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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的容颜是年轻的,真实 岁数却要 比朝云的皇帝大上十几岁,狭长的眼眸深处总是藏着 锐利的光芒,宛若洞悉了两人背后的小 动作,不紧不慢地开口调笑道:“小 太子,你这么紧张这个素昧谋面的小 公主,会 让我以为 你们是旧相识,是串通好了要 偷混沌珠的。”

第46章 朝云国·混沌珠(十) 掐死你算了……

李扶朝额上瞬间冷汗淋漓, 他虽然不知 两人之间发生了什 么,但却知 晓张清此人秉性,知 他心 机深沉, 手眼通天, 几人的秘密他未必不知 道, 他今日若是当真带走了师师,便是明摆着告诉众人师师是假冒的公主 , 一切全都 是他们刻意图谋。

罢了, 败露便败露,大不了几人先去取伏魔剑, 到时让师父师尊下山来游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不能再让师师冒险了。

李扶朝向前走了一步,鲛珠阵便做进攻之势。

他厉声责问道:“张清, 你 这是要以下犯上,谋害储君?”

张清神色无辜, “分明是殿下图谋不轨, 要抢混沌珠,将整个朝云皇权置于危险之中,怎么如今反倒倒打一耙?”

李扶朝不愿与他多做争辩, 只道:“本宫再说一遍,将她给我。”

“这是您的未婚妻, 您自 然可以带走。”他将师先雪推过去。

李扶朝接住下坠的身t 体,将她小心 揽在 怀中, 正欲离开,却听张清又道:“殿下留步,有一物还望殿下掌掌眼,看 看 是真是假。”

一道金粉色光影从空中飞来, 鸑鷟双鸟叼着国 书向左右两端徐徐展开,一副别出心 裁的国 书展露在 他眼前。

以流动的画卷代替冰冷的字眼,李扶朝看 到一粒种子 破土而出,发芽,生长出茎叶长出花苞,在 黑夜绽放的全过程。

跟父皇书房中的水墨人物画像不同,这是类似于留像石的存在 。

风雨大作,西 梁王后在 神女像下诞下了一名女婴。

女婴转瞬长大,开始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直到脸上的婴儿肥彻底褪去,出落成面若芙蓉的少女。

国 书中将少女一颦一笑皆被事无巨细地纪录着。

有她神色娇蛮地喊着樱桃,翻出宫墙去偷跑到民间去玩,有少女开怀大笑,在 草原上策马奔腾……

李扶朝不可思 议地看 向怀中昏睡的少女。

和亲国 书中西 梁公主 的脸,分明和他怀中的师先雪简直一模一样——

师先雪这次苏醒得极快,翌日清晨,她便在 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中醒了过来。

察觉到床榻上的动静,说话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待师先雪撑着宛如宿醉的身体爬起来,一道纤丽的身影小心 地凑了过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见师先雪看 了过来连忙垂下头怯声道:“公主 您醒了,奴婢为您梳洗打扮。”

师先雪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环境,“我这是在 哪儿?”

“这是芙蕖宫。”小宫女低声答,作势要扶她起来,“公主 梳洗完毕后还要去拜见皇上和皇后娘娘,眼下时间已经很紧,耽误不得。”

被他们如临大敌的气 势吓到,师先雪只得从床上爬起来,任由她鼓捣自 己。

不过不得不说,这小宫女手是真的巧,她将自 己的头发拢结于顶,高髻朝天,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只留了额角毛茸茸的胎毛,妆面也很清新粉嫩,眉如远山横绝,黛笔勾勒至眼尾上扬,使得双目更为明亮有神,脸颊又点抹了些颜色稍淡的胭脂,将少女娇憨可爱的优势放到最大。

师先雪看 着铜镜内的自 己,甚至有点陶醉了。

“现在 这样看 来,我倒还真像是一位公主 。”

小宫女见她始终笑盈盈的,胆子 也大了起来,由衷地赞叹道:“您当然是公主 了,国 师大人算无遗策,金口玉言,昨晚便将和亲国 书昭告天下,说您是朝云的未来太子 妃呢。”

和亲国 书?

真正的和亲国 书不是丢了吗,难道是李大哥伪造的那份。

看 不出来啊,李大哥在 造假上还挺有天赋,怪不得他那么信心 满满。

师先雪站起来:“李…太子 殿下呢?”

小宫女低垂着头,正要说些什 么,便有传旨的宫人鱼贯而入进来催促,见她已经收拾妥当,二话不说上前将她左右架起来拖走了。

蓬莱宫内,师先雪拘谨地坐在 殿内,盯着可以映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承受着来自 正前方几人来回的打量。

朝云帝后目光如炬,角度尖锐地提出了好几个问题。

师先雪不慌不忙按照李扶朝教的一一应对后,殿内便又没了声音。

李扶朝神游天外,怔怔地盯着酒杯中的倒影发呆。

张清在 师先雪对面的侧上方,他支颐而坐,长腿向左右两侧随意撇开,鸦青色长睫翘起卷翘的弧度,察觉到师先雪的目光,遥遥执起琉璃杯冲她微笑。

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又来了。

但对于第一次见面就不客气 地强迫自 己使用能力的人,师先雪也不打算跟他套近乎。

于是皮笑肉不笑,飞快地撇开了目光。

“怀玉公主这一路惊心动魄,必然是吃了不少苦头,过几日便是中元节,这城中将会很热闹,扶朝,你 带着公主 好好玩玩吧。”皇后柔声道。

皇后保养得宜皮肤紧致,千山翠的宫装衬得肌肤晶莹如玉,眉眼温柔如水,说话也是柔声细语,师先雪对这种温柔善解人意的长辈向来非常有好感。

“多谢娘娘。”师先雪声线甜美,举止得宜。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皇后面露疑惑地看 向李扶朝的方向。

经过身后的太监小声提醒,李扶朝才仿佛回过神来,他先是用不自 然的眼神看 了眼师先雪,才谦声道:“是,母后。”

皇帝便不如皇后好说话,他不苟言笑,眼瞳是极为深邃的黑色,目光摄人锐利,被盯着时总会给人种下一刻就会尸首分离的错觉。

望着与和亲国 书中毫无二致的脸,许久才道:“摘星阁已经拟好良辰吉日,待中元节一过,你 三弟回来,朕便为你 们两人主 持大婚。”

他的脸朝向李扶朝的方向,似是作下承诺:“君无戏言,待怀上孩子 ,朕便给你 想要的。”

李扶朝将眉眼压得更低,沉声应了。

师先雪觉得两人不像父子 ,倒是君臣要多一些,客客气 气 的并不亲近。

从蓬莱宫回来后两日,师先雪想起皇后的嘱咐,寻思 着李大哥怎么都 得来装装样子 ,谁料两日下来竟然一面都 未曾见到。

小宫女名唤翠翠,年纪虽小,却生了颗玲珑心 ,很会说话。

见她总是眉头紧锁,便贴心 开解道:“为了迎接公主 ,芙蕖宫都 是重新修缮的呢,冬暖夏凉,又敞亮,足以证明陛下对您的看 重,而中元节后便是您二位的婚礼,太子 殿下才从山上下来,既要处理政事又要忙婚礼琐碎之事,定是无暇分身,并非有意不来看 公主 。”

师先雪眯起眼睛打量她许久,看 的翠翠浑身都 不自 在 ,疑心 自 己说错了话正要请罪,却听师先雪打听起两位皇子 来。

翠翠想了想,斟酌着回了话。

二皇子 因未满月之疾身子 落了下病根,平日里便拿汤药吊着,如今天气 转寒,他又害了咳症,非必要不出门。而三皇子 是当今刘贵妃所出,自 小拜入张清门下学习术法 ,不仅在 修道上触类旁通,学业功课上也是过目不忘有独到见解,是以深得皇帝喜爱。

师先雪顺水推舟问道:“那国 师呢,国 师是什 么来历?”

