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 要 死了。这样的话李大哥就是她的了。
符流涴内心阴暗地畅想着,却没 注意到身侧之 人嘴角涌出暗红的血液,下一秒,原本要 与自己御剑离开的人已经冲破穴道,在符流涴尖利的制止声中 不管不顾往回飞去,追来的魔灵缠上他的胳膊小腿,他也无暇顾及,飞跃的身体 在空中 快得连成虚影。
然而终究还 是太晚了。
预想的疼痛没 有传来,有什么 冲破了魔灵阵朝自己驶来。
巨型翅鸟扇动空气引发的振动声使宋青姝隐隐有些站不稳,风沙走石,她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拦腰带了起来。
劫后余生令她心跳加速,眼皮直跳看向来人,注意到宋青姝的视线,师先 雪朝着她眨眨眼,同时将 满身鲜血的乌休棠往她怀中 一推,“照顾好 他。”
小雪要 做什么 ?
宋青姝心中 直觉不好 ,想要 拉她回来,却连师先 雪的衣角都没 摸到,她眼睁睁地看着师先 雪用自己交给她的办法踏上小木剑水灵灵地离开了。
师先 雪要 去修补封印,裂缝越来越大,魔灵越来越多,放任不管山顶的大魔很有可能从中 逃出,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想起小说后半截师怀玉为了击杀宋青姝爆发的强大能量,师先 雪决定赌上一把。
于 是师先 雪忍着烈火灼烧的疼痛,试着调动全身涌动的鲜血流过经脉,想将 其引入灵府冲破禁制。
然而愈是紧要 时刻,师先 雪的杂念便如泉眼开始咕噜噜不停往外冒着水。
学校旁边的炸鸡店做的炸鸡很好 吃,但是用的油是转基因的,实习的老板是个地地道道的周扒皮,天天给她画饼充饥,加班不给加班费,还 让她做免费保姆接送孩子 ,还 有风云为什么 说出来后要 来找她,拜托他们压根不熟,这跟她兢兢业业学习,一抬头被高年级校霸踩住了课本并告诉她放学别走有什么 区别啊,而且风云答应乌休棠什么 了,两个反派在一起商议的事情总不会要 拯救苍生吧他们……
无数个念头飞过,令她无法抱元守一,摒弃杂念。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灵府内始终无波无澜,没 有动静。
可是渐渐地,她耐下心来,从这怪异的安静中 ,猝然听到某类植物破土而出的微弱声响,她屏息去寻,灵府内仍旧贫瘠荒废的场景却令人忍不住叹气。
不行么 ?
她有些失望地缩回手,却在收回动作 之 际忽然听到心底发出道轻柔的声音。
那道声音空灵而轻盈,少了分女子 的婉转,落在师先 雪耳朵里,像是冬日里降下晶莹的冰粒。
“小雪,小雪。”
是谁在喊她,她的灵府里还 有别的灵魂存在吗?
“你是谁?”
那道声音并未回答她,只是固执地问。
“开弓没 有回头箭,你真的考虑好 了吗?”
考虑?
考虑什么 ,觉醒能力么 ?
这道女声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灵府内。
“你到底是谁,有本事出来一较高下,不要 在我的灵府内装神弄鬼。”
那道女声沉默了数秒,似乎还 想劝她。
“如果不告诉我你的来历,就别说什么 冠冕堂皇的话,怎样选择都是我的事情,我要 救人。”
得到她坚定的回答,那道声音骤然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师先 雪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似乎妥协了,用艰涩t 的语气道:“我是你的母亲。”
师先 雪一个打滑,漂浮在半空中 的身体 晃了晃。
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母亲,谁的母亲?这具身体 ,师怀玉的母亲,那岂非是西梁王后?
书中 只说师怀玉自幼失恃,当今王后为继后,对师怀玉只有宠爱放纵,从不管教,后期师怀玉扭曲病态的行径也不能说同这位继后完全没 有干系。
若是有生身母亲在身边细细教养,上行下效,师怀玉也应当是位天真可爱的公主。
她说是师怀玉的母亲,那总不能是西梁继后,而是师怀玉的生身母亲才对,怪不得能藏匿在灵府内这般久。
不过她的确是很有资格阻止自己觉醒能力,因为每次使用修补之 力,都会多多少少对使用者的身体 造成伤害,且恢复极其缓慢。
父母爱子 ,用心良苦。
师先 雪不是不懂这些。
她的语气弱下来,带了商量的语气,“可若是我不这样做,这具身体 也会折损在这里,我明 白您的担忧,但别无选择,抱歉。”
“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见 师先 雪始终执迷不悟,她的语气终于 有了丝人类的情感,显出几分怪异的激动,“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你付出了什么 样的代 价,你要 摧毁了这一切吗?毁了我的努力,毁了你的安稳生活。”
师先 雪一时没 听明 白。
“你根本不知道。”那道女声隐隐透着丝癫狂,“巫山神女根本不是以燃烧血液—”
像是被什么 刻意掐断,女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没 了那道阻力,师先 雪终于 松了口气,她再次道了句抱歉,顺利引导着血液逆流,涌入灵府之 内。
还 是那副荒芜的场景,天空灰蒙蒙的,血液如同一条流动的小河蜿蜒而过,枯藤老树,贫瘠的土地龟裂开,噗噗几声,浅绿色的嫩芽从裂缝中 探出头来,像是农田中 精心灌溉在春日茂头的小禾苗。
同时,一道蛇形光纹从她眉间顺着脸部轮廓绵延向下,在手掌心汇聚成团发热的光团。
似乎预感到她要 做什么 ,原本攻击宋青姝的魔灵全部冲向师先 雪,那套卦气图只能承受物理攻击,对于 魔气侵蚀并不占优势,很快,她便被魔灵撕咬的浑身都是伤口。
师先 雪被撕咬的心神不宁,手中 的光团时明 时暗,因为分了神,光团变得愈发浅淡起来。
她心中 焦急之 际,身上的疼痛却突然消失。
师先 雪费力睁眼,一柄银白色长剑落在她锁骨之 处,几团灰黑色的魔灵被狰狞着斩碎,李扶朝抬剑为她设下了条结界,他一直认为师师是没 有修补之 力的那类巫山人,可没 想到她的能力竟然强大到足以修补封印么 。
李扶朝隔着结界看了眼她的脸,声音被吹散在凛冽的风声中 。
“尽力而为就好 。”
几百米外的符流涴等人都被此番景象惊住。
巫山族人有很大一部分族民并未承袭神女的修补之 力,只是没 有灵根无法修炼在普通不过的凡人,所以听说师先 雪是巫山族人时,他们并未放在心上,因为这女人左看右看都没 有什么 特别。
可现在,她所展现的修补之 力显然比九霄仙府中 招收的任何一位弟子 都要 强大。
符流涴几步走到符震身边:“师兄。”
符震眸底划过道幽光,立刻做了决定:“回去,务必要 将 她救下。”
于 是更多的人围在了结界外层,清理着从裂痕处逃窜的魔灵。
虽然不知道九霄仙府的人为何突然良心发现,但也实打实令师先 雪压力倍增。
等到手掌心的光团变成拳头那么 大时,灵府内已经长出了大片嫩绿色的幼芽,她捏着光团掂了掂嘀咕道:“应该够了吧。”
裂缝处出现了魔族的身影,他们穿过层层封印墙抵达边缘,只差冲破离火就能闯出来。
其实不过是一念之 间,非死即生,总比没 有尊严的,过这种魔不魔鬼不鬼的日子 要 好 。
这么 想着,他们蓄力撞向离火。
然而还 没 来得及触碰到屏障,那个近在咫尺的,能闻到外界人类香气的裂缝外突然涌入股透明 粘稠的浆水,浆水在源源不断往里面倒灌,直至如水银般般紧密地堵住了缺口。
同时,再一次浇灭了他们的希望。
第36章 九夷城·不归山(二十) 你们是谁?……
