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瘴妖没看到主人 七窍流血的话……
乌休棠做事向来简单粗暴,也 就是碍于师先雪在身边,他 做事风格才假惺惺的柔和了许多。
说 到底又 不是来认亲的,他 对其他 人 的耐心又 向来苛刻,搞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再顺着线索一条条去浪费时间寻找,简直麻烦透顶。
也 就多吃些苦头,他 也 不是不能忍受。
但他 更乐于见到那位眼高于顶的九五之尊将他 想要的东西拱手奉上的卑微模样 。
“父皇!你要带我去哪里,父皇!母后救我,母后!”
“陛下!陛下,你放开华儿,有什么冲臣妾来,陛下,他 是您的亲生儿子,还受着伤呢!”
戚令妤正要上前,却见一道凌厉的寒光划过眼底,贴身伺候的宫婢为她 挡了一剑,喷射而出的鲜血溅了戚令妤满脸。
再无人 敢拦裴峥,只能任由他 将裴华光拖走。
视线快速被血红占据,戚令妤脸上闪过一瞬的恍惚,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
宫婢倒在血泊中 当下断了气,黑云绵延万里,裹挟着彻骨的寒意,九重天 仿佛破了个巨大的窟窿,电闪雷鸣声令她 精神一震。
她 怎么会忘记这样 重t 要的一件事。
师先雪顺着黑雾踪迹赶到重阳殿时,一切已经无法 转圜。
最先挡在她 面前的,是被劈成两半散发着焦黑的匾额。
“思子台。”师先雪喃喃念出声。
重阳殿的前身是思子台。
到处都是被雷击中 的痕迹,师先雪心若擂鼓,迈过门槛时鼻腔首先涌来浓重的血腥味令她 神经紧绷。
重阳殿内针落可闻,横七竖八的尸体堆积在地 上,师先雪腿如灌铅,指甲掐进手心中 ,鼓足勇气继续往宫殿深处走。
直到裴华光失去温度的身体出现在她 眼前,师先雪再也 无法 保持冷静,她 眼睫不可控的颤抖起来,耳边发出尖锐的嗡鸣声,一阵天 旋地 转的昏黑后,她 勉强站稳身子,看清了眼前的情况。
裴华光的手腕与喉咙都有着深可见骨的伤口,他 的皮肤不再光嫩有弹性,而是快速凹陷下去,成为一具干瘪的尸体。
身边是昏死 过去的戚令妤。
几个时辰前,还在活蹦乱跳诉说 着不舍的小太子,被活活耗干血而亡。
谁是杀害他 的凶手。
师先雪不愿去想。
泪水模糊了她 的视线,师先雪吸吸鼻子站了起来,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她 要快点找到乌休棠。
星河追踪仪在接连不断的雷声中 兴奋地 转动轮轴,五爪金龙托举着三层结构体的金属圆环形,类似于四游仪的内层标有刻度,对应着天 上星宿的运行轨迹。
师先雪往前迈出去一步,裴峥那张癫狂的脸便从星河追踪仪后探了出来。
他 的脸上,眼眶中 充斥着血红之色,神色癫狂,直勾勾看着她 ,又 仿佛透过她 看向别人 。
黑雾似乎很 怕他 ,摇摇晃晃飘去了师先雪的身后,水流重新没入她 的身体。
裴峥眯起眼睛,仿佛认出了黑雾本体,他 露出恍然的神色,提起唇角来:“原来是念娇啊。”
念娇?
黑雾的名字叫念娇吗?
裴峥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她 的身上,他 抹了把脸上的血迹,眼神沉沉的:“你是来找华光的吗?”
不等她 说 话,裴峥便指着星河追踪仪道:“真 是不巧,他 已经进去了,我见你们情深意重,你不如跳下去寻他 ?”
裴峥好像疯了。
他 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得不到她 的回应,裴峥又 笑眯眯重申:“就是你那位道侣,不过你真 的不跳下去吗,星河追踪仪马上就要关闭了,到时候在后悔也 来不及了。”
师先雪自然不信,不知道是不是裴华光的死 对他 的打击太大,她 感觉裴峥好像是疯了。
说 话没有逻辑,神态也 很 奇怪。
她 不要进去,万一里面是陷阱,那岂非是瓮中 捉鳖。
可她 越不想要什么,事态偏偏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水流不知从来攫取的力量,竟然不顾她 的意愿,在裴峥猖獗的笑声中 ,将她 送进了星河追踪仪内——
客栈内静悄悄的,窗扇半敞着,映入眼帘的是百年难遇的天 降异象,小美惊呼一声:“那是什么?天 劫吗?那个方向是皇宫的方向吧,雪儿他 们出事了?”
周折月眸光流转,并不为此感到吃惊:“是吧。”他 站起来,少年的身躯在雪白的墙壁投射道黑色影子。
“星河追踪仪在发生躁动啊。”
“星河追踪仪,就是可以 追踪定位的神器?躁动是什么意思,他 坏掉了吗?”
周折月将窗扇完全 打开,那令人 看着心惊的景象彻底暴露在眼底。
“追踪定位?那只是星河追踪仪最不足称道的功用,我在书中 曾看到,它可以 进行追踪,镇压封印,还有……”
周折月毫无保留的科普只停顿了一瞬。
便再次开口:“时光回溯。”
第87章 南越·星河追踪仪 (六) 下次见时,……
师先雪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裴峥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殆尽, 黏腻的贪婪在眼底游走 ,他冷冷望了眼追踪仪裂开 的缝隙,足量的血液使封印泛出落梅般的光芒, 阴阳两界线泾渭分明。
就在刚刚, 两人跳进了相反的分界线中。
裴峥双手结印, 毫不 拖泥带水拍向追踪仪封印处。
纵使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之久,他对于楼宿所传授的结印手法还 是一如 既往般熟稔。
魏全原本是想要去扶晕倒的戚令妤, 可他却触及到一片冰凉。
魏全大骇, 栽倒在地,手指却触到了裴华光尚有余温的身体。
追踪仪迸发出刺眼的强光, 他抬手遮挡住令眼睛不 适的光芒, 像是明白了什么 ,没再看裴峥。
这么 多年过去, 冷血薄情的始终只是那一个 人而已。
血光与封印的光芒发挥到极致时会 使人的视线短暂失明。
乌休棠任由自己完全陷入封印的甬道中。
不 做挣扎,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奉主之魂所说的血亲气息。
额心的秩序之轮开 始陷入紊乱的躁动, 显然它是察觉到了即将自由的讯息。
乌休棠的肉身却裹入温暖浓稠的水流中, 身体的每一寸皮肤被侵染,却并不 令人生厌,带着无底线安抚的意味, 他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浮力,不 必进食, 也不 必呼吸,仿若水泽满溢的湖泊, 自然倾泻,诱他沉睡。
的确,舒缓的水流,很能麻痹人的神经。
但下一刻, 乌休棠面无表情割裂薄膜,水流哗啦啦向下肆意横流,他的衣摆依旧干燥。
乌休棠知道地面上的人在做什么 ,可他并不 在意。
他本来就是有意为之,要唤醒奉主之魂,重新成为秩序神,就必须斩断与血亲间的封印。
星河追踪仪地底是座地宫,穿过四通八达的甬道后,地宫的全貌便暴露在乌休棠眼前。
巫赢跳在乌休棠肩上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追踪仪地底是墓穴吗?”
说是墓穴,可又没有见到棺椁,还 有谁会 将墓穴建在皇城地底?
地宫很大,地面光滑,墙壁上是彩绘的簪花仕女图,金灿灿的梧桐树是这地宫内唯一的光源。
既没有棺椁也没见到陪葬品,这显然不 是墓穴,这里没有水和光,梧桐树却生长的这般好,仕女神态各异,在梧桐散发的金光中显出几分神性来。
巫赢似乎看出来什么 ,正欲提醒,主人却已经一脚迈了进去,如 入无人之境,大步向前走 。
仕女图也就是在此时发作,朝着他们攻击而来。
这里是仕女们的地盘,有什么 东西在源源不 断的为他们输送能量,打不 死数量还 多,巫赢他们很快被分散开 。
妖与人结契后,妖侍自然与主人息息相关,主人健康强盛,妖侍也能最大限度发挥能力,主人若是虚亏孱弱,妖侍自然也要受限制。
瘴妖他们很快被缠住,无法脱身。
巫赢看了眼主人苍白瘦削的侧脸,心中担忧极了,它知道主人有多虚弱,他脸上的血像是根本擦不 干净,雷电在体内形成巨大的能量团,随时都 会 爆炸,护身灵魄还 没有了…此行 当真是不 成功便成仁。
抱着琵琶的仕女如 水蛇般缠上了乌休棠的腰,她体态婀娜修长,敷着厚重的铅面,吐出猩红的舌头要来舔舐乌休棠的下巴。
如 果她不 妄图染指主人的话……巫赢心中为她默哀。
果然下一瞬,乌休棠暗戾地掐住她的脖子,脸色铁青地将她拦腰折断了,简直血腥……
被十几道天 雷劈,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被献祭封印,主人都 没这么 破防过。
残肢断臂在空中划过道残影,血珠飞溅,分不 清是谁的,仕女们注意到乌休棠的意图时,那道身影已经逼近金色梧桐树。
仕女们立刻脱身,五指化作利爪抓向少年心脏。
“不 要伤人。”
金色梧桐在这一片混乱中发出了声音,是道很温柔的女声,缱绻绵软,又有着少女得天 独厚的轻灵。
仕女们动作僵住,化作金色的光丝飞回墙壁上。
乌休棠也收回了手,浓密黑睫遮住了碎金般的光芒,眼睛还 是不 舒服,他距离梧桐树不 过三步之远,手臂抬起来遮挡住眼睛。
待光芒渐弱,眼前出现 了位娉婷少女。
她身着白色圣衣,秀发如 云,眼神清澈,皮肤似北雍的雪,不 施粉黛却漂亮的惊人。
乌休棠慢慢放下手臂。
那双和自己相似的深眸,此刻浮上好奇的打量,“你叫什么 名字,是来这里陪我的吗?”