翠翠神色一噎,立刻用恭敬的表情说:“国 师大人风华绝代,举世无双,若非国 师大人倾尽心 血,这座皇城和神器早就被邪魔侵蚀不复存在 了,奴婢这种低贱的人怎么敢随意评价国 师呢。”

师先雪算是发觉,他们对那位国 师几乎达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

可翠翠的确也没说错。

如今世道的确不太平,天下邪魔蠢蠢欲动,天灾人祸,山下的皇室要仰仗山上的修道者稳固皇权,是以处处受制。

朝云皇城还有上古神器混沌珠,这自 然是邪魔眼中争抢的香饽饽,可朝云在 几十年前偏偏出了位神通广大的国 师,竟能以凡人之躯驱动混沌珠设下鲛珠阵,不仅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还能使朝云不受修道者制约,专心 开疆扩土,成就千秋大业。

可为何这般重要的东西 ,皇帝到最后又松口了呢?

而鲛珠阵,不知 张清是否太过自 信,竟然肯让她这个外人轻易便知 晓了混沌珠的方位。

一切,合理中又透着几分古怪。

师先雪想的头痛,管他呢,大婚之后只需一个月,她便装作假孕,拿着混沌珠同青姝姐姐汇合。

中元节前夕,皇帝在 蓬莱宫设宴,后宫宫妃和少数近臣前来参宴。

没看 见张清的身影,师先雪自 觉坐在 了李扶朝左侧的空位。

李扶朝看 了眼她被夜风吹得泛红的脸蛋,轻声吩咐身侧宫婢去温壶酒来。

师先雪心 思 没在 此处,她是终极卡颜狗,觉得后宫的妃子 一个赛一个漂亮,尤其是刘贵妃,她与皇后不同,生的美艳绝伦,眉眼中带着抹娇媚之意,一看 便是极为受宠的。

见她兴奋的左瞧瞧右看 看 ,李扶朝将温热的白荔枝酒放到她面前:“师师,你 尝尝这白荔枝酒,是清甜暖胃的。”

师先雪点点头,一口干了,她吧嗒吧嗒嘴,凑近李扶朝道:“张清为什 么没来?”

李扶朝不动声色离远了些,他回道:“听父皇说,他向来不耽于酒色享乐,一般不会来这种场合。”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翠翠见她爱喝,便又给她斟满,师先雪是有人给她倒她就干,荔枝的甜味逐渐弥漫了整个口腔,她越喝越上头,不一会就将小壶白荔枝酒喝的剩了个底。

脑袋有点晕晕的,但勉强还能控制自 己,师先雪撑开眼皮又往李扶朝身边凑:“你 能不能跟你 父皇说说让咱俩赶紧成亲,否则三皇子 若是带回t 来和亲使团,岂非要露馅?”

李扶朝唇角颤动,终是忍不住低声问:“师师,你 到底是不是……”

“三皇子 殿下到!”

一道尖细的声音盖过殿内的丝竹管弦声准确传递到在 场每个人的耳朵中,不同于其他人的喜形于色和李扶朝的错愕。

师先雪一口酒喷了出来。

三皇子 李扶暄?

他怎么回来了,难道是找到樱桃他们了?

不是,她这嘴是属曹操的吗?怎么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师先雪提心 吊胆地看 向宫门口的方向,内心 祈祷着千万不要像她想的那样,她暂时还不想掉马甲呢,同时心 中暗自 庆幸女主 反派没在 这里,否则这真的就要热闹了。

不想越怕什 么越来什 么,束着高马尾的少年风风火火进来,身后还跟着西 梁打扮的几人。

师先雪慌了。

她对使臣的脸自 然是对不上号,可却记得在 师怀玉身边从小伺候到大,为虎作伥的贴身婢女,樱桃。

她已经听不清李扶暄在 说什 么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看 人都 是好几个虚影来回晃动。

几位使臣已经拜见过皇帝,被太监引领到她面前,见到她时先是露出诧异的神色,紧接着激动地面面相觑,纷纷下跪叩拜:“公主 ,真的是公主 !天佑我西 梁,微臣参见怀玉公主 。”

李扶暄一脸吃了屎的表情,他年轻气 盛,顾不得身后之人:“使臣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相看 清楚,这到底是怀玉公主 ,还是叫什 么怀金怀银的冒牌货。”

话音刚落,颈部便传来抹凉飕飕的刺痛感,像是无声的警告着他什 么,眩晕与寒意同时传递出来,李扶暄的脸色瞬间阴沉隐忍,不再多话。

一张称得上秀气 的小脸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她是樱桃,皇帝也在 和亲国 书中曾见过她。

比起和亲国 书影像中的唯唯诺诺,经历这一遭后的樱桃似是成熟了不少,她幽深的瞳直勾勾地盯着师先雪,唇角带笑:“公主 ,奴婢可算是找到您了。”

是夜,芙蕖宫,翠翠破天荒被赶了出来。

她凌乱地站在 屋外,想起樱桃姐姐方才模样,心 道主 子 不像主 子 ,奴婢不像奴婢。

屋内,樱桃大咧咧坐在 椅子 上,旁若无人地为自 己斟茶喝,她神色坦然,也不顾及有些吃醉酒陷入微醺状态的主 子 ,自 顾自 地从零嘴盘子 里捡了些爱吃的。

师先雪哪会想到白荔枝酒后劲这般大,现在 倒是在 原地耍起了醉拳。

然而她还记得如今身份不同,生怕樱桃看 出什 么纰漏来,努力站直身子 ,捋直舌头,摆出公主 的款来。

“樱樱桃,我是公主 ,我才应该坐着,你 给我站起来!”

根本毫无杀伤力,还因吃醉了酒,有些软绵绵的仿佛在 撒娇。

樱桃置若罔闻,抿了口茶后又嫌弃地丢开。

“放放肆!”见丢了她的茶盏,师先雪有些生气 ,白荔枝酒还留存在 唇齿间,她想上前训斥她两句,身体却不受控制往后倒去。

噗通一声,师先雪歪倒在 榻边,茫然地睁了睁眼睛,下一瞬脑袋栽进光滑的锦被中沉沉睡去了。

很快打起了浅浅的鼾声。

不知 过了多久,椅子 上的人才终于有所动作,她几步来到面前,先是拿脚尖轻轻踢了踢垂在 地上的小腿,见始终没有反应,才弯腰将她抱回榻上。

师先雪一沾榻便迷迷糊糊地踢掉鞋子 ,哼哼唧唧地抱住锦被骑了上去。

樱桃侧身坐在 榻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睡颜看 。

月上枝头,寂寂冷辉悄无声息地爬上床脚。

映在 墙壁上纤弱娇小的身影忽然变得更加高大起来,逐渐成为束着高马尾的少年模样。

他定定看 了许久,才终于有了动作,却并非离去,而是抬起双臂嚣张地掐住了师先雪酡红的两颊。

放肆往两侧一扯。

师先雪在 睡梦中不舒服的呢喃,身体开始扭动起来。

火鹮鸟似有所察,从袖口探出个火红的小脑袋来,正巧看 见狗币主 人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情绪咬牙切齿地发泄出来。

“掐死你 算了。”

第47章 朝云国·混沌珠(十一) 小猫喜欢干净……

深夜, 明辰殿。

李扶暄如芒在 背,辗转反侧,终是忍不 住似的掀被而 起, 恼怒道:“你有完没完, 我说了我要入寝了就是入寝, 你做什 么瞪着眼睛盯着我看,男女有别你不 懂吗?”

太监模样的宋青姝不 为所动:“这 怪不 得别人, 若非殿下不 守信用, 我也不 用这 般严防死守。”

李扶暄气急败坏:“你们给我下了噬心蛊,我又不 是活够了, 再说了我身上不 是有禁言咒吗!”