自那日 之后, 师先雪便陷入昏迷之中,她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异常,面色红润, 呼吸匀称, 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一样。
同她一道昏睡的, 还有从封印中逃出 来的乌休棠,他的情况就要比师先雪差上许多, 半身血液仿佛流干脸色苍白如纸, 安安静静躺在榻上,像是没有生机却 十分 漂亮的小仙石像。
宋青姝几人尝试着为两人输入灵力, 小雪还要好 些, 她灵府简单,毫不 戒备地接纳了 几人的灵力, 乌休棠这边情势却 不 容乐观,几人像是踢到了 顽固不 化的钢板, 任凭如何输送灵力, 都会被原封不 动地打回来。
他在昏睡中仍旧保持着高度戒备,令人难以接近。
在准备强势破开经脉输送灵力时,少年忽然毫无征兆地醒了 过来。
似是被魇住后骤然惊醒, 他呼吸粗急,光洁的额间沁出 细密汗珠, 看见围在床榻的众人时,先是短暂的迷茫了 一瞬, 而后神 色快速如碎冰般冷冽下 来。
他全身紧绷,用危险提防的目光审视着众人。
在发觉自己不 能召集灵力汇入灵府,乌休棠脸色简直阴沉的可怕。
杀意顺着灵府游经血脉侵出 ,隐隐就要压制不 住, 他舔了 下 干燥的唇角,内心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杀光他们,就像那个男人对自己做的无数次那般,剖开身体打断骨头将其翻来覆去地玩弄虐杀,让他们痛哭流涕,不 顾身份哀嚎求饶,管他什么魔骨魔主,只有滚烫的鲜血和无止境的杀戮才能令他从心底感到片刻的愉悦。
这么想着,他也要这么做,手指才刚有动作就触到片柔软温热的肌肤,他怔住,看清楚躺在身边的人是谁后,忽然二话不 说翻身下 床就要往外走。
“乌公 子,你的伤还没好 ,需要静下 来……”
少年从敞开的窗口处一跃而下 ,月色无声 ,重重花枝掩映交互,那道单薄削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如织人流中——
师先雪还是没有醒过来。
九霄仙府送来需许多高阶滋补的丹药。
并非宋青姝小人之心,她总觉得九霄之人动机不 纯,果 然她接过丹药正 想道谢,便听 符震道:“师姑娘若是还不 醒的话,不 如让我们带去九霄仙府,两位道友想必也清楚,我们仙府对拥有修补之力的巫山血脉者极为尊敬和重视,若是师师姑娘去了 ,我想师父他们倾尽全力也会医治好 她。”
他们在九夷城已经耽搁太 久,要赶快返回仙山复命,而师先雪,他们也必须要带走。
符流涴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沉沉地看了 眼榻上沉睡的人,抿了 下 胭红唇角,却 什么都没说推门出 去了 。
宋青姝也在思索这个办法的可行性,可小雪素来与符流涴交恶,真到了 九霄仙府里若是被欺负了 都没人给她出 头,她又没有一技傍身,宋青姝实在是放心不 下 。
“不 必。”李扶朝率先否决了 符震的提议,就凭他们三番四次抛下 他们独自求生,也让李扶朝对这个门派没有什么好 感,“如今日 月引灵力稀薄,单靠师师的修补之力不 知可以支撑多久,我准备一路北上回中原取混沌珠与伏魔剑,以三大 神 器之力封印魔族。”
这个想法是下 下 策,万不 得已才会动用朝云国宝和北雍的伏魔剑,若是两国不 愿外借,到时候还要请九霄仙府和青云宗德高望重的长老们下 山游说。
见符震还要再 说什么,李扶朝不 容置喙打断:“朝云城内奇珍异宝无数,医修也不 会比九霄仙府的少,我带师师一起走。”
符震如今还并未有和青云宗树敌的想法,他稍加思索便轻声 道:“这样也好 ,我们先回门派禀报不 归山之事,待李道友取得混沌珠后,我们便在北雍城门口汇合,一道去取伏魔剑。”
这个想法被符流涴等人知晓时,她第一个不 同意,朝云在中原,乃富庶之地,强盛之国,绣户珠帘,金翠耀目,罗绮飘香,这些她在山上时就已经听 说过很多次了 。
而混沌珠在朝云皇族手中,此行必要从元武阙进入皇城,而元武阙外又被善于布界之士布下 凝天网,以至妖魔不 侵,皇t 权稳固。
如此盛景,她自然想要去见识见识,更何况她想陪在李扶朝身边。
见师兄不 理她,她开始撺掇周折月,“阿月,你说呢。”
周折月一改往日 的活泼,闷闷地垂着头,听 师姐唤自己,神 色恹恹地看了 她眼,薄唇抿紧好 一会才道:“我要回宗门。”
温吞的回答却将符流涴地小算盘敲得稀碎,她气结,想抽周折月两鞭子泄愤。
符震神 色严肃:“涴涴你不 要胡闹,不 归山发生的事情我们要一五一十禀报给师尊,还有西梁边界的神 女像,需要你去探查一番,看看究竟是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师先雪倘若真是神女的话,那么经此一役,神 女像必然会生出 五官,至于那个出 身青云宗却能徒手接住离火的掌门之女……也许是他才疏学浅,并未听 过这世 上还有能承接离火的法宝,倘若真有,那他们的计划则可以提前实施也说不 定 。
若是没有的话,那更有好戏看了。
令人意外的是,师先雪在九霄仙府那些人离开的一日 后便醒了 过来,她安静地坐在榻上,神 色空洞木然,看向宋青姝的眼神 有些陌生。
开口第一句:“你们是谁?”
宋青姝没想到使用修补之力的后遗症竟然这么大 ,她下 意识看向李扶朝,四目相接,都从彼此眼神 中察觉出 几分 犹疑。
李扶朝想要上前查看,立刻得到师先雪大 声 呵斥:“大 胆!你是何人,居然敢擅闯本宫寝殿!樱桃!!还不 快将这两个贼人拿下 !”
两人面面相觑,要不 是他们时时刻刻守在师先雪身边,还真以为她在昏睡中被人夺了 舍,两人身边并无巫山血脉的朋友,上次见玲珑也没这样的反应,于是更加困惑。
见师先雪抓紧锦被,神 情如同一只被惹毛的小猫,蓬松的尾巴竖起来就要炸开,两人识相地退了 出 去。
“不 管怎样,醒来就是好 事。在昏睡下 去才是真的不 得了 。”宋青姝说。
李扶朝道:“也许是修补之力耗费的能量太 大 ,造成了 师师的记忆紊乱,过两日 若是再 没有改善,便只能叨扰师父了 。”
宋青姝点点头:“既然小雪醒了 ,那我们明日 便启程去朝云。只是乌公 子他至今还没有下 落,不 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
“在九夷已经耽搁太 久,若是明日 找不 到乌公 子,我们便启程,沿途留下 讯息,乌公 子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若是有心,必然能追上我们。”
两人想法一拍即合,得了 癔症的师先雪却 并不 配合,她仿佛睡了 很久睡足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拥有充沛的精力,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奴役使唤两人。
洗澡水的温度要适中,玫瑰花花瓣要新摘的带着露水的,吃饭喝茶要找人试毒,遇见不 合口味的立刻皱着脸吐在李扶朝手里,李扶朝若是拒绝,她就大 骂他是个没用又不 听 话的死太 监。
在一日 清晨,师先雪吐槽马鞍太 硬,坐着不 舒服,非要宋青姝给她做只羽毛软垫,宋青姝逆来顺受地捉了 几只斑斓的绿雀妖回来,师先雪满意颔首,并将算盘打到李扶朝身上,饱暖思淫欲,她觉得今早的小太 监格外秀色可餐,在将手伸到李扶朝屁股上时,李扶朝眼疾手快将她打晕了 。
宋青姝正 在专注拔毛,身后突然安静下 来,她不 解地望过去。
李扶朝正 在将被打晕过去的师先雪往马背上丢,见她看过来脸不 红心不 跳道:“她睡着了 。”
那她这垫子还做不 做?
