堪忧的顶灯。
这个充满了嫌弃意味的小动作,却让肖靳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
“比起你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样子,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有点人气的宿珩。”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后的沙哑,在这片暧昧的粉色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
宿珩没有回应,但肖靳言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
“别想了。”
肖靳言收敛了笑意,声音沉静下来,“先休息吧,明天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次,宿珩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然后便缓缓合上了双眼。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而悠长,像是真的累极了,瞬间便坠入了沉眠。
肖靳言却迟迟未睡。
他侧躺着,目光一错不错地描摹着宿珩的睡颜。
少年白皙的脸颊在粉色灯光下,被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皮肤清透得几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或许是因为彻底放松了下来,他平日里总是微微抿着的唇,此刻也自然地分-开一道细小的缝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安静,无害,甚至带着几分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