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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整间明亮的屋子仿若要炸开,“不好啦,神女自戕啦!”

师先雪从没想过与乌休棠见一面会这么麻烦,他明明还是最初的那个人,可是先雪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魔域内种着很多株墨荷,月开日落,极其漂亮,傍晚时有侍女采了几株放在琉璃瓶中。

乌休棠已经 成 长成 了青年 的模样,气 场沉淀下来,摄人心魄的压迫,他这几日似乎忙得很,眉眼间都透着抹倦意,姿态懒散地 站着时,仿佛对这世间一切都不以为意,目光似点漆,在她紧张的小脸上逡巡而过时,上古混沌的气 息如无形结界般兜头扣了下来。

瞬间无语地 只想笑。

可爱是可爱,就是有点不听话,不是那么在意他,践踏他的心意,会为了些无关紧要的外人而算计他。

他的眼神变沉。

风云等人也被缠在原地 不得动弹,他就说早该一掌拍死她才对。

看 见乌休棠的表情,师先雪人都麻了,她瞬间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恶狠狠地 瞪了眼罪魁祸首后,她挤出一抹真诚的微笑来,“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可以解释。”

她张口预言,陡然间身体仿佛卸了力气 ,再也说不出任何分辩的话,“算了,等我回来吧乌休棠,等我彻底解决这一切,我有话要告诉你。”

“快走吧,我们发挥不出混沌珠三成 威力,只能困住他一盏茶的时间,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小美将令牌握在手中催促道。

混沌珠的气 息如同水流般缠绕在他身上,师先雪自他腰间摸出了无量布袋,她不敢看 他的表情,在拉着小美冲出去 之时,乌休棠阴沉的声 音在身后响起来。

“师先雪。”

“这是最后的机会。”

师先雪脚步一停,下一刻义无反顾地 冲了出去 。

魔域水牢中,耗子臭虫层出不穷,地 界狭窄空气 也不流通,弥漫着酸臭的腥味。

水牢只关押着各仙门 的掌权者,他们被重点监管,果然如风云所说,皆被勾穿了琵琶骨如同废人般被封住了法力。

宋青姝他们纵使没受到如此酷刑,可也的确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失去 魔骨,灵根被废,在这吃人的水牢中,若非没有李扶朝每日为她渡灵,她连第 一日都挺不过去 。

她不与人交流,倚在最角落中将自己 封闭起来,不动也没有声 息,李扶朝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 陪在她身边。

祁云初正在跟一只脸盆大的耗子斗智斗勇,那东西早已经 不怕人,进了水牢之中,他们便不再是修士,而是自己 的食物。

在耗子咬伤祁云初的前一秒,被一道白色的法术揪住尾巴丢了出去 。

祁云初丧着脸,快要被这囚禁的滋味逼疯,可下一瞬,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传来。

紧接着,风云那张混蛋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瞬间跳起来,躲到了李扶朝身后。

大魔头。

然而在那些魔卫退下之后,他看 到了令人惊喜的一张脸,“师先雪!”

“是我是我。”师先雪脱下披风进了水牢之内,她顾不得与几人叙旧,直步走向宋青姝,目标明确握住她的手。

宋青姝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可干哑的喉令她发不出任何声 音,只用全身的力气 推拒着她,试图挣开。

师先雪急眼道:“宋青姝!身怀魔骨又怎样,你有做过一件伤害别人的事情吗,你问心无愧,为什么要因 为世俗的看 法而放弃自己 ,你就是你啊,就算是将这世间所不容之事给 做绝了,你也还是你!你要活下t 去 !”

“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有资格做父母的,你运气 差些,可你有我,有云初,还有李大哥爱你啊,你为什么会是这么软弱的性格。”

李扶朝想要帮忙的手慢慢收回,神色不自然的看 向别处。

宋青姝噙着泪摇头,奋力挣开她的手,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

师先雪觉得她比乌休棠还倔,登时也不准备用怀柔政策,直接恐吓威胁:“行,等你死后,我第 一个杀了宋振清,你放心青姝姐姐,我会让你们一家三口在地 底下团聚的。”

宋青姝的身体僵住。

“青姝。”这几日一直放任她胡来的李扶朝终于开口,他将手搭在肩上,鼓励似的拍了拍,“我们一起活着出去 ,好不好?”

运用神女之力救人师先雪已经 得心应手,不出片刻,宋青姝的脸色已然恢复如初。

师先雪将无量布袋中的伏魔剑和使用神器的画轴交给 李扶朝,“带他们走。”

伏魔剑可劈山拓海,斩断风云的锁魂链,却也可撕裂空间,只要使用之人灵力深厚,不畏惧反噬,就可以到达他心中所想之处。

祁云初要带她一起走,李扶朝接过伏魔剑,两人不需要多说,他便已经 从神色中读懂了她的打算,便先将祁云初丢了进去 ,郑重朝她颔首:“师师,记得来找我们。”

师先雪点点头,她知道若非被拖累,以李扶朝的实 力完全可以从魔域脱身,“好,看 紧青姝姐姐,不要再让她做傻事。”

空间被撕裂散发的光芒堙灭在眼底时,她将奇巧拼图毫不犹豫地 拼回缺口位置,与此同时,识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也发出尖利的叫声 。

“任务进度达成 100%,恭喜宿主完成 任务获得三千外奖金,撒花撒花,奖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下发……请宿主稍安勿躁,传输通道开启中。”

小美的脸在她身后探出来,面色阴沉。

她哪里还有平时吊儿郎当的神色,曾经 被师先雪恢复的心脏被挖掉一半,躯壳中硬生生被挤进去 另一个灵魂。

“蓉蓉,将我融进你的灵魄中。”三千世并非是想进就进想出便出的,四百年 前他没有资格进去 ,四百年 后同样不被允许,他只能寄希望于将自己 融于神女的灵魄中,三千世不敢伤害神女,他也许就有几率进入三千世。

“不要。”师先雪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他,“我自己 回去 ,你放心,我会把 你想见的人带出来。”

楼宿被气 笑了,“你说出就出来?你这么厉害,那我也不至于等待了四百年 之久,还有,蓉蓉,你怎么会知道我想见谁?”

“因 为我知道楼宿并非你最后的身份。”她点到为止,回头道:“我也知道你有复活她的办法,可在三千世中,你只会被当成 一个处心积虑的闯入者,规则会判你死刑,好好等着,我一定会把 她带出来的。”

楼宿嘴角的弧度慢慢垂下去 ,师先雪说得没错,强行挤入三千世中,他很有可能被剥夺一切的能力,更别提救阿姊了。

可是,他等了这么多年 ,自然也做了准备,不会因 为师先雪三言两语而选择放弃,“不成 功,我便陪着她去 死,无论 结局是好还是坏,我都不会将主动权放在别人手中。”

通道进度读取到百分百时,系统的声 音突然间消失了,月亮不知何时被红色血痕吞噬,诡异地 悬挂在高空之中,拥有环形蓝色光圈的菱形法器从月亮上快速降下,悬停在两人中间。

在两人伸出手去 抓取时,菱形法器忽然被一股强劲的抓力抓向后方。

握住三千世的手指骨节分明,蓝色光圈如萤火般飘落在来人绝艳的脸上。

两人皆变了脸色。

乌休棠并没有看 他们,而是微微侧着头,神色舒展地 扬眉:“抓到了。”