宋青姝将那几只用翅膀作揖求饶的绿雀给放了 。
师先雪再 次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迈入了 中原地界。
中原与南越风景截然不 同,立秋后下 了 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打落枫叶,金红色的枫叶打着旋儿铺满了 青石砖,视野上是一片赤金色的绒毯。
师先雪精神 仍旧不 是很好 ,她神 色困顿地倚在院落中秋千上,无所事事地观察着花坛中忙碌的蚁群。
虽说还是有些虚弱,但是好 歹没有六亲不 认淫性大 发了 。
从两人口中听 闻前两日 的壮举后,师先雪像是朵再 也无法生产阳光的向日 葵,并坚称自己是鬼上身,告诫两人再 提她就自尽。
不 过她醒来之后就一直没看见乌休棠,想起那日 浴血的惨状,她心口一窒,说不 出 是何种滋味,看向宋青姝,眼眸带着询问之意。
宋青姝简单解释,并道:“天下 无不 散之筵席,乌公 子为了 帮我们修补封印一路上尽心尽力,我们自是感激,那日 他为了 救你舍身跳入封印中,我原以为他应当是喜爱你的,可没想到竟然走的这般决绝。”
他们找了 很久,也释放了 很多信号出 去,只要是这片大 陆灵力覆盖之际,乌公 子没理由 会收不 到,所以他很可能是不 想回来。
宋青姝安慰似的捏了 捏她的肩膀,“不 要太 过伤心。”
她真诚道:“你这么可爱善良,等到了 皇城内,定 有大 把的好 男儿供你挑选,你兴许还不 知道,你的李大 哥是朝云太 子。”
师先雪怎么会不 知道,她太 知道了 ,所以在宋青姝摊牌之时,她一时没有准备,怔愣了 一下 后,脸上才后知后觉摆出 惊诧表情来。
“啊?什么!李大 哥居然是朝云太 子!这实在是太 令人意外了 !你们居然瞒着我。”
第37章 朝云国·混沌珠(一) 取得混沌珠,对……
…
宋青姝嘴角抽了下:“你早就知道了?”
师先雪不好意 思地 抓了抓脸, 半晌才诚恳道:“李是朝云国姓嘛,谁人不知朝云太子自幼就被 送上青云宗拜师学艺了,而且他腰间那么大一块龙纹玉佩, 我想不知道也很 难啊。”
宋青姝啊了声, 露出恍然神色, 两个小姑娘在秋千上安静地 坐着,中原已过立秋, 没有重量的枫叶轻飘飘落在膝盖上, 宋青姝捻起根柄盯着上面的纹路出神,她忽然出声:“小雪, 不归山那日你是如何穿过离火的?”
师先雪想了想诚实道:“是因为乌休棠。”
“乌公子?”
“嗯, 他不受离火侵扰,不害怕这 些, 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 但是我想跟魔族牵扯上关系不会是好事。”风吹起少女的裙摆, 玫瑰色的裙摆摇曳生花,漂亮极了。
宋青姝看 着飘摇的裙摆出神。
她是明确知道自己体内没有巫山血脉的,对 于那日发生的事情她也很 惊讶, 对 于能徒手接住离火却毫发无伤这 件事,因为能穿过离火的人多了, 所以李扶朝便认为几人身上定有共通性,同时也在隐隐担忧, 这 把 燃烧了上万年的地 火,是不是快要失效了。
宋青姝却不这 样想,她的脑海里却出现了几个零碎陌生又荒诞的记忆片段。
大雪,缥缈峰后山, 母亲的墓碑,漂亮的大哥哥。
她没有那个雪夜的记忆,在正面接住离火时脑海中突然窜出来的画面让她觉得 离谱怪诞。
这 定是那些狡猾的魔族设下的陷阱。
宋青姝如此想。
扶朝说的对 ,既然乌公子也可以穿越离火,那么就说明离火并非传闻中那般所说,只有神女和魔主 才能驾驭离火,她和乌公子身上一定是有共通性,她记得 灯笼树就水火不侵,兴许在与 灯笼女搏斗时,她意 外得 到了灯笼树的树皮碎片也不一定呢。
这 么想着,她逐渐放下心来。
她看 着师先雪苍白的下颌,内心感激:“小雪,你昏迷不醒的这 些天,我和你李大哥都很 担心你,若是日后再遇到这 种凶险的事情,你只管自己逃命就是,不要再为了我们以身犯险,明白吗?”
她这 话整的师先雪都有些不好意 思了。
扪心自问,她这 人贪生怕死,自私小气 ,要不是那五千万激励她,恐怕她都没办法觉醒能力 。
于是师先雪抱拳:“问心有愧,其 实,我是怕自己死了。”
宋青姝一下子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好半晌,她才轻声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指腹摩挲着枫叶边缘的锯齿,涌动 的风将声音卷进空气 中。
“人生有死,死得 其 所,这 是我的人生。”
不是你们的。
因为师先雪大病未愈的原因,几人策马而行,一路北上。
在第三日破晓之际,三人摸到京州边界。
如今快到中元节,越靠近皇都,越能感受到过节的浓郁气 息,大红灯笼挂满了一条长t 街,河灯冥器摆在了摊面上,各种活动 的架子已经开始铺设。
中元节,吉祥月,是感恩祭祀先祖的好时节,筹办活动 的东家都不敢怠慢,纷纷倾注了许多人力 物力 。
一脚踏进皇都城前,几人便听闻了和亲公主 一行队伍失踪之事。
朝云皇帝大怒,如今正是秋收时节,皇帝不仅下了死令要沿途官员将寻找公主 放在首要,还派遣三皇子李扶暄带领一波术士追寻公主 下落。
不过,寻了将近一个月仍杳无音讯,这 完全不符合朝云皇室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作风,城中便有人猜测公主 是被 妖怪吃了,也有人说公主 早有心爱之人,假意 答应和亲,实则在半途中和情郎私奔去了。
宋青姝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她在山上太久,以至于听到这 些消息时要沉思一会,才抬起眸子来诚挚发问:“和亲公主 是来嫁你的吗?”
李扶朝神色窘迫了瞬,诚恳答道:“父皇有三个儿子,无论是容貌还是能力 ,他们都不比我逊色。”
宋青姝较真道:“可若是公主 当真倾心于你。”
李扶朝明亮的眼眸静静地 盯着她,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恕难从命。”
公主 本人好似看 到抹熟悉的身影,如雏鸟般伸长脖子往人群的方向看 ,等看 到那人正脸,又失望地 收回目光,可是下一刻,她又像是看 到什么新奇的事物,小雀似的飞跃而去。
宋青姝看 着那道身影,忽然福至心灵:“小雪姓师,来自西梁。”
李扶朝怔住,也像是想起什么:“她说她被逼婚?”
要素碰巧的离谱,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齐刷刷往师先雪的方向看去。
“喂,你碰掉了我的包子,不赔给我就算了,连句道歉的话也不知道说?”师先雪怒发冲冠。
对 面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他身材高大,手臂甚至比师先雪的大腿还要粗,壮汉盯着她的脸看 了几秒,掏出几枚铜板来扔给她:“不道歉。”
师先雪抓着包子怒道:“你打发叫花子呢,再说你睁大眼睛好好看 看 ,我像是缺这 两枚铜板的人吗!”
