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世界的悲鸣8
宿珩把宽敞的卧房留给了肖靳言。
他转身离开, 挺拔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幽暗的长廊里。
墙壁上,那些属于历代主人的肖像画,依旧用一种死寂的目光, 无声地注视着他。
宿珩顺着长廊回到书房,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桌后,拉开雕花椅背的椅子, 坐了下来。
烛火摇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再次翻开了桌上那本摊开的古老相册。
就在这时。
他身后的阴影,开始无声地蠕动。
一团黑影, 缓缓从墙角的阴影里浮现了出来。
【你为什么……】
沙哑的嘶鸣, 直接在宿行的脑海里响起, 带着极致的不甘与怨毒。
【你为什么不吃了他?】
黑影的身体比最初时暗淡了不少,但它仍剧烈地翻涌着, 那团最浓郁的黑暗里,仿佛裂开了一道空洞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宿珩的后背。
【那是为你准备的,最完美的祭品!】
【充满了生命力的, 温热的□□!】
【只要吃了他, 你的力量会变得更强!我们……会变得更强!】
耳边的声音宛如恶魔的呢喃。
但宿珩并未回头, 甚至连翻动相册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
仿佛身后那个散发着无尽恶意的怪物, 不过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他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具羞辱性。
黑影身上的黑暗翻涌得更加剧烈, 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扑上来。
可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刻意压制起来的脚步声, 从门外的走廊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谨慎,而且……不止一个人。
宿珩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甚至都不用想, 就知道门外的是谁。
那群不甘寂寞的玩家们。
宿珩还没做出任何反应,他身后的那团黑影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那团黑影便迫不及待地朝着书房门口的方向,无声地飘了过去。
它身上散发出的,是那种即将享用美食的,病态的兴奋与贪婪。
宿珩抬头平静地看着它。
就在黑影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在我没享用他们的心脏前,你没有权利,剥夺他们的生命。”
那道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将那团黑影钉在了原地。
黑影猛地转过身,那团黑暗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扭曲着,几乎要撕裂开来。
【那要我怎么办?!】
它在宿珩的脑海里,发出了愤怒的嘶吼。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来亵渎我们的领地吗?!】
“打个半死。”
宿珩终于合上了相册。
他靠在椅背上,瞥了一眼那团快要气炸了的黑影。
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森*晚*整*理温度。
“然后……全都丢到楼下去。”
【你——!】
黑影被他这句轻描淡写的命令,气得整个身体都膨胀了一圈。
但它身上那股滔天的怒火,在对上宿珩那双冰冷的眼眸时,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它不敢违抗。
在这个心门世界里,阿诺斯公爵的意志,就是绝对的规则。
而它……只是附属品,只能屈居第二。
最终,那团黑影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充满了憋屈与怨愤的音节。
【……知道了。】
话音落下,它便化作一缕黑烟,不甘地,慢慢隐没在了门缝下的黑暗中。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
与此同时。
卧房之内。
肖靳言并没有睡。
那件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被子只盖到了腰腹。
他的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被子外面,实则手心里,已经握住了一柄从系统空间取出的,通体漆黑的短刀。
门外的脚步声自然瞒不过他。
但……同情心,是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最要不得的东西。
肖靳言刚被拉进无限世界才三个月。
这段时间里,他经历过好几个D级和E级的副本,见识过各种各样,死法凄惨的玩家。
但那些副本毕竟简单,敌人永远是一些明确的非人怪物。
玩家们虽然也会有摩擦,有争执,但大敌当前,终归还是会选择一致对外。
但这次却不一样。
这是他进入的第一个C级副本。
也正是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同类的,赤/裸/裸的恶意。
那些玩家看他时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
有同情,有惋惜……
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庆幸。
明明大家都是被困在这里的,随时可能死去的“猎物”。
明明是同一阵营。
可总有人,为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更高的积分,更好的道具,不惜去牺牲同伴的性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种自相残杀的戏码,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与烦躁。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用刀尖撬动门锁的声音,从门外的走廊里清晰传了过来。
来了。
肖靳言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锋利。
他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
那群家伙,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紧接着,是几句压得极低的,充满了贪婪与兴奋的窃窃私语。
“就是这里了。”
“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肯定已经被公爵吸干了,现在说不定就剩一具干尸。”
“小点声,别让公爵发现……”
后面的话,肖靳言已经懒得再听。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他见过贪婪的,见过自私的,却没见过愚蠢到这种地步的。
真当那位喜怒无常的“阿诺斯公爵”是死的吗?
就在肖靳言准备翻身下床,给门外那群不知死活的家伙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时。
门外,却忽然响起了一阵惊恐到极致的,变了调的尖叫声。
“啊——!这是什么东西!”
“救命!救命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音。
“砰!”
“砰——”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楼上往下丢麻袋。
那群人的惨叫声和求饶声,从楼下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
门外的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最后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从楼下传来,整个古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肖靳言躺在床上,睁着眼,静静地听着。
他等了约莫一分钟,确定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后,才不紧不慢地翻身下床。
那件丝绸睡袍被他随意地系在身上,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和线条流畅的腹肌。
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轻轻一拧。
房门被拉开一条缝。
幽暗的长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那些肖像画的眼睛,在阴影里无声地转动着,透着一股永恒的死气。
肖靳言没有理会那些窥伺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那道巨大的旋转楼梯顶端,垂眼,看向灯火依旧通明的一楼大厅。
大厅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人。
正是之前那群不自量力的玩家。
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捂着胳膊或者大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呻吟。
那模样,像是被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胖揍了一顿,然后又毫不留情地从二楼丢了下来。
伤得不轻,但都还活着。
能在这座古堡里,用这种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点的,除了那位喜怒无常的公爵大人,肖靳言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收回视线,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长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足有半分钟。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不羁的黑沉眼眸里,翻涌着一种旁人无法读懂的,极深的兴味。
半晌后,肖靳言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痞气的笑。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轻响。
随即,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卧房。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肖靳言将那柄漆黑的短刀重新收回系统空间,然后大大方方地,重新躺回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副本里,在敌人巢穴的中心,他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是他进入无限世界以来,睡得最沉,也最安稳的一次。
翌日清晨。
第一缕惨白的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照亮了房间里浮动的尘埃。
肖靳言是在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
下一秒,他的身体便在一瞬间绷紧了。
因为他看到,阿诺斯公爵此刻正背对着他,安静地站在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整理着自己的着装。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又在这里站了多久。
而一向警觉的自己,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醒转。
这个认知,让肖靳言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难以想象,也绝对不该发生的事情。
这代表着,他鬼使神差地,在这个喜怒无常的公爵面前,彻底放下了戒备心。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镜子前的宿珩,慢条斯理地扣上了最后一颗珍珠纽扣。
他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落在刚刚醒来的肖靳言身上。
“早餐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昨夜那场单方面的“标记”和门外的骚乱,都从未发生过。
肖靳言依旧裹着那件丝绸睡袍,他靠坐在床头,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乱的短发。
听到这话,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那能麻烦公爵大人,给我拿件衣服吗?”
宿珩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旁边的衣架前,从上面挂着的一排做工考究的礼服里,挑出了一套。
那是一件早就熨烫妥帖的黑色燕尾服,被他随手丢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肖靳言的身前。
肖靳言伸手接住,将衣服在面前抖开看了看。
这尺寸,这肩宽,不用试他都知道,会完美地贴合他的身形。
他也不避嫌,当着宿珩的面,直接扯掉了身上那件唯一的遮蔽物。
睡袍滑落在地。
一副充满了蓬勃生命力的,精壮结实的男性□□,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彻底暴露在了空气里。
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感,连同那傲人的地方,都彰显着极具侵略性的野性。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套代表着矜贵与束缚的西服,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
当最后一颗纽扣被扣好,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那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是一头充满了原始野性的狼。
那么现在。
配上他那张英俊硬朗的脸部轮廓,他就像一个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危险又迷人的贵族绅士。
宿珩的视线,在最后一颗纽扣被扣好时,多停留了片刻。
肖靳言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目光。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下一秒,他迈开长腿,站到了宿珩的身边。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身影一同被框进了那面巨大的穿衣镜里。
镜中。
一个高大挺拔,一个清瘦矜贵。
深色的燕尾服如同暗夜,衬着那张英俊硬朗的脸,眼底是压不住的野性。
繁复的白色绅士礼服则像是霜雪,映着一张苍白疏离的面容,眸光清冷如冰。
一黑一白,一动一静,一热一冷。
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可当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时,那画面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完整的……和谐感。
或者说……般配。
换好衣服后,两人一言不发地,一同下楼。
当他们一前一后,出现在那道巨大的旋转楼梯上时。
楼下餐厅里,那群已经用治愈道具勉强疗好了伤,正心惊胆战地喝着清水的玩家们,顿时像看到了鬼一样,集体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安然无恙,甚至可以说是神采奕奕的肖靳言身上。
“他……他居然没死?”