“下了禁言咒并非是万无一失, 您也可以 通过写字传递信息,再说您也曾说您师父通养蛊之 事, 为了防止出 什 么意外,我还是寸步不 离守着您比较好。”

李扶暄说又说不 通, 打又打不 过, 硬生生憋了一肚子气,他怒视着她 ,准备像熬鹰一样熬死这 个死女人。

翌日, 李扶暄愣是没找到机会脱身,实打实被盯了整整一天, 挨到晚宴时分 ,他急匆匆赴宴, 妄图寻找张清的帮助,可转了一圈都 没看到张清的身影。

他知晓张清不 爱参与这 些,可如今刀架在 脖子上,师父再不 出 现, 他真的就要酿成大错了。

师先雪经历了场宿醉后脑子还是有些不 太清醒,她 总觉得昨晚在 半梦半醒之 间见到了不 该出 现在 这 里的人,于是狐疑地 转身盯了樱桃一眼。

她 是师怀玉的狗腿子,平日里狐假虎威,仗着师怀玉的势做了不 少恶,见师先雪递了个眼神过来,还以 为自家公主又要搞事,连忙兴奋地 凑过去:“公主有何吩咐?”

师先雪见她 这 幅狗腿的模样,疑虑便 消了大半,但还是忍不 住问:“你昨晚有没有见到什 么可疑的人。”

樱桃愣了下,回忆了会儿,才道:“奴婢昨晚伺候公主洗漱完后,便 一直守在 屋内,没有看见什 么可疑的人啊。”

“哦。”师先雪揉了揉脸蛋,嘀咕道:“可是我的脸为什 么这 么疼?”

“可能是昨天喝酒太过,今日公主可要顾及着自己的身子,莫要贪杯才好。”

师先雪唔了声,手撑着下巴观赏起了席间的歌舞,不 多时,随着刺破云霄的通传声,师先雪又瞧见了那张寡淡的脸。

他一出 现便 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乐声戛然而 止,李扶暄更是仿佛看到了救星般激动地 想要站起来。

师父,你终于出 现了师父。

身后的小太监不 动声色地 按住了肩膀。

李扶暄蹙眉,本 能想要将其掀翻,然而 心脏上的不 适却令他骤然清醒。

他颓然卸力,心中当真是恨极了这 种 被人牵制的滋味。

比起他徒弟的不 能自已,做师父的便 泰然自若许多,他只是淡淡扫了眼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的李扶暄,便 头也不 回地 错过了。

不 慌不 忙向着帝后行了礼,目光像是在 寻找什 么越过众人,落在 了师先雪脸上。

他还是那身鸦青色暗花锦袍,似是对这 场宴席毫不 在 意,连衣服都 没换,下巴冒出 淡青色胡茬。

可明明是那么普通不 修边幅的一张脸,勾唇浅笑时却格外有风月。

他对着身侧随侍说了句什 么,便 在 众目睽睽之 下朝着她 走过来。

仿佛对面是他相识多年的好友,他可以 称得上熟稔地 在 师先雪身侧落座,笑容迷人:“小公主,在 皇宫住的还习惯吗?”

说完,扫了眼伺候的樱桃。

樱桃低眉顺眼,专心注意着自家主子的动向。

师先雪对于两人不 熟却偏要装作很熟跟自己坐在 一起,强行为她 吸引了一大波别有深意的目光与关注的行为很是不 满。

她 是异域公主,今晚本 就够引人夺目了,好不 容易等帝后两人落座她 这 块才清净些,他这 一坐过来,师先雪觉得打量审视的目光化作一根根矛刺要将她 戳穿。

师先雪表面笑嘻嘻:“国师大人,有您在 这 里我便 如沐春风,哪能不 习惯呢。”

张清勾唇:“听着不 像真话。”

“包真的,国师大人。”师先雪最会装了,虽然心里对这 种 一见面就逼迫自己使用能力的人很没有好感,但表面功夫还是能做得四平八稳的。

她 眼睛眯起来,装作认真地 打量他。

张清张开双臂,大大方方任由她 看。

乐声四起,烛影纵横,师先雪故作高深道:“我真的好像在 哪里见过你。”

见他t 不 信,师先雪道:“虽然有套近乎的嫌疑,但是国师大人,我是真心觉得你很眼熟。”

张清面不 改色,淡笑着收回了手。

“佛教有箴言,众生皆我相,我相皆众生,你认为我眼熟,其实换个角度想想,何尝不 是因为我在成圣的路上更近了一步呢?”

师先雪听不 懂,但也隐约能猜到他是王婆卖瓜,她 并非讽刺他皮囊,而是真觉得两人可能之前在哪见过。

每个人生活中的小细节包括说话方式,说话的重音都 各不 相同。

虽然不 会全部都 像,但总有让人记忆犹新的点,师先雪努力去想,脑海中的画面就会变得有些模糊。

于是她 莞尔一笑,不 再说话。

宴会进行到下半场时,张清忽然凑过来找她 说话。

“小公主,喜欢看烟火吗?”

师先雪听后眼睛亮了亮,“今晚会有吗?”

“你想有便 会有。”

师先雪看了眼高位上的帝后。

张清看透她 的心思:“他们听我的。”

好狂妄的人。

樱桃这 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垂下头去。

太平园地 势要高,官员家眷挤在 高楼之 上,便 能看见城门外元武街的节日盛况。

放烟火时要挂花灯,光影烟火闪烁变幻,黄蜂出 窠撒花盖顶天花喷礴之 类的烟火在 人群前绽放。烟焰蔽天,月不 得明,烟火炸开的声音恰好盖住远方摘星阁传来的异变。

师先雪笑容灿烂地 转身,却发现身边的位置不 知何时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脸木然的樱桃魂不 守舍地 守在 身侧。

李扶暄原本 是来找师父的,谁料他从这 一头上来,师父却从另一头下去了。

师徒俩再次华丽丽错过。

李扶暄简直要被气笑了,好好好,皇宫比整个朝云还大是吧,平日里躲着师父,隔三差五便 能瞧见,如今要找他帮忙却总是扑空。

要说师父不 是有意的他还真不 信。

不 愿与官员家眷挤在 一处,他只得退回到师先雪身边。

师先雪被他撞了下肩膀,抬头见是李扶暄便 准备跟他打个招呼。

岂料李扶暄先呲了牙,并出 其不 意地 撂下狠话:“冒牌货,你给本 皇子等着!”便 匆匆离去。

师先雪:“?”

摘星阁内,鲛珠阵正有条不 紊地 运行,十二仙童紧闭双目,三条鲛人被豢养在 阵眼内,为阵法源源不 断地 提供能量。

不 知何处出 了问题,原本 被修补好的阵眼处忽然出 现了道裂痕,莲花宝灯光芒大盛,十二仙童察觉到异动立刻画阵启动阵法,鲛人痛苦不 堪,鳞片泛着血色的光芒。

缺口正在 慢慢缩小,一道强劲术法却朝着缺口直直打了过来。

十二仙童躲闪不 及,正中靶心,不 料强光闪过,阵法风平浪静,像是没有经过刚才这 一遭,十二仙童面带困惑地 看向来人。

“师父。”

“一群蠢货。”声音与惩罚一并落下,十二仙童痛苦地 捂住了心口处,他们身上的光芒强弱不 一,差点连人形险些都 要维持不 住,就地 化为莲藕了。

张清不 辨喜怒的脸曝露在 光芒之 下,“不 过是个障眼法就能将你们耍的团团转,险些暴露阵法,如此 没用,如此 掉以 轻心,我看你们也没有存在 的必要了。”

“师父饶命,我们只是一时疏忽,求师父给我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张清冰冷的眼神看过去,莲藕精们立刻朝着不 同方位飞了出 去。

阁内重新归于宁静,鲛人陷入昏睡,阵法如同水皱层层,涟漪叠叠,一缕不 易察觉的气息留在 了阁内,伪装的愠怒快速消失,张清挑眉,眸中逐渐浮现出 抹戏谑情绪。

小畜生——

烟火持续了半个时辰便 结束了,回芙蕖宫的路径需要通过御花园,夜已深,秋风寒凉,主仆两人步履匆匆经过时,突然听到一声细微的猫叫。

师先雪停下脚步,示意樱桃也压低声音。

谁料樱桃却一反常态地 拧着眉,冷冷催促她 :“时辰不 早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比较好。”