壮汉没言语,只是掏出钱袋子来扔了几锭碎银子去,坚持道:“不道歉。”
师先雪抓狂,来回踱步:“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你别以为……”
壮汉干脆将钱袋子丢了过去,师先雪下意 识接住掂了掂,感受到重量后愣住,又打开钱袋抻着脖子看 了看 。
下一刻,她满脸堆笑,左手包住右拳在空中拜了拜:“好说好说,想不到大哥您不仅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还如此的讲道理。刚刚是我狭隘了,态度不好,大哥见谅。”
正要去帮忙的李扶朝:“……”
宋青姝:“我收回刚才的想法。”
李扶朝后退一步,点点头赞同道:“我也是。”
西梁与 朝云不同,李姓为朝云国姓,但凡跟李沾边的都与 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西梁国内,师姓却是再寻常不过,而且听闻立秋之后,西梁国每日都是嫁娶良日。
两人将此事抛诸脑后,正午时刻,几人抵达城中客栈,将师先雪两人安顿好后,李扶朝便要动 身回宫。
宋青姝轻声喊住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几瞬,似是有事情要说,李扶朝便随着她出去了。
师先雪能躺着绝不坐着,她身子一歪陷入柔软的软衾中,很 快便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日便是连绵不绝的秋雨,在第五日时,雨势渐大,地 面浮起了层薄薄的白雾,驰风骋雨将师先雪困在了客栈内。
师先雪觉得 自己像是块要腐烂发毛的咸鱼,强打起精神来去后院转了转。
朝云都城的五星级客栈主 营自然是住宿业务,其 菜式跟那些酒楼比却也不遑多让,菜式多又精致,小小一盘萝卜雕花就价值五十两白银。
师先雪听得 一阵咂舌。
都城再往东走,越过蓬莱城便是有鲲与 鲛人出没的重溟,是以海鲜之类的餐点也很 常见。
听说为了保持口感新鲜,都是现杀现做,再以生腌入味,很 受都城人欢迎。
但她总觉得 腥味要大于鲜味,被 店小二推荐时,还是保守地 选择了大肘子。
但那股带着海水与 血液的腥气 经久不散,时时刻刻萦绕在师先雪周围,搞得 师先雪有些反胃。
有目的地 转悠了两日后,她终于发现咸腥味的来源。
客栈后院有一处上着铜锁的木门,师先雪蹑手蹑脚推开道缝隙,便能看 到一座废弃的宅院,特意 将地 板砖全都起掉,挖深坑再灌入水源,就变成了一方专门豢养海族的水池,铁笼从天而降将整座水池牢牢罩住,海藻随着水波荡漾而涌动 ,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玩嬉戏。
带她来的小黄狗朝她汪汪两声,钻入杂草丛生的墙角不见了踪影。
她拨开小腿高的蒿草,果不其 然看 见了一处狭窄的狗洞。
秋日的阳光刺眼,师先雪被 类似于鳞片的反光晃了下,钻洞的动 作顿住。
小黄狗蹲守在狗洞一侧,黄色的眼睛警惕地 盯着水池中央。
平静的水面在师先雪的注视下泛起波澜,然后一圈圈往外晕开,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在水底的东西即将探上来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小姐。”
一人一狗低着头挨训。
“师小姐,你是我们长乐居的贵客,这 里以西以南您都可以随便逛,就是这 落了锁的地 方进不得 。”年过半百的掌柜焦急地 来回踱步,“今日是我赶来的及时,我要是没察觉放您进去了,那里面的海妖可会将您给撕碎的。”
“海妖?”师先雪抬起头,浅茶色瞳孔落下细碎的光芒,“我以为是鲛人。”
“哎呦,可不敢胡说。”见四下无人,掌柜的才开了腔。
“传说食下顶级鲛人肉可延年益寿,使 其 鲛珠磨成粉敷其 脸还可美容养颜,揽星阁的仙童们捉住鲛人之后都是给宫里面的贵人享用,寻常百姓私自贩卖鲛人是要挨板子的。”
师先雪想象了下那个场景,呼吸急促了些:“鲛人是人首鱼尾,他们吃的是哪部 分?”
若是她想象的那般,那跟直接吃人有什么区别。
“自然是哪部 分令人受益最多,食用哪部 分了。”
师先雪无言片刻,随着掌柜的走出后院。
“可我看 厨房的那些海妖不过才刚到成年人小腿高,提着它的尾巴时它只会乱叫,也不会咬人,怎么可能将我整个人撕碎呢。”
“那是小的,刚落地 不久的海妖,自然是没有什么攻击性,方才师小姐去的院子里关押着一只雌性成年海妖,她跟人族生产时可不一样,一次能产下数百只小畜生呢,我挑几只豢养长大,便会拥有数不尽的海妖为我所用,这 种人工培育的性情还温顺,要是—”
他说到最后竟然嘿嘿笑起来,满脸褶子挤在一起,眼神轻佻回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令他舒爽的事情。
师先雪听得 震惊无比。
人类对 男女床笫之事向来有超乎想象的敏感,几乎一看 他的表情,师先雪便知道那成年海妖的真正用处。
见她神色有异,掌柜也毫不避讳地 笑道:“师小姐,如今世道不太平,庄稼地 收成不好,南方涝灾北方虫灾,天灾人祸,妖魔横行,生意 难做,我要是不想点奇思妙法恶魔话,这 长乐居早就撑不下去了。”
师先雪听得 心情复杂。
但她是个普通人,不是宋青姝也不是李扶朝,不属于这 里,只要乖乖完成任务脱离这 个世界拿到三千万奖金就好。
这 种相对 来说较为成熟的产业链,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甚至牵连上天家贵胄,不是一朝一夕,凭借她一人之力 可以解决的事情。
取得 混沌珠,对 她来说才是重中之重。
第38章 朝云国·混沌珠(二) 我们直接抢吧?……
越想 越乱, 干脆两眼一闭开始睡觉。
结果毫无睡意,她硬是睁着眼睛熬过 了两三个时 辰,万籁俱寂的夜中, 她极度清醒地瞪着眼睛, 忽的听到左侧房门被轻声推开的声音。
师先雪一个翻身坐起来, 连鞋子都来不及去穿,蹦跶着去开门, 吱呀一声, 她探出头,和正欲开门进屋的宋青姝对上了视线。
廊灯入夜后只燃了两小盏, 分别 置于两侧尽头堪堪照亮走廊, 宋青姝脸上的失魂落魄暴露在光线里 。
往昔神 采奕奕的光芒消失不见 ,像是受了什么 重大打击, 宋青姝神 色晦暗,在看清来人时 冲她牵强扯唇:”还没睡?”
师先雪没看到李扶朝的影子, 她看了眼宋青姝的表情, 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睡不着,青姝姐姐,混沌珠拿到了t 吗?”