有人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另一个玩家则死死地盯着肖靳言的嘴角,那里正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忍不住小声对同伴嘀咕。
“你看他那副样子……分明是昨晚‘吃’爽了!”
同伴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他吃什么了?”
旁边立刻响起恨铁不成钢的低骂,“当然是公爵了,难不成还能是你啊?!”
此话一出,旁边几名玩家立即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肖靳言是怎么做到的,但一想到阿诺斯公爵居然留着他的心脏没有享用,这对他们来说,勉强算是一个好消息。
或许……
他们也可以试着争夺一下今晚侍寝的名额。
第102章 第 102 章 世界的悲鸣9
早餐的气氛, 比昨天的晚餐更加诡异。
那群被揍的半死不活的玩家,不约而同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此刻一个个衣着整洁, 精神抖擞。
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畏惧地缩在角落。
宿珩刚一落座,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便端着一杯牛奶, 款款走到他身边。
“公爵大人。”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身体微微前倾,刻意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 请您享用。”
宿珩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面。
身后的女仆立刻上前, 面无表情地接过那杯牛奶,转身倒进了旁边的壁炉里。
女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另一个身材健硕的男玩家见状,立刻站起身,故意展示着自己衬衫下鼓胀的肌肉线条。
“公爵大人, 这座古堡真是宏伟, 不知我是否有荣幸, 能追随您左右, 为您效劳?”
他话音刚落,坐在宿珩身旁的肖靳言, 慢条斯理地用餐刀切下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
“省省吧。”
他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眼光高着呢。”
那语气里的嘲弄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占有欲,让几个玩家的脸色更加难看。
一整天, 类似的闹剧都在不断上演。
有人“不小心”在宿珩面前摔倒,有人试图用悲惨的身世博取同情,还有人故作深沉地,想要与他探讨哲学与艺术。
宿珩从始至终都未曾理会。
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用绝对的冷漠,将所有人的谄媚与试探,都隔绝在外。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晚餐的长桌上,摇曳的烛火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晦暗不明。
所有玩家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位古堡主人最后的宣判。
宿珩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眼,视线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脸上挤出自认为最完美的表情。
最终,宿珩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是在看戏的,悠闲自得的男人身上。
他抬起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遥遥指向肖靳言。
“今晚还是由你侍寝。”
优雅又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餐厅里回荡。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些满怀期待的玩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
嫉妒,不甘,怨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们吞噬。
而被选中的肖靳言,却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冲着主位上的宿珩,遥遥举杯。
“当然没问题。”
他笑得得意又张扬,随即站起身,在众人几欲喷火的目光中,跟随着宿珩,头也不回地走上了那道巨大的旋转楼梯。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餐厅里压抑的氛围,轰然爆发。
“凭什么!凭什么又是他!”
一个玩家终于没忍住,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那个家伙到底给公爵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们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一个一个被那家伙耗死!”
众人七嘴八舌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与恐惧。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独行玩家身上。
“你……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独行玩家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里的银质匕首,抬起眼,冷冷地扫过众人。
“办法?”
他嗤笑一声,“一群蠢货,用那种低劣的方式去勾引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你们是在侮辱他,还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众人被他骂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独行玩家站起身,将那柄匕首收回怀里。
“既然讨好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剩下另一条路了。”
他的眼神变得阴狠而毒辣。
“从镜子里你们也看到了,阿诺斯公爵的弱点,就是他那份扭曲的爱意。而现在,那个叫肖靳言的男人,就是他新的‘爱人’。”
“我们不需要成为他的弱点。”
独行玩家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我们只需要……毁掉他的弱点。”
“当着他的面,亲手毁掉那个他最在意的‘猎物’,让他再体会一次那种极致的绝望与痛苦。”
“到那时,他必然会陷入最虚弱的疯狂状态,我们再趁机……取出他的心脏!”
这些话像一条毒蛇,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虽然恶毒,虽然疯狂,但却是他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有希望的生路。
“所以……今晚什么都不用做,如果他明天还能活着下来,到时候,大家一拥而上,直接了结了他!”
……
另一边。
卧房的门在身后合上。
肖靳言双手插在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宿珩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干净的浴袍。
他以为,接下来又会是像昨晚那样的,一场充满了试探与角力的对峙。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宿珩只是拿着浴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便径直走进了浴室。
很快,浴室里便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肖靳言站在原地,挑了挑眉,那双黑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走到那张巨大而柔软的天鹅绒大床边,坐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暗红色的床罩上轻轻划过。
这个公爵,到底在想什么?
水声停了。
片刻后,浴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沐浴露的清香,涌了出来。
宿珩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浴袍,正用毛巾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黑发。
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因为热气而泛着淡粉色的皮肤。
那双总是像覆着一层薄冰的眸子,此刻被水汽一熏,显得有些湿润,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与冰冷。
肖靳言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他看着宿珩,看着他擦干头发,然后将毛巾随手丢在一旁。
紧接着。
在肖靳言错愕的注视下,宿珩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任何话,而是径直走到了床边。
然后,他就这么直接地,侧身躺了下去。
黑色的丝绸浴袍因为这个动作,向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线条极其漂亮的小腿。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闭上了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那姿态,不像一个随时准备享用晚餐的猎人。
反而像一个……放弃了所有抵抗,任人宰割的祭品。
肖靳言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宿珩。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这算什么?
新的陷阱?
还是……无声的邀请?