跟乌休棠设想的有些出入。
在地底暗无天日被封印了将近二十年,竟然没有被怨念吞没,灵魂还 是如 月光般纯净的颜色,到底是她意志坚定,是蠢,还 是说……
乌休棠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 儿,忽而嘲弄扯了下唇。
手中凭空出现 了把闪着蓝紫色电光的长剑,剑尖指向对面之人,他眯眸而笑,t 似弯被阴霾逐渐笼罩的新月,乍然亮起时,好让人骨寒毛竖。
“我是来杀你的。”
寒蝉凄切,趋近透明的膜翅发出震动的频率时,时光陷入一瞬间的胶着,深色蟪蛄落在树根旁,吸食着树根汁液,最后被包裹在木质组织的卵中,小宫女举着捕蝉网兴冲冲地过来,又一脸茫然地回了宫。
秋老虎来势汹汹,师先雪扫了整个 昭德殿的外院后已是日上三竿,她汗流浃背饥肠辘辘,正想进屋吃点昨晚的剩干粮,骤然听到一道尖锐的通传,她眼皮一抖,玄金色的身影快速而强势挤入视线中。
她立刻跪伏在地,等着这阵声势浩大的风掠过。
可那人偏偏不 如 她的意。
金丝滚边的皂靴好巧不 巧停在她面前,清润的男声连同 龙涎香一并压下。
“念蓉?”
“奴婢在。”
“累不 累?”
师先雪没忍住翻了个 白眼,语气却恭敬,“奴婢职责所在。”
“哦。”他话里带笑,“还 以 为你在心里偷偷骂朕。”
“奴婢不 敢。”
“你不 敢?你最好不 敢。”年轻的帝王眉眼压迫,语气陡然间变得阴森,“否则,就不 是贬为洒扫宫女这般简单了。”
等他完全离开 ,师先雪才拎着扫帚愤愤走 出昭德殿。
男女调笑的声音□□脆利落的甩落在身后。
她走 出去很远,在鲤鱼池旁坐下,波光粼粼的池塘中,胖锦鲤如 宝石般在草叶间嬉戏。
师先雪不 住吞咽着口水。
她不 想再啃馒头吃青菜了,她又不 是菜青虫,她需要吃肉,吃肉!
她挑了条金黄色的,最肥美 的锦鲤,去鳞去内脏,找个 偏僻无人经过的宫殿角落捡点树枝做柴,架火翻烤。
死就死吧。
她吃上一口鲜美 的鱼肉再死也还 能接受。
咬上一口锦鲤肉,那简直是……又松散又难吃,还 有股淡淡的土腥味。
难吃到痛哭流涕。
不 怪她反应这么 大。
因为两个 月,她穿来十八年前已经足足两个 月了,当然,被贬为吃喝都 愁的末等宫女也是两个 月。
这时刚好是裴铮登基的第三年。
当时她刚来到这里时,还 以 为又是幻境之类的东西,直到她发现 并不 是这样 ,她的一举一动都 会 改变故事的发展。
她没在幻境中,而是真实地回到了十八年前。
这样 ,她对这所皇城没由来的熟悉便有了很好的解释,想起天 一阁的那些奇怪咒语……应该也是出自她之手。
而她也果然没有猜错。
大戚后真实存在。
她名唤戚令婕,是戚令妤的同 胞姐姐,十四岁入主东宫,成为南越王后。
三年来,她一直无所出。
师先雪的灵魄进入了戚令婕的陪嫁丫鬟念蓉体内。
在她被星河追踪仪送回十八年前的那晚,好死不 死,正好撞见裴峥在凉亭中与戚令妤偷情。
男女不 顾及脸面地位身份说出放浪形骸的话,在凉亭中行 颠鸾倒凤之事。
师先雪还 没适应这副身体,就被眼前的画面迎面暴击,毫不 意外弄出了声响。
她被发现 了,这对狗男女打算杀死她。
她要自保,感受到体内的能量还 在,手掌蜷成拳头。
在她要暴露身份反击时,楼宿悄无声息出现 了。
师先雪难以 形容第一次见他的感受,她被掐住脸,被迫直视那双碧玉般的瞳仁。
位高权重的大祭司年轻极了,容颜好看的仿佛画中仙,还 未从情潮中缓过神来的戚令妤从裴峥身后探出头来偷看他。
满头银饰随着垂首的动作叮当作响,仿佛是刚从缥缈山的幻境中走 出来,师先雪有瞬间的失真。
师先雪眨眨眼,秋风吹来北雍新雪的清新味道,他来来回回地打量她,似乎在确认什么 。
师先雪挣脱不 开 ,澄澈的眼底倒映出楼宿的模样 。
他仿佛是雪山之巅中被封印围困的雪妖,沉睡上千年后才苏醒,身上总有种睡不 醒,倦倦的疲惫感。
师先雪的目光不 受控制地游离起来。
他明明那样 年轻,皮肤紧致,可幽绿的眼眸却仿佛经过万年锻造打磨的绿玛瑙,清澈妖冶两种极端的情绪构成了他。
“陛下,此女与你有颇深机缘,断不 可杀。”
师先雪吃了一惊。
虽然裴峥想不 通一个 平凡普通的小宫女会 与自己有何机缘,可他对楼宿的话向来奉为圭臬,从不 违抗。
碍于念蓉这丫头与皇后关系亲近,又是陪嫁丫鬟,裴峥便寻了个 由头将她赶出殿内伺候,无事不 得惊扰皇后。
师先雪想要反抗,她并不 怕他们。
可如 今在念蓉的身体中,既怕伤及无辜,又怕扰乱时空的秩序。
毕竟,她不 知道自己的身体去了何处,没有找到乌休棠,大戚后也没有怀孕,重阳殿与星河追踪仪也并不 存在。
被孤零零地抛弃在这个 陌生的时空内,根本没有主线任务的她迷茫彷徨无助,每日除了繁重单一的劳作便再无其他。
她受不 了了,等吃完这条鱼,她就去找楼宿同 归于尽。
可还 没等她吃完,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东西从天 而降,好巧不 巧降落在捧着鱼的手心里。
师先雪还 没反应过来怎么 回事,那条好不 容易烤好的鱼便被这小东西咬住了。
找猫的宫人起码来了三波,他们在草丛树上翻找了个 遍,却一无所获,只得沮丧的离开 。
师先雪提着后颈的薄薄一层肉将它拎起来。
小白猫被扼住命运的脖颈,它的身体突然静止了,四肢僵硬的岔开 ,嘴角还 叼着要掉不 掉的烧焦鱼肉。
师先雪注视着它如 汪洋般湛蓝的无辜眼瞳,到底还 是心软了。
看起来不 过两三个 月大的小猫,还 是个 什么 都 不 懂的小宝宝呢。
她将鱼肉撕扯成一条条,放在树叶上递给 它,小猫歪起脑袋。
师先雪觉得它虎头虎脑的,很可爱,想要摸摸它:“你长得跟巫赢一个 样 。”
她好想乌休棠啊,他到底去了哪里,还 不 能和自己不 在一个 时空吗,还 是说乌休棠的出现 与戚令婕有关系。
也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刻,小白猫龇牙咬住了师先雪的虎口。
师先雪痛得叫出声,这才发现 虎口处被咬出了两个 血洞。
小白猫飞快撒开 了嘴,牙尖沾着血,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你你,我好心给 你鱼吃,你怎么 能咬我呢?”这只猫有没有主人啊,她不 会 得狂犬病吧,
小白猫又哪里听得懂,它舔了舔爪子,跳进了草丛中。
师先雪回宫找了干净的水清洗了下伤口,她委屈地直抽泣,推开 门发觉念娇正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手边还 放着冒着热气的东坡豆腐和糟蟹,见她眼圈红红的,还 以 为又受了气。
连忙拉着她坐下:“念蓉,不 要难过了,你看,娘娘知道你爱吃这些,特意嘱咐我给 你留的,主子心里还 是疼你的。”
师先雪一时五味杂陈,她点点头,却不 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
毕竟她又不 是念蓉。
两人一时无言。
念蓉从前是活泼可爱的,她年纪小,性子直,话尤其多,是昭德殿的开 心果,可谁知道她心里竟藏着那样 不 齿的心思。
竟妄想爬上龙床,一步登天 ,娘娘念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 忍苛责她,陛下又岂是和颜悦色的主,便将她调往殿外贬为洒扫宫女,不 愿再看见她,让她惹皇后伤心。
想到这,她用斥责的语气:“念蓉,娘娘对你这么 好,你不 该起这样 的心思。”
师先雪抿紧唇,一言不 发。
念娇念娇,原来是这两个 字。
想到那团黑雾,师先雪安静地垂下头。
师先雪手上的血洞长好时,她再次见到了那只小白猫,它在太 阳底下露出圆鼓鼓的肚皮,在慵懒的晒太 阳。
阳光照的它的毛发发亮,它是只很漂亮的狮子猫,耳边的毛发微微泛着卷。
师先雪也学着它的样 子躺在它身边。