宋青姝半边身子从门后探出来, 将 手中精致的食匣子递给她,一如既往的温柔, 却对混沌珠一事闭口 不谈:“这是我从宫里 给你带回来的点心,本来打算明天再给你, 既然 你没睡那 便拿去吧。”
师先雪再迟钝也该嗅出些不对劲了,她若有所思地接过 ,声音放得更轻,“好, 你好好休息,明日再说。”
房门被轻声阖上,师先雪提着食匣子去了屋顶看月亮。
明月如钩,师先雪捏起块荷花酥置于月光下打量。
皇宫中的点心果然 精致,荷花酥就真地雕成荷花的形状,水芝红的糕点如同酷暑天湖畔中央随着画船摇摆的娇荷花,袅袅玉立。
她只吃了两块,又 想 到什么 ,规规矩矩地将 糕点收好了没再吃了。
后半夜的风幽凉,往衣领里 面 钻时 有种不顾人死活的寒意。
师先雪思绪却在此时 格外清晰。
原文中,师怀玉本身就是为了与朝云太子李扶朝和亲而来,李氏皇族看重血脉身份地位,西梁实力虽比不得大陆上盘踞东南北方位实力雄厚的大国,可几千年过 去,巫山族已然 成为这片大陆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遑论他们体内还有着神 女 血脉,是受人尊敬的种族。
中国既安, ?群夷自服,可今非昔比,送李扶朝上山修行 是一回事,缔结姻亲又 是另外一回事。
人族在这片土地上统治时 间太久了,在神 魔两族自顾不暇时 ,逐渐成为盘踞在这片大陆上的主导者,逐渐变得自大狂妄起来。未来几十年的国策仍旧是政权军事与外交,国土争端之事每朝每代都要更迭,比起魔主复活的传说,他们更注重眼前得失利益。
显然 ,来自于山野之间专注修行 的宋青姝显然 要比师怀玉的价值低上许多。
所以书中师怀玉才能凭借着西梁公主的身份极致作妖,让本就对宋青姝没有好感的朝云皇帝甚至达到了厌恶的程度,可如今师怀玉连面 都没露,青姝姐仍然 被棒打鸳鸯,受了委屈和羞辱吗?
该死!关键时 刻男主是干什么 吃的,他怎么 能容许自己心爱的女 人受这种委屈呢!
但是话说回来,这跟拿混沌珠又 有什么 关系啊!
混沌珠虽为朝云国国宝,也只是占个上古神 器的名头罢了,在他们这些没有灵力的凡人手中还不如隋侯之珠来得珍贵,何 必为了一颗对他们来说没用的珠子与天下宗门树敌呢?
想 不通,真是想 不通。
师先雪叹气 。
如果乌休棠在这里 的话事情就好办的多了,谈判失败的结果,就是直接去抢,他才懒得和你讲道理,真把他惹烦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她居然 开始怀念他简单粗暴的做事风格了。
翌日,宋青姝状态好了许多,便将 这几日在皇宫内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事情和师先雪猜测的大差不差。
谈判的结果就是说要混沌珠可以,去拯救苍生也可以,但是要在李扶朝与西梁公主成婚,确保太子妃肚中怀有子嗣之后。
师先雪睡得晚脑子还有点不清醒,听到这话激动地拍案而起:“糟粕!包办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吼完之后她就有点心虚。
这下不玩完了吗,她的确是西梁公主不错,可就算是她愿意恢复身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什此刻也根本不在她手中,她满大街大喊我是西梁公主肯定会被人当做疯子 。
如果去偷的话—算了,男女 主这俩老实人恐怕再活三百年脑子里 也不会有这种卑鄙的想 法。
宋青姝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垂眸沉思道:“如今修复封印在即,若是拿不到混沌珠,那 便是取得伏魔剑也没有意义,不如……我们直接抢吧。”
什么 ?
抢?
她嘞个豆,她酝酿了半天也只酝酿出来个偷,女 主直接要上手去抢?
师先雪晴天霹雳,不是?她那 么 大一个真善美的圣母女主呢?
果真是近墨者黑,跟浑身都是糟粕的小反派待太久了,看看把她的女主都荼毒成什么该死的样子了!
丸辣,真是丸辣!
宋青姝铁了心要强取豪夺,师先雪急的疯狂补救:“青姝姐姐,先不说这朝云国高手云集,修士众多,就说那 元武阙后的凝天网,这么 多年来多少 妖魔要闯进去夺宝,还不是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我们再商量量事情还没到不可转圜的地—— ”
宋青姝:“没错,此事迫在眉睫,不能再等了。”
师先雪:“……”没错什么 没错,敢情她说了那 么 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
在宋青姝磨刀霍霍之际,一道高大清癯的身影出现在客栈中。
两人的眼神 在空气 中相撞,温度灼热如被反复翻炒的糖丝,在空中起爆发出黏人又 热切的温度,再也容不下旁人。
师先雪不好打扰小情侣互通心意,识趣地找了个由头出门了。
再有几日便是中元节,灯笼、旗帜悬挂在高大的青竹之上,贩卖斗灯的摊子比比皆是,斗灯对应天上星斗,有趋吉避凶的功效,灯笼内需放置白米、铜镜、凉伞、宝剑等法器,可护佑家人平安,有一脉相承薪火相传的寓意。
师先雪身上没银子用,摸摸后又 恋恋不舍的放下,无精打采继续往前走时 ,被角落里 拳打脚踢的动静吸引了过 去。
“打!给我狠狠地打!把他牙齿都给我掰断!居然 敢咬东家的……给我打死他!”
她在原地驻足片刻,左瞅瞅右看看,见 周围人一副麻木冷漠事不关己的样子,她犹豫片刻便也旁若无人地走开了。
人生地不熟的,她不想 惹事。
何 况世上不公之事可怜之人多了去了,她又 不是救世主,哪里 救得过 来呢?
一直走到小巷尽头拐角处拳打脚踢与谩骂声不减反增,师先雪突然 深吸一口 气 ,迅速转身折返,二话不说丢了张火球符过 去。
火球如滚动的流星在壮汉之间炸开,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一阵浓烟从地面 诡异地升腾起来,又 呛又 熏眼睛,几人在烟雾中狼狈地躲避着火球的攻击。
待浓烟散去之时 ,身上的衣服都被火球烧出一个个大洞,几人灰头土脸格外狼狈,为首之人怒道:“这个小贱货居然 还有同党,给我找,找到他将 他那 条鱼尾巴割下来!”
——
师先雪终没狠下心来,因为她善。
荒废的院落,枯井旁杂草丛生,她将 怀中的小少 年往外一推,顺势捏住他的脸,凶巴巴质问道:“他们为什么 打你,你做了什么 坏事?”
小少 年看起来不过 十一二岁大,衣衫被撕扯的破碎,身高刚好过 师先雪的下巴,他被捏得仰起脸来,纤秾睫毛下生着双如海水般碧绿的瞳孔,嘴唇很薄,唇角有新鲜的血液,眉眼间却稚嫩无比,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之色。
他好奇地盯着她,那 双漂亮的如同碧玉的眸子倒映着她的身影,良久,在师先雪失去耐性之前,他轻启薄唇,艰难吐字:“哥哥。”
几乎在他开口 的同时 ,师先雪便闻到了股令人难以忍受的鱼腥味,像是生吞了一条没经过 任何 加工处理的小鱼,将 内脏嚼地稀烂,那 股腥味便更为清晰。
师先雪捂着鼻子后退两步,看清他容貌的惊艳感顿时 被抛诸脑后:“什么 哥哥,你偷人家鱼吃了?”
“虽然 偷东西不对,但是他们也不至于为了两条鱼把你往死里 打吧?再说你干嘛不跑呢,你真是傻子?”
小少 年神 色懵懂,他脸上很脏,还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但好似没有知觉,歪着头扯动唇角绽放出一个漂亮的笑来,血线扯动,又 在须臾干涸,眼底被道亮光划过 ,他青石般冰凉的眼神 缓缓从脸上挪到胸前位置。
师先雪没有察觉:“你为什么 不说话了,你说话呀?”
小少 年神 色呆滞地垂着眼:“杀,哥哥杀。”
他看起来像是刚学会说话不久,每个字都落在了令人意想 不到的音调上。
问来问去就是这两句,师先雪没想 到自己善心大发救了个小傻子。
她逐渐没了脾气 ,语调也软下来。
“俗话说干一行 爱一行 ,你既然 要以偷盗为生,就要将 这本事练得炉火纯青才是,偷的到就偷,偷不到就跑,目标要清晰果断,下手之前还得估量估量自己的能力,不要找那 些高门大户防守严密的,他们的家丁打手都很厉害,你找那 种看起来…”
面 对漂亮姐姐苦口 婆心的谆谆教诲,小少 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对着师先雪伸出枯瘦的手。
涓涓细流在他带着弧度的指尖形成道银色水圈,t 师先雪的话音戛然 而止,因为那 道银色水圈化作细长的锁链将 她的身体一层层锁住。
顿时 动弹不得。
联合他口 中的鱼腥气 和带着腥咸味的水圈,师先雪浑身僵麻。
“你…你是海妖?”