烛火摇曳,将宿珩那张苍白的侧脸映照得如同上好的冷玉,纤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肖靳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BOSS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知道自己那颗总是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强大的心脏,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乱了节奏。
许久之后,肖靳言缓缓站起身,径直走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响起。
肖靳言站在莲蓬头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自己结实的身体。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宿珩躺在床上的那一幕。
那是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
对方的身上,既有属于“阿诺斯公爵”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与矜贵。
又有一种……让他莫名觉得熟悉,甚至心头微微软化的脆弱感。
这种熟悉感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如此强烈。
许久之后,水声停了。
肖靳言随手扯过一条浴巾围在腰间,换上了衣架上那件属于他的黑色丝绸睡袍。
他擦着头发,一步步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床上的人,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
肖靳言的脚步,在床边顿了顿。
最终,他掀开被子的另一侧,躺了下去。
柔软的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向下凹陷。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一股混合着沐浴露清香的,干净又疏离的冷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肖靳言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宿珩。
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清晰地听见对方平稳而轻浅的呼吸声。
那不是一个副本BOSS该有的呼吸。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才有的温度与节奏。
就在这一刻,那种无法言说的熟悉感,如同决堤的潮水,铺天盖地将他彻底淹没。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这样,在某个安静的夜里,同床共枕。
“砰、砰、砰——”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一只要挣脱胸腔的困兽。
该死的。
肖靳言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按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胸口皮肤的瞬间。
一直安静躺在他身侧的宿珩,毫无预兆地,猛地睁开了眼。
下一秒,不等肖靳言做出任何反应。
宿珩翻身而上。
他直接跨坐在了肖靳言那紧实的腰腹之上,双手撑在他的耳侧,将他牢牢地禁锢在了自己身下。
肖靳言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宿珩俯下了身,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低头,对准那双因为错愕而微微张开的唇,毫不留情地,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的吻。
冰凉的唇瓣,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狠狠地碾压着,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没有丝毫技巧,却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凶狠。
肖靳言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他甚至忘了反抗,也忘了去取系统空间里的道具。
等他那被震得有些发懵的思绪,终于重新回笼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睡袍,不知何时,已经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彻底拽开。
冰凉的空气,接触到滚烫的皮肤。
而那个吻,却越来越深,越来越烫。
像一簇被点燃的,燎原的野火。
亲够了的宿珩,终于微微退开了一些。
他微微喘着粗气,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点燃的黑曜石,翻涌着晦暗而炽热的光。
他的嘴唇被吻得嫣红,上面还沾着一丝晶亮的水光。
然后。
就在肖靳言惊愕的目光下。
宿珩当着他的面,伸出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压住了他的肩膀。
肖靳言的眼底倒映出一张漂亮到令人窒息的面孔。
肖靳言不禁咽了咽喉咙。
明明可以轻易挣脱,但肖靳言并未做出任何反应。
他盯着公爵漂亮的眼睛。
十分期待他接下来想做的事。
(ps:一直锁,我不写了行了吧)
第二天。
当第一缕惨白的光,穿透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时。
肖靳言睁开了眼。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好闻的冷香气息。
肖靳言撑着手臂,缓缓坐了起来。
丝绸薄被从他身上滑落。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有些发疼的嘴唇。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一幕幕画面。
没想到,看起来清冷禁欲的“公爵”,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凶狠,青涩。
还他妈的主动。
像一头野兽,带着一种要将他拆吞入腹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半晌后,肖靳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谁能想到,自己居然和副本boss……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沙哑,和一种心满意足的慵懒。
他起身下床,捡起地上那件属于自己的黑色燕尾服,慢条斯理地穿好。
等他把自己打理得衣冠楚楚,再次恢复成那个英俊硬朗的绅士后,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幽暗的长廊,一如既往的死寂。
肖靳言双手插在口袋里,迈着悠闲的步伐,一步步走下那道巨大的旋转楼梯。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那副意气风发,仿佛刚刚占山为王的得意模样,与他平日里沉稳强大的气场截然不同,却越发引人注目。
餐厅里。
那群幸存的玩家早已到齐,一个个正襟危坐,气氛压抑得像是在等待行刑。
当他们看到肖靳言第二次安然无恙,从楼上走下来,甚至脸上还挂着比昨天还要神采奕奕的表情时,所有人的脸上,再次露出了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嫉妒与怨恨的火焰,在他们眼底疯狂燃烧,几乎要凝成实质。
尤其是那个独行玩家。
他看着肖靳言嘴角那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悄然暴起。
他们这群人昨晚虽然什么都没做,但这间古堡仿佛盯上了他们,时不时来个惊吓,弄得他们彻夜未眠。
而看到这般模样的肖靳言,他们内心那个恶毒又疯狂的计划,在这一刻,被推到了顶点。
肖靳言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
他甚至还冲着那个对他怒目而视的独行玩家,挑了挑眉。
然后,他继续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着楼下走来。
就在他的一只脚,即将踏上大厅地面的时候。
异变陡生!
离他最近的那个玩家,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他猛地从座位上暴起,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肖靳言的后心,狠狠地刺了过去!
“去死吧!”
那一声怒吼,充满了压抑了一整夜的怨毒。
偷袭来得又快又狠,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可就在那泛着幽绿光芒的匕首尖,即将触碰到肖靳言后背衣料的瞬间。
肖靳言的身体,以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角度,猛地向侧方一拧。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甚至带出了一道残影。
“铛——”
那把淬毒的匕首,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衣角而过,重重地钉在了他身后的楼梯扶手上。
肖靳言轻巧地落在地上,站稳了身体。
他转过身,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最后一丝慵懒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凛冽的杀意。
可当他抬起眼,看向餐厅时,却发现。
楼下剩下的所有玩家,不知何时,已经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一个个手里都握着武器或者道具,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
那一张张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狰狞而疯狂的表情。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同类。
而是看一个……必须被清除的,猎物。
第103章 第 103 章 世界的悲鸣10
宽敞的大厅里,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十几个玩家,将所有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他们手中的武器, 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惨白的晨光下,闪烁着贪婪而嗜血的光。
偷袭失败的那个玩家, 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盯着肖靳言,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兄弟们, 别跟他废话!”
“这家伙就是个靠出卖身体上位的软蛋!”
“公爵现在还没下来, 我们一起上, 反正副本没说不可以杀玩家,直接先把他弄死!”
“只要他死了, 这个副本的BOSS就失去了最大的弱点,我们就有机会了!”
“说不定咱们都能得到S级通关成就!”
一句句煽动性的话语,像是一桶桶滚油,浇在众人那本就因为嫉妒与恐惧而燃烧的火焰上。
尤其最后“S级通关成就”几个字, 更是让一些人头脑发热, 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那可是代表着数不清的积分, 强大的道具……以及下一个副本存活的希望。
理智, 彻底被求生的欲望,和对强者的嫉妒所吞噬。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脸, 肖靳言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昨晚没做的事情……没想到还是来了。
他缓缓直起了身子。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不羁的黑沉眼眸, 此刻像两潭被冰封的深渊,不起半点波澜,只有刺骨的寒意。
他甚至都懒得开口, 去跟这群已经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蠢货,说哪怕一个字的废话。
他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了一阵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像一个信号。
那个为首的独行玩家,眼中寒光一闪。
“上!”
一声令下,离得最近的三个玩家,瞬间怒吼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着肖靳言猛扑了过来。
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的斧头,还有一个燃烧着火焰的拳套,几乎在同一时间,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围剿。
在他们看来,这个叫肖靳言的男人,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同时躲开三个方向的致命攻击。
可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就在那三件武器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前一秒。
肖靳言动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违反了物理常识的姿态,向后微微一仰。
那个角度,几乎与地面平行。
三道致命的攻击,险之又险地,从他的鼻尖上方,擦了过去。
紧接着。
他那只撑在地上的手,猛地一用力。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瞬间欺身到了那个挥舞着斧头的壮汉面前。
壮汉脸上的狞笑,还来不及褪去,瞳孔里便倒映出一只急速放大的拳头。
“砰——!”
一声沉闷的,像是西瓜被砸烂的巨响。
那一拳,精准而狠戾地,直接轰在了壮汉的面门上。
壮汉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后面的餐桌上,当场昏死过去。
一击得手,肖靳言的动作没有半分停滞。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那个倒霉蛋一眼。
在身体落地的瞬间,他一个灵巧的旋身,右腿如同一条蓄满了力量的长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地,扫向了另外两个玩家的下盘。
那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从膝盖的位置传来。
“咔嚓!”
两声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大厅的寂静。
那两个玩家抱着自己已经扭曲变形的腿,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那三人发动攻击,到他们一个昏死,两个残废,整个过程,甚至不超过三秒钟。
太快了。
快到让其他那些正准备一拥而上的玩家,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森*晚*整*理,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疯狂与贪婪,瞬间被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惧所取代。
这……这他妈真的是一个新人玩家,该有的实力吗?!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靠脸吃饭的软蛋!
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真正的怪物!
站在人群最后,那个一直没有动手的独行玩家,瞳孔骤然一缩。
他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势在必得,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走眼了。
这家伙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甚至比他曾遇到的一个B级副本里的资深玩家,都要恐怖。
肖靳言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燕尾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抬起眼,那双冰冷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玩家。
“还有谁?”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想上来试试吗?”
那是一种极致的,不加掩饰的蔑视。
仿佛在他眼里,眼前这十几个手持武器的玩家,不过是一群待宰的,孱弱的羔羊。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可偏偏,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握着武器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在大厅里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时。
那个独行玩家,终于动了。
他知道,今天这个局面,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别被他吓到了!”
独行玩家发出一声怒吼,试图重新燃起众人的斗志。
“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我们这么多人,耗也能耗死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再次取出了那面巴掌大小的,古朴的铜镜。
“我用‘窥伺之镜’干扰他,你们趁机攻击!”
说完,他便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疯狂地注入到那面铜镜之中。
镜面上,瞬间荡开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一股无形的,充满了恶意与混乱的精神冲击,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尖针,朝着肖靳言的脑海,狠狠地扎了过去。
与此同时。
那些被逼到绝路的玩家,也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再次鼓起了最后的勇气。
他们怒吼着,咆哮着,像一群疯狂的野兽,再次从四面八方,朝着肖靳言,发起了决死冲锋。
然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击,和那无孔不入的精神干扰。
肖靳言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半分他们预想中的痛苦与慌乱。
他只是轻轻地,蹙了一下眉。
那感觉,不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的攻击,更像是……被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感到了一丝不耐烦。
下一秒。
一股比那独行玩家的精神力,不知道要强大多少倍的,磅礴浩瀚的,如同深海般恐怖的精神威压,从肖靳言的身上,轰然爆发!