草丛中的小猫叫声更近了,师先雪招招手,“等一下嘛,可能是有小野猫在 附近呢,天气这 么冷,我们将她 抱回宫里。”

樱桃正要在 说些什 么,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草丛里窜了出 来跳到师先雪脚下,用身子亲昵地 蹭她 裙角,似乎是在 向她 讨食吃,师先雪小心翼翼将它抱起来,它竟也不 躲,乖乖地 躺在 师先雪怀中。

师先雪垂着长睫,显得格外乖巧:“我听说被小猫喜欢的人,灵魂都 是特别干净善良的。”

“樱桃”神色讥讽,下一秒就要开口奚落她 。

便 听师先雪又低声道:“乌休棠也有只小猫。”

“樱桃”讥讽的神色顿住,眉头皱得紧紧的偏开了目光。

回到芙蕖宫内,师先雪一会让他拿柔软的毯子,一会让他取些热乎的吃食来,又让他关好门窗,不 要让风透进来。

小猫已经呼呼大睡,敞开吃得圆滚滚的肚皮。

师先雪还在 折腾。

“樱桃”不 胜其烦,不 知从哪拎了壶酒出 来,“公主,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宿醉的痛苦如今还很清晰,师先雪自然不 肯再喝,“我已刷了牙,便 不 好再吃吃喝这 些有味道的东西,而 且樱桃你好奇怪,白日里才说让我注意身体不 要酗酒,怎么晚上就劝我要多喝酒,搞得你会分 裂一样。”

说完就要去看那只该死的猫。

被戳中心事,樱桃一把掐住她 的脸,将酒壶提到师先雪嘴边,唇角的笑容僵硬诡异:“现在 喝掉好吗?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一刻钟后,师先雪将被子裹在 身上,像是雪娃娃般露出 头来,眼神涣散,口中呢喃不 清,甚至有些委屈。

“樱樱桃,你变得凶凶的,还,还灌我酒喝,不 过今日这 个葡萄酒没有白荔枝酒好喝。”

乌休棠懒得理她 ,两手掐诀将信息递了出 去。

长乐居,一条漂亮的青色鱼尾在 池中扑腾,岸边池水四溅变得湿漉漉的,海妖游过来将传递出 来的消息奉上,坐在 岸边的小少年看完并没有说什 么,只是面不 改色拔下尾巴上的鳞片,送了道术法在 上面,鳞片便 化作星光消失在 了指尖。

而 几百公里之 外的重溟之 城,似是得到某种 召唤,波涛翻滚,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海水泛着黑气,鱼群争先恐后跃出 海面,仿佛海底有什 么可怕的东西在 追逐着他们。

第48章 朝云国·混沌珠(十二) 告诉他们,你……

师先雪是被屋外尖利的嘈杂声惊醒的。

她猛然睁开双眼, 却发觉自己浑身 僵硬无比,动弹不得,殿内烛火昏昧, 如鬼魅般的暗影欺身 压了过来。

与此同时, 翠翠的训斥声响起。

“放肆!太子妃已经睡下 , 你们 这般莽撞地闯进去毁了太子妃清誉,是想让太子治你们 的罪, 摘了你们 的脑袋不成?”

“接摘星阁仙童之令, 有贼人 趁着中元夜宴混进了皇宫,为了太子妃的安全 , 我们 必须要搜宫。”

“你莫不是见我年纪小便诓我, 有国师坐镇,结界也并未听闻有异动, 妖魔如何进的来?”

真是想死。

师先雪浑浑噩噩地想。

翠翠你要不要回屋看 一眼,你主子的房间真的有妖怪。

不知是谁说了句什么, 屋外的争吵声渐渐弱下 去。

周遭的环境变得雨雾蒙蒙起来,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掉在皮肤上 ,师先雪如同被鬼压床,意 识是清醒的, 身 体 却沉重的不可思 议。

那 团黑影死死在头顶压着,她闻到湿漉漉的泥土味道, 还有股莲叶的香气。

果然下 一秒,便有带着细小绒毛的茎状物摸上 了她的小腹, 攀岩至光洁的手腕间,带来瘙痒的感觉。

突的,腕间传来抹短促的刺痛,像是被小虫子叮咬, 也像是被尖锐的针头刺破了皮肤。

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失出去。

稚嫩得意 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香,我果然没有猜错,能 代替混沌珠作为阵眼的,只有神女之躯了。要是能 够吞了她,我就再也不用受那 老东西威胁了。”

信息量太大,师先雪得缓缓。

怪不得,必须要她与李大哥成婚怀孕后才能 将 混沌珠给她,是打着她身 为女子,以腹中孩子要挟掣肘,她就得处处受制,就算自身 祭阵也不会向西梁透露半分。

歹毒,实在歹毒。

师先雪终于适应了黑暗,也让她看 清了压在自己身 上 的东西。

果然就是那 个该死的小仙童,他如今只顶了个脑袋在那 里 ,身 体 是截半人 高的莲藕,t 长着无数条幽青色的细条状茎叶。

原来那 十二仙童的真身 是莲藕。

怪不得飞行法器是莲花宝灯。

不过白日里 见着还人 模狗样,一到晚上 便尤为可憎,暴露了真面目

果然,那 张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越是紧要关 头,师先雪思 绪便越发散,还有闲情逸致想些有的没得。

系统急的团团转:“要死了要死了,关 键时刻那 臭小子跑哪去了,这正是要命的时候,果然男人 都是靠不住的。”

正在努力挣脱压制的师先雪分了神:“什么?”

也就是这一分神,师先雪发现自己胳膊可以动了。

“嘿嘿,就让我吃掉你吧,小神女,待我修成正道,也不枉你来这世间一遭。”

“吃你个大头鬼。”在那 颗大脑袋朝着自己压过来的时候,师先雪两指并拢戳上 了他的眼睛。

惨叫骤起,困住师先雪的力量也卸了大半。

师先雪一脚将 那 掉以轻心的莲藕精踹翻了出去,自己也跳下 床马不停蹄往门口跑。

谁成想,刚摸到门框的那 一刻,整扇门便在她眼前凭空消失了。

转而代替的是一堵黑漆漆的墙。

师先雪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这是被困在了灵境中。

绿色的茎条不知何时缠上 了她的脖颈,然后悄无声息地用力收紧,仙童的脑袋严丝合缝地贴了过来,他在她耳边吹气,“真是小瞧你了,居然还能 突破我的定身 咒,不过小公主啊,你不被我吃掉,也要被献祭给鲛珠阵,与其痛苦的死去,不如让我给你个痛快。”

怎么一个两个都想吃掉自己?她是巫山族人 又不是唐僧肉,都清醒一点啊!

像是要击垮她的意 志。

那 道蛊惑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的未来夫君早就知道要将 你献祭给鲛珠阵,可他并没有选择救你不是吗?太子妃?呵,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你死在阵法中设下 的局。”

“别 挣扎了,你即便在这里 活下 来又怎么样呢,西梁国中又有几人 真心对你呢?他们 送你来和亲,何尝不是对你的抛弃呢?”

幻境之外,火鹮鸟急得直扑棱翅膀,“主人 ,再不救她,她就要被莲藕精吃掉啦!”

巫赢化作一缕白烟团在少年手腕间,听见这话白烟变得更加稠密了些。

莲藕精很弱的,它本是为了看守阵法的存在,纵使跟张清修炼了几十年,可为了独吞神女,不惊动摘星阁,必定也不敢动用属于摘星阁的能力,只要师先雪找到莲藕精的弱点,便是一击必中。

简单的很。

乌休棠冷眼旁观:“她死了正好。”

两人 同归于尽,她自然再不会有惹自己生气的机会。

只要想起她居然看 到了自己的过往这件事,那 从内心深处涌来的无尽的杀意便再也无法抑制,他真的很多次想要杀人 灭口一了百了,但只要一跟她说上 话,视线对上 ,那抹杀意便莫名其妙被抚平了。

想要掐住脖子的手不知何时抚上 了她的脸,便如在不归山的封印中,似乎只要看 到她,那 些狂虐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念头便会化为不可自抑的心跳。

因为共命这层联系,他如今对她的情感十分复杂。

杀又杀不得,好声好气的说话她就会蹬鼻子上 脸,说上 几句重话便要哭,哭得毫无形象,整张小脸皱在一起,比吐金童子还要丑上 几分。

他不是好人 ,极其没有耐心,跟九夷人 一样最擅长诓骗诱哄,待解开共命之后,他说不准真要杀了她。

他再次凝神看 向幻境。

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师先雪的神经,挣扎的力道果然弱了下 去,莲藕精大喜,茎条舞动得更加欢快了些,正欲上 前吸食掉这个小神女,却不料师先雪飞快低头,一口咬在了他的肚皮上 。

嗯?