那 他的尾巴呢?为什么 他能在陆地上行 走还能长出双人类的腿来?
水圈托起了师先雪胸前的镯链,又 被送到海妖面 前。
那 条师先雪有时 都无法掌控的神 秘镯链,此时 正被一个小屁孩捏在手心里 ,在师先雪紧张兮兮的注视下,他缓缓放进嘴巴里 ,两颗锋利的尖牙迅速生长。
只听咯嘣一声。
师先雪尖叫:“混蛋!!!那 是我的护身符,你这个恩将 仇报的小屁——”
孩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眼前骤然 绽放出片耀眼的粉光来。
花托被尖利的牙齿咬出裂痕,牙齿挤压的力量令花瓣被迫提前绽开,一轴泛着粉金色光芒的卷轴出现在眼前,粉色绸带随风飘扬,卷轴表面 镌刻着云锦灵昙的图案,鸑鷟神 鸟立于茎上,两端以两颗灿如星辰的明珠点缀,缓缓升起时 ,掉落了一地粉色星星。
师先雪瞳孔地震,粉金的碎光浅浅映出她内心的震惊。
和亲国书!!
第39章 朝云国·混沌珠(三) 真是一如既往的……
和 亲国书竟然在这镯链的最后一朵昙花之中, 怪不得在血月秘境时她如何呼唤镯链都没反应。
原来 ,这最后一朵灵昙是 做储物袋作用的。
然而下一刻,和 亲国书被小 少年握在手中往嘴里塞去。
师先雪吓得惊叫:“不要!!这东西吃不得, 不准吃!!”
他是 喜欢亮晶晶会发 光的东西么, 他是 海妖生活在深海中, 喜欢吃的应该是 水母海羽之类的吧,可这是 和 亲国书, 不是 吃的啊!
小 少年被一惊一乍的吼叫吓了 一跳, 和 亲国书从 他嘴里滑落,掉在了 地上。
他懵懂无辜地转动着眸子, 指着她道:“吃, 吃你。”
“我也不能 吃!”师先雪暴躁起 来 ,“你把我放开,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小 海妖拧起 好看的眉,顽固道:“吃你。”
师先雪神色严肃地摇摇头 :“我救了 你, 我是 你的恩人, 你要报答我,但是 报答的方式不能 是 吃了 我,因为我会痛。”
“痛。”小 海妖若有所思。
“对 , 就像是 你刚才挨打 一样,比这个还要痛, 所以你把我放开,我去带你找食物。”
片刻后, 师先雪松了 绑连忙将国书塞进怀里,她怀疑这是 一盘针对 她的仙人跳,否则为什 么他能 绑自己却 绑不了 那些壮汉,欺软怕硬是 吧。
真该死啊!
她在前面两头 三绪, 天马行空。
将小 海妖带去长乐居无异于是 带去屠宰场,她也不想将他带在身边,而且他分明就有自保的能 力,所以师先雪决定 甩掉他。
正胡思乱想着,身旁一阵飓风刮过,小 海妖飞扑向街角摆摊的小 鱼贩。
师先雪眼疾手快抱住了 他的腰,在周围人看过来 时,将小 海妖护在怀中遮住了 脸,顺手拿了 只面具罩在他显眼的脸上,“嘘,我现在给你买,我们去没人的地方吃。”
她从 脚后跟掏出唯一的碎银,恋恋不舍地递了 过去。
师先雪找了 个隐蔽的角落,丢了 条小 黄鱼过去,小 海妖跟海洋馆的小 海豹似的,仰着脖子一口一个,吃完一条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
师先雪干脆将那一筐小 黄鱼都递给他。
小 海妖青石般的眸子骤然间被点亮,抱着小 筐蹲到角落里去吃鱼了 。
师先雪正准备偷偷地离开,身侧陡然发 出道沙哑男声,像是 长时间不开口说话,嗓音干涩浑浊,从 深沉的夜色中飘来 ,
“小 姑娘,有兴趣来 我这里看看吗?”
师先雪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护城河边,一中年男子正坐在小 马扎上不知看了 她多久。
他的摊位也很简陋,就是 用块黑色的破布扑在地面,上面摆满了 奇形怪状的物件,有模糊到根本看不清人的镜子,有如玛瑙般华丽的枕头 ,有犀角和 鱼灯,还有小 铁笼子里拳头 那么大蠕动着的蚕宝宝,吐出华丽的蚕丝在半空中织造出段彩虹。
师先雪囊中羞涩,刚想摆手说下次一定 ,就被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球吸引了 目光。
琉璃球里面是 一块块形状各异的齿状拼图,散发 着莹白色光芒在琉璃球中飞舞,像是 她那个时代缩小 版的乐高玩具,她的脸被琉璃球散发 的光芒映亮,但是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她半蹲下身,眸底倒映着浅浅的色彩:“这是 什 么?”
“这可是 好东西。”见终于有了 生意,男人的脸变得生动起 来 ,“北雍机关城周家知道吗?”
“四百年前,北方是 人烟稀少环境恶劣几乎寸草不生的冰雪之城,有一周姓家族为躲避战乱迁来 此地定 居,这个家族人才辈出、善用奇巧机关,很快将这片不毛之地打 造成了 座有四季更迭的机关城,他们手中有传世宝物三千世,三千世就是 三千个小 虚拟世界,这小 世界的规则由使用者来 定 ,将自己一缕意识放进去,就可以体验到不同世界的人生。”
这不就是 现实版“我的世界”吗?
“这块奇巧拼图就是 从 三千世中掉落的部 分。虽性能 比不上三千世,但是 想要造一场美梦还是 轻而易举,并且附赠我亲自制作的使用说明书。”
虽然听起 来 没什 么用,但是 师先雪还是 礼貌问:“多少钱?”
男人搓搓手:“二十块金子。”
做次美梦还挺奢侈。
师先雪站起 来 :“你分明可以直接去抢,还非要给我什 么拼图,你人还真好嘞。”
男人将她上下打量了番:“那给我十颗高阶灵石也行。”
“我连二十块金子都没有,能 有十颗灵石吗?”师先雪摆摆手,“算了 不买了 。”
她转过身,看向小 海妖的方向,风声经耳,空荡荡的箩筐歪倒在地上,地面洇出块深色的痕迹,几尾小 鱼无助地拍打 着地面,那处早已没了那团小小的身影。
她过去查探了 一番,确认没有小海妖的踪迹后才松了 口气离开。
朝云帝都果真如传言那般富贵迷人眼,非但没有宵禁,快要中元节时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通往皇宫的主城街更是被弄剑、跳丸、走索、舞巨兽、耍大雀、吞刀吐火、舞龙舞狮的技艺者占据。
整条长街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师先雪意志不坚本想快点回 客栈,不曾想被旖丽的打 铁花吸引去了 视线。
铁匠用坩泥勺坩泥勺舀出铁水倒入木板上,向上抛掷时顺势猛击铁水,顿时,铁花像金龙飞舞,光影流动闪烁,火花稀落之时又如火树银花,舞龙舞狮者便在金玉满堂中划过。
师先雪随着人群发 出惊叹之声,利索的将混沌珠之事抛诸脑后。
以至于从 人群中退出来 ,沿着那条热闹的街道走了 许久之后,才看见裙摆上被迸溅出的火花烧出来 的几个黑洞。
师先雪瞬间感觉天都要塌了 。
苍天!她就只有这一件衣服可以穿啊,虽然这件衣服做工粗糙,用料劣质,扎的皮肤上起 了 过敏性小 红点点,但是 再怎么样,她也不能 裸奔吧!