“嗡——!”
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威压,挤压得凝固了。
那个手持铜镜的独行玩家,首当其冲。
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3S……级精神力!”
“他居然是3S级精神力!”
独行玩家惊恐大叫,手里的那面“窥伺之镜”,更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镜面上“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精神反噬!
那群正往前冲的玩家,也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惨叫着跪倒在地。
他们抱着头,痛苦地哀嚎,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撕成碎片。
整个大厅,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肖靳言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因为精神反噬而跪在地上,七窍流血的独行玩家,走了过去。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都仿佛在轻轻地颤抖。
独行玩家抬起头,用一种见了鬼般的,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眼神,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向自己走来的男人。
“你……你到底……是谁……”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不成调的问话。
C级副本里,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怪物?!
这种精神力,就算是A级副本里的顶尖玩家,也不过如此!
肖靳言在他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策划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一个很快,就会让你忘记名字的人。”
他缓缓抬起脚。
就在他准备一脚,彻底了结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时。
一个清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忽然从二楼的楼梯口,响了起来。
“住手。”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的威严。
肖靳言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二楼那巨大的旋转楼梯顶端。
宿珩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件做工繁复的白色绅士礼服,姿态矜贵,神情疏离,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冷的雕像。
他那双清冷的眼眸,正平静地,俯视着楼下这片狼藉。
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拙劣的闹剧。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肖靳言身上时,那双总是像覆着一层薄冰的眸子里,却几不可察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楼下那些正痛苦哀嚎的玩家,在看到宿珩出现的那一刻,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脸上瞬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公爵大人!”
“救命啊!公爵大人!”
“这个家伙疯了!他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那个跪在地上的独行玩家,更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线生机,挣扎着,朝着宿珩的方向,伸出了血淋淋的手。
“公爵大人!我们是为了您啊!”
“我们是为了帮您除掉这个背叛者!是为了维护您的尊严啊!”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博取这位古堡主人的同情与庇护。
然而。
宿珩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副姿态,让原本欣喜若狂的玩家们,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肖靳言收回了脚。
他没有再去看地上那个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家伙。
他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过身,好整以暇地,靠在了楼梯的扶手上。
他仰着头,看着站在二楼的宿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看好戏般的笑。
他想看看。
他的这位“公爵大人”,打算怎么处理眼前这个局面。
宿珩的视线,从那群玩家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了那个独行玩家的身上。
“你说。”
宿珩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你是为了维护我的尊严?”
独行玩家闻言,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顿时精神一振,忙不迭地用力点头。
“是的!公爵大人!”
“这个男人,他根本不配得到您的垂青!他只是一个卑劣的,想要窃取您力量的窃贼!”
“我们杀了他,是在为您清除隐患!”
听到这番“忠心耿耿”的表白。
宿珩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的笑。
可那个笑容,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彻骨的寒意。
“我的东西。”
宿珩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淬了最冷的冰。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垃圾,来插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比刚才肖靳言释放出的精神威压,还要恐怖千百倍的,充满了腐朽与恶意的,纯粹的黑暗,从宿珩的身后,轰然爆发!
整个古堡的光线,都在这一刻,陡然暗了下去。
仿佛所有的光,都被那团黑暗,彻底吞噬。
墙壁上那些肖像画的眼睛,不再是死寂的转动,而是齐刷刷地,流下了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阴冷刺骨的寒风,平地而起,在大厅里疯狂地呼啸。
那些燃烧的烛火,瞬间被吹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只能听到,那群玩家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发出的,压抑的,变了调的抽气声。
紧接着。
一团比黑暗本身,还要浓郁的,不成形的影子,从宿珩身后的阴影里,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你们找死吗……】
一个沙哑的,黏腻的,不似人声的嘶鸣,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能将人逼疯的,疯狂的杂音。
玩家们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啊——!”
“怪物!是昨晚那个怪物!”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致命的错误。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对付公爵的弱点。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这种行为,触碰到的,是这位喜怒无常的古堡主人,真正的逆鳞。
那团黑影,似乎很享受这种恐惧的氛围。
它那不成形的身体,愉悦地翻涌着,从那团最浓郁的黑暗里,裂开了两道空洞的缝隙。
那两道缝隙,“看”向了地上那群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的玩家。
那目光里,充满了贪婪,与即将享用美食的渴望。
【新鲜的……血肉……】
【新鲜的……灵魂……】
它一边发出令人作呕的嘶鸣,一边拖着黏腻的身体,从二楼的楼梯上,缓缓地,爬了下来。
每爬下一节台阶,它身后的黑暗,便会向外蔓延一分。
空气里那股腐朽的冷香,也变得愈发浓郁,浓郁到几乎要凝成实质,扼住所有人的喉咙。
“不……不要过来!”
一个玩家崩溃了,他手脚并用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逃跑。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分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代表着死亡与绝望的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肖靳言依旧靠在扶手上。
他看着那团从宿珩身后浮现出的黑影,看着它一步步爬下楼梯,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亮起了一簇极深的,探究的火焰。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昨晚那个偷偷潜入房间,又被宿珩赶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那是与阿诺斯公爵,共生的另一部分。
是这座古堡所有恶意与绝望的,集合体。
也是“阿诺斯公爵”这个身份,真正的力量来源。
宿珩,掌控着它。
就在那团黑影,即将触碰到第一个玩家的时候。
宿珩的声音,再次不紧不慢地,从楼上传了下来。
“别弄脏了我的地毯。”
黑影的动作,猛地一滞。
它那不成形的身体,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似乎很不情愿。
但它不敢违抗。
下一秒。
无数条纤细的,由纯粹的黑暗构成的触手,从黑影的身体里,猛地伸了出来。
那些触手,像一条条毒蛇,精准缠绕住了地上每一个玩家的脖子。
然后,猛地一收紧!
“呃——”
所有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们的身体,被那些黑暗的触手,轻而易举地,从地上拖拽了起来,悬吊在半空中。
他们的脸,因为窒息而涨成了猪肝色,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踹着。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那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死死地,看着站在二楼,那个神情淡漠的,如同神祇般的男人。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最终。
随着一阵细微的,骨头被捏碎的“咔吧”声。
所有挣扎的动作,都停止了。
十几具尸体,像一串破败的风铃,在半空中,轻轻地摇晃着。
随即,那些黑色的触手松开。
尸体一具接着一具,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发出一连串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黑影似乎还意犹未尽,它那团黑暗的身体,缓缓蠕动着,想要去吞噬那些刚刚死去的,还带着余温的灵魂。
“滚回去。”
宿珩的声音,依旧很冷,不带一丝温度。
黑影的身体,再次僵住。
它那团黑暗,剧烈地扭曲着,那感觉,简直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充满了委屈与不甘。
可它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宿珩的命令。
最终,那团黑影只能不情不愿地,化作一缕黑烟,慢慢地,退回到了宿珩身后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随着它的离开。
大厅里的光线,重新恢复了明亮。
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残忍的屠杀,不过是一场幻觉。
可地上那十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却在无声地,提醒着肖靳言。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宿珩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目不斜视地从那些尸体旁边走过,没有半分动容。
最终,他停在了肖靳言的面前。
两人对视着。
一个眼神冰冷,一个眼底带着探究的兴味。
“你杀了所有玩家?不怕被无限世界惩罚吗?”