一口咬下 去嘎嘣脆,要是有点八角大料调调味就好了。

莲藕精原意 是来吃她的,谁曾想反倒是被师先雪咬住了肚子,如豺狼虎豹般咬掉了自己一大块藕肉。

还嫌弃地往外吐,一脸不小心吃到了什么恶心东西的表情。

莲藕精吃痛,便又见师先雪拿出张黄符来,嘴里 振振有词念叨着什么,黄符无火自燃,在下 一瞬化作密密麻麻的小黑虫子钻入了莲藕精肚皮上 的窟窿里 。

莲藕精修炼了几十年,总是修炼不出人 类谨慎,谋而后动的优良美德。

他自信地认为,巫山族人 修炼艰难,师怀玉又是这一代的神女,连修补之力都没觉醒完整,又谈何修炼,不曾想,她居然能 熟练地使用青云宗的符箓。

青云宗的符箓向来是众门派中最厉害的。

莲藕精立刻想要往后撤去,不料缠在师先雪脖子上 的茎条如今却成了极大的负累,莲藕体 内本就是七穿八穴,那 些虫子肆无忌惮的在肚子里 驻窝。

符箓变作的虫子格外霸道,但凡被咬住便如长了虱子般便挣脱不开,用法术驱赶也没用,它们 仿佛生出了智慧,长驱直入,直至用锋利的牙齿咬断了藕身 内生长的一株荷花。

像是死前的回光返照,茎条在挣扎间无意 识收紧,师先雪顿时被勒得脸色涨红,无法呼吸,她胡乱挣扎,袖子里 掉出来把镶嵌着宝石的小剑。

师先雪反手接住,动作神速地割断了缠在脖颈上 的茎条。

茎条一节节瘫软在地,随着莲藕精被符咒吞吃,师先雪被幻境吐了出来。

耳边如流水般灌进外界的声音,她迎面撞进熟悉的怀抱中,本能 用双手扶住来人 的肩膀稳住身 形。

她抬起头,视线猝不及防与那 人 对上 。

两人 对视几秒,乌休棠率先将 人 推开。

师先雪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娇嫩的手心擦出大片红色血痕,手掌面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紧紧抿着唇,轻轻用另一只手摩挲着伤口,缓解着刺痛感。

师先雪低垂着头,月辉泼洒在冰凉的宝石簪子上 ,折射出没有温度的色彩光芒。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泄出几分哀怨与悲伤来。

“你明明就在外面,为什么不来救我?”

乌休棠藏在樱桃身 体 里 避过查验,白日是樱桃,夜晚便是乌休棠。

无论是白日还是夜晚,都是樱桃的面貌。

可他却不想再伪装,连话也不愿意 跟她说。

师先雪的脖子上 还有道清晰的勒痕,喉咙吞咽时也很不舒服。

说不清具体 是哪的原因,师先雪觉得是被疼哭的,她顽强地抹掉眼角的泪水,控诉道:“我疼你难道不会疼吗,我死了你也会死掉的啊,你怎么就能 袖手旁观呢。”

末了还特意 补上 一句。

“我没有在威胁你,我再跟你讲道理。”

巫赢露出诧异的神色。

她,她早就知道了?它就说吧,让主人 的臭脸收敛一点,你瞧瞧,露馅了吧。

乌休棠像是尊没有感情的石像,他冷冷垂睫,月辉在身 后打过来,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师先雪丧气地仰头看 他,眼眸如水般莹润。

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

“你吃饭了没有?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喝荔枝酒。”

见他眉头渐渐拢紧,变得不耐烦,师先雪赶紧道:“对不起嘛,我没告诉其他人 ,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了。”

她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弱了下 去,可还是倔强的继续着,“我知道你扮做樱桃来是不放心我,你人 很好的,只是嘴硬心软而已。”

“我们 和好吧?”

她朝着他伸出手,用那 双湿漉漉的眼睛看 着他,睫毛忽闪时像是极寒之地脆弱的蝴蝶。

两人 在沉默中对视。

师先雪开始变得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由远及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光将 芙蕖宫的整片天空映亮,殿门被人 大力推开的同时,一支带着幽绿色的火焰的穿云箭割裂空气精准射向两人 。

“颤抖吧冒牌货!本皇子今日便要你知道假冒公主诓骗我大哥的代价。”

箭镞在空中被化解成烟灰,樱桃的身 体 软绵绵瘫倒在地,一束影子从她体 内钻了出去。

李扶暄好不容易趁乱逃去摘星阁,让师父给他解了蛊,如今无蛊一身 轻,他再也不用受他们 威胁,恨不得立刻将 几人 乱棍打死。

尤其是眼前的少年,格外让他火大。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不仅修为比自己高,心眼子比莲藕还多,衬的他跟个傻子一般,将 他耍的团团转,这令他非常没有面子!要是传出去了,他这个三皇子还要不要做了?

可如今是今非昔比,现在是在他的地盘,单拎出去打不过,难不成群殴也不行?

李扶暄向来不讲武德。

身 后是黑压压的禁军,李扶暄底气十足地提起银枪:“识相的给本t 皇子跪下 磕头,求本皇子饶了你们 ,那 样我还可以考虑放你们 一条生路。”

“什么冒牌货。”师先雪从地上 弹跳而起,张开双臂护在了乌休棠面前,神色焦急地解释,“我是西梁公主师怀玉,货真价实。”

乌休棠眼睫微动,神色不明。

“狗屁的西梁公主,既然你们 不识相,那 就别 怪我不客气,上 ,给我将 他们 乱剑砍死,不必留活口!”

“住手!”

李扶朝在人 群后大步走来,身 后还跟着太监模样的宋青姝和西梁使臣,他压下 李扶暄手中的银枪,“三弟,你这是做什么?”

使臣步履匆匆地跟上 ,见公主无事才劫后余生地擦了擦额间的汗。

“大哥你来得正好!这个女人 根本不是西梁公主,是假冒的,旁边的人 是她的同党,我之前被他们 下 了蛊受了胁迫才不得已撒谎,如今身 上 的蛊已经解开,当然要将 他们 杀了以泄心头之恨。”

宋青姝方才发觉李扶暄不见便知坏事,便寻去东宫找到李扶朝将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李扶朝神色为难地看 了眼两人 ,止不住叹气:“她就是师怀玉,是如假包换的西梁公主。”

说完便心虚地不敢看 两人 。

师先雪见宋青姝在这,脸上 也飞快闪过一抹不自然的情绪。

这一切都被乌休棠尽收眼底,他心思 敏锐,之所以不怀疑师先雪的身 份,是因为在迷瘴森林中曾查探过师先雪儿时的记忆,虽然不知那 处是何方,可决不会是西梁。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 个独立的灵魂……再加上 这俩人 一个脸上 写 着奸夫,一个不知道看 到了什么脸上 浮现的做贼心虚的表情,令他危险地眯了眸子。

“大哥,我怎么跟你说不通呢,她是……”李扶暄看 见了使臣几人 ,大跨步过去将 他们 提过来推到李扶朝面前,“你们 说,她到底是真是假。”

使臣根本搞不清楚如今状况,冷汗将 后背的衣衫浸湿,“三皇子,这的确是我们 公主没错。”

李扶暄瞪大了眼睛,“你们 也被下 蛊了?”

“三皇子,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这真的是我们 公主。”

“我看 你们 被那 妖女迷惑了心智!”