果然,晒太 阳真的好舒服,发霉的坏心情都 被日光照耀的无影无踪了。
小白猫注意到了她,那个 拥有创世神血脉的怪人。
没理 她,照旧做着自己的事情。
一人一猫度过了惬意的午后。
接下来的一个 月里,一人一猫成了晒太 阳搭子。
起码师先雪认为他们通过晒太 阳产生了革命友谊,她仗着小白无法言语,开 始吐槽裴峥与戚令妤,她觉得楼宿难缠,她找不 到他,也不 能在此时暴露身份,简直是举步维艰。
小白将耳朵闭起来。
有一天 师先雪忽然翻了个 身,小白猫感受到灼灼目光,眼皮颤了下。
“我发觉,好像不 是晒太 阳让我舒服,而是待在你身边让我感到无比安心。”t
“是因为你跟巫赢长得太 像了,还 是说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呀。”
有病。
小白猫将身子蜷起来。
“你听我讲话嘛,反正我在这个 时空也没有朋友,不 如 就和你做朋友吧。”她想用指甲蹭蹭它的肚皮,得到猫猫警告的一瞥,“那样 我就不 计较你咬我的事情啦。”
小白猫似乎被她吵得烦得不 行 ,翘着尾巴跳开 了。
师先雪遗憾地站起来。
没关系,这次不 同 意,那就等下次见面再发送一遍好友添加请求就好啦。
可当她提着蟹黄小馒头再次来找他时,小白却变得奄奄一息。
它的状态极差,白色毛发灰扑扑的掺杂着血迹,眼睛也被血渍糊住完全睁不 开 ,它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蜷缩在墙角角落中安静等死。
师先雪不 知道自己是什么 表情,她提着食匣子走 了过去。
浑身上下哪里都 痛,五脏六腑也在叫嚣。
这具身体的血应该快流完了。
他应该马上就要死了。
他吃力地抬起爪子,在空中添了一笔。
第三千八百四十四次的死亡体验。
饥寒交迫与虐打充斥的短暂猫生是场试验,结果不 佳,遇见个 神神叨叨的怪人。
没关系,很快便又要结束了,下一次的重启,他要成为什么 呢?
嗯?等等,有什么 将它托抱起来了?好像是人的手掌,还 带着食物的香气。
他费力将眼睛睁开 条小缝儿。
怎么 又是她。
她要做什么 ,用修补之力来救他?
啧,好麻烦。
他死就死了,跟她有什么 关系,他又不 是她生的,能不 能不 要多管闲事。
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她手心中滚落进鲤鱼池中,谁知道,那人惊呼一声,竟然不 依不 饶地跟着他跳了下来。
有病。
一天 到晚正事不 做,死女人阴魂不 散缠着他做什么 。
他好不 容易躲开 ,她就又跟水鬼似的朝这边游。
他的心跳都 快了。
纯粹被气的。
不 就吃了两口鱼还 咬了她一口,至于这样 死咬他不 放吗?
他默默为人类增添上小气的标签。
作为对这片大陆上好感度最低的物种,也不 知道创世神抽哪门子的疯,要如 此优待他们。
反正,他讨厌,就算是被毁灭,彻底重启这个 世界,他也绝不 会 选择转化为人的。
这么 想着,身子偏开 ,他躲开 了她的手,任由身体沉入池底。
终于如 愿死了。
秩序之轮在疯狂转动,提醒他要立刻脱离重启,他恶狠狠地摁灭了秩序之轮,让他不 要乱动。
急什么 ,重启什么 ,等他脱离出来揍她一顿先。
不 过,她抱着自己抖什么 ?
“对不 起,是我太 迟钝了,竟然没发觉你身体已经到了这么 差的程度。”她哽咽着,蛇形圣纹被一寸寸点亮,手中的小猫却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
她想起巫赢的话,身体颓唐地缩在一起。
像是想起了极为伤心的事情,“我救不 了已经死掉的人,救不 了你,也救不 了裴华光。”
她真的好没用。
想要揍她的冲动不 明缘由的冲淡了些许,他从小白猫身上脱离出来,融于风中。
看着她被水洗发亮的瞳孔,突然生出点想要剜下来独占私藏的冲动。
在他驱使那阵风漫过她的眼睛时,四周的空气陷入循环流动的怪圈,鸟鸣人沸声忽然离得很远,拥有蛇形圣纹的灵魂从小宫女体内挤了出来。
小宫女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金乌被黑暗侵蚀,眼前的视线猝不 及防暗了下来,师先雪却无暇顾及,因为她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她看起来有些激动,虽然看不 见也摸不 着,但她能感受到到。
“乌休棠,是你吗?”
乌休棠?这是谁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他是秩序神,生于虚无也要归于虚无,这是他的宿命。
风将她四肢紧紧缠住,在那双如 宝石般漂亮的眼睛中,他看到了,十八年后,以 人类形象出现 在这个 世界上的自己。
以 及存在于这二代小神女体内,属于秩序神的,尊贵残缺的灵魄。
他嘶了声,似乎有点疑惑。
她究竟如 何滔天 的本事,能够将自己变成人类,还 能夺走 自己的护身灵魄?
再往深处探去,寄生咒的标志烙印在神女的灵魄中。
呵,雕虫小技。
他这就让这个 来历不 明的神女彻底消失。
心高气傲的秩序神正要动手,却有什么 柔软馨香的东西蹭过他的唇。
唇?
他错愕地垂眸。
人类的形态以 不 容抗拒的速度在他身上体现 。
作为秩序神,他做过花草,变成风云雷电,也成为过各种各样 的野兽怪物,只要他想,他可以 做炽热的灯芯,也可以 做扑火的飞蛾,他类似于概念神,比创世神锋利无所畏惧,也是无所不 能的存在。
可他从未想过以 人类的形态诞生在世间。
并非是不 好掌控,弱点多寿命短暂的原因,因为创世神偏心,他创作出人类这种东西,就是为了来克自己的。
他不 要做人类。
剖析开 寄生咒,竟然还 有神契。
他难以 置信。
什么 东西啊。
不 止要做奴隶,还 要被污染神魂?人类形态的自己难不 成少了根筋?他不 能接受,他现 在就去十八年后把自己暴打一遍。
而在他失神的这一刻,十八年后人类的模样 一寸寸化形,竟然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这个 小神女的眼前。
两个 人的距离实在是太 近了,近到他可以 清晰看到少女清透的瞳孔中自己的身影。
近到师先雪踮起脚,抬起头就可以 吻到他。
“乌休棠,我就知道是你,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刚刚是你在亲我吗?你也很想我对不 对?”
她踮起脚,捧住他的脸亲了上去,想用行 动告诉乌休棠自己有多想念他。
与此同 时,太 阳被彻底吞噬。
这是整个 宇宙的奇迹,世界不 再喧嚣,而是安静地垂望,日冕如 同 轻盈流动的纱,梦幻地缠绕在金乌左右。
光与暗的极致交融,为这片大地造就神迹。
凝滞的空气中传来湿漉漉的味道,有什么 柔软滑腻的东西在舔他,在催促他,黑睫扑籁如 蝶翼,原本抿紧的唇被撬开 条缝隙,暧昧的空气蜂拥挤进来时,他捕捉到了对方灵活的舌。
长驱直入的狂风暴雨使得碎红无数,落英缤纷。
那种陌生的感觉令他有点着迷,鲜活的心脏开 始强劲地跳动,空变成满腔热气,不 依不 饶地脑中炸开 。
她开 始摸他了,后脊随着她的动作涌上无法言语的酥麻感。
混,混蛋…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
为什么 有点舒服。
他被亲的眸光涣散,连挣扎都 忘记了。
等意识到该做点什么 之时,已经太 迟了。
神契烙印进秩序之轮中,他的神魄开 始变得松软,风一吹仿佛就散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他开 始进行 无力地愤怒,她居然敢亵渎真神,她要遭天 谴的!这个 疯女人!
但更令他不 能接受的是——自己竟然这么 甘之如 饴地中了招。
气死他了,气死他了!