不,师先雪将小 黑洞往布料里面掖了 掖,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件衣服还有补救的可能 。
甫抬起 头 ,几名脸熟的男人从 黑暗中走了 出来 ,排成一队堵住了 她的去路。
师先雪脚步僵硬了 一瞬,果断掉头 往回 走,只是 没走几步就被从 身后截断的打 手堵了 回 来 。
她被逼的一步步后退,陪着笑脸道:“大哥这是 ?我们无冤无仇,小 女子无才无貌,身上更是 身无分文,大哥劫我,怕是 一桩赔本的买卖啊。”
为首的人头 发 被燎了 半截,他亮出刀来 ,眼露凶光:“少废话,你身上有他鳞片的味道,是 你救了 他,说,他到底在哪?”
看来 是 糊弄不过去了 。
师先雪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符箓,“大哥别动怒,我说,我说,他就在……”
符箓还没来 得及脱手,一柄带着红光的短刀便横在了 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臭娘们,我们栽了 一次还能 再栽第二次不成,你再敢给我们耍花样,我先了 结了 你!”
他龇牙时,一种似狼似犬的形态便出现在面容上,面容隐隐泛黑,皮毛是 棕红色,耳朵小 而圆,向外展开。
师先t 雪这才知道围堵自己的不是 人,居然是 一群鬣狗妖。
能 够在京都豢养妖侍的人应该大有来 头 ,师先雪稳住心神,“不过一个海妖而已,大哥们何必紧咬着不放,这样,你跟我去我住的地方,我赔你三只海妖如何?”
“放你娘的屁!什 么海妖,你乡下地方来 的吧?”那人险些说漏嘴,他顿了 下,将刀压重几分。
“他跟我们有私仇,不仅杀了 我们好几个兄弟,还将我们东家的命根子咬了 下来 ,你要是 非要保他也可以,那我们之间的仇怨就得你来 担。”
师先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 什 么。
她脑瓜子嗡嗡的,忽然觉得方才那股鱼腥味可能 不太纯粹了 。
咬下来 …
想起 客栈老板欲言又止的话,师先雪浑身鸡皮疙瘩都起 来 了 。
那小 海妖明明看起 来 跟十几岁的孩子一般大,他们到底怎么下得去手的,这不是 丧尽天良是 什 么?
氛围在无言中变得紧张起 来 。
师先雪冷汗淋漓,搁在腰间的手也不敢乱动,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师先雪一咬牙,决定 跟他们拼了 。
也就是 在她准备撕碎符纸的那刻,几根白色大棒骨凭空出现朝着这边迎空砸了 过来 。
几乎受本能 驱使,几只鬣狗妖兴奋地往空中一跃,一狗叼住一个大棒骨,尾巴摇的螺旋桨似的趴在地上舔舐着,很快将骨头 舔的口水涟涟。
师先雪瞅准机会撒腿狂奔。
可她还是 低估了 鬣狗的奔跑速度,尤其是 他们化作原形之后,四腿并用,很快便撵上了 只有两条腿跑几步喘的比他们还厉害的师先雪。
见跑不过,师先雪原地躺倒,安详地将双手覆于小 腹前。
来 吧,反正跑也跑不动,打 又打 不过,咬死她吧,她的肉质软糯Q弹,入口即化。
鬣狗以痛咬她,她直接摆烂。
几只鬣狗险些刹不住车连环撞在一起 ,站稳之后见她装死,又摩拳擦掌龇牙咧嘴对 着空气狂吠两声,紧接着一跃而起 扑向师先雪。
师先雪紧紧闭着眼,手中的冰封符伺机而动。
在她捏碎了 符箓那刻,几声犬类的惨叫声响彻云霄,眼皮下的眸子转了 转,脸上有类似于冰晶雪粒般凉涔涔的颗粒物落下。
脸上痒痒的,师先雪伸手抹了 把,将眼睛睁开条小 缝儿。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 了 雪,那群凶神恶煞的鬣狗在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师先雪腾地坐起 来 ,雪粒在葱白手指尖化成灰褐色的燃烬物,她这才发 觉,什 么雪粒,这分明是 那群鬣狗被大火烧成了 灰烬,又被她的冰封符咒镀了 层浅浅的冰晶,是 以造成视觉上下雪的假象。
街道上幽静昏暗无人行走,偶尔有风轻碾过苦楝花枝发 出沙沙声响,灰烬落在她脸上,衣服上,冷不防吸进鼻子里,立刻狂打 了 三四个响亮的喷嚏。
她疯狂地拍打 着飘在空中的灰烬,衣服被烧得,撕扯得破破烂烂,小 脸脏兮兮的如同只偷吃的大花猫。
边打 喷嚏边咳嗽,眼泪糊了 满脸,用力深吸口气,有什 么颗粒物骤然闯进喉咙里,她又呸呸呸的拼命往外吐着口水。
形容狼狈。
前方陡然丢出声微不可闻的嗤笑。
那声音仿佛从 鼻腔中发 出,带着十足的轻蔑讥嘲的意味,又掺杂着极具个人风格的冷峭。
师先雪动作一顿,凉飔如温柔的手掌轻抚过她的脸颊,带起 如瀑般发 丝,那道如空谷幽涧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风里。
“真是 一如既往的废物。”
第40章 朝云国·混沌珠(四) 我勒死你……
师先 雪猛地站起来, 一颗心脏不受控的砰砰直跳。
没有人 能将短短几个字说得如此尖酸刻薄,除非——
清风拂眼,她在一片清晰的心跳声中缓缓抬眸。
月色如水, 身形颀长的少年就 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掌心烧着团未熄灭的黑色火焰。
他 好像要比上次见更加清瘦了。
眉眼恹恹, 瓷白的皮肤在清泼溅的清辉下 透出不健康的病态,下 颚线凌厉, 身姿清拔, 玄金色腰封在腰腹处猛地收紧,衬的更加腰部线条更为锋利, 头发也剪短了些 , 只达腰部的位置。
白色小猫化 成烟雾缠在廊柱上,歪头和主人 一并看戏。
真的是 乌休棠!!
逐渐加速的心跳在看清他 时化 作隐秘的欢喜, 师先 雪站起身来,细红如雪点的落楝沾在飘扬的裙角。
他 姿态怠懒, 抱臂斜倚在墙壁上, 闲散的目光轻轻扫过锁骨上几片红痕时,猝然 凝起眉来。
少女皮肤欺霜赛雪,娇嫩的仿佛一把掐上去可以滴出水来, 这就 导致露在外面的锁骨上红斑分外刺眼。
桂影斑驳,帘波月流, 暧昧交错横生。
乌休棠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 去。
师先 雪丝毫没有察觉。
她衣衫破烂,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随意抹了两把,跨步上前,压下 心中欢喜,声音却不自觉变得清脆起来:“乌休棠, 你回来啦!”
乌休棠一见面就 戳她肺管子:“你现在这么没用,竟然 被几只鬣狗追着咬,你那位李大哥呢,怎么不跟在你身边。”
师先 雪不管他 的阴阳怪气,弯着眼睫笑:“嘿嘿,说来话 长说来话 长,你呢,这些 日子你去哪了,大家都很担心你…你的伤好了?”
乌休棠眼皮极薄,抬眸时便折出道很深的褶子,见她拐弯抹角吞吞吐吐还岔开话 题,他 站在暗处冷声回:“好没好,你来试试不就 知道了?”
师先 雪瞬间梗住:“?”试试?
怎么试?是 她想得那种试试吗?