似乎预感到他要做什么,菱形法器在掌心害怕地 攒动,却没有逃脱。

师先雪对他实 在是太熟悉了,她心胆俱颤,正欲说些什么,便见他眉梢再度挑衅地 抬起来,眸色染着报复的微光,对两人轻蔑地 勾出个笑容后—

捏碎了三千世。

第96章 三千世·末法时代(四) 我们成亲吧……

掌心展开, 三千位面的蓝色荧屏以紊乱的速度飞向半空之中,在楼宿目眦欲裂冲过来之时,白金色火焰狰狞地吞没了三千位面, 楼宿没有丝毫停顿, 探手抓向了那熊熊火焰。

离火将他的手掌烧穿, 凶猛地窜向小臂,他仿若感知不到痛苦, 白金色火光映亮执拗眉眼, 然而无论他付出多大代价,就算是拼劲力气, 那三千位面却是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眼睁睁看着三千世被毁于眼前, 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跪伏在地久久不得 动弹, 绝望到身 体颤动,任由魔兵包围了自己 。

“师父。”乌休棠的声音轻柔至极, 眉梢兴奋地挑起, “这些你有在星算盘上看到过吗?”

小臂被烧的焦黑,火焰窜到了他的脸颊,楼宿终于抬起头来, 眼尾猩红如血,“所以你早知道 我们暗中联络, 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今日将三千世引出来, 在我以为成 功近在咫尺之时,又 让我亲眼看着希望被踏碎是吗?”

“我猜到你可 能早就起了疑心,可 是三千世于师先雪来说意义非凡,我以为你爱她, 起码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可 是我没想 到——”他看向师先雪,“她在你心中地位也不过如此。”

他哈哈大笑起来,神色凄狂地站起身 ,混沌珠在胸口隐隐发烫,“不愧是我教 出来的徒弟,足够狠毒,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罢手吗?乌休棠,我们走着瞧。”

楼宿化作一缕青烟逃窜,风云见势要 追,乌休棠抬手制止了他。

死亡对他来说太过仁慈。

不如瓦解精神,摧残心志,搅乱处心积虑的棋局,让他筹谋多年却是竹篮打水,让他深刻体会到自己 有多无能。

“乌休棠。”

令他开心的声音传来,乌休棠若无其事抬起眸子,温温柔柔冲她笑:“师先雪,我今日很高兴,我带你去人界玩好不好?”

师先雪点 点 头,又 飞快摇摇头,她眸光颤动,强装的镇定中带着丝拙劣的紧张,“先等等,我问你刚刚都是为了骗楼宿对不对,真正的三千世还在你手里?你拿出来好不好,我现在不走,你只给我看上一眼就好。”

“你为什么会以为刚才的三千世是假的?”乌休棠面露疑惑,上前拉过她冰凉的手,“师先雪,我希望你明白在这三千世界里,只有我是真实的,也只有我最爱你。”

手掌心贴近右脸,柔嫩的触感令乌休棠不自觉蹭了蹭,“你最该珍惜的是我才对。”

师先雪目光冷滞地看向他,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已经不能再思 考,身 体如根绷紧到极致的弦,还是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重复问:“三千世在哪里。”

乌休棠深深看她半晌,唇角慢慢扯起来。

比起楼宿,眼前心爱之人的背弃更 是痛彻心扉,他几乎是怀揣着让两人皆遍体鳞伤的念头开口:“被我毁得 彻彻底底,你的修补之力完全没用,这世上不会再有三千世,你的世界唯我一人了,师先雪。”

这话仿若给了师先雪当头一棒,彻底将她打醒,她猛的挣开他的手,所剩无几的神女之力支撑着强弩之末的身 体。

她声嘶力竭地大吼:“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你明明知道 那里是我的家,有我的亲人,为什么还要 毁了他!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

眼泪不受控制喷涌而出,师先雪情绪崩溃,几乎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偏执,为什么永远不懂尊重我,我是你的玩偶吗,我不能有自己 的家人朋友,我要 永远以你为先吗!”

乌休棠神色平静地收回手,深色眸子却紧紧锁住她:“是你说的爱我,是你赋予我名字使我成 为人类,做了人类的秩序神怎么可 能还会被天道 接纳呢?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

“所以,这是惩罚师先雪。”

“惩罚你表里不一,表面说爱我,背地里却时刻谋划着要 离开我。”

师先雪已经全然没了理 智,她想 告诉他,她从没想 过要 离开他,她能回来第一次,那么就有把握回来第二次,她爱他,打定主 意要 与他厮守终身 的,可 这些话在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她被气疯了,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嘶吼:“对,我就是要 离开你,跟你在一起的每天我都觉得 无比窒息,你比不上李大哥,比不上折月,比不上任何人!我宁愿孤老一生,也不愿跟你这样的人厮守白头,你不是恨我t 吗,那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住口!”摧毁三千世的反噬在此时涌了上来,乌休棠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 要 溢出来。

“我恨你!我恨你!你杀了我的妈妈,毁了我的一切,我恨你!我再也不要 见到你!”

手中被塞了柄精致的短刀,师先雪撞进青年阴鸷的长眸中,他几乎是以不可 抗拒的姿态掌控着手掌中的刀尖往心口刺去。

“那就杀了我!”刀尖刺破皮肉,然而比这更 痛的,却是源于心脏处,那股尖锐的,近乎绝望的刺痛,乌休棠深眸紧紧锁着她的脸,语气逼迫,“若你不动手,那就等着被我圈禁成为笼中雀。”

师先雪为宋青姝耗费了六成 的修补之力,又 无神骨再生,神魄比木棉还要 轻上许多,本就是强弩之末,三千世被毁更 是压垮了她最后的防线,乌休棠步步紧逼让她呼吸衰竭,在短刀继续深入之时,她猛地挣开桎梏,吐出口浓稠的黑血来晕死过去。

剧烈的情绪起伏与过度消耗使她半夜便 发起了高热,神思 陷入爬不出的泥潭中,眼皮仿佛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她烧的浑身 通红,开始说起胡话来。

在那道 意志准备趁虚而入之时,一只筋脉分明的手抓住了她,不由分说准备将她从其中剥离而出。

床上的师先雪痛得 嘤咛,汗水几乎浸透了衣衫被褥,然而很快一道 安抚的法术冲入了她的灵府之内,师先雪紧皱的小脸慢慢舒展开,如抱住浮木般扑进乌休棠怀里。

“不要 ,求求你不要 这样……妈妈,妈妈你不要 走,不要 离开小雪。”

好想 把她掐死一了百了。

她跟那个女人根本没有什么两样,她们总有比自己 更 加重要 的人,口口声声说爱他,可 但凡两者相悖时,就会毫不犹豫的抛弃他。

就连梦中都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是条狗吗?一条随时可 以被她们抛弃的狗吗。

再次失败后,月光打在他没有情绪的脸上,那只倒霉的灵魄缩在最角落里瑟瑟发抖,他退出灵府,拥紧怀中少女将脸埋了进去。

还是舍不得 让她去死。

乌休棠已经进去很久了,气息流动全部被隔绝在结界之内,风云竟然探不出一丝,他哀叹一声,又 想 起那三大神器只有日月引在他们手中,伏魔剑与混沌珠竟然都在敌人手中。

而秩序神明明知晓,却还是任由他们离开并且拿走神器,不知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们,还是对自己 的能力过于认可 。