怀中的小神女已经变成了一动不 动的小木偶,他垂眸盯着罪魁祸首的脸看了许久,突然低头泄愤般咬在鲜红水润的唇瓣上。
该死的人族,敢拉他下水。
少女无知无觉,根本感知不 到他膨胀到快要炸裂的情绪,安静地倚在他的怀中,看上去乖巧的不 行 。
混蛋。
他颓丧地抱着她。
好半晌过去,骄矜的幼稚鬼才哄好自己。
既然挣不 脱,那他顺应未来,便去做一做乌休棠。
彼时心性骄傲的秩序神并不 觉得,这个 二代神女会 拥有改变他命轨的能力,他只是突然好奇,好奇他们之间会 发生的故事。
可他并不 知道,只差一念产生的蝶翼翕动往往会 造成一场破坏力极强的飓风。
秩序之轮开 始遽速运转,他的神魂灵魄像深秋生长成熟的蒲公英,风一吹,就要飘散到四面八方。
将师先雪的灵魄放回去之前,他伏低身体,蹭了蹭她的唇角。
“小神女—”
是请求,也是命令。
“下次再见时,就用这种方式来开 始我们的故事吧。”
那样 ,我一定会 想起你——
师先雪睁开 眼睛的时候,日蚀已经结束了,她慌张地站起来,四处搜寻着乌休棠的身影。
“乌休棠!乌休棠你在哪啊!”
她急的飙泪,生怕方才一切都 是她思念成疾造的梦。
可她还 没来得及找到乌休棠,就被过来寻她,一脸喜色的念娇扯住了手臂。
“念蓉,找你好久了,你怎么 在这,快跟我回去。”
师先雪被扯的一个 趔趄,还 想挣脱她,“念娇你等等t ,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 事,有事能有皇后娘娘的事情大?”念娇喜悦地压不 住自己的语气。
师先雪极少能见到念娇眼睛开 心到瞪圆的时候。
“皇后娘娘有喜了!”
第88章 南越·星河追踪仪 (七) 蓉蓉,过来……
昭德殿好久没这般热闹了。
南越与朝云不同, 与朝云健全的后妃制度相比,整座后殿也就几个没有子嗣的美人而已。
戚令婕喜静,早就免了晨昏定省的请安, 她们也就安分守己, 大 有互不干扰的意思。
然而国母有孕, 举国同庆,师先雪听着殿内的欢声笑语, 也为戚令婕感到 开心。
平心而论, 戚令婕是个很好的主子,与戚令妤表里不一不同, 她出身 世家, 宽容平和,从不随意责打宫人,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是个真正能够设身 处地为他人着想的好人。
可一想到 她肚子里的孩子极有可能是乌休棠时, 脸上的笑容又垮了下去。
她能来到 十八年前 , 是人为,也是冥冥天意。
她要尽快搞清楚当年到 底发生了什么事,毕竟, 从那日见到 的情形来看,戚令妤跟楼宿之间并不算太熟, 而楼宿也并非那么强悍,反而透着抹久伤不愈的虚弱。
所以究竟是什么, 让他们达成了一致,成为了同盟呢?
她想起了在缥缈峰时楼宿将魔骨放进了宋青姝体内的事情,看青姝姐姐的年纪,应该是八九岁的年纪, 那么是不是就说明 ,魔骨此刻还在楼宿体内。
将无上力 量拱手相让,只能是魔骨与他的身 体产生了排斥反应。
他并非魔骨最 好的人选。
如果,她威胁楼宿造出星河追踪仪,在把他给解决掉的话…
师先雪评估了下这件事情成功的概率。
额,她还是吃蒸红薯吧。
待听着外面的动静弱了下去,师先雪才将小厨房的门悄悄打开个缝隙,见四下无人就准备偷偷溜出去。
“念蓉?”
师先雪后脊一顿,她在脸上胡乱抹了把,挤出抹笑容来迎向来人。
“娘娘。”她行了个礼,并未上前 ,“夜深露重,娘娘还怀着身 孕,怎么独自出来了,念娇怎么不陪着娘娘?”
戚令婕眼波柔情,扬唇笑起来时脸颊绽出动人的梨涡。
跟记忆中的某人简直一模一样。
师先雪恍神,视线缓缓落在她的小腹上。
乌休棠。
“念蓉,陪本宫说说话吧。”
师先雪没办法拒绝。
她回宫取了件白玉扣边披风,学着乌休棠从前 照顾她的样子,细心地系好丝带,将褶皱抚平,将戚令婕包裹的严严实实,透不进半点 风来。
柔软绸带轻轻拂过 她的脸,戚令婕什么都没说。
南越并不是个所有城池都四季分明 的国家,但锦绣城中有秋蝉。
秋千发出吱呀吱呀的晃动声响。
戚令婕毫无芥蒂地问她这两日近况,看起来像是真的关心她,师先雪生怕她看出自己与念蓉的差别,只捡紧要的回答。
见她这般拘谨,戚令婕眉眼忧愁地叹出口气 :“是我不好,你也到 了要嫁人的年纪…念蓉,我送你出宫吧。”
师先雪愣住了,她半蹲下来,仰着头看向她。
“娘娘要赶念蓉走吗?”
戚令婕温柔地注视着她:“没有要赶你走,我只是觉得 ,将你留在这里,会让你受委屈。”
“娘娘!”师先雪语气 激动起来,她为念蓉感到 委屈,“我没有觊觎过 陛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念蓉于 您,只有忠心,绝无半分旁的心思,您难道不信念蓉吗?”
仅凭裴峥的一面之词,就要否认念蓉这十几年来对她的忠心?在念蓉的记忆里,裴峥来昭德殿时,因为念娇比她年岁大 ,做事周到 ,近身 伺候向来是以她为主的,偶尔轮到 她时,念蓉也从来没有逾矩的行为,谨小慎微的伺候着,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裴峥刻意挑拨陷害,可却没有逻辑与边际,戚令婕没有自己的判断吗?
“可是念蓉,这是皇宫,我深爱着陛下,并不想因此产生隔阂,而且—”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轻轻抚摸着肚子,“我有他的孩子了。”
师先雪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腹还未显怀,可从种子扎根土地,破土而出,长出幼嫩的绿苗,也不过 短短十个月而已。
她咬住下唇,不知道事态怎么就发展到 了这样的地步:“娘娘,你该防备的并不是我。”
她情绪低落地垂着头,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
“娘娘,我不想出宫,也不要嫁人,如果一定要我离开才能安您和陛下的心,不如就将奴婢调离昭德殿……”
她脑子里出现个名字。
“去天一阁吧。”
如今的天一阁并没有守卫把守,门前 落叶铺满一地,阁内冷清,差事枯燥乏味,但也给了她安静思考的空间以及作案的机会。
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打算在恐慌中等待房子坍塌,于 是准备先下手为强,可她还没来得 及去找,就被一身 凶煞之气 的楼宿给堵了个正着。
他身 形高大 ,冷冷站在那里,月光将身影映的如同膨胀起来的怪物,天一阁瞬间变得 狭窄逼仄起来,空气 仿若被掠夺,楼宿一动不动盯着她看时。
像是在看陷阱中奄奄一息的猎物。
手中的星筭盘爆发出一道强光,如星如月的光芒落在师先雪肩头,她感到 楼宿的眼神在那瞬间讳莫如深起来。
“果真是你啊。”他嘴角的弧度放大 ,星筭盘捏碎在手心中化作荧光,歪着头看上去亲切,很好说话。
“我记得 你是叫念蓉,皇后娘娘的陪嫁侍女,怎么会在这里?”
他前 进一步,师先雪便被迫后退一步,直到 退无可退,冰冷的气 息如毒蛇般游弋而来,张开獠牙想要对她展开进攻。
“难道你不知道天一阁是我的地盘吗?”
什么他的地盘,他是狗吗,还要标记地盘的。
不过 好奇怪,明 明 南越很难见到 雪,为什么楼宿身 上总有股淡淡的新 雪味道。
她猝不及防探过 身 去,被楼宿眼疾手快掐住了下巴。
他眯起眼睛,嘴角的笑容迅速消失,似乎对她莽撞的亲近感到 十分不快,捏着下巴危险地晃了晃:“做什么。”
“大 祭司。”师先雪跟狗狗似的耸耸鼻尖,眼睫乖巧地翘起来。
“我觉得 你身 上的味道好香,整个天一阁都是你的味道。”
她眨眨眼睛:“大 祭司是用 了什么熏香?”
楼宿用 凌厉审视的目光晲着她:“向我请教问题,是要付出代价的。”
师先雪感到 他骨节分明 的手慢慢上划,盖住她的嘴巴。
师先雪赶紧说:“那那我换个问题。”
“你方才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星筭盘吗?”