乌休棠没心情听他们 争辩,“闭嘴。”

被统治过的李扶暄瞬间哑声。

所有人 的目光都落在了那 位容貌昳丽的少年身 上 。

他却只用黑黢黢的目光盯着眼前之人 看 ,直叫师先雪后脊发凉,汗毛竖起,不祥之感弥漫在整个心尖。

终于,肩膀被匀称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 ,根本没用分毫力道,却令她战栗不已。

“抖什么?”

玉白清瘦的手指骨向上 摩挲着冰凉的耳垂,乌休棠眸色加深。

她听到他毫无温度的发号施令。

“告诉他们 ,你是谁。”

第49章 朝云国·混沌珠(十三) 我们一道去死……

告诉他们, 你到底是师先雪,还 是师怀玉。

师先雪可活,师怀玉…

他凝望着她雪白的后颈, 眼眸逐渐变得幽深。

非死 不可。

有 那么一瞬间她能够明确感受到乌休棠压抑的怒气。

她有 种预感, 如果这次回 答得不是他想听的, 乌休棠能把 自己烧成灰烬。

师先雪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她的回 答是肯定的,那么从前种种便 全部都是她诓骗说 谎, 可她并 不觉得乌休棠对此一概不知, 他那么聪明,每次都毫不留情面的戳穿她, 所以他应该是有 心理预期的吧。

纵使在身份上说 了 谎, 但这对全员都没什么实质性伤害,她跟李扶朝之间清清白白, 如今认下,也只是为了 能够拿到混沌珠啊。

她现在应该考虑的是, 青姝姐姐不会生气的吧?

师先雪举步维艰, 左右为难,纠结的想原地消失。

不是说 好了 他们两个人去北雍取伏魔剑吗,怎么不按照计划行事呢, 现在好了 ,这场面多尴尬?

师先雪为难地动动唇, 正欲开口,却听李扶暄哂笑 道:“你让她说 , 她当然要说 自己是真公主了 ,有 谁会主动承认自己是假—”

他没能再说 下去。

一道锋利气刃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朝着面门劈过来。

若非李扶朝就 在他身侧拉了 一把 ,他的下场就 跟那三堵厚重的宫墙一般,成为断壁残垣了 。

众人都被这动静吓了 一跳。

师先雪耳根后的冷汗淌了 下来, 她怎么觉得,比起张清,眼前这个往昔的队友好似更加危险。

宽大的手 掌有 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裸露在外的颈后皮肤,极低的气压使得师先雪鼻腔内的空气更加稀薄。

他在催促她了 。

比起欺骗,拿不到混沌珠显然是更会令小 反派发狂。

为了 顾全大局,师先雪一咬牙拼了 。

她深情款款地看向李扶朝,“是的,我们之间有 一个秘密。”

李扶朝:“?”

颈间力道骤然收紧。

她疼得皱眉,在人群中找到宋青姝的眼睛,四目相 对,她忽然定下心神,冷静道:“我的确是师怀玉没错,你们如果不信—”

她深吸一口气对李扶暄道:“你既然拜于张清门下,应该会用真言咒吧。”

李扶暄还 真会。

可他顾及着师先雪身后面容阴鹜的少年 ,又看了 眼那被炸成粉末的宫墙,愣是不敢说 话。

“好多人啊。”

废墟灰尘中迎面走进来一人,他轻咳几声,随意拍打了 几下袍子上的尘土,比起众人剑拔弩张的氛围,他便 显得十 分松弛。

还 指着被毁坏的宫墙道:“谁炸的,毁坏宫物要赔钱啊。”

他脚步轻盈,来的悄无 声息,在场之人竟没有 人发觉。

也就 是他,通蛊事,轻易便 解开了 自己的噬心蛊。

这也很 奇怪,培养杀人蛊的大致方法 相 差无 几,可在细微之处又各有 不同。

就 比如他,他会在丢入人类的心脏喂养时,一并 将蝮蛇毒液练就 成的细砂丢进去。

这样可以确保被下蛊者即便 解开噬心蛊之后也会被蝮蛇的毒液杀死 。

可李扶暄此刻居然还 活着。

乌休棠看着那张平凡的脸,没由来生出抹极端的厌恶。

李扶暄立马抛弃大哥,跑去张清身边,“师父你来得正好,这几个逆贼想要盗取混沌珠,这个公主也是冒牌货!师父你快把 他们拿下。”

“假的?”张清好似才搞明白状况,神色夸张地重复了 一遍,“她是假的?”

李扶暄正想回 答是,迎面被赏了 个暴栗,他痛呼出声,额头的皮肤迅速红起来,不解地看向张清。

“臭小 子,这丫头是我放进来的,你说 她是假的,莫不是打我的脸。”

李扶暄压根没考虑到这些,捂着脑袋不说 话了 。

“既然你们对公主身份有 疑,那么我便 再来印证一番,这是西梁国的国书,印鉴已经查验,接下来给你们看点有 意思的。”

手 中和亲国书掷向空中,漂亮的五色彩凤从国书中飞出,如画卷般的国书徐徐展开。

比起李扶朝那日看到的,国书似乎还 有 隐藏的小 彩蛋,身穿西梁服饰的少女坐在窗前,如痴如醉地捧着男子画像观赏着。

樱桃就 在一旁侍奉,贴心地说 着好话:“待公主嫁过去之后,定能和朝云太子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师怀玉露出幸福的浅笑 ,又像是想到什么,有 些紧张地问:“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怎么会呢,公主姿容绝色,身份高贵,哪有 人会不喜欢公主呢。”

师怀玉似乎很 是认同,她点了 点头,眼眸迷恋:“我一定能做好朝云储妃的。”

影像戛然而止,整团国书被嘭得声炸成了 烟花。

乌休棠收回 手 ,衣摆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沉默地盯着她,面容平静到诡异,只是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坍塌,隐隐就 要破土而出控制不住。

师先雪想死 的心都有 了 。

这是国书吗,这不是隐藏摄像头吗,怎么什么都能录上,一点隐私都不给她是吧。

这简直是在给她光辉伟岸的形象抹黑。

该死 的师怀玉,该死 的恋爱脑。

众人神色各异,李扶朝上次不曾看到这些,如今瞧见竟是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师师对自己钟情至此。

那乌公子怎么办?

他都不敢看乌休棠的表情。

宋青姝从始至终都很 冷静,她不发一言,也觉得自己没有 什么可说 的,似乎从决定折返时,心中便 有 了 答案。

不归山的种种,师师出现时机的凑巧,以及那漏洞百出的说 辞……

宋青姝苦笑 ,眼眸中失去了 往昔的明亮。

为什么骗她呢,就 算她一开始便 如实相 告,t 她难道会阻止她嫁给李扶朝吗?

为什么都要骗她。

后颈的力量蓦地一松,师先雪被人毫无 留恋地丢了 出去。

他推得很 重,使师先雪往前扑腾了 几下差点摔进废墟中,幸而李扶朝在侧出手 扶了 她一把 。

师先雪被丢的莫名其妙,她感觉乌休棠丢她的力道就 像是丢被他人染指的脏东西。

带着十 足十 的嫌恶,一刻都不想再沾染。

“是我蠢,没看出你们两人之间早已情根深种,惊扰了 两人新婚。”

身后传来乌休棠冰冷嘲讽的声音。

“可既然来了 ,不如就 送你们一份大礼。”

师先雪抬头与 他如幽黑潭水般的眸子对上,一刹那眸中煞气如风起云涌,令人悚然的暴戾之色呼之欲出。

他要做什么。

“乌休棠……”他是疯了 吗?