气象变化多端,从魔域看去,人类地盘已然被片厚重的乌云覆盖,三春时节,却要 再降一场大雪。

这些极端天象他们魔族来说无关痛痒,可 对那些弱小的人族来说却是不小打击,恐怕要 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坚持不住了。

可 末法时代的降临谁都无法阻止,谁若想 要 改变就得 承受羁绊,就像是几千年之前,妄图改变的那两人受天谴之责魂飞魄散。

哎,如果这个世界的创世神还存在就好了。

师先雪再次醒来时,便 如同失了三魂七魄变得 异常安静,她不哭不闹,软绵绵躺在床榻上,既不吃饭也不与人交流,她眼神空洞,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 的决心。

魔域的夜晚也有星月,甚至比在人间时看的更 清晰些,乌休棠来时,师先雪正看着那盏残缺的月出神,听到动静,她动作迟缓地背过身 去。

中午的膳食饭菜原封未动,已经彻底凉掉,乌休棠毫无波澜地扫了眼,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月光寻窗而入,照透室内令人难捱的静谧,乌休棠凝视那道 背影许久。

“师先雪,不想 活了是吗?”

那道 身 影仿若没有听见,丝毫未动。

“让我们换个浪漫的说法,宝宝,你是想 跟我殉情吗?死同穴,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他倏地低笑起来,似乎在嘲讽她的怯懦,“与我这个杀母仇人吗?”

师先雪依旧紧紧闭着眼。

室内重新 陷入安静中,乌休棠抚了抚心脏的位置,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内流出来,他垂下头。

此刻倒是庆幸师先雪没瞧见这一切,又 或许现在的她根本不在乎自己 的死活。

他不以为意拿帕子拭去鼻翼下流出的液体,说话的语气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们成 亲吧。”缔结婚约,就像你从前与李扶朝那样,明媒正娶,昭告天下。“挑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直到现在,对于师先雪险些成 为朝云太子妃这件事,他仍旧是该死地在意,嫉妒难堪像是不断膨胀的怪物,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他,仿佛被这种黏腻阴暗的情绪拉入深渊,没人能够救的了他。

“你休想 !”师先雪再也听不下去,她翻身 坐起来,根本无法想 象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乌休棠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要 求自己 跟他成 亲。

“乌休棠我们两个之间不可 能了!再也不可 能了!你最好放我走,否则再有下次机会,我绝对不会手软!”

“随你。”乌休棠站起来,高高竖起的发露出饱满的额,瘦削的脸没了发丝的遮挡尽数暴露在月光下,眉弓更 为立体。

反正他要 的只是结果。

月上枝头,墨荷的花瓣悄然绽开,整间屋子里充斥着荷花的清香。

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师先雪心脉受损,又 多日未进食,讲完那段话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喘的厉害,脸色苍白。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三千世在哪里?”——

入云九霄,是天空与境界的最高处,只是妄想 一步登天,运气、志气、实力缺一不可 。

而今人界战乱,本该回暖的季节却飘起鹅毛大雪,不少流民无处可 逃只得 上山寻求宗门 庇佑。

青云宗内出了个身 怀魔骨的叛徒,早已被踢出十大仙门 排行榜,进入失信名单,平民百姓犯不着拿性命开玩笑,于是一大波难民纷纷涌入九霄仙府。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排我前面的都是进为什么到我这就偏偏不让进了!”

“当今妖魔横行,庄稼颗粒无收,到处都在打仗,你们将我们赶下山跟杀了我们有何区别,你们还好意思 自称仙门 ,我看比那些魔族也好不了哪去。”

“让我们进去!”

最先发声的中年男人想 要 趁着他们争吵钻个空子溜缝进去,待他如愿穿过如水般透明的屏障后,身 子突然不动了。

妻子看着他僵滞的背影,正想 上前,却见他突然剧烈抖动起来,身 体如同裂掉的瓷器,几百道 裂纹在他身 体上疯长,只听噗嗤几声,在她的崩溃尖叫中,甫才还据理 力争的丈夫被炸成 了人肉血块。

悬空中传来道 不近人情的威严男声。

“再有闹事者,形同此人。”

摆平流民之后,几名弟子在将收容进山的流民安置好后,突然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真是好长时间没见过小师姐了,她平日里那么嚣张,一刻都安静不下来,恨不得 全天下人以她为中心,如今倒好,不归山之战当缩头乌龟就算了,掌门 他们被困魔界这么久,她却真得 沉得 住气,连面都不露。”

“谁说不是,掌门 他们从魔域中杀回来后便 闭关修养,大师兄前几日负伤而归,只休息了一日便 已经下床打理 宗门 事务了,小师姐的院门 却还是紧闭着。”

几人原地休整了会正要 离开,却见好久不见的小师弟从山外御剑而归。

他从来都是好拿捏的主 ,若是说从前顾忌着周荒对他还算客气,可 日子久了,他们摸清了周折月的性子,觉得 他实在是软弱极了,不懂得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 理 ,渐渐的,自然就不会如对小师姐那般表面恭敬。

其中一人是宗门 内刘长老的儿子,在山里论起身 份地位也不比周折月差,甚至他还要 比周折月辈分大得 多。

“呦,这不是折月吗?怎么,师尊他们出事的时候你不出现,现在活都被我们干完了你反倒是学会坐享其成 了,怎么你现在是不是要 去周仙尊面前邀功啊?”

周折月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就要 掠过几人。

那人却不依不饶,连轴般转了几日令他积怨颇深,急需找个人发泄,“喂!师兄我跟你说话呢,你装听不见是怎么回事!果然是没有母亲教 养,没有尊卑之…啊!”

他被股无形力量掀飞出去,整条右臂不知被什么利器斩断,孤零零地掉落在几米之外,剧烈的疼痛与冲击力极强的视觉令他脸色惨白,下一瞬便 晕死过去。

周折月一一扫过几人惊恐的脸:“现在我可 以走了吗,师兄?”

九霄仙t 府如一座威严的凌霄宝塔,越往上走等级越高,最顶端的阁楼简直是仙府内所有人的禁忌之地。

所以见到周折月时,符震第一反应就是拔剑相向,“你还敢回来!”

他盗走混沌珠,帮助神女潜逃,背叛师门 ,就算有周师尊这层关系,也难逃其责。

周折月抬眼,眼眸如淬冰的绿色宝石,叫人看一眼便 心生寒意,哪里还有从前的怯弱,“滚开!”

九霄仙府以布阵机关闻名,云霄之上的阁楼之内别有洞天,外观看上去不过方寸之地,其内却可 以装下三个朝云王城,其中瑰宝法器多得 更 是令人咋舌。

阁内空气污浊,阁顶以琉璃制成 ,方便 吸收日月精华,楼宿站起阁楼之上,将其中场景一览无余。

他们在布阵。

阁楼内俨然是座缩小版的九幽大陆,他们在大陆的九个方位内设置九个阵眼,联合星芒,形成 九星连珠之势,几位长老各司其职,在为阵法输送灵力。

周荒不知何时来到他身 边,神色冷静:“你回来了。”

楼宿冷冷瞧着一切,并未开口。

周荒似乎早已习惯,轻笑道 :“看来你的计划落空了,那么要 不要 继续我们的合作?”