那噼里啪啦响起的珠子碰撞声,她早就听到 过 了。
楼宿挑眉,顶窗还未来得 及关,星光与秋风一并洒下来,少女的发丝拂过 他的脸。
冰冷的气 息吐在她的唇边,她听到 男人胸腔震颤,发出低沉的笑声:“还挺识货。”
“不如猜猜我用 星筭盘测到 了什么?猜对了有奖励。”
哦,这不就是用 了的意思。
她在天一阁可并非只看了《天水碧》,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她看到 书中说,星筭盘可窥天机人命,计算命途轨迹,能力 高强者,甚至可以以此来摆弄乾坤,改变命运,可上天并不会平白落下馈赠,使 用 星筭盘却是有代价的,极其损耗修为与寿命。
照楼宿此刻的身 体状况来看,自己是不是可以趁他病要他命呢……
师先雪是个执行力 很强的人,打定主意并做出计划的事情,若是不付诸实践看到 结果,她会焦虑的睡不着觉。
然后,她就真的再 也睡不着觉了。
因为她被这厮折断了手。
她疼的哇哇大 叫,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又不敢用 修补之力 怕被看出端倪,只能咬牙硬抗,可筷子没办法拿,饭就没办法吃,她弓起腰撅起屁股学着树上的鸟儿啄米吃,只吃了两口便打翻了碗。
头顶适时传来一声嗤笑。
师先雪恨恨咬住碗沿。
如果楼宿真的是乌休棠师父的话,该说不说,有些时候处理事情的方式,做事风格,都该死 的相像。
师先雪满腹怨念,瞪着桌子上颗粒分明 的白米粒将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疼疼疼,简直太疼了,疼到 想要呕吐。
她还好饿,美味佳肴就在嘴边却迟迟吃不到 的感觉简直百爪挠心。
更别说,这厮像是特意在报复自己,明 明 知道自己吃不了多少,吃不到 嘴里,还特意将这几日的膳食做成了色香味俱全的满汉全席……
越想越来气 ,师先雪将身 子一偏,怒气 冲冲道:“不吃了!”
休想看她笑话,这个t 讨厌的千面鬼。
谁知对面的男人忽然动了,他勉强压下嘴角的笑容,细窄修长的指拖住玉碗边缘,用 勺子舀起来送至嘴边:“吃吧。”
师先雪觉得 两人已经撕破了脸,自然不肯给他好脸色,“不吃,你在这假惺惺做什么,我的手难道不是被你折断的?”
“假惺惺?蓉蓉,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喂你。”他像有精神障碍,夜晚阴暗暴戾,像是个暴力 狂,白日之时又变得 儒雅温柔,判若两人。
见她不信,又满脸戒备,楼宿笑容更加温柔了,他放下碗:“阿姊曾经教过 我,做人要有慈悲心,做不到 一击毙命,给个痛快,就不要动手。”
他给她细心挑出鱼刺,将虾壳剥离干净,“折断你的手,是我不对,我该对你温柔点 的。”
师先雪翻了个白眼,鬼才信呢。
“是真的,蓉蓉,接下来的日子我保证会对你很温柔。”他将虾肉送到 她嘴边,绿眸含着柔和月色下铺落的潭水,“你要乖。”
师先雪起了层鸡皮疙瘩。
“现在,张嘴。”
不吃白不吃,师先雪最 识时务了。
师先雪:“不过 ,你刚说…嚼嚼嚼……阿姊,你还有…姐姐…嚼嚼嚼。”
楼宿轻哼一声,将虾肉塞进她的嘴里,毫不避讳地谈论起自己的身 世:“我是个孤儿,从小被姐姐带大 的。”
师先雪将虾肉咽下去:“那你姐姐现在在哪里呀?”
她怎么没听说过 楼宿还有姐姐?
“我做了些不好的事情惹她生气 ,她不愿意见我,藏起来了。”虽说着难过 的事情,可他眉目间却不见半分情绪波动,“不过 没关系,我快要找到 她了。 ”
他说这话时就像是个旁观者,在诉说别人的事情,很冷淡,看不出有多上心,师先雪甚至没从他的语气 中听出来姐姐对他有多重要,也没觉得 他们两个的关系可以到 大 费周章寻亲的地步。
可这人向来不正常,讲话也颠三 倒四真假掺半,师先雪辨别不出来,她不想再 跟他沟通,垂着头任由他给自己喂饭。
楼宿好像对照顾人很有一套,起码很会察言观色,有时候遇到 自己不爱吃的,她只要拧一拧眉头,不必开口,楼宿便不会再 夹那道菜。
等她细嚼慢咽全部吃完时,天一阁外面已经响起了敲钟的声音,好像还有白色的雪片飘了进来,只不过 落地即融,不见痕迹。
楼宿看起来还有点 吃惊,“人长得 小小一只,饭量倒是不小。”
师先雪下意识顶嘴:“吃你家……”转念一想,这桌满汉全席好像还真是楼宿给自己开的小灶,她又将下半句咽了下去,“我娘说多吃点 身 体好,健康,跑得 快。”
楼宿眼皮挑起,不置可否。
他站起来,脊背如松。
“既然吃完了,就随我去个地方。”
师先雪点 点 头,跟着他一并站起来。
师先雪没想到 他要去的地方竟是北雍,他如入无人之境,连城主府都没打招呼,踏着夜色径直去了雪山。
她想提醒他雪山上有雪女,还有守护兽,可见他神色如常,对上山的路线十分熟悉,便忍住没有再 开口。
直到 看到 守护兽毫无反应,雪女跪在他面前 喊主人之时,师先雪在他身 后探出震惊到 变形的小脸。
“主人,她已经被我安置在山洞里,情况很是不好,只等着主人来了。”
她?她是谁?
环形空间,刻画着奇怪符号的石壁,师先雪每走一步,心便沉一分,她脸色很不好看,走在前 面的男人似乎感受到 了什么,回过 头朝她招手:“跟紧点 ,这里可不是南越,踏错一步,当心被雪兽咬死 。”
师先雪连忙跑上前 去,拽住他的衣摆,再 次小心地四处观察,妄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出被忽略的真相。
察觉到 她的小动作,男人勾了勾唇,大 掌扣住毛茸茸的后脑勺将她往自己身 侧压,在她耳畔警告道:“蓉蓉,再 乱看的话,我会忍不住剜掉你的眼睛。”
师先雪身 体一抖,乖乖地任他牵着走。
什么听阿姊的话,要对女孩子温柔,他就是个随心所欲,做事全凭心情毫无逻辑的变态。
两人的接触早已超过 了安全距离。
雪女心中好奇,频频偷看两人,再 次忍不住看过 去时,与那双幽潭般冰冷的眸撞了个正着。
雪女心中一惊,瞬间安分守己。
黑色棺椁中躺着个身 怀六甲的少女,她看上去比念蓉大 不了几岁,汗水将衣衫浸透,腹部高高隆起,紧紧闭着眼睛,身 体筋脉绷出可怖的形状,竟连哀叫都发不出了。
师先雪那上不了台面的想法蹭蹭蹭的往上冒,“楼宿你这个死 变态!”
她还是低估了人性的猥琐!这死 变态居然囚禁无知少女在这冰天雪地里给他生孩子,简直丧尽天良,连畜生都不如。
楼宿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对她的咒骂充耳不闻。
“死 变态你想做什么,你不会是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吧?”
楼宿没生气 ,雪女反倒是被点 燃了,她大 怒:“不准诋毁主人,你这个浅薄无知的人类,主人是在救她。”
“我浅薄无知?比起你这种爱挖别人心脏吃的怪物来说,我的人格要贵重许多吧?救她?我又不是眼瞎,他明 明 是想要……哎?”
随着盈绿色的气 息流入少女体内,她忽然猛地吸了口气 ,睁开了眼睛。
师先雪好奇地打量着那道气 息。
非仙非魔,不属于 任何一派的功法,既像来去匆匆的春雨,又像是高空的云雾,自由而神秘。
楼宿的脸色苍白到 可怕,师先雪这才后知后觉,楼宿是在以命续命。
少女疼得 瞳孔颤动,却还是在看清他时艰难扯出抹微笑来,黏湿的发丝贴在鬓角,她有气 无力 冲着楼宿摇了摇头:“我清楚我的身 体,不必浪费力 气 救我,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恩情早就还完了。”
似乎连说话都在耗费她的生命力 ,少女喘息的厉害:“只救我的孩子就好,一定要让他活下来。”
楼宿中断了输送,面无表情地点 点 头。
他侧目看向师先雪,语气 意味不明 :“蓉蓉,过 来帮我。”
师先雪快疯了。
人命关天,她怎么知道楼宿说的帮忙,是帮忙接生啊。
她满手的鲜血,手抖得 厉害,眼前 发黑,险些就要晕倒。
可楼宿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鲜血染脏了衣袖,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用 纤长的手指撑开甬道,精准无误地拽住了婴儿的胳膊。
第89章 南越·星河追踪仪(八) 她才是至关重……
师先雪未经人事, 严格意义上还是 个黄花大闺女 ,她自己都没生过,没体验过, 哪里 就会给人接生。
可眼下 除了 她再没最合适的人选, 只能 咬牙硬抗。
可真正上了 战场, 师先雪又像是 被人迎面给了 一拳,整个人头重脚轻的, 几乎是 楼宿说什么, 她便浑浑噩噩去做,手指哆嗦的厉害。
不知过了 多久, 脐带被剪断, 婴儿嘹亮的哭声响彻了 整座山洞。
外 面的风雪声似乎停了 。
楼宿低眸扫了 眼小婴儿的脸,将它裹进毛绒绒的毯子里 , 送到女 人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又来到师先雪面前, 抽出 条干净的丝帕来回擦拭她的手, 动作细致又轻柔。
师先雪此时还没发觉什么,神态茫然地任由他动作。
生产真是 个伟大又恐怖的事情,可惜她并不伟大, 也没办法为一个毫无感情基础的孩子付出 生命。
她思绪如纷乱的雪,目光滞然地划过墙壁上的石刻。
这里 是 北雍雪山之颠, 有守护神兽与雪女 传说,并非寻常人可进入, 师先雪想了 想,这时的北雍城主应该还是 周芜。
周芜好像是 …
擦完最后一根手指时,楼宿忽然抬眸,露出 个清风霁月的笑:“蓉蓉, 你 的手好了 ?”