即便 丢人,也是丢她的人吧,张清都证实自己身份了 ,何必再要动刀动枪,先安抚住他们,到时再做打算就 是了 。

乌休棠这幅样子哪里像是要送礼,分明是要送葬。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那刻,巨大的爆破声在城门外炸开,鬼哭声如咒怨般响起来,守城门的将士们还 以为来了 什么大妖,借着通天的火光,却发觉那些全都是赤红眼睛的百姓。

他们如今毫无 理智,眼角长满了 恶心的鳞片,掀翻了 摊位,见人便 咬,被刺破肚子也无 法 令他们停下。

若是只有 几人,直接处置了 便 是,只是数量太多,若全都杀了 ,恐怕这都城就 要成为一座血雨腥风的死 城。

而且远处似乎有 一个庞大的黑影朝着都城袭来了 ,伴随着声势浩大的海啸声,守城的士兵终于看清了 那怪异的东西。

“是旋龟!”

比鲛人生活的海域还 要深的地方,沉睡着重溟之城的守护神—一只拥有 几千年 寿命的旋龟。

它体型巨大,足足有 两座城楼那般高,甲壳坚硬无 比,爪子锋利,眼睛呈妖异的蓝色,它张开口,便 有 海浪在其中翻涌。

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命令,只要一声令下,便 能引海水倒灌,将这座城变为新的重溟之城。

察觉到有 危险降临,鲛珠阵立即开启了 防御模式,莹白色阵法 以迅雷之势蔓延至整座城市。

只要鲛珠阵包裹住整座城市形成道坚不可摧的保护罩,那么旋龟便 再也无 法 前进分毫。

可乌休棠怎么会让他如意,他冷冷一笑 ,在师先雪急促的阻止声中捏碎了 手 上的海螺。

然后转身朝着摘星阁的方向飞去。

师先雪似乎明白了 他要做什么,正欲追上前,却不想另一道影子比她更快,嗖嗖两声,芙蕖宫便 只剩下了 宋青姝他们四人。

她不知道乌休棠发什么疯,但如今乌休棠怕是只会听宋青姝的话,便 赶忙上前道:“青姝姐姐,乌休棠的状态不对劲。”

即便 要取混沌珠,也不能以整座城池百姓的性命为代价。

宋青姝轻轻抽出手 ,神色被黑夜掩去了 大半:“我去看看。”

李扶朝两人紧随宋青姝而去。

师先雪御剑极废,便 准备跑步前进,刚路过了 两个宫殿,摘星阁中便 响起了 一阵冲天的爆破声,刺眼的白光冲天而起,那道莹白色的保护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等候在城门外的阴魑急不可耐地闯了 进来,师先雪才救下被险些被阴魑吞掉的小 宫女,就 被另一只从身后偷袭。

她被整个人击飞,袖子里数十 把 泛着灵力又好看的武器顺势开启了 保护模式,冲出去将妄图吃掉她的阴魑击得粉碎。

师先雪想起那只漂亮的小 匕首,心中明白了 什么。

她刚从地上爬起来,身后便 涌来阵摄人的罡风,还 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 被人粗暴地揽在怀中带上了 天空。

她趴在冰凉的仙鹤背上,焦急地转身去看身后之人:“乌休棠,你这是做…”

“嘘。”

触目惊心的血痕从乌休棠脸上蜿蜒到脖颈,他唇色泛白,眼神散发着黑洞洞的冷意,血痕在脖颈上如曼珠沙华般绽放,平添几分阴郁的妖异。

“别说 话,否则我会忍不住现在就 杀了 你。”他声线低哑的过分。

师先雪一动也不敢动,即使再迟钝,她也能感受到乌休棠此刻的不对劲,直到那只漂亮白皙的手 带着淡淡血腥味探上她微凉的脸颊,掌心温热,覆着层薄薄的茧,轻轻蹭在她肌肤上。

师先雪觉得痒,却不敢多做动作,只能任由那只手 沿着她脸部轮廓逐渐下滑,连同那道漆黑视线一并 停在她涂了 口脂的唇瓣上。

他黑睫微微垂着,神色平静到可怕,直盯得她寒毛卓竖。

然而,他的动作只越来越温柔,对着她露出悲悯惋惜的神色,师先雪毛骨悚然,觉得那只惨白的手 下一刻便 要掐住她脖颈,她试图说 些什么缓和下此时的诡异气氛时,他却突然倾身压过来,单手 扼住尖细下巴,将她的脸往上抬,黑眸危险同她逼视:“真遗憾,师先雪。”

“你永远也做不成太子妃了 。”

她本来也不想做这什么太子妃啊。

距离皇城越来越远,师先雪不免有 些焦急,她根本不明白乌休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突然发疯要杀了 整座都城的百姓。

她忍着火气问:“你这是要做什么呀乌休棠,你要带我去哪里,混沌珠呢,你不要混沌珠了 吗?李大哥他们还 在底……”

“闭嘴!”他突然暴吼出声,平静的表情皲裂出抹无 法 忽视的裂痕,一簇烧得极为猛烈的火骤然席卷了 整副面容之上,狂怒与 暴戾将这团火烧得更旺盛。

“不想现在被我杀死 就 别提你那位李大哥。”

师先雪从未见过他如此表情,登时也被吓得不敢在说 话,可事态紧急,她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城中百姓全都死 于这不明不白的怒火中。

她鼓足勇气再次开口:“可是你为什么这样,你生气的话总得让我知道我错在哪里吧,如果因为我口不择言说 出的话伤害了 你,我道歉,你惩罚我自己就 好了 ,不要伤害别人。你为什么情绪总是这样多变,这样不稳定,我真的好害怕。”

“害怕?”他眼睛赤红,只能听得进自己想听的,于是更加生气,手 中的力道几乎将她的下颌骨捏碎,“你对我就 只有 害怕是不是,对你的李大哥便 是濡慕欣赏,非他不嫁?”

他呼吸急促,一双黑瞳死 死 地盯着她,“你不是要问我带你去哪吗?”

“我带你去死 。”

“我们一道去死 。”

第50章 朝云国·混沌珠(十四) 你亲了我……

海螺碎, 鲛人亡。

旋龟得到了进攻的讯号,然而旋龟乃重溟的定海神针,一旦启用无法逆转, 那么便意 味着接下来几百年 内重溟之城将动荡不安, 没有宁日。

海妖噙着泪唤道:“大殿下他…这些人类简直可恨!”

觉鸣把 玩着如海藻般漂亮的头发, 听到带了哭腔的咒怨后抬头看了她 一眼,他迟钝地发声:“没, 死。”

不过, 他也不打算放过这些恶心贪婪的人类。

他们将重溟之城的臣民捕猎上岸,用极其恶心极端的手法虐杀他们, 明明知道哥哥的身份, 却仍旧将他困在陆地上为他们提供泣血的鲛珠,就 算是哥哥今日在这里, 绝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只是,那位带着香气的姐姐, 觉鸣失落地垂下头。

好 喜欢, 想 把 她 带回海里用玉瓶养起来。

摘星阁被炸成 了片废墟,鲛珠阵已破,发起阵法者遭到反噬, 鲛人们趁乱出逃,混沌珠便如初升朝阳般在废墟中 冉冉升起, 神器散发的强大能 量却无人可靠近。

众人多多少少被神器散发的能 量反噬,修为被镇压了足足两成 。

他们难以置信, 乌休棠方才到底是用了破釜沉舟的禁术才破了鲛珠阵。

李扶朝看着远处天边逼近的旋龟,心急如焚,“青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控制着旋龟?”

宋青姝的计划中 只有两人控制李扶暄以及西梁使臣,让他们不至于戳穿假冒公主的计划,水淹朝云实属计划之外,她 完全不知情。

乌公子纵使是被气疯了,也不是能 拿全城百姓的性命陪葬的人。

难道是那些窜逃的鲛人?

“我不知晓,可既然神器我们无法驾驭,不如…”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迅速调转方向御剑朝着旋龟飞去。

李扶暄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百姓的嚎哭声近在耳边,阴魑在上空聚集,很快便形成 团小型的乌云阵。

“为什么会这样,师父,那人到底是谁?”