楼宿的目光落在四四方方透明的玻璃屋中,那里是以为获救,可 以高枕无忧的平凡百姓,“这些人还不够,此乃大阵,想 要 顺利开启阵法,需要 主 持阵法之人至亲的神魂。”

符震垂首指尖蜷紧。

楼宿看着阵眼正中心的符春生,“他当真舍得 ?”

周荒:“若是妇人之仁,他也不坐稳这个位置,不过这个阵法当真有这般大的威力?”

“若是不信任我,你大可 另请高明。”

周荒低笑两声并未说什么,折月今时不同往日,他的体内还有只来自上古时期的孤魂野鬼,他可 是第一个登台成 仙的人族,自己 哪有不信他的道 理 。

周荒看向阵法。

天清地浊,清气上扬,浊气下沉,这本是世间生存法则,可 末法时代来临,先是令仙道 功法停滞不前,近几百年九幽大陆的地心也开始不稳,怪事频发,怪象频出,恐怕要 不了几百年,这个世界便 会陷入彻底的崩盘中。

若是拜仙台依照他们的计划修补完整,他们也不必出此下策,这世界还有转机,要 怪就怪那位不知所谓,自私自利的神女。

他唤来符震:“去把流涴带来。”

第97章 三千世·末法时代(五) 不如,我们再……

久违地呼吸到新鲜空气, 符流涴压抑到发霉的情绪终于得见天日。

她是符春生独女,自小被 娇惯长大,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主, 可谁知三个月前, 她不过是无意闯进最 顶层的观星楼而已, 都没看清楚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就被 一束强光射中眉心晕了过去, 醒来 后原以为会像从前那样得到符春生的安抚, 岂料那位向 来 疼爱自己的父亲勃然大怒,不由 分 说将她关了禁闭。

她最 开始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觉得是符春生小题大做, 她不肯认错,应是要与符春生耗到底, 谁知七天过去了,半个月又过去了, 像是忘了她这个人的存在, 望着那光秃秃的山壁,符流涴竟然萌生出父亲要将她关在后山禁闭室中一辈子的错觉。

她那时才意识到,父亲好像真的生她气了。

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扫了眼前后左右的严肃的师兄们, 头 一回小心翼翼地贴近那位素来 与自己交好的大师兄。

“师兄,爹爹不生我的气了吧?”

符流涴谨小慎微, 生怕说错话的样子令符震鼻头 一酸。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符震的确是从小将符流涴当作妹妹来 照顾的, 小时候师父忙于修炼,师娘就要操劳宗门内事务,他要练剑,可他也是大师兄, 要肩负起 照顾师弟师妹的责任,符流涴儿时身子弱,面黄肌肉,小小一只的糯米团子被 他捆在背上带大的,如今要送她去死……

符震心情沉重,并没有理会符流涴。

见符震不理自己,符流涴心中没由 来 地慌乱起 来 ,“师兄师兄,我以后再也不会去禁地了,你帮我跟爹爹求求情,别让他关我禁闭了好不好。”

符震眼中闪过几丝不忍,他这个师妹最 爱自由 ,最 怕黑暗了。可想 到她接下来 要面对的事情…符震像是走 在刀尖上,每前行一步,都痛彻万分 。

“师妹,对不起 。”

他不能 让师父功亏一篑——

青云宗内元气大伤,乌烟瘴气,此次不归山之战青云宗损失最 为惨重,派出去的大部分 都是精锐弟子不说,就连法器也是占据了此次战役的七成之多,可最 后全 部烧毁在不归山的护山离火里,就连宗主也险些被 困死在魔域。

这令他们有些灰心,魔将风云本就够难缠了,谁知道还出现位与魔族为伍的上古真神——秩序神。

他们对此了解并不多,可若是提起 创世神,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诞生于天地初开之时,混沌时代,将满目疮痍、灵气稀薄的大陆变得生机勃勃,她殚精竭虑,自然是伟大慷慨的,所以陨落后也会将灵力洒落大地,神魂滋润山脉河川,使 这片大陆得以存续上万年。

可秩序神到底为何 而来 ?

他们不知道。

最 大的恐惧来 自未知,而消灭恐惧的办法就是杀死恐惧。

没错,他们要想 办法杀死秩序神。

听说在九霄仙府内,几位掌门正布下一种名为九幽噬灵阵的绝杀阵,此阵前无古人,威力巨大,绝对可以将那位并未回归神位的秩序神一击必杀。

天下宗门的弟子几乎都聚集在九霄仙府内,除了青云宗。

宋振清在此次战役中身受重伤,不治而亡,尸身分 解去往青华长乐界。

宗门内气氛压抑,宗主的溘然离世,其他几位长老的不问世事令他们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而宋振清之女,那位曾经以叛徒身份被 逐出师门的宋青姝师姐将自己困在了大雪纷飞的后山,断绝了和外 界人一切联系。

正如十年前那般,大雪没过膝盖,她孤零零守在双亲墓碑前,像是失去灵魂,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轻飘飘的雪片似乎能 将她单薄的脊背压断。

李扶朝知她伤心,自己又何 尝不悲痛,可现实并不允许两人陷入个人情绪太久,他在暗处安静陪了三日后,又被 一众脱不开的事务召回门宗内。

那道气息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宋青姝终于有所动 作,她回眸望向 灰蒙蒙的山谷,迟钝地仿若被 冻僵,视线定焦在某处,慢慢收拢。

雪吟剑快速从雪地里脱身而出,机警地护在主人身前。

然而伏魔剑并非凡器,它源于上古,在天地灵气最 为充沛之时锻造而成,对剑一类法器有绝对的压制。

但,就算是被 硬生生折断,它也不会躲到主人身后。

在它向 主人冲过来 之际,雪吟剑发出锐利的鸣颤后义无反顾地对战而上,可比起 她全 力一击,伏魔剑却是轻巧地躲了过去,转瞬到了雪吟剑身后。

两剑带来的劲风将垂落在发丝的雪粒震飞,宋青姝体内早已没有魔骨,震碎的内丹被 修补之力捏好,可寥寥无几的修为使她根本拿不起剑,也做不回从前的宋青姝。

从前众人眼中优秀聪慧的师姐,到头 来 不过是个利用魔骨作弊的可怜人。

伏魔剑指向 眉心,锋利的剑刃在娇嫩的皮肤上划出道水滴状的口子,珠断般的血液低落在剑刃上时,漫天大雪忽然得到瞬间的凝滞,随即在伏魔剑的示意下,宋青姝抬手,五指慢慢握住了剑柄。

掌门师父离世,朝云又受到围击,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李扶朝在青云宗内脱不开身,只得下派祁云初先一步前往朝云,等他处理完宗门内事务后再下山。

可宗门内早已吵翻了天,今日一众弟子齐聚议事堂去。

“师兄,我们想 为师父报仇!那人与魔族为伍,害死师父,根本不配称为神,被 讨伐围剿是他罪有应得,我们也应该前往支援九霄仙府的九幽噬灵阵。”

“是啊,我看这秩序神根本就是邪神,我昨日翻阅遍古书,只在天事录中看见寥寥几笔的记录,说他出现即为毁灭,清洗,是实打实的灾星,我们就算不为了宗门千秋,也要为了无辜百姓,去与他博上一搏啊!”