宿珩面无表情:“无所谓。”
肖靳言见他这副态度,耸了耸肩,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痞气的笑。
“早知道你这么能干,我就不出手了,还能多睡一会儿。”
宿珩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赖模样,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尸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来自这个副本世界最高意志的,充满了恶意的力量,正在疯狂地侵入他的身体。
那股力量,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试图惩罚他这个肆意破坏规则的“异类”。
宿珩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团刚刚缩回他影子里的黑影,正在他的脑海中,发出阵阵痛苦而恐惧的嘶鸣。
它在害怕。
它在畏惧那股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属于无限世界的,绝对的规则之力。
但……
无所谓。
宿珩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回到肖靳言的身上。
至少……
这种罪孽不需要肖靳言亲自动手,由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第104章 第 104 章 世界的悲鸣11
肖靳言看着宿珩。
看着他那张在惨白晨光下, 更显苍白疏离的脸。
看着他那双清冷如冰,却在刚才,毫不犹豫地为自己掀起了一场屠杀的眼眸。
昨夜那些滚烫的, 疯狂的,纠缠的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 冲进了脑海。
那具在自己身下微微颤抖,却又主动得不像话的身体。
那个充满了占有欲的,青涩又凶狠的吻。
还有那一声声压抑在喉咙深处, 带着哭腔的, 细碎的喘息。
一切的一切, 都与眼前这个矜贵冷漠的“阿诺斯公爵”,形成了极致而诡异的割裂。
可偏偏, 又完美地,融合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心脏的位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鼓噪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 陌生的情绪, 像藤蔓一样, 缠绕住了他的理智。
可就在这时。
肖靳言眼前的景象, 毫无预兆地,开始出现了诡异的扭曲。
整个世界的色彩, 仿佛在一瞬间褪去,变成了黑白两色。
墙壁, 尸体,楼梯,还有站在他面前的阿诺斯公爵……
所有的一切, 都开始像老式电视机上那接触不良的雪花一样,剧烈地闪烁,分解,然后重组。
“滋啦——”
刺耳的,像是电流短路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副本要崩溃了。
肖靳言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宿珩刚才的所作所为,彻底破坏了这个C级副本的底层运行逻辑。
当其他玩家都被BOSS不讲道理地亲手杀死,只留下他一个人,这个以“猎杀”为核心的游戏,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而现在,无限世界正在收回它的力量,这个被构筑出来的虚假世界,即将彻底崩塌。
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传来,开始将他向外推。
那是属于无限世界的强制传送机制。
肖靳言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力量,从这具身体里,强行抽离。
他死死地盯着宿珩,想要在那张总是覆盖着冰霜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属于“人”的情绪。
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宿珩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任由周围的世界分崩离析,任由那些扭曲的光影,将他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就像风暴的中心,是这片混乱中,唯一的,永恒的静止。
不。
不对。
肖靳言的视线,猛地凝固在了宿珩那只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只手,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轻轻地,颤抖着。
他在忍耐。
忍耐着那股来自规则反噬的,足以将灵魂撕碎的剧痛。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狠狠劈中了肖靳言的心脏。
“你到底是谁?!”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光影中的身影,吼出了这句话。
这不是试探。
也不是质问。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迫切想要抓住什么的,最后的呐喊。
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那种该死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他所有的疑问,都像疯长的野草,堵在喉咙里,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去得到答案了。
一道耀眼的白光,轰然落下。
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视觉和听觉。
在意识被彻底抽离这个世界的前一秒。
在无尽的白光之中。
肖靳言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神情依旧淡漠的男人,缓缓抬起了脸。
那双清冷的,总是像隔着一层冰的眸子,穿透了崩塌的世界,穿透了刺目的白光,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随即。
那两片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苍白的唇,轻轻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有一个无声的口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肖靳言死死地,睁大了眼。
他看清了。
那两个字是——
爱人。
……
与此同时。
在肖靳言的身影,被白光彻底吞噬的瞬间。
宿珩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猛地抬手,撑住了身后的楼梯扶手。
“噗——”
一口黑色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股盘踞在他体内的,属于规则的反噬之力,在失去了最后一个“玩家”这个目标后,彻底爆发了。
【呃啊啊啊——!】
那团黑影,在他的脑海里,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它那由纯粹的恶意与绝望构成的身体,正在被那股更高级的,更不容置喙的力量,一寸一寸地碾碎、净化。
剧烈的痛苦,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冲刷着宿珩的每一根神经。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
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古堡在哀鸣。
墙壁化作齑粉,天花板片片剥落,巨大的水晶吊灯轰然坠地,摔得粉碎。
这个华丽而阴森的囚笼,正在走向它最终的,也是唯一的结局。
毁灭。
宿珩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随着这个世界的崩塌,而飞速流逝。
那团与他共生的黑影,也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暗淡。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惧。
甚至……
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这个充满了痛苦回忆与绝望猎杀的“心门一角”,终于要消失了。
而那个他最不想伤害,也最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最狼狈一面的人,已经安全离开。
这就够了。
就在宿珩的意识,即将被无尽的痛苦与黑暗彻底吞噬时。
一道纯黑色的,比深渊还要幽邃的光束,毫无征兆地,从他脚下的阴影中升起。
那道光束,没有白光的圣洁与温暖。
反而充满了冰冷的,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它温柔地,将宿行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笼罩了起来。
光束所及之处。
那股来自规则反噬的,狂暴的力量,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间被安抚,被同化,最终消弭于无形。
那团在他脑海中哀嚎的黑影,也在这道黑光的包裹下,渐渐停止了惨叫。
它那几乎要消散的身体,重新变得凝实。
甚至比之前,还要浓郁几分。
仿佛这道黑光,才是它真正的,也是最终的归宿。
剧痛,缓缓消散。
宿珩的意识,也从濒临崩溃的边缘,被一点点拉了回来。
在副本彻底化为虚无的前一秒。
那道黑色的光束,裹挟着他的身体,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
冰冷。
这是宿珩恢复意识后,第一个感觉。
紧接着。
一股浓郁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福尔马林与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的气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宿珩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个正在分崩离析的古堡大厅。
而是一个宽敞明亮,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房间。
他正坐在一张巨大的,由冰冷的不锈钢打造而成的办公桌后面。
身上那件属于阿诺斯公爵的白色礼服,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件一尘不染的,笔挺的白大褂。
他的双手,正安静地交叠放在桌面上。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双属于医生的手。
宿珩缓缓抬起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房间很大,装修风格是那种极简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现代风。
除了他身下的这张桌子和椅子,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空旷得,像一间手术室。
不。
不对。
宿珩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房间右侧的那面墙壁上。
那不是一面墙。
那是一整面,由巨大的,通透的钢化玻璃打造而成的……陈列柜。
柜子里,没有书籍,没有标本。
而是摆放着一个个巨大的,灌满了淡黄色福尔马林溶液的玻璃容器。
每一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一些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是一颗还在“砰砰”跳动的,比篮球还要巨大的,布满了紫色血管的心脏。
那是几十根纠缠在一起,如同海草般缓缓蠕动的,长满了吸盘的苍白色触手。
那是一颗足有脸盆大小布满了血丝的眼球,它的瞳孔正在玻璃容器里,缓缓地转动着,仿佛在无声地窥伺着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活物。
还有那些像是被活生生剥下来,还保留着完整肌肉纹理的,扭曲的人脸。
以及无数种,宿珩根本无法辨认,也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诡异的,蠕动的,肢解的器官。
这里不是医院。
这里更像是一个疯子的……收藏室。
就在宿珩打量着这一切的时候。
一股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庞大的信息流,毫无预兆地,猛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A级副本载入成功……】
【正在同步世界观……】
【欢迎来到特殊污染区——第十三病院。】
【正在为您生成身份……】
【身份生成完毕。】
【您的身份是:主治医师。】
【您的任务是:治愈所有病人,或者……被他们彻底同化。】
【祝您……治疗愉快。】
……
那一声无声的“爱人”,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狠狠地,烫在了肖靳言的灵魂深处。
轰然炸开的白光,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感官。
当那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终于褪去时,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灌满了他的鼻腔。
肖靳言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是一片纯粹冰冷的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铁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那套黑色燕尾服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单薄的,质地粗糙的白色病号服。
胸口的位置,用黑色的染料,印着一串冰冷的数字——001。
就在这时,那道属于无限世界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海里准时响起。
【A级副本载入成功……】
【检测到玩家身份切换……】
【欢迎来到特殊污染区——第十三病院。】
【您的新身份是:病人,编号001。】
【主线任务:在七日内,成功逃离第十三病院。】
【支线任务一:查明第十三病院隐藏的真相。】
【支线任务二:在“主治医师”的治疗下,存活。】
主治医师……
当这四个字落入脑海,肖靳言的心脏,竟然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阿斯顿公爵承受了规则反噬,几乎魂飞魄散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那个站在世界崩塌的中心,用口型对他说出“爱人”的,清冷又决绝的身影,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他会在这里吗?