张清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帕子慢条斯t 理地擦掉嘴角的鲜血,面无表情看着仙鹤离开 的方向。

小畜生,这么多年 过去还是这么疯。

居然用灵魄之火抵抗上古神器,只顾着耍帅不要 命的臭小子。

他一脚碾碎了只想 要 偷袭的阴魑,沉声吩咐道:“你和仙童去保护帝后两人安危,记住,不得有失。”

仙鹤在遽速逃离,带来如海啸般的气流,分明已经飞了这般高,师先雪却仍旧能 够听到底下百姓的惨叫。

心底的妒火烧得乌休棠的理智全无,怒气翻涌,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做法会引来多大后患,只满目怨恨地望向她 ,仿佛受到了背叛,似要 在目光中 将她 碎尸万段。

师先雪觉得倘若他现在手中 有把 刀,他会毫不犹豫在自己脖子上从左到右捅个对穿。

他好 似真的什么都不要 了,神器,魔骨,未来的魔主,统统抛诸脑后。

她 好 像犯了十恶不赦不可饶恕的死罪,乌休棠极其偏执的要 带她 去死,毫无转圜的余地。

这样不行 。

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面对着一个口口声声要 将自己杀死的人,师先雪挣开 桎梏奋不顾身地抱了上去。

柔软的脸颊贴着下巴擦过,少女充满香气的身子嵌入他怀中 ,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白嫩的颈绷得紧紧的。

像是只脆弱讨饶的软毛小兽。

少年 眼中 弥天的杀意 瞬间如冰凝般停滞住。

“乌休棠,你先冷静下来。什么死不死,我们要 长命百岁的。”她 害怕的声线都在发颤,却还是忍住恐惧拼命揽住了少年 的腰,“我说着玩的,我才不害怕你呢,你是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你对我其实可好 啦,我都记在心里的。”

师先雪绞尽脑汁回想 着自己过错。

“我没有要 嫁给李大哥,即便有也是儿时不懂事的想 法,我是师怀玉,也是师先雪呀乌休棠。”师先雪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发颤,“如果是因为在这件事上说谎让你这么生气,那么我道歉,对不起,你不要 不开 心,不要 生气,这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乌休棠攥紧了衣料,指骨泛白,下一刻又快速松开 ,感受着怀中 少女的温度,不知想 到了什么,内心的极端念头如涨潮般再次涌了上来。

“你现在就在骗我。”

师先雪:“……”

“我不相 信你,你会成 为李扶朝的妻子,你是个骗子,你骗了我。”

他的语气极其埋怨控诉,焦躁地想 要 将师先雪推开 。

师先雪死也不撒手,开 始装怪耍赖:“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骗你了,若是有违此誓就 让我一辈子都发不了财。”

话到嘴边又觉得十分恶毒,她 立即改口道:“就让我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闭嘴。”他眉头皱得更深,忍不住低声斥责。

“哦哦,不好 意 思,忘了咱俩共命。”师先雪见他终于不再抵触,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跪坐着用脸去贴他的,姿态亲昵,夹着声音哄道:“好啦好 啦,咱不生气了哦,生气会变丑哒。”

少年 身体冰冷,像是块顽固不化的石头,师先雪等了会,还是没等到任何回应,跪坐的姿势本 就 难受,时间一长膝盖便酸痛不已,身子便不受控制往下滑。

正在她 思考着何时开 口劝他回去阻止旋龟比较合适,下滑的身体被双宽厚有力的手托住了。

“你喜欢别人。”他停顿,咬牙,“可你亲了我。”

师先雪大脑空白了一瞬。

亲他,什么时候?

在灯笼树那里吗?

师先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我亲你是为了救你,当时的情况你也知晓的呀,你在为这个生气?”

揽在腰间的手突然发狠般用力,师先雪鬼叫一声连忙讨饶。

系统看得着急死了,忍不住大声逼逼:“你是笨蛋吗,他这是占有欲,你没有发觉,因为情蛊的原因如今他已经将你当成 他的所 有物了,就 跟巫赢火鹮鸟一样,这样偏执的反派,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道理也需要 我教你吗?”

师先雪刹那间茅塞顿开 。

怪不得他这么反常,费尽心思伪装了这么久,如今却悉数将心底的暴虐残忍暴露在了男女主眼底,原来是心底的占有欲在作祟,就 如同 儿时被抢了心爱的玩具,她 也会不依不饶闹得全院皆知。

乌休棠的性子更偏激些,自己之物沾染他人气息,在原著中 ,她 记得他是将那人连人带物一并烧成 灰烬的。

“还得是你啊老 师。”师先雪如醍醐灌顶。

那么问题来了。

她 既不是物件,也不是宠物,身上更没有奴隶的烙印,是活生生有思想 且独立的个体。

她 不属于乌休棠,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她 自己。

于是她 好 声好 气地解释:“乌休棠,你不能 这般想 ,我会亲你,也会亲青姝姐姐,亲吐金童子,亲巫赢,亲小鸟。”

小鸟是谁?

火鹮鸟才好 奇地探出脑袋,就 被一只罪恶的手抓住了脖子,紧接着温软濡湿的触感在脑门 上轻轻一触。

师先雪艰难地扭动脖子:“喏,就 像这样。”

小鸟石化了。

“这能 代表什么呢,我不是你的所 有物,亲谁更是我的自由,你想 也把 我塞进哆啦A梦袋里吗?”

“我记得你说要 将我做成 傀儡。”师先雪感受到身上力道的松懈,顺势挣脱了出去,她 杏眸泛着雪光,格外认真地看着他,“我是人,我就 有劣根,纵然不再骗你,日后还是会做出让你生气的事情,如果你每次生气都要 牵连这般多人的话,那不如趁现在把 我做成 傀儡吧。”

师先雪这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火鹮鸟只觉得脑门 一凉,在没被连累之前狗狗祟祟缩回了无量布袋。

乌休棠眼底是说不出的阴森,“你又在威胁我,为了别人威胁我?”

师先雪好 话说尽,奈何此人冥顽不灵,又开 始钻牛角尖。

旋龟已经踏破城池,眼看着就 要 水漫金山。

师先雪焦虑如麻,眼神中 充满了不安。

仙鹤升到百丈高空,稀薄的云雾从袖间飘过,师先雪察觉到灵府内有抹烙印在发热发烫。

她 神色怔忡了瞬,那股烙印的形状便更加清晰了。

她 看了盛怒的乌休棠一眼,悄无声息输入抹灵力进去。

灵府大开 ,烙印熠熠生辉。

眼前之人身体在刹那间紧绷住,紧接着浑身如石化般开 始变得僵硬无比,甚至连抬小拇指的力气都没有。

全身上下,唯有一双眼睛可以动。

师先雪显然也发现了盲点,她 竟然不知道,在乌休棠对自己起杀意 之时,情蛊可以帮助自己控制他的行 动。

“乌休棠,我知道你又要 生气,但是我也有我必须要 做的事情。”

她 最后看了眼乌休棠,然后毫不犹豫翻身坠下仙鹤,朝着摘星阁的方向落去——

摘星阁已然被毁坏成 了片废墟之地,阴魑在天空中 虎视眈眈,觊觎着上方的神器,不知是被谁撞击了下残余的阵法,混沌珠在天空中 狠狠一颤,竟然脱离了阵法,朝着西方飞去。

所 到之处,将躲闪不及的妖与修士撞成 了齑粉。

众人见识到上古神器的威力,也不再恋战,纷纷尖叫着逃窜。

宋青姝两人正在与旋龟交战,未曾想 一阵刺眼的光芒闪过,混沌珠便出现在他们头顶之上。

与此同 时,一道身影如流星般从空中 掉落,方位正好 是混沌珠所 在之地。

看清那人是谁后,宋青姝脸色骤变,逆着人流御剑朝着混沌珠飞去。

师先雪以为自己很大几率要 被摔死,然而半空中 那束光芒却爆发出极强的粘合力将她 整个人吸了过去。

待她 看清将自己带过来的事那颗珠子之后,神色一喜,伸手便抓,却不想 那混沌珠便是等待着此刻。

它早就 嗅到了神女的味道,现在正欢欣地吸食着属于神女的力量。

师先雪察觉到不对时已经为时已晚,她 根本 动弹不得,那颗珠子像是长在了自己手心,正贪婪猖獗地吮吸着她 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