李扶朝已经几日没有合眼,他尽显疲态,从沉默中抬眸,耐心分 析其中利弊:“此事并不像你们想 象的那般简单,九霄仙府目的不纯,当时三大神器被 调包跟他们脱不了干系,更何 况九幽噬灵阵乃上古大阵,有关此阵法的记录全t 部留存在九霄仙府,谁不清楚这阵法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师兄!师父可是被 他们活活害死的,现在唯一报仇的办法就摆在眼前,我们若是畏手畏脚的话,那师父的仇我们何 时才能 报!”

“只要能 为师父报仇,即使 付出生命我们也心甘情愿!”

“对!为师父报仇!”

年轻气盛的修士们根本听不进去,心中被 满腔的仇恨覆盖。

“你们说的没错。”

在一众义愤填膺的声音中,这道清冷的女声如一泓冰凉的泉水浸入每个人的心尖,众人惊喜地看向 来 人,纷纷叫道:“师姐!”

宋青姝身着素衣,头 发被 玉色簪子简单束起 ,她肩上铺满了雪片,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形都显得模糊。

“青姝。”李扶朝一眼便认出了她身后背着的伏魔剑,皱紧眉头 站起 来 ,“你拿伏魔剑做什么?”

话音未落,整座议事堂便快速被 青色结界包裹,将他们与外 界隔绝开来 。

众人望着这一切大惊,“师姐,你?”

宋青姝转身,神色冷肃。

“但报仇乃我一人使 命,无需你们多事。”

宋青姝御剑从西凉上空路过。

那个曾经载歌载舞的国 家如今已经是断壁残垣,白茫茫的大地上处处可见雪梅般触目惊心的痕迹,硝烟在不断扩大,往东边看去,重溟之城翻涌起 黑色的滔天巨浪,时刻准备淹没这片大陆。

天地秩序在加速崩坏。

她落在神女像面前,抬头 看向 那张纯洁无暇的面孔。

巫山神女—无数人对着这冰冷的石像,曾经日夜祈祷,试图得到救赎。

宋青姝举起 剑。

不,不是的,这世界上才没有救世的神女,是假的,全 是假的,这些都是世人编造的谎话。

唯有自救才是真。

上山之时,通往九霄仙府的山路已经被 彻底封死,像是要与这个世界彻底失联,就连那金碧辉煌的凌霄宝塔也一柄消失在人们视线中。

她找遍了整个山头 ,停下来 静下心去探。

这个气息…怀中的伏魔剑似乎闻到了同类的信息,挣脱宋青姝钻进茂盛的树林中,宋青姝飞身跟上。

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叫,伏魔剑发出在幽深的树林中发出耀眼神光,待宋青姝追上去之时,却 见到是红衣似火的符流涴被 伏魔剑抵着喉,她浑身是合着绿色黏液的土,发丝凌乱,全 然没有从前的傲娇跋扈。

见到是宋青姝,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破口大骂,而是死死咬住唇,眼泪在眼眶中来 回打转。

“李大哥呢?我找李大哥。”

宋青姝召回伏魔剑,看着她衣袖上沾染的血迹,不答反问:“你是从九霄仙府逃出来 的?”

符流涴不喜欢宋青姝,不止因为她们是情敌,更因为宋青姝比自己个子高,比自己漂亮,修为还比自己高,是别人口中的修炼天才。

从小,爹爹便拿自己跟宋青姝比,所以在第一次见她时,她才会对宋青姝表现出毫无掩饰的敌意,她并不信任宋青姝,也不觉得她是个好的倾诉对象,自然不肯露怯。

她端着肩膀,“没见到李大哥之前,我是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宋青姝向 来 不喜欢与人废话,微微皱眉,抬指唤出伏魔剑,只见一道神光闪过,不远处的小山头 竟在弹指间被 削平。

轰隆隆地掉落在山脚下。

“符小姐,你若是再犹豫下去,就只有被 抓回去一个选择了。”——

魔域受到人界怪异天象的影响,黑夜比白天长了两个时辰,如今正是血月当空,向 来 平静清澈的月河翻滚出浑浊的气泡来 。

上古魔族都是跟着祝泽真刀真枪从战场厮杀过来 的,他们生性好斗,憎恶修士,对弱小的人类想 要修道成仙这回事嗤之以鼻。

比起 后天愚钝的努力,他们更重得天独厚的血脉。

他们无比期盼着魔主的重生,同样也对那位来 历不明的秩序神充满忌惮。

“风云大人,我们只知创世不知秩序,何 况他看起 来 阴晴不定,长得跟小白脸似的,一看就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就是,他凭什么能 接掌魔界,就算身上有魔骨又怎样,在我们看来 还是风云大人最 有资格成为下一任魔主。”

“不如就趁着他放松警惕,咱们先下手为强。”

望着那个个谄媚、无勇无谋的魔将,风云毫不留情拆穿:“说得好听,真要打起 来 你们跑得比谁都快。”

几名魔将吹着口哨别开眼。

过了会,他们又不甘心道:“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咱们不如想 个法子用日月引先将魔骨取出来 ,看他那小子还能 不能 跟咱们过上两招。”

“对啊,那是我们魔族的圣物,要是创世神就算了,他秩序神又算是个什么东西。我看他跟那个神女就是一伙的,是二次创作出来 的神,我们何 必畏惧他。”

一名个头 矮的小魔突然睿智道:“大人,我们既然手中有神女,那么是不是可以利用魔骨复活祝泽魔主呢?只要是祝泽魔主复活,我们还怕那乳臭未干的秩序神不成?”

山脊处的魔宫发出只有风云能 看到的蓝色荧光,幽冥鸟黑压压站成一排,他站起 来 ,飘逸的白发如绸缎般垂到后背。

小魔追问道:“风云大人,您说句话啊。”

风云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说不了,我忙的很,没时间送死。”

小魔鼓着腮帮子,明亮地眼神仿佛在质问他在忙些什么,他们都以为冲破封印之后,风云大人第一件事就是去踏平那些修士的山头 ,将九幽大陆变成魔族的乐园,然而令魔失望的是,他竟然整日喝酒耍戏,跟人间权贵世家的纨绔没什么两样。

风云抬手挼了把小魔的头 ,跟挼狗似的,将他的头 压了下去,小魔听见风云用并不正经的语气说:“你等级低不知道很正常,祝泽死前下过一道暗令,他让我——”

“让您什么?”

风云深吸口气,神经兮兮道:“让我拯救世界啊。”

魔将:……

好有意思,有生之年“拯救世界”这个伟岸光正的词居然能 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嘴里说出来 。

即便不想 告诉他们,也不用这样糊弄人吧,他们看起 来 那么傻吗?

风云来 到魔宫正殿,门缝中泄出微弱的蓝色荧光,他听到殿内传来 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原地等了会后,待到那抹蓝光彻底消失,他才得以被 允许进入殿内。

几乎一踏进殿内,他就闻到了股浓重的血腥味。

风云不动 声色上前。

“消息已经递了出去,他们用混沌石切出了道结界,将九霄仙府隐藏了起 来 ,日月引只能 感受到微弱的气息。”

他望着乌休棠那张苍白的脸说完,等了会才继续道:“婚礼布置,我们是按照人族,神族还是魔族的来 呢?要不我去问问神女的意思?”