啊?
师先雪木头般呆滞的眼神落到两人相握的手上,脑子里 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
救命救大命!!
因为疼的实在 是 受不住,虽说用了 药,但药效过去之后,在 漫长的黑夜中疼痛仿佛会放大无数倍,然后深入骨髓,抽丝剥茧将她的皮肉拆开。
她吃饭吃不好,睡觉睡不着,做事情也不方便,两厢权衡之下 ,她决定今天 修复一点,明天 修复另外 一点,用自己精湛的演技装作还没好的假象,来迷惑楼宿。
可谁知道 楼宿会让自己接生啊!
她的表情有点失去控制,不知道 是 该装作自己是 被肾上腺素控制一时麻痹了 痛觉,还是 干脆装晕逃避。
正思忖t 着,余光中,她看到棺椁中的女 人将一枚方形玉佩艰难地挂到了 婴儿脖子上。
“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母亲去仙山为我求了 这块玉牌…”
纷乱的思绪随着后颈被人掐住而 被迫中断。
师先雪木讷的收回目光,重新对上那道 黝深复杂的视线。
“我说过,让你 猜猜我用星筭盘算出 了 什么,答对了 有奖励。”他抓住师先雪的后颈贴近自己,“现在 仍旧有效。”
雪女 体内有寒冰之核,非普通人所能 承受,小婴儿已经熟睡了 ,她隔着遥远的距离看了 眼。
女 人正小心翼翼落下 一吻,带着无限怜惜与不舍。
雪女 知道 她大限将至,只遗憾地叹了 口气。
师先雪的唇色因为过度紧张而 泛着白,她并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 ,也不清楚他运用星筭盘是 否到了 出 神入化 的地步,说多错多,她只知道 ,巫山神脉这件事无疑是 暴露了 。
于是 她说:“你 说这么多,带我过来,不就是 知道 我身上有巫山神脉,想让我帮你 救人吗?”
“我可以帮你 救人,但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怕他不答应,师先雪急忙道 :“一个问题换一条人命,不过分吧。”
“嗯,你 问。”
见他答应,师先雪顺势挺直了 脊背,眸光里 带着咄咄逼人的清亮,“四百年前,你 到底有没有来过北雍。”
“四百年前?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楼宿似乎对她的问话也感到诧异,他深深凝视着她,那佯装思索后又笑起来,“你 当我是 什么不老不死的怪物不成?”
师先雪不躲不避地直视着他,清凌凌的眼瞳总显得 无辜,可楼宿知道 柔弱只是 假象,她这种女 人,有时比谁都心狠,坚韧清醒,单薄无情,似是 苦海中生出 的赤金昙花。
与记忆中的眼眸重合,楼宿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带着情人间旖旎的气息,一下 轻过一下 地蹭过她的肌肤,“你 总让我觉得 很熟悉。”
师先雪被他触碰的身心不适,想要挣脱开却 被他箍的更紧。
楼宿的眼神像是 透过她在 看别人,他阴晴不定,说不准下 一刻就要将她剥皮抽筋,剖开心来看看她到底是 谁。
“不要岔开话题,不准拿谎话诳我,抓紧时间回答,否则,你 的救命恩人就真的要死了 。”
“威胁我啊,蓉蓉。”楼宿觉得好笑,他收回手,“我对你 这么好,你 反过来威胁我,真是 头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师先雪偏开头,抿紧唇不再看他。
“好好好,别生气蓉蓉,容我好好想想,四百年前,北雍百废俱兴……”他垂睫沉吟,似是 想起了 什么,尾音降了 个音调,“那时,我的确做过些不太光彩的事情。”
包括但不限于联合魔族与仙门中人,将北雍周家险些 灭门。
他陷入那晚滔天 火影的回忆中,冰瓷般的脸上露出不太真诚的忏悔:“但究其根本,是 噩梦还是 新生,谁又说得清呢。不是我,还会有别人,末法时代早已降临,他们根本守不住一个孩子。”
“不过蓉蓉,我很好奇,你 为什么要这么问,周家与你 有何干系?”
师先雪自然不可能 告诉他,她得 寸进尺地指着棺椁中的女 人道 :“我还有一个条件,等救活她之后,你 要教我用星筭盘。”——
背后是 光滑的石壁,婴儿哭声渐弱,女 人扶住了 她的手背,恳求道 :“我没关系,可不可以帮我看看我的孩子。”
师先雪一言不发地反握住她的手,蛇形光纹如山涧般涌动淌下 的泉水,沿着眉心蜿蜒而 下 顺着两人的手腕钻了 进去。
师先雪将玉牌重新挂在 了 女 人脖子上,神情凝重:“怎么就没关系了 ,难道 你 的命就不重要吗?”
她能 力有限,自然是 要救紧要之人,那孩子并非足月出 生,自然要比寻常孩子个头小些 ,虚弱一些 ,日后好生将养着,总会补回来。
可女 人明显不同,若是 等楼宿的术法消失殆尽,她就真的无力回天 了 。
她又救不了 已死之人。
泪水打湿了 女 人的脸,她脸色苍白到可怕,听到师先雪的话,漫天 的委屈透过哽咽倾泻而 出 :“好痛,我想我阿娘了 ,我想回家,我该听她的话的,她一定恨极了 我,她不想看到我。”
她神智明显不太清晰了 ,说出 来的话也毫无逻辑:“我活不下 来的话……求您帮我告诉这个孩子,我是 他的娘亲,我也爱他的。”
“好了 ,保留体力,这些 话你 留着亲自告诉他。”
女 人一句一喘,她摇摇头,坚持要把话说完。
“告诉他,我为他起好了 名字的。”
师先雪因为过度输送灵魄,眼前开始出 现幻影,她的灵魄被一分为二,师怀玉被镇压,她所能 使用的能 力其实非常有限。
她分心听着。
“叫折月,周折月吧。”
师先雪收回了 手。
师先雪不是 没有怀疑过这孩子是 周折月,可时间对不上,乌休棠都还没有出 生,周折月又是 所有人当中年纪最小的,更加不能 够出 现在 这里 ,成为这女 人的孩子。
然而 下 一瞬,小婴儿就被楼宿冰封在 了 棺椁之中,他弯腰将濒临昏迷的女 人抱出 来,揽在 怀中,“不是 想要回家吗,我将他的时间与寿命冰封,你 可以尽情享受自己的生命。”
他侧眸看了 师先雪一眼,笑容优雅漂亮,看起来就像是 实实在 在 的好人:“蓉蓉说的对,你 对你 来说很重要,最重要,别顾及那么多,按照心中的想法去做吧。”
师先雪难以想象还能 在 楼宿口中听到人话。
临走 之前,师先雪突然问:“你 之前是 住在 这口棺材里 面吗?”
不等他回答便又指着石壁上的刻画问道 :“这些 是 你 刻的吗?”
那是 很简单的符号,并不会泄露出 什么讯息。
楼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 眼,“怎么了 ?”
“没什么。”师先雪耸耸肩,仿佛就是 随口一问,“就是 觉得 你 没什么艺术细胞。”
回到南越之后,楼宿并没有食言,只要他闲暇无事时,便会手把手将他所知道 的关于星筭盘的概要尽数传授给师先雪。
不得 不说楼宿是 个不错的老师,他毫无保留,将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星筭盘的机缘掰烂了 揉碎了 一点点喂给她,遇见他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她透露点别的,有意思的事情。
可师先雪没心思听了 。
日子太平静了 ,天 空像是 被点燃的橘红色火线,铺就万里 ,空气中潮湿的味道 极重,大雁低飞,师先雪气喘吁吁将藏书全部搬回阁内时,还在 想,南越是 不是 马上就要迎来一场令人震撼的暴风雨。
楼宿这些 日子早出 晚归不知道 在 忙些 什么,待他披星戴月回来时,身上的血腥味简直浓烈的刺鼻,他不解释,也不掩饰,站在 窗前喝水时,晶莹透明的水珠滚过喉间的凸起。
在 这种万籁俱寂的时刻,师先雪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她就睡在 天 一阁另一侧靠窗的小榻上,听到他回来翻了 个身。
茶杯磕在 桌面发出 闷响,师先雪又接收到了 那种意味深长的,黏连幽暗的目光。
“蓉蓉。”
他看起来很不舒服,眼睛发红,手指上不知道 粘着谁的血,正滴答滴答往下 淌着。
开口唤她名字时,像是 冥河水中想要找替身的恶鬼。
“帮帮我好不好。”
不好!