她还没试过在外面呢,纵然 是 黑夜,可在这随时可能涌进人 群的宽阔街道上,是 有极大的暴露风险的吧,可是 要是 他 执意如此,她也愿意舍命陪君子的。
乌休棠实在是 太过于熟悉她的表情 ,他 冷笑着阻断了她的臆想:“试试看我能不能一掌将你打回西梁。”
师先 雪:“……”大煞风景。
“你为什么会被狗追?偷他 们骨头了?”
“你才偷骨头了,我是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不好。”师先 雪心虚地观察了番左右,见没人 才继续道:“只不过高 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这些 狗鼻子的追踪能力而 已。”
见乌休棠不说话 ,她直起身子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走近些 跟他 说话 ,不料却换来乌休棠一声不大不小的轻斥,“你身上为什么有股腥臭味,站住,不准靠近我。”
师先 雪僵在原地,她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裙角,又瞄了眼他 干净整洁的衣服,感 觉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眼睛,瞬间觉得委屈。
压在心底隐秘的,重逢的喜悦被截然 不同的处境以及对方毫不掩饰的嫌弃碾压的稀碎。
她委屈到无法压抑怒火:“你嫌弃我!!你居然 嫌弃我!”
是 谁!是 谁将她从封印中一步一个脚印带他 出来的,是 谁在那该死的梦境还是 幻境中忍着被烈火灼伤的痛苦尽力安抚他 的,又是 谁替他 苦守秘密的!!是 她,全都是 她!!
越想越伤心,越觉得被辜负,于是 师先 雪用哀怨的表情 遥遥盯着他 :“你果真是 个没良心的臭男人 。”
乌休棠拿卦气图的动作一顿,危险地眯了眼,他 像是 没听清,嘴角噙笑开口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一般他 这个语气师先 雪就 得识趣闭嘴了,她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抹并不存在的眼眼泪,神色黯然 垂下 长睫,内心将乌休棠骂了一百零八遍不带拐弯的。
一见面就 惹她生气跟她吵架,嫌弃她羞辱她,亏自己还夜不能寐担心他 ,果子都不敢痛快地吃生怕牙疼连累他 ,果然 男人 都是 没有良心的坏东西。
师先 雪那股委屈劲如泉眼般往上汨汨冒着苦水,秋日的夜晚透着几分深潭水的寒凉,在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时,一块柔软冰凉的布料兜头罩下 ,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块丝滑的布料便裁剪合身地罩在了师先 雪身上。
跟上次梧枝绿的那套衣裙不同,水华朱的广袖流仙裙衬得她仙气飘飘,裙身是 泛着水光的锦丝,胸前以细密的银线绣着粲然盛放的泡桐,肩膀处和裙裾处勾勒着银白色泡桐花边,师先 雪惊奇地提了提挼蓝色的蝴蝶腰封,感到缓缓不断的暖意传递到四肢百骸中。
她从脏兮兮的小泥人变成了尊流光溢彩的菩萨小像。
青丝间垂着几根茶花花苞的樱粉发带,随着师先 雪奔跑起来吹散到耳后,她奔上台阶,在几步距离停下t ,似是 顾及着什么,眨着双清滢的水眸跃跃欲试地盯着他 。
乌休棠一点也不上当,佯装凶狠地皱眉威胁:“再烧坏就 杀了你。”
其实也怪不得她,鲛绡纵使难得,水火不侵,但若是 碰上离火其防御力会退却到不足一成,跟普通的衣物 遇上明火没什么两样。
师先 雪脾气来的快,认怂滑跪的速度更快。
被里里外外施展了清洁术,体验了遭奇迹暖暖般换衣的师先雪甚至心怀感 激,恨不得抱起乌休棠连转两圈表达自己的感 激。
她乖乖点头,小步伐地向 前迈,并试探着伸出手,然而这次少年没再反应,她壮着胆子一鼓作气抱了上去,将脸埋进清爽干燥的衣料里狠狠吸了口。
像是 拖着疲惫的身体下 班回家后抱起沙发上的大肥猫狠狠吸上一口,带着无比的满足和惬意,她闻着熟悉而 好闻的味道,喟叹一声。
“乌休棠,你终于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我过得是 什么苦日子。”
这话 半真半假,自然 不是 说青姝姐姐对她不好的意思。
大家客客气气的,进一步觉得别扭,退一步显得生疏,这两日又忙于混沌珠的事情 ,她肯定不会因为私事麻烦他 们。
乌休棠就 不同了,两人 一路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每每恨不得掐死对方,可现在,在这无垠黑夜,陌生的都城内,她竟然 觉得给 乌休棠找麻是 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
而 且,对于风云两人 的交易……小反派要魔骨和日月引,风云要带领魔族大军重返人 间,第一件事就 是 要先 解开身上的锁魂链,其次才是 破除封印,熄灭护山离火。
这一切风云自己做不得,并不代表着可以自由活动的小反派做不成。
她要盯着他 ,寸步不离守着他 ,不准他 做坏事,反正情 蛊在身……等等,为什么擅蛊的他 迟迟不解开情 蛊呢?
乌休棠扶住她的肩膀往外推了推。
竟然 没推动。
他 费解于这女人 力气怎么就 能这么大,正想动用灵力,忽而 念起那两朵并蒂花对他 身体禁锢,干脆卸了力气不再挣扎,而 是 任由这坨香软的东西抱着,静静站了半晌后,又实在觉得肉麻,且令人 无法忍受。
他 不过是 离开几日,师先 雪怎么搞得自己好像死而 复生似的。这是 朝云皇都,她李大哥的地盘,那两人 左右不会苛待她,怎么一见到他 就 这般委屈,她几时变得这么依赖自己了?
既煽情 又黏糊,像是 赶都赶不走的苍蝇,他 俩关 系还没亲密到这份上吧,这样拥抱其实怪恶心的。
巫赢看透一切地飞上了屋脊。
心中正不遗余力地嫌弃着,师先 雪突然 抽身离去,如上次般揪着两侧裙边转圈圈:“幸好有你在我才能穿这么好看舒服的裙子,你瞧瞧我像不像美丽可爱的小公 主?”
乌休棠怀中陡然 空落,他 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垂下 手臂,才顺着她的话 好整以暇地打量,眉眼舒展着冷哼一声:“我看你像尾半月斗鱼。”
什么鱼?
翻跟头鱼?
这并不重要,师先 雪再次如欢欣的雀鸟般埋进他 怀中,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乞食小狗,“你不在的日子我好想你。”
她摸着心口位置,谄媚地说:“情 蛊让你感 受到我火热的思念之情 了吗?”
又来这一套。
乌休棠头微微往后仰,伸出修长白皙的食指抵住额头往外推:“你又想要什么?”
“我能要什么,你怎么总是 把人 想得这般市侩,如今我们是 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要彼此坦诚,互相信任。”师先 雪苦口婆心。
看她嘴硬到什么时候。
乌休棠淡淡地哦了声,抬头望天。
师先 雪等了又等,就 是 等不来乌休棠搭腔,她的脸上慢慢堆聚起抹恼羞成怒的绯红,光洁饱满的额间的红痕却在空气中慢慢变淡,乌休棠若有所思扫了眼锁骨的位置。
师先 雪勇敢地抛出橄榄枝:“你饿不饿,过几日是 中元节耶,那条街可热闹了,大家都准备着祭祖祈福,惟愿来年丰收呢。”
对方冷漠拒绝了她抛来的橄榄枝,并劝她没钱别瞎凑热闹。
师先 雪顿时气急败坏,也顾不上伪装:“你好意思说,要不是 你上次扔掉了我的纳戒,我至于混的这般惨吗,你得赔给 我!否则—”
乌休棠似笑非笑挑眉:“否则什么?”
搭在腰际的手臂骤然 拦紧,流光溢彩的火花从屋脊上如花朵般绽开,两具年轻的身体贴得愈发紧密。
少女眸中晶亮的色彩在使坏时仿若盛满细碎星月光芒:“我勒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