说这话不像是真诚的询问,倒像透着十足十的调侃,专门来 戳某人心窝子的。

乌休棠陷在冰冷的金椅中,黑眸轻轻转动 着,神思有些意料之外 的飘忽。

没看到某人暴怒的嘴脸,风云有点失望,他轻咳声,想 要继续逼逼赖赖,却 得到某人极为不耐的一瞥。

风云没看到自己想 看的,也觉得无趣,正欲离去,却 见眼前闪过一道金色光芒。

熟悉,曾经被 碾压过上万次的气势顿时令他头 皮发紧。

风云诧异地看着他,情丝?

乌休棠面不改色拭去嘴角血迹:“这东西要怎么用?”——

师先雪跟他吵完架之后,饥饿感终于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胃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火辣辣的灼烧感,她不想 死,胡乱塞了点东西之后,才感觉自己身上有了点力气。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但是乌休棠没有收走 无量袋,她将吐金童子叫了出来 。

它臊眉搭眼地蹲着,也不主动 讲话,看起 来 有点萎靡。

“小牛蛙,我有话要问你。”

吐金童子不呱,给了她个冷漠的背影。

她骂主人,伤害主人,还给自己起 外 号,吐金童子才不要理她呢。

师先雪拿指尖戳了戳它光滑的后背,“你跟着乌休棠的时候,他就叫乌休棠了吗?是谁给他起 的名字,是楼宿吗?”

她并没有完全 失去理智,起 码乌休棠的那句话就让她相当在意。

吐金童子的脑袋动 了动 。

“算了,不问你了,有机会再问巫赢吧,你不过就是个小玩具而已,哪里会有巫赢知道的多。”

“呱!”吐金童子呱地声跳起 来 ,双眼喷火地瞪着她,“呱呱呱呱呱呱呱。”

师先雪沉默地听完,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吐金童子见她神情冷漠,登时觉得方才的卖惨行为有些多余t ,它愤怒地越进无量布袋中想 要进行休眠,途中却 有什么东西绊到了腿,它呱的一声将其踹了出来 。

师先雪看着那跟算盘一样,珠子却 散发着星芒的东西。

无量布袋中都是些无关紧要,打发时间的小玩意,这次被 关,就连火鹮鸟都被 摘了出去,只剩下了人畜无害的吐金童子,而星算盘——乌休棠不知道她会用,所以才没有收走 。

刚收好星算盘,转身就被 门口的影子吓了一大跳,她险些叫出来 ,心脏噗通噗通的狂跳。

乌休棠在黑暗中眯了眯眼,不紧不慢踱步上前,“你在藏什么?”

“关你什么事!”师先雪心虚地推了他一把,“我不想 看见你,你滚!”

被 推的身形纹丝未动 ,自己还被 施展了定身术不得动 弹,师先雪登时恼怒不已,“你这个混蛋!乌休棠,我恨你恨你!”

乌休棠掀起 锋利的眉,“你很快就要重新爱上我了。”

确认好师先雪并没有藏什么利器之后,乌休棠掐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师先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混混混混蛋!他乱发什么情!

热浪不容抗拒地扑面而来 时,呼吸被 瞬间掠夺,几丝滚烫的,如流水般柔软的东西顺着口腔流到喉咙最 后涌进体内。

师先雪的眼睫垂下来 。

乌休棠看到师先雪眼尾炸出淡粉色的桃花,随即整个人的身体不再紧绷,乖巧地松懈下来 ,任由 他的动 作。

吻毕,乌休棠终于松开了她,他摸了摸她眼角的桃花,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果然有用。”

他不想 在跟她进行那些无意义的争吵,每次看到她憎恶的目光,便如烈火焚身,痛不欲生。

他要面子,所以嘴硬,硬是表现的毫不在意,其实背地里早就被 气得头 痛,关节痛,心脏痛。

身体痛得要爆炸了。

所以,暂且让情丝帮帮他们吧,让师先雪停留在最 爱自己的记忆里吧,哪怕一刻的温情也好。

毕竟,他快没有时间了。

粉色桃花在眼尾消散的那刻,师先雪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她柔软纤长的睫毛眨了眨,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而是舔了舔嘴唇,似乎是在回味着方才的心动 。

乌休棠实在是喜欢她。

喜欢她对自己假惺惺的好意,喜欢她直白的坏心思,喜欢她皱着眉骂他,喜欢她对自己贪财又好色的可爱模样。

好色…想 到这里,乌休棠的好心情转身即逝,连带着神情都变得恐怖起 来 。

是啊,她向 来 不坚定,时常左右摇摆,朝三暮四,日后一定还会喜欢上别人,唯一能 够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时时刻刻的监视着她捆着她,不让她有丝毫犯错的机会。

可总有漏洞,总会有意外 ,如果…如果杀了这个世界除他们之外 的所有人,就能 永远断绝这个可能 性。

对,没错!全 都杀了!管她愿不愿意,开不开心,全 都杀了一了百了。

心底的野兽蠢蠢欲动 ,他的呼吸逐渐变成粗重压抑的喘息。

本来 就是这样,爱情是自私的,是侵占,掠夺,占有与控制,怪就怪她意志不坚,心中被 太多人占据,若是不斩断她的退路,她就会被 别人引诱,会毫无犹豫背叛自己。

就像她找到回家的办法,毫不犹豫丢下自己一样。

察觉到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秩序之轮的印记忽闪起 来 ,在他神思挣扎的时候,没注意到师先雪突然变了脸色,手掌高高扬起 来 。

巴掌停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她涨红着脸,应该是被 气的,好半晌才憋出来 三个字。

“神经病,你给我吃了什么?”

那股想 要占据主体的金色呼啸而过,乌休棠逐渐恢复了平静。

没用?

为什么没用?

祝泽的情丝,明明是这天底下最 灵验的诱情剂。

乌休棠的目光短暂地迷茫了瞬,在巴掌落下前,柔纱拂过他的脸,乌休棠率先闻到了令他魂牵梦萦的香气。

原来 ,是这样。

他欣喜若狂,却 低敛睫毛,疯狂压抑嘴角,月色透过窗扇的缝隙,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抹深色混杂着金色从左眼流转到右眼。

他抬眸,眸光疯狂颤动 ,那股从未被 人探知的,陌生的愉悦感由 下及上吞没了他。

在南越杀死戚令婕时,属于人类稚嫩的身体得到了脱胎换骨般的成长,他知道自己与以往不同,却 仍旧对这种事毫无兴趣。

然而现在,春光无限,内心的满足感使 他想 要吻她,撕咬,极其亲密的挤压与占有,然后是潮水般的膨胀,由 外 到里渗透进春池的花蕊中。

他试着收敛眼底的情绪,让自己的表情看起 没有那么吓人。

可人兴奋到极致时,表情是会失控的。

他只能 竭尽全 力,用暗哑颤抖的声线问:“我们要不要,再试一试?”