每当他这种表情时,绝对没好事发生,人性都是 复杂的,楼宿能 为了 报恩耗尽法术,就说明他不是 大奸大恶之人,但楼宿是 至关重要的一环,师先雪并不想为不确定的可能 去赌楼宿的人性。
既然星河追踪仪把她送回了 十八年前,那么这就说明,她是 十八年前唯一的变数,唯一可以改变未来的人。
纵使未来不相识,纵使故事从未开始,她仍旧希望乌休棠难过时会有温暖的怀抱,告诉他摔倒了 没关系,他是 个很好,最有资格获得 幸福的孩子。
师先雪绷紧身体作出 战斗姿态,她在 天 一阁看了 太多书,也学了 很多歪门邪道 的法术,懂得 如何让体内属于巫山神族的慈悲力量化 作可以取人首级的利刃。
可现在 还为时尚早,她没用过,也不能 在 此刻显露出 来,于是 ,放松警惕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听到那人无奈的叹息:“蓉蓉,如果你 再t 聪明一点,与我交换的条件就不该是 去学星筭盘。”
而 是 要我不再对你 动手才对啊。
师先雪再次醒过来时,是 个难得 的艳阳天 ,她神色安宁,发丝缠绕,撑着下 巴坐在 窗前观赏着风景。
清瘦高大的男人阔步进屋,看见她如此乖巧,薄唇扬起来:“蓉蓉。”
师先雪站起来,将衣料上的褶皱抻平,然后抬起头来,神色如常:“走 吧。”
“嗯?”
“你 不是 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楼宿愣了 愣,“我说的吗?”说完这句话,他也不再纠结,只一味好脾气,“好好,今日先不去,陪我做些 有意思的事情好不好?”
师先雪怀疑地看着他:“有意思?大祭司,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般熟悉了 ?”
“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楼宿笑着开口,“在 四百年前,蓉蓉,是 你 亲口告诉我,我们是 旧相识。”
师先雪完全没有印象自己说过这种话,她感到自己脑子里 的线突然乱掉了 ,灵动的眸子蒙上层浅浅的灰翳,遮住了 以往的灵光,她慢慢垂下 眼睫,觉得 自己好像忘记了 一些 事情。
忘记了 什么呢?
她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要为难自己,思虑太多会头痛的。”他的声音好好听,很有磁性很温柔,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
师先雪晃了 晃脑袋,感觉自己脑子好像真出 问题了 ,不然为什么前一刻在 天 一阁,下 一瞬又来到了 一个陌生的宫殿。
殿内似乎刚被清扫过,空气中残留淡淡的腥味。
师先雪看到那巨大的闪着红色光芒的跟四游仪类似的建筑物,咦?为什么戚令妤也在 这里 。
师先雪不肯往前走 了 。
反倒是 戚令妤自如的很,她对师先雪的出 现毫不意外 ,轻蔑地扫了 她眼便转身走 了 。
师先雪不太灵光的问楼宿:“她为什么在 这里 ,这东西 是 用来做什么的?”
纵使已经回答了 无数遍,楼宿依旧十分有耐心,他音调平和,眼眸深处却 藏着抹拙劣的恶:“蓉蓉,你 不是 说我们是 坏人,那坏人在 一起当然是 要做坏事了 。”
她什么时候说过了 ?
楼宿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愉悦:“还以为是 出 现了 新的神女 ,原来竟然是 四百年前的小朋友,我好奇的很,三千世只进不出 ,你 是 如何逃出 来,躲过层层追踪,又悄无声息来到我面前的,你 的体内,究竟还藏着什么?”
师先雪迷茫地眨眼。
“星筭盘算不出 你 的命轨,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你 心心念念的星河追踪仪,为了 造这一架出 来,我可是 抓了 好多人,费了 好大一番力气。”
后背被人推了 把,师先雪趔趄着扑上前,恰好被星河追踪仪的光芒包裹其中,她这才看清,那哪里 是 追踪仪散发的光芒,明明是 被灌了 满池的鲜血。
当黑白色的棋盘笼罩在 正头顶上方时,师先雪倏然清醒了 一瞬。
原来,她才是 那至关重要的一环啊。
第90章 南越·星河追踪仪 (九) 你不再是她……
察觉出楼宿的意图想要做点什么挽救时, 已 为时已 晚。
那 个执拗的,拼命想要冲击一把的念头被镇压在另一个灵魄之 下。
意识渐渐重归黑暗。
师先雪重新掌控身体时,昭德殿大乱, 戚令婕发现了 皇帝与亲妹私情, 气急攻心 下动 了 胎气导致难产。
同时天生异象, 日月同辉,天空与重溟之 城倒灌形成到深不见底的漩涡, 像是打开异世界的大门, 不归山的护山离火被突然投进去足量的燃料,火势猛地壮大, 直冲天空之 城的漩涡, 蓝白与日月的光辉交织,在这 一刻形成到绚丽的残影。
无数道剑气从南越天空掠过。
是来查看不归山异动 的仙门子弟。
宫内人心 惶惶, 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师先雪惊异这 怪诞的天象,心 中 震撼难以平复。
像是天地秩序打乱颠倒, 天地之 间陷入一种即将崩盘的分裂状态, 又 像是神话 中 灭世之 前,毫无逻辑的场景,令人看一眼便头皮发麻。
可 若果真是因为乌休棠降临而 形成的, 那 他究竟是什么人?
她勉强压下心 中 的疑虑,看到楼宿在裴峥耳边低语两句。
年轻帝王的脸色很快便阴沉了 下去, 他侧头似乎在跟楼宿确认,待得到回 答后, 他脸上担忧焦急的情绪完全消失了 。
仰头凝望着天空中 的异象,表情严肃到可 怕,他又 对着楼宿说了 什么,便不顾正在生产的王后, 怒气冲冲拂袖而 去。
楼宿一点都不在意他的言论已 经惹恼了 一国之 主,他似乎心 情不错,兀自 欣赏了 会万年难得一遇的奇景,才看见了 站在不远处的师先雪。
“蓉蓉。”他走近她,在一众宫奴惊疑的目光中 亲密牵起她的手。
师先雪就算是记忆断层,沉睡了 几个月之 久,也能 在此刻感受到楼宿由内到外散发的欢愉情绪。
“你很开心 ?”
“自 然,人生所幸之 事,是爱人与被爱,我很快就要迎回 我深爱的人了 ,这 难道不是件值得喜悦的事情吗?”他神色沉迷地仰头,并不看她,“蓉蓉,在你心 中 ,有所深爱的人吗?”
“当然了 。”师先雪毫不犹豫的回 答,“我很爱我的妈妈。虽然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可 她是对我最好,最重要的人。”
楼宿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神色古怪,“只有母亲?”
师先雪迟疑着点点头。
“这 样啊。”楼宿笑了 一下。
师先雪听着昭德殿的惨叫,心 脏也跟着揪起来,万里苍穹之 上开始渐渐堆聚了 数不清的雷电,正如 那 日在仙鹤背上看到的那 幕,单是看着便令人心 惊肉跳。
“皇后娘娘会平安诞下小皇子吗?”
“你希望的话 就会。”他柔声 安慰,“别太担心 ,你的修补之 力暂时用不上,安心 等待就好。”
师先雪垂睫看着两人相 扣的手,“那 你呢?”
“嗯?”
“每晚,你都很受折磨,不是吗?”师先雪抬头看他,眸光清亮真诚,“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出了 问题,但我想我可 以帮你。”
楼宿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眸波微晃。
师先雪神情如 常,坦然地回 视。
奇妙的氛围在两人之 间环绕,楼宿眉骨锋利,如 逼向鬓角的两柄利刃,可 那 双眼睛却很不相 搭,透着乍暖春湖水般的温柔,凝眸看着人时,朦朦胧胧,总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皇后娘娘生了 !诞下了 小皇子!”念娇欣喜的声 音打断了 两人的对峙,跳出来四下寻找裴峥,“陛下!陛下呢?”
这 是师先雪第二次见证新生命诞生在这 个世界上。
中 宫诞下储君,本应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可 先是日月同辉,千百年沉寂的不归山骤发异动 ,天空仿佛破了 个大窟窿,重溟之 城呈倒灌之 势分布,不知何时降下,紧接着流星陨石在南越降下。
纵使这 孩子身份再尊贵,也让焦头烂额的裴峥生不出几分喜爱来。
一连半月之 久,裴峥都未踏足昭德殿半步,也并未给小皇子起名。
戚令妤进宫探望皇后,打扮的花枝招展,念娇暗暗骂她不知羞耻,恨不得将她一棒子打出宫去,戚令妤推门而 出,念娇立刻往殿内跑去。
戚令妤喊住她,厉声 质问她为何不给自 己行礼。
念娇厌恶的情绪因着这 两日受的委屈而 再也掩藏不住,“二小姐心 中 难道不清楚吗?皇后娘娘还在府中 做姑娘时,你便总喜欢与娘娘争抢,娘娘对你多 加忍让,你却得寸进尺,追进宫里来勾引陛下,害得皇后娘娘…”
清脆的巴掌声和着戚令妤趾高气扬的声 音一并落下来。
“贱婢!敢对我评头论足说三道四,谁给你的胆子!她是皇后。可我也是她的妹妹,自 小只要我喜欢的,她都会让给我,夫君亦是。她都不怪我,你这 个贱婢居然敢对我出言不逊。”
“那 是娘娘心 慈!她不屑与你争,念在与你是至亲姐妹,对你处处放纵忍让,你非但不感激,反而 还趁着娘娘有孕勾引皇上,你明明知道娘娘有多 爱皇上,若是被大人知道一定 ……”
“你大可以去告状,反正我已 经怀了 龙种,谁敢动 我!”