以一种全新的,截然不同的身份?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肖靳言的思绪里。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病房那扇沉重的白色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护士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那双灰白色的,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肖靳言。
“001号,出来。”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表情一样,平直,单调,不带任何人类该有的情感起伏。
肖靳言没有反抗。
他面色平静地从床上站起身,跟着那个行尸走肉般的护士,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同样惨白而压抑的长廊。
空气里,那股浓郁的消毒水味道,几乎要凝成实质,令人作呕。
他被带到了一个宽敞的大厅。
大厅里,已经稀稀拉拉地,站了十几个和他一样,穿着白色病号服的人。
显然,他们都是被一同卷入这个A级副本的玩家。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茫然和警惕,以及……对未知A级副本的,深深的恐惧。
无限世界的副本划分,等级最低且数量最多的是E级,等级最高且九死一生的是S级。
而A级同样数量稀少,而且危险程度极高,往往十个玩家中能存活三个,已经算是不错了。
肖靳言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尤其是他胸口那个“001”的编号,更是让不少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在无限世界里,编号“1”,往往代表着某种特殊的身份。
“各位。”
一个看起来颇有经验,身材高大的男人,率先站了出来,试图掌控局面。
“看样子我们是被分到了一起,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高飞,经历过两个B级副本。”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肖靳言的身上。
“我建议我们暂时联合起来,先弄清楚……”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阵轻微的电流“滋啦”声,忽然从大厅顶部的广播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
一个清冷平淡,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冰冷质感的声音,通过广播,回荡在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病人,请立刻到一号治疗大厅集合。”
“即将开始今天的例行查房。”
当听到广播里声音的瞬间,肖靳言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他!
广播里的声音虽然失真,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果然,他也在这里!
大厅里所有的玩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广播,惊得心头一跳。
紧接着,几个穿着护士服的“木偶”,从各个角落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驱赶着他们,朝着大厅深处的一扇双开大门走去。
那扇门后面,是一个阶梯式的,如同大学讲堂般的巨大房间。
冰冷的金属座椅,一排排地,向上延伸。
所有玩家,都被迫按照各自的编号,坐进了相应的位置。
肖靳言的座位,在第一排,最中心。
当所有人都坐定后。
房间尽头的另一扇小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了房间最前方的讲台上,安静地站定。
那一瞬间,整个治疗大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看着面前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精致绝伦的脸。
肖靳言却缓缓松了口气,眉梢高高耸起。
果然是他。
依旧是那双清冷如冰,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眼眸。
只是,他身上那股属于中世纪贵族的,忧郁而矜贵的气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属于医者的冷漠与疏离。
他的视线,如同手术刀一般,冷静而精准地,从在场每一个“病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好奇,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
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的肖靳言身上时,也只是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了。
仿佛,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是一个编号为“001”的,普通的,需要被治疗的病人。
仅此而已。
肖靳言就那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迎着他的目光。
他的心脏擂鼓般地跳动。
可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极深的,混杂了占有欲与探究的火焰。
有意思。森*晚*整*理
真是太有意思了。
讲台上。
宿珩终于收回了视线,他轻轻抬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金丝眼镜,
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斯文,也更加危险。
他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手里的文件夹,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早上好,各位病人。”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冰冷悦耳,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我是你们的主治医师,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宿医生。”
他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眸子,再次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的眼睛。
随即,他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微微向上,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像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个公式化的符号。
“在接下来的七天里,我将负责各位的全部治疗。”
他的目光,再一次,若有似无地,落在了肖靳言的身上。
这一次,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
那是医生看待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时,才会有的,一种混合了“怜悯”与“探究”的,冷酷的眼神。
“我的治疗目标,很简单。”
“就是治好你们所有人,那可笑又危险的……妄想症。”
他看着肖靳-言,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尤其是,妄想着自己没病,妄想着自己可以离开这里,以及……”
“妄想着,与我曾有过某种亲密关系的,这种最无可救药的,病理性的幻觉。”
第105章 第 105 章 世界的悲鸣12
“他……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我们中间还有人妄想和他发生关系吗?”
“妈呀……不愧是A级副本, 这也太惊悚了。”
“到底是谁啊?”
“我感觉很可能是最后来的1号……”
“有可能啊!”
“……”
整个治疗大厅在一瞬间的窃窃私语后,很快又陷入了一种比死寂还要可怕的寂静。
玩家们惊恐的目光,不断在讲台上那个神情冷漠的宿医生, 和第一排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不像话的001号病人之间,来回扫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从他们每个人的脚底板, 直冲天灵盖。
他们之间看着就像有“猫腻”的样子。
难不成001号已经变/态如斯,对副本BOSS也能产生性/幻想?
简直疯了。
再看BOSS的态度,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
这是对001号……赤/裸/裸的死亡宣告啊……
但在玩家们的眼里, 001号坐在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 依旧维持着那个靠坐在椅背上的放松姿态。
真牛逼!
这都无动于衷。
他们的角度看不到肖靳言的表情, 并不知道他甚至没有因为宿珩这番话,而产生半分情绪上的波动。
他只是安静地, 迎着宿珩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眸。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的兴味与占有欲,不仅没有被这番话浇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像一簇在冰原上, 被点燃的, 永不熄灭的野火。
他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看着他穿着笔挺的白大褂,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禁欲又理性的, 冷酷的魅力。
肖靳言缓缓勾起了嘴角。
他抬起手,冲着讲台上的宿珩, 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只有在精神病院里, 病人才会做的动作。
他用自己的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轻轻地, 画了一个圈。
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挑衅的笑意。
仿佛在说:没错,我病了。
病得很重。
而你,就是我的药。
宿珩的视线,与他那双充满了侵略性的眼眸,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
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但那丝涟漪,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收回视线,不再去看肖靳言。
他低头,翻开了手里那份厚厚的文件夹。
“根据你们入院时的初步诊断报告。”
“你们每个人,都患有不同程度的,认知功能障碍,以及被害妄想症。”
宿珩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继续平淡地,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所以,在接下来的七天里,你们将接受本院最先进,也是最有效的,系统性整合治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排得满满的,印满了各种项目的治疗日程表。
“每天早上七点,例行查房。”
“八点,集体心理疏导。”
“九点到十一点,为个体化治疗时间。”
“中午十二点,午餐。”
“下午两点到五点,为行为矫正与药物干预时间。”
“晚上六点,晚餐。”
“七点,观看新闻。”
“九点,准时熄灯就寝。”
宿珩用一种宣读机器说明书般的,毫无感情的语调,将这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
每念出一项,台下那些玩家的脸色,便会更白一分。
这张看似正常的日程表,在“第十三病院”这个诡异的环境下,每一个字眼,都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气息。
尤其是那个“个体化治疗”和“药物干预”。
所有人都清楚,那绝对不会是什么正常的治疗。
那必然是这个A级副本里,最主要的,也是最致命的死亡陷阱。
“现在,是早上七点十五分。”
宿珩合上了文件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款式简洁的银色手表。
“例行查房,正式开始。”
他话音落下,便迈开长腿,从讲台上,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混合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的,冰冷的气息,也随之而来。
那种气息,像一条无形的毒蛇,缠绕住每一个人的脖子,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台下的玩家们,一个个都紧张地挺直了脊背,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病号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如同死神般的宿医生,从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停留。
他只是用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更像是在检查一件件没有生命的,等待被处理的物品。
宿珩的脚步从他们每个人身前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第一排。
肖靳言依旧靠在椅子上。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宿珩。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宿珩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也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熟悉的,让他莫名心安的,疏离的冷香。
只不过,这一次。
那股冷香里,混杂了医院独有的,冰冷刺鼻的气味。
“001号。”
宿珩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站起来。”
肖靳言闻言,挑了挑眉。
他非但没站起来,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显得越发懒散。
他冲着宿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痞气的笑。
“宿医生。”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引人遐想的磁性。
“我腿软,站不起来。”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个离得近的玩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肖靳言。
这家伙是不要命了吗?!
居然敢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去挑衅这个喜怒无常的,恐怖的BOSS!