第98章 三千世·末法时代(六) 我恨你……

话 调是询问, 眼神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师先雪还没明白他口中所 说的试试具体指什么,就被 那充斥着滔天情欲的目光逼得退无可 退。

空间遽速挤压, 嘴边的空气骤然间稀薄, 荷花的清香在此时异常浓郁。

“你你,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师先雪双手交叉在胸前,用看变态的眼神看着他, “我不喜欢做恨文学, 你要是敢不顾我的意愿强迫我,我真的会——”

未说出口的话 被 少年重重的拥抱打断, 灼热的气息与强有力 的心跳极为嚣张地朝着她挤压而来, 比以往都更加的猛烈窒息,腰间的力 道 给师先雪仿佛被 嵌进他身体的错觉。

师先雪下意识要推开他, 然而触及到那具发着颤的滚烫躯体时,握紧的拳松了瞬, 再次抵上了少年单薄的肩头。

血月西移, 整间屋子逐渐被 黑暗笼罩,几只流光溢彩的蝶映亮眼底,师先雪整个人几乎被 他抱起来。

“我也……好爱你的。”他几乎兴奋地哽咽起来, 似乎感 受不到师先雪的抗拒,全身心地投入这个拥抱中, 旁若无人诉说着自己的爱意。

低沉静谧的夜里,师先雪的手指虚虚地蜷了下, 有几道 虚幻而破碎的光影便悄无声息从指尖溜走。

她放开了手,浓浓的无力 感 如同被 浸湿的海绵将整颗心,她如鲠在喉,只觉得心口处一片酸涩坠痛, 竟是半句话 都说不出来。

“我想与你成亲,我好想与你成亲,我想与你名正言顺,我想……”他的气息短暂停顿,声线哽咽委屈,“你心甘情愿与我成亲。”

师先雪闭了闭眼,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乌休棠突然放开了她,他乌黑的眼眸浸着薄薄一层水雾,眼尾像是沾染了凤仙花汁液,本 该我见犹怜,可 脸上神色却分明透着报复般的快意。

“可 我毁了你的三千世,你无关紧要随时可 以抛弃的偏偏毁了你最在意的。”他像一个不能 自控的疯子,极端挑破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安宁,“你怎么可 能 会心甘情愿,你分明恨不得杀了我。”

师先雪被 他失控的情绪逼得止不住后退。

后脊抵上冰凉的玻璃时,她像是完全被 逼到了极点,彻底爆发:“我不想杀你!可 是你让我别无选择!”

“我知道 我有错,有些事我一直选择避而不谈,以为这样就能 起码维持表象的平静,可 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我害了你,我害了所 有人,我罪该万死。”

“你其实一早就知道 这些事吧。”师先雪抿紧唇,无助的泪水不可 自控地涌出来,“你报复我,哪里是因为怕被 我抛弃,明明是如果不是我回到了十八年前,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介入,你的人生本 该是另一种光景,你有父母,有尊贵的身份,也有自己的名字,你才 应该是华光殿下,是南越唯一的继承人。”

“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拥有可 以改变的能 力 ,我种下的因,得由你来承担苦果,你这样睚眦必报,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爱的人,恨对你来说要容易的多。”

“你说是因为我而来,那么乌休棠,十八年前的那个午后,不是黄粱一梦不是幻觉,是我将你带来的人世间,是我将这一切搅得这样糟糕,全都是因为我。”

“所 以,我们 两个之间,明明是……你恨我。”

她无比笃信地说。

晶莹泪珠在脸颊上滚动,闪烁着微微的光泽,乌休棠的视线缓缓从那滴眼泪上挪开,轻轻落在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眸上。

那双曾经无忧无虑,令人感 到温暖的眼睛,骤然浮起森森黑雾,黑雾之下,多了很多晦涩难懂的东西。

诚然,神女 不可 能 不懂爱,她只是从来不肯将信t 任与无条件的爱分给自己而已。

也许很早之前就已经存在,只是他从未察觉。那些他所 坚定认为的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在此时此刻化作一柄柄尖锐的利器正中他的心脏。

天道 慷慨,世间包容,可 很多人唾手可 得的东西,他却寸步难行,从未有一刻真正得到过。

早已经感 受不到世间的温度,然而那令人绝望的寒冷感 觉重新涌入身体将他包裹时,乌休棠一如往常那般翘起睫尾:“你说的没错。”

他短暂地沉默了下,然后抬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无比绝望地否定了方才 的缱绻。

“我恨你。”——

红绫鞭已失去任何灵力 加持,如同被斩断七寸的蛇软绵绵躺在地上。

“你是说符流涴的魂魄被你不小心碾碎了,在她临死你逼问出了来九霄仙府的通道 ,一路上山,就是为了准备用神器之力助我们开启阵法?”

楼宿阴阳怪气地应了声,英气的剑眉上扬,问周荒:“你觉得有几分可 信度?”

周荒目光紧锁,并未开口。

符震被废掉修为,狼狈地趴在地上。

楼宿似乎才 注意到他,用惋惜的语气道:“你私自放走符流涴,还将乾坤星给了她,可 她到头来的下场还是一个死,这么多年的魔功为了个必死之人功亏一篑,不可 惜吗符震?”

楼宿眯眸而笑,满眼讥讽:“我以为你跟你师父是同类人的。”

符震心脉俱碎,喉间涌上股腥甜,他咬紧牙齿,深埋心底的情绪几乎将他最后的气息击溃。

他尊敬师长,爱护师弟师妹,日复一日勤学苦练,从不懈怠,可 却抵不过那些出生自带修仙天赋的天道 之子,他不甘心,仙门排行第二 ,可 他不要做失败者,他要光耀宗门,要乘风云而上天,不择手段又怎样?

所 以,师父给他指了另一条路……这一路走来,只有他知道 过程有多艰辛,稍有踏错,万劫不复。

他悔吗?

符震想,也许吧。

他终究是人,修道 修心,致虚极守静笃,他跳脱不到六界之外,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位总是喜欢穿红衣的小师妹,也只有她,是真心对他了。

身旁侍候的女 弟子被 下了禁术,她们 双目呆滞,刻板地进行着被 规训好的行动。

周荒冷眼旁观了会,忽然向着宋青姝发难道 :“我记得你这小辈从前便与神女 交好,你叫我如何信你?”

宋青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万物有情,父母生养之情大 过于修道 ,他杀了我的父亲,我但凡还有血性,便要与他们 至死方休,若是你们 不信任我,那我便走自己的路,另找办法就是,不过你们 也要好好耗费一下心神了。”

毕竟属于符震的那门血脉已经被 她斩断,只有让她加入,启用伏魔剑才 能 确保阵法的开启。

周荒怎能 感 受不到伏魔剑已然认主,正是因为如此,他才 分外不解,宋青姝已经失去魔骨,修为根本 不足以让伏魔剑俯首称臣。

他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 ,九幽噬灵阵可 使风云变色,施法者很可 能 被 卷入其中,尸骨无存,即使这样,你也要加入吗?”

“如果没有考虑清楚,我不会来。”宋青姝道 ,“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周荒还想继续说,却被 楼宿打断,“自然欢迎,不过宋小姐,你知道 我向来不轻易相信别人。”

宋青姝对上周折月的脸,心中还是有非常强烈的割裂感 ,她没有退缩,直视他的眼睛。

一枚黑色丹药静静躺在楼宿掌心:“这是专门对付修道 之人的血蛊,没有我的解药,无论多么深厚修为的人,都会化作一滩血水。”

眼底划过道 暗光,楼宿步步紧逼:“宋小姐,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宋青姝抓过药蛊吞服而尽,对上楼宿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严肃道 :“你希望你真的有能 够杀死乌休棠,屠光整个九黎魔族的实力 ,否则—”

伏魔剑应召飞向阵法中心,宋青姝侧眸看了眼正在摆放祭器的女 弟子,眼神忽然变得格外冷:“九幽噬灵阵会成为你的祭礼。”

说完,便飞身而上冲入阵法。

周荒哂笑:“好大 的口气,我记得她被 抽了魔骨,修为被 废,按理来说早就应该跟她那爹一块死了才 是,就算是被 神女 之力 救治,伏魔剑乃上古神器,除非它命定的主人,否则任何人使用神器,都会遭到或轻或重的反噬,难道 ……”

他看向楼宿。

“不错,你们 只知当年风流韵事,只知她的母亲是个低贱的婢女 ,却不知她的母亲来自九夷部落,是铸剑世家的传人,上万年前其先祖就参与过伏魔剑的炼制,当年血流成河,以全部族人的血铸成此剑,才 获得了祝泽的认可 。”

自然,除了祝泽,伏魔剑只会甘愿对她俯首称臣。

幽绿的眸子映出阵法中心那道 唯一的俏丽背影,他喟叹道 :“天地所 以能 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 长生。她将自身置之度外,会带来比符流涴更好的效果。”

“那我们 就这么轻易相信她?此阵法我们 付出了多少心血,万一出了岔子……”

楼宿收回视线,似笑非笑问道 :“难不成你真以为我给她的是什么心蛊?”