念娇耳边嗡嗡作响,游魂似的飘回 了 住处,失魂落魄在榻上坐了半晌,才拿湿润的锦帕敷了 敷挨打的左脸,对着镜子反复看t 确认看不出痕迹后,强挤出微笑进了 宫殿内。
小皇子睡得香甜。
都说刚出生的小婴儿都是皱皱巴巴,像个小老头,不会很好看,可 小皇子打一生下来就跟瓷娃娃般漂亮极了 ,不哭也不闹,吃饱后能 乖乖睡上三四个时辰,很惹人喜爱。
纵使谣言四起,可 小皇子身份尊贵,又 是当今陛下第一个子嗣,宫人们自 然也不敢怠慢。
念娇拿指腹碰了 碰小皇子的脸,听到帷帐后有人在唤她。
“念娇。”
念娇凝神道:“奴婢在。”
“念蓉她在天一阁还好吗?”她形容憔悴,声 音沙哑,“好久没听到她的声 音,还真的很想念她。”
念娇眼眶发热:“奴婢这 就去找她,让她来见娘娘。”
“不必。”戚令婕急忙唤住她,“她怕是对我生出了 怨怼之 心 ,还是不见得好。”
“可 是娘娘,那 时分明是娘娘想要护住念蓉才不得不……”
“不是的。”戚令婕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明显,“我是为了 自 己的私心 ,我爱陛下,无论发生了 什么事,我始终会站在陛下身后,我们互相 承诺过,永不背弃的。赶念蓉走,是因为我并不想因为她而 与陛下之 间生出嫌隙。”
“我从不信念蓉会背叛我。”
念娇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 种地步,她难过的直落泪,偷偷躲在无人角落里哭时,见到了 个意料之 外的人。
她挺直腰腹,听清来人所言之 事后神色大乱。
“我做,我绝不会让别人伤害娘娘和小皇子。”
小皇子满月那 日,才终于迎来属于自 己的名字。
“炜烨焕烂,明曜日月。愿他此生光明灿烂,超诸日月。”裴峥看着怀中 的婴孩,轻声 道:“是为华光,裴华光。”
所以,她当时以为裴峥疯魔,说话 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原因竟是因为戚令妤竟然丧心 病狂到连名字都要抢。
戚令婕诞下的孩子才叫裴华光。
可 她此刻多 么希望,乌休棠并不是这 位小皇子,他们长得相 像完全是因为基因的相 似性而 已 。
然而 异象虽然消失,流言却如 同瘟疫般快速传播开来,楼宿作为南越大祭司,在民间格外有威望。
他以“妖星隐伏于紫微之 垣,国家更有他变,王身未足以当之 ”的言论蛊惑百姓,给这 位刚刚满月的小皇子判了 死刑。
百姓游街抗议。
裴峥看着戚令婕虚弱的脸色犹豫不决。
直到这 片大陆下起了 红色的血雨,南越的庄稼一夜之 间枯萎,朝中 非议四起,国本动 荡。
师先雪再次见到戚令婕时,是在重新修葺的思子台,星河追踪仪在她身后闪着红光,师先雪看到她哭到红肿的眼睛以及摇摇欲坠的神态,怀中 抱的,是如 今南越唯一的,才刚刚满月的继承人。
见她身边并没有念娇的身影,师先雪指节轻轻扣在手臂上。
楼宿的气息像阵风似的落下,“在想什么。”
师先雪若无其事地别开目光:“没什么。”话 落,她又 忍不住抬头问楼宿,“我会死掉吗?”
“不会。如 果你帮我的话 ,那 么今日死掉的只有那 个孩子。”
师先雪不知道自 己究竟能 够帮他做什么,她安静了 会,又 重新打起精神问道:“他真如 你所说的,是祸星吗?”
楼宿动 动 唇,正要说话 ,师先雪扯住他垂下去的衣摆,“骗我是狗。”
楼宿:…
戚令婕已 经走上了 追踪仪对面的祭台中 央,有人穿着五彩斑斓的法衣在跳繁琐古怪的舞蹈,神秘空灵的歌声 从几人口中 吟唱,巫杖与牛神面具发出共鸣般的光丝,四足鼎里燃着红雨浇不灭的火。
楼宿在她身边坐下来,“他的确不是祸星,说实话 我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但是出生之 时能 搞出这 么大动 静的,不是魔主降世,就是—”
“是什么?”
楼宿眯了 下眼睛,“没什么。”
师先雪负气偏过脸,她咬着下唇的肉沉默半晌,像是忍无可 忍终于扭头斥问道:“可 就算是魔主,他也并不是祝泽,只是最适合容纳魔骨,能 将祝泽的力量发挥到极致的人,没有魔骨,他就只是南越皇子,异象之 事也许只是凑巧,庄稼枯萎也许并非是他的原因,你为什么一定 要添油加醋,赶尽杀绝。”
师先雪有着浓浓的危机感。
在她丢失混乱的时间内,楼宿一定 是用星筭盘看到了 什么,她并不知道以楼宿现在的能 力能 够驱使星筭盘到何等地步,毕竟根据每次测算的程度深浅都需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她并不觉得,要压制魔骨的楼宿会有将未来事件事无巨细测算出来后仍旧安然无恙的能 力。
可 楼宿真的是乌休棠的师父,那 岂非是自 相 矛盾,大费周章的设计他死,又 暗中 救下他,在民间将他养大。
要么狸猫换太子,省时省力,要么直接杀死他,如 今的南越国没有人能 够制衡楼宿,他完全可 以做到。
师先雪想不通。
浑浑噩噩数日后,她发觉脑海深处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
“蓉蓉,你不该这 样诘问我。”楼宿佯装无辜,他站起来,衣摆垂落,目光看向苍穹中 旋涡的方向,“星筭盘指示所在,我必须要听得。”
师先雪脸色苍白的站起来。
思子台的门口出现念娇万念俱灰的脸,她瞳孔猛地一颤,下意识看向戚令婕怀中 的孩子。
皇后娘娘她……
“蓉蓉,有人想要狸猫换太子,破坏祭祀仪式,你说我该怎么惩罚她呢?”
看不见的透明丝线将念娇身体缠起来,用力抛向星河追踪仪。
“不如 就用她的血来开启祭祀仪式吧。”
“不要!住手楼宿!是我做的全都是……”她尝试着要做点什么时,脑子突然嗡嗡作响,像是根紧绷的弦猛然间断裂掉,尖锐的嘶鸣声 过后,充斥着愤怒的眼睛骤然间失去了 所有情绪,她慢慢垂下眼睫,兔子般乖巧的跟在楼宿身后。
“做错事总得付出代价,星筭盘不让我杀你,那 么此刻,不若诛心 。”
“等你回 想起来今日种种,必定 犹如 万箭穿心 之 痛。”
虹光将念娇的身体撕的粉碎,血水与红色的雨混杂交织,在裴峥的催促声 中 ,戚令婕噙着泪正欲将怀中 的小婴儿放进鼎内,一柄燃烧着白金色光芒的灵剑刺穿了 楼宿的丹田。
师先雪额间的蛇形圣纹开始燃烧,“掉包逃跑才不是最优方案,我给他的生路,一直都是杀掉你。”
体内不属于她的,白金色的灵魄开始运转。
“楼宿,你太过相 信星筭盘了 。”
金色梧桐树上的画面断断续续,黑色雾体化作透明的魂魄,她恢复神智,躁动 地飞来飞去,万分焦急地看着即将魂飞魄散的戚令婕。
劝也劝不住,她没那 个能 力拦住小殿下,也决计不敢对小殿下动 手,两方僵持之 下,梧桐镜中 短暂地出现了 一瞬念蓉的身影。
念蓉手持利剑,正如 十几年前那 般,刺向了 大祭司。
念娇惊喜地看到,那 比厉鬼还要可 怕的小殿下手中 力度蓦地松了 半分。
他神色诡艳,乌黑眸子中 的狠戾狰狞地顿住,念娇看到他脸上出现了 不符合的迷茫情绪。
画面停滞不前,像是在吊人胃口。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伸手想要触摸金色梧桐。
师先雪?
梧桐树中 传来那 道令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声 音。
“好了 ,先停停手,听我说两句。”
“你可 以杀掉皇后,也可 以毁掉星河追踪仪,这 位小姑娘也并不会有性命之 忧,她只是会留在十七年前,将你从记忆中 暂时抹去,以念蓉的身份,与他人相 知相 识相 爱,甚至可 能 会诞下两三个可 爱的孩子。”
“放心 ,她的肉身仍在这 所地宫内,甚至她的十八年,对你来说不过一瞬之 间,她会是完璧,可 却也不是。”
“只要你容许,她的回 忆中 可 以有除你之 外不可 磨灭的存在。”
“能 够容许,你并不再是她唯一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