宿珩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俯视着椅子上那个耍无赖的男人。
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观察一只不听话的,试图挑战自己权威的,危险的猎物。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一个眼神玩味,充满了侵略性。
一个眼神冰冷,充满了审视。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或紧张或玩味地看着这一触即发的诡异对峙。
半晌后。
宿珩忽然伸出手。
他没有去碰肖靳言,而是从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支小巧的,闪烁着银色金属光泽的,笔形手电筒。
“咔哒”一声。
一束刺目的强光,从手电筒里射出,毫不留情地,直接照在了肖靳行那双深沉的眼眸上。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疑似中枢神经系统受损。”
宿珩的声音,冰冷而平直,像是在记录一份客观的病例。
“伴有轻浮的言语,以及不合时宜的,挑衅性肢体动作。”
“初步诊断为:情感表达障碍,及……性/瘾并发的……躁狂症。”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回了手电筒。
然后,他从口袋里,又取出了一支黑色的钢笔,和一本小巧的,硬壳的笔记本。
“刷刷刷——”
他低着头,在那本病历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那姿态,专业冷静,又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绝对的理性。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口袋。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看肖靳言一眼。
仿佛在他眼里,肖靳言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只是一堆需要被分析,被记录,被治疗的冰冷数据和症状。
做完这一切后,宿珩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讲台的方向,走了回去。
那副姿态,就好像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对病人的例行检查。
看着他那决绝而冷漠的背影,肖靳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查房结束。”
宿珩重新站回讲台上,声音平淡地,做出了总结。
“现在,所有病人,立刻返回各自的病房。”
“八点整,在一号治疗大厅,准时开始集体心理疏导。”
“任何人,不得迟到。”
说完,他便拿着自己的文件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讲台后面那扇专属的小门。
随着他的离开,大厅里那股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冰冷的气压,才终于缓缓散去。
所有玩家,都像是虚脱了一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对他们来说,简直比经历一场高强度的战斗,还要煎熬。
“呼……吓死我了……”
一个年轻的女孩,拍着自己的胸口,脸色依旧煞白。
“那个宿医生,也太可怕了吧……”
“A级副本的BOSS,果然都是怪物。”
之前那个试图掌控局面的高飞,此刻也是一脸的后怕与凝重。
他看了一眼那个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第一排的001号,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兄弟。”
高飞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对肖靳言说道。
“我知道你很强,但……我劝你还是收敛一点。”
“这个副本的BOSS,明显是智能极高的类型,而且……他好像盯上你了。”
“你刚才那么挑衅他,对我们所有人都没好处。”
肖靳言闻言,终于从椅子上,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他比身材高大的高飞,还要高出半个头。
那股与生俱来的,强大的压迫感,让高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肖靳言掸了掸自己病号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瞥了一眼这个试图对他“好言相劝”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觉得。”
他开口,声音很轻。
“就算我不去招惹他。”
“他就会放过我们吗?”
一句话,让高飞瞬间哑口无言。
是啊。
在无限世界里,什么时候,BOSS会因为玩家的顺从,而大发慈悲?
那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肖靳言没有再理会他。
他双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迈开长腿,第一个,朝着大厅外,那条惨白的走廊走去。
那副悠闲的姿态,不像是一个身陷囹圄的病人。
反而像一个来自己领地,巡视的君王。
……
回到那间只有一张铁床的,纯白色的单人病房。
肖靳言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已经被从外面锁死了。
他走到房间唯一的,那扇小小的窗户前。
窗户外面,被粗壮的,冰冷的铁栏杆,焊得死死的。
透过栏杆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同样被高墙围起来的,荒芜的庭院。
庭院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已经死去的枯树。
整个世界,都像一张褪了色的,压抑的黑白照片。
了无生趣。
就在这时。
病房门上,那个小小的,用来递送食物的窗口,忽然“咔哒”一声,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装着几片白色药片的,小小的纸杯,被从窗口,递了进来。
紧接着。
那个如同木偶般的护士,平直单调的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
“001号。”
“这是宿医生,特意为您开的药。”
“请立刻服用。”
说完,那个窗口,便“砰”的一声,再次关上了。
肖靳言走过去,拿起那个纸杯。
他看着里面那几颗没有任何标识的,散发着一股化学品气味的白色药片,黑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
所谓的……药物干预,这么快……就来了吗?
肖靳言没有丝毫犹豫。
他直接将那几颗药片,倒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抬起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几乎是在他“吃”下药片的瞬间。
一阵细微的,像是电流通过的声音,从病房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处,响了起来。
紧接着。
广播里,再次响起了宿珩那冰冷平淡的声音。
“0.5毫克的药物,似乎并不足以抑制你的躁狂症状。”
“看来,有必要为你安排一次,更深度的个体化治疗。”
“现在,001号病人。”
“请立刻到三楼,我的办公室来。”
“我将亲自,为你进行诊断。”
广播的声音,戛然而止。
“咔哒”一声。
病房那扇沉重的铁门,应声而开。
门外,依旧是那条惨白而死寂的长廊。
肖靳言将那几颗一直含在舌下的药片,不紧不慢地,吐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病号服,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期待的,危险的弧度。
一对一的,“深入”治疗吗?
他等的就是这个。
……
第十三病院,三楼。
与楼下那些压抑惨白的病房不同。
整个三楼,只有一间办公室,和一个巨大的,摆满了各种诡异器官标本的陈列室。
办公室里。
宿珩正安静地坐在那张巨大的,由冰冷的不锈钢打造而成的办公桌后面。
他低着头,正在翻阅一份病例。
那份病例的封面上,用黑色的字体,清晰地印着三个字——肖靳言。
以及一个冰冷的编号——001。
“咚,咚,咚。”
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从门外响起。
“请进。”
宿珩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肖靳言双手插在口袋里,迈着悠闲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反手,将那扇门,轻轻地关上。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张巨大的不锈钢办公桌前,站定。
“宿医生。”
肖靳言看着那个依旧在低头看病例的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你想怎么‘深入’法?”
宿珩听出他语气中的揶揄,很想白他一眼,但怕被副本世界察觉,还是克制住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病例,抬起头,用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对面,那张同样由不锈钢打造的,冰冷的椅子。
肖靳言从善如流。
他拉开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去,双腿交叠,姿态随意。
“001号病人,肖靳言。”
宿珩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冷静客观,不带一丝一毫的私人感情。
“入院诊断:重度妄想型精神分裂。”
“主要症状表现为,存在系统性的,逻辑严密的,但完全违背事实的病理性幻想。”
“尤其是……关于你和我之间,存在某种‘亲密关系’的,核心妄想。”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现在,你可以开始陈述你的‘病情’了。”
“我会根据你的陈述,来为你制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那副公事公办的,冷酷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医生,在询问一个病人的病情。
肖靳言听完他这番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刺耳。
宿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在笑……”
肖靳言的身子,微微向前倾。
他用手肘,撑在冰冷的桌面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地,锁着宿珩的眼睛。
“我在笑,宿医生你,真是敬业。”
“明明昨晚,才刚刚被我……”
他故意顿了顿,笑得不怀好意。
“……‘治疗’得,哭着求饶。”
“今天,就这么快地,忘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宿珩差点没控制住表情,太阳穴剧跳了两下。
“看来。”
“你的病情,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将幻想与现实混淆的,精神错乱症状。”
肖靳言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了。
他忽然站起身。
在宿珩那双骤然一缩的瞳孔中。
他绕过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到了宿珩的身边。
然后。
他伸出手,撑在了宿珩身下那张办公椅的扶手上。
他俯下身。
将宿珩整个人,都笼罩在了自己充满了侵略性的,阴影之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暧昧距离。
“是不是幻觉。”
肖靳言的嘴唇,几乎要贴上宿珩的耳朵。
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宿医生,亲自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比如,检查一下,你的腰上,是不是还留着,我昨晚用力时,掐出来的,指印?”
第106章 第 106 章 世界的悲鸣13
温热的气息, 夹杂着充满了暗示性的话语,像一条引信,瞬间点燃了空气中紧绷的弦。
办公室里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与消毒水的冰冷气味, 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句滚烫的耳语,灼烧得扭曲变形。
宿珩的身体, 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撑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肖靳言身上传来的,充满了侵略性的温度。
也能感觉到, 那双深不见底的, 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眼眸, 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
太阳穴的位置, 开始一抽一抽地,剧烈地跳动。
宿珩几乎是动用了自己全部的自制力,才将那句已经冲到嘴边的“你给我滚”,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缓缓抬起眼, 看向了旁边那面巨大的, 能清晰倒映出两人此刻姿态的玻璃陈列柜。
柜子里, 那颗巨大的心脏, 还在不知疲倦地“砰砰”跳动。
那些苍白的触手,依旧在福尔马林溶液里, 缓缓蠕动。
而玻璃的表面,则清晰地映照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被一个穿着病号服的高大男人,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牢牢禁锢在椅子里的画面。
暧昧,又充满了禁忌的张力。
宿珩努力维持着那种嗓音中冷静与平直。
“你已经开始伴有……攻击行为。”
肖靳言听着他这副嘴硬到极致的,公事公办的论调,没有再说话。
而是用行动代替了所有语言。
他缓缓低下头。
那双充满了痞气的薄唇,朝着宿珩那因为隐忍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冰冷的侧脸,一点一点地靠了过去。
那动作,缓慢而充满了压迫感。
像一场无声的,势在必得的狩猎。
就在两人的皮肤,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
宿珩猛地,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精准而用力地,按下了办公桌上一个不起眼的,红色的按钮。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音,瞬间划破了办公室里这片诡异的死寂。
肖靳言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他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放弃心理疏导,直接转入物理治疗了吗?
果然。
下一秒。
办公室那扇沉重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外面猛地推开。
四个身材高大壮硕,穿着白色护士服,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的“木偶”,迈着整齐划一的僵硬步伐,走了进来。
她们那四双灰白色的,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球,齐刷刷地转向了办公桌前的两人。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绝对的服从。
“将001号病人,带去一号诊疗室。”
宿珩终于从那张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与肖靳言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绝对的疏离与冷漠。
“他的躁狂症状已经失控。”
“立刻执行B级治疗方案。”
“是,宿医生。”
四个木偶护士,用一种毫无起伏的机械语调,齐声应道。
然后,她们便从四个方向,朝着肖靳行,一步一步地逼近了。
那副架势,不像是要“请”一个病人。
更像是要制服一头失控的,危险的野兽。
肖靳言直起身子,双手重新插回了口袋里。
他没有反抗。
只是转过身,在那四个木偶护士冰冷的注视下,迈开长腿,主动朝着门外走去。
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他不是要去什么可怕的诊疗室。
而是要去赴一场,早就期待已久的,盛大的宴会。
……
一号诊疗室,位于三楼的尽头。
那是一间比办公室,还要大上数倍的空旷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
只有天花板上,那几盏发出惨白光芒的,巨大的无影灯。
空气中,那股消毒水与福尔马林的气味,混合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的腥气,浓郁到几乎要凝成实质,令人作呕。
房间的四壁,挂满了各种各样,触目惊心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工具。
生了锈的手术刀,带着倒钩的钳子,长短不一的,不知用来钻什么的钢针,还有几排大小不一的,用来固定头颅的金属环。
而在房间的最中央,则摆放着一张由不锈钢打造的,冰冷巨大的床。
床的上方,连接着一个看起来就极其复杂的,布满了各种仪表盘和旋钮的机器。
几根粗壮的,包裹着橡胶绝缘层的电线,像毒蛇一样,从机器里延伸出来,末端连着两个金属的电极片。
电击床。
在看到眼前这副景象时,肖靳言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
这阵仗,可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请躺上去,001号。”
一个木偶护士,用她那平直单调的声音,发出了指令。
肖靳言的视线,从那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电击床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依旧没有半分反抗,直接走过去,躺了上去。
冰冷坚硬的金属,隔着那层单薄的病号服,紧贴着他的后背。
那种感觉,像躺在一块巨大的墓碑上。
紧接着。
另外三个护士走了过来。
她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由厚实的皮革与金属卡扣制成的束缚带,开始将肖靳言的四肢,以及身体,牢牢地固定在了那张电击床上。
她们的动作,精准高效,又充满了不容反抗的力量。
肖靳言没有挣扎。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那些冰冷的束缚带,一圈一圈地将他捆绑。
那双深沉的眼眸,平静注视着天花板上那惨白的无影灯。
即便在这种任人宰割的危险关头,他的心里,竟然没有升起半分的紧张与恐惧。
反而,有一种近乎荒谬的,笃定的信任。
他相信,那个男人,不会真的伤害他。
这种信任,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如此根深蒂固。
就像一种……早已刻入了灵魂深处的……本能。
当最后一道束缚带,被“咔哒”一声,死死扣紧时。
诊疗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了。
宿珩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了电击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被牢牢束缚住的,却依旧没有半分狼狈姿态的男人。
“你们可以出去了。”
“是。”
四个木偶护士,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迈着僵硬的步伐,退出了诊疗室。
“咔哒。”
门,被从外面锁死。
整个巨大的诊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那一屋子,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刑具。
宿珩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到旁边一个挂壁式的消毒柜前,打开柜门。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双崭新的,由白色乳胶制成的,薄薄的手套。
他低着头,将手套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戴在了自己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上。
乳胶紧贴着皮肤,勾勒出他漂亮的手部线条。
那姿态,优雅从容,又充满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感。
戴好手套后,他又从旁边一个上了锁的药柜里,取出了一支装满了透明液体的玻璃安瓿瓶,和一支一次性的注射器。
他用指尖,轻轻弹了弹那个安瓿瓶。
然后,“啪”的一声,干净利落地,将瓶口掰断。
他将针头,插进瓶中,缓缓将那管无色透明的,看起来和生理盐水没什么区别的液体,全部抽进了针管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拿着那支充满了危险气息的注射器,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到了电击床边。
“物理治疗方案,第一步。”
宿珩举起手里的注射器,在肖靳言的眼前,晃了晃。
“高剂量镇静剂,配合低频电击疗法。”
“可以有效抑制你的攻击性,并对你的错误认知,进行初步的,物理性矫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冰冷,客观,不带一丝感情。
仿佛他即将要做的,不是什么残忍的酷刑。
而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科学的,医疗行为。
肖靳言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被乳胶手套包裹着的,拿着注射器的手。
看着他那张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更显苍白疏离的脸。
他忽然笑了。
“宿医生。”
“你戴着手套,是怕弄脏了自己。”
“还是怕……”
“在我身上,留下你的指纹?”
宿珩拿着注射器的手,猛地一顿。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这家伙在无限世界的时候,都是像这样没个正形的吗?
和现实世界中的肖靳言,性格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可能是因为太过年轻?
还是无限世界里暴露的才是他真正的本性?
宿珩没有再跟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子,说哪怕一个字的废话。
他俯下身。
将那支闪烁着寒光的针头,毫不留情地扎进了肖靳言那暴露在空气中的,结实的臂膀。
然后,他用拇指,用力将针管里的液体,一滴不剩地全部推了进去。
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瞬间涌向了四肢百骸。
几乎是在药物注入的瞬间。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困意与麻痹感,便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席卷了肖靳言的全身。
他的眼皮,变得有千斤重。
他的四肢,像是被灌满了铅,彻底失去了知觉。
身体的机能,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强制关闭。
宿珩明显加大了剂量。
饶是肖靳言这具身体的素质再怎么惊人,也无法抵抗这种专门针对神经系统的高强度药物。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他看到。
那个给他注射了药物的男人,正低着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他看不懂的眼神,深深地注视着自己。
随即。
世界,彻底归于一片黑暗与沉寂。
……
不。
不对。
世界并没有完全沉寂。
身体虽然陷入了深度的,类似休眠的状态,动弹不得分毫。
但肖靳言那高达3S级的,强悍的精神力,却像一座无法被攻破的堡垒,在药物的侵蚀下,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他就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清醒的幽灵。
他能感觉到,自己依旧被牢牢地绑在那张冰冷的电击床上。
也能听到,房间里,那些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乳胶相互摩擦的声音。
那是宿珩,在摘掉手上的手套。
紧接着。
他又听到了一阵细密的,衣物布料相互摩擦的……簌簌声。
那声音,离他很近。
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像是有人脱下了自己的衣服。
然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病号服,领口的扣子,被人一颗一颗地,耐心地解开了。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他滚烫的胸膛。
紧接着。
有什么东西,覆了上来。
那不是冰冷的仪器,也不是粗糙的束缚带。
那是一只手。
一只没有戴手套的,带着一丝凉意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试探性的力道,在他的胸口,缓缓地游移,抚摸。
肖靳言那仅存的,清醒的意识,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
他快要爆炸了。
这算什么?
这他妈的,到底算什么?!
可还森*晚*整*理不等他那混乱的思绪,理出一个头绪。
他便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