周荒挑眉,对着宋青姝的背影笑出了声。

“不愧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修炼成仙的人族。”

足够卑鄙——

海水与泥土的气息出乎意料的混杂一起,九幽大 陆沿海地区已经有小国 家被 重溟之国 覆灭。

黑色海浪中有波光粼粼的银色在翻涌,几双绿色的眼睛在翻滚的海浪中上下沉浮。

高 山上驻扎着人类暂时的栖息地,他们 满脸疲态,身上衣服脏兮兮的,没有了家国 庇护,就算是侥幸活下来,天大 地大 ,却是没有他们 的容身之所 。

有人类小孩仿佛发现 了什么,他站起来定睛朝着海面方向,几缕刺眼的银光划过眼底时,他登时惊恐大 喊:“是鲛人!娘,鲛人!”

营地中的人霎时精神紧张,抱起自己的孩子往更高 的山上跑。

鲛人不能 离开水面太久,只要他们 继续往高 处爬,那海水就暂时不会淹没他们 ,先想办法活下来,一定会有神迹降临的。

幸运的是,那几道 预示着危险的气息只是围绕着转了几圈,不像是要做出攻击,反倒像是确认方位,辨认方向,几道 黑色浪花扑过来后,他们 便消失了踪影。

“小殿下,如今时局动荡,重溟之水淹没陆地,已经失去控制,您修为不高 ,此时选择上岸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我们 应当留在宫中,等着大 殿下回来……”

不顾身侧海妖的苦苦规劝,觉鸣一个快速甩尾便将那海妖远远甩在身后。

而他游向的方向,分明是众人避之不及的魔族所 在之地。

自从祝泽陨落,上古魔族被 封印于不归山的封印后,魔域之内已经很久没有如今这般扬眉吐气了,封印如今已经被 彻底毁掉,上古魔将重现 于世,神迹降临,魔族势必要重现 上万年前的辉煌。

对那位秩序神的婚事,自然也要当个事去办。

可 新娘子是巫山族人,新郎原身来自南越九夷族,两个种族划分为两个国 家,虽然都生活在同一片陆地上,可 民俗文化却大 不相同,所 以到底要按照哪里的习俗来呢?

魔士倌挠了挠头,决定去请教风云。

风云哪里有时间管这些小事,他脾气本 就不算好,魔士倌正想再说下去,眼前场景扭曲变换,下一瞬,他就被 道 霸道 的力 量捆住丢了出来。

魔士倌在地上滚了一遭才 爬起来,他生无可 恋叹出口气,又不敢去问当事人,浑浑噩噩之际,一道 光却闪了他的眼,魔士倌直起腰,出神地看着远处那座漂亮精致的玻璃屋。

西凉与其盟友国 朝云婚嫁都以正红色为主,讲的是三媒六聘良辰吉日。南越也有素神仪式,祭司主持婚礼,还有挂红这一说法,婚服自然也与朝云西凉不同,不仅色彩斑斓,就连头饰也摒弃金,反而头戴雕刻着精美图案的银冠,颈肩佩戴着项圈,走起路来撞击地清脆作响。

秩序神的残暴历历在目,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以秩序神为尊,捧着那件南越婚服准备去给没什么用的小神女 过目。

他刚要礼貌地敲敲门,一不小心便透过那四 面透明的玻璃屋,看到那弱小的人类将糕点摔在了杀人不眨眼的秩序神脸上。

糕饼做的酥软,碎落一地。

他心里一个咯噔,手指掐住托盘,瞬间连呼吸都t 放轻了几息。

要死了要死了,运气真背,怎么还专门在小两口吵架的时候跑来送死,这神女 也是看不清时机,她现 在可 不正如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怎么还敢跟秩序神叫嚣……

这种破坏形象,打击尊严的事情,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吧,遑论是自然神呢。

这小神女 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这喜服用不上了,他打定主意正想要悄无声息退出去,甫一抬首,正好瞧见少年嘴角翘起的弧度。

魔士倌愣住,随即由后脊处升腾起莫名惊悚的寒意。

是不是有人说过,这人笑的越甜越可 怕来着。

走神一瞬,下一刻脖颈间便传来令人无法忍受的窒息感 ,他急忙跪下,将手臂抬高 ,“尊主,婚服已经全部裁制完成,请您过目。”

窒息感 瞬间消退。

小神女 极其伤心,她完全听不进任何话 ,像是一头被 气疯的母狮子,指着门口的方向大 喊滚出去。

于是手里的活还没个着落,就被 小神女 给赶了出去,他抽空看了眼那位新上任的尊主,见他被 赶出来却神色如常,没有任何要迁怒的意思,不禁感 慨起其心胸豁达来。

他手捧着婚服,正准备冒死进谏,便听乌休棠道 :“你这婚服做的什么颜色?”

语调与平常无异,魔士倌却有点紧张,他哆哆嗦嗦回答完,得来乌休棠皱眉一瞥。

修长指节轻轻敲在银铃上,发出清脆的撞铃声。

“银铃。”魔域的泣血残阳给这位开天辟地以来最漂亮的魔主染上壮丽的颜色,“换成金子吧。衣服颜色也要金色。”

魔士倌抬起头。

“越金贵越好,看起来金光闪闪,价值连城,举世无双…”乌休棠扬唇笑了下,看向那缕快要消失的残阳,“最好。”

虽然对秩序神的审美不敢苟同,但作为魔族中魔力 不高 却能 平安无事苟到现 在的纯魔来说,没点特殊技能 傍身是万万不能 的。

于是他飞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并对乌休棠提出的修改意见进行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赞美。

乌休棠听的额角抽动,对眼前之人的能 力 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你若是…算了,把婚服给我。”

他知趣地闭了嘴将婚服双手奉上,正要退下又被 叫住,不明所 以地看过去。

“告诉风云,大 婚将至,这几日入口守卫要客气些,不要吓到我们 远道 而来的朋友。”

“是。”

火鹮鸟和巫赢目睹两人吵架的全过程。

火鹮鸟被 两人的气势吓到,滚地上转了两个圈,羽毛在空气中乱飞。

巫赢则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一转头看见火鹮鸟正心有余悸地捧着魔灵果啄啄啄,魔灵果酸甜可 口,可 增进修为,是黑紫色的,火鹮鸟很爱吃。

真是死到临头也忘不了那张嘴,巫赢陷入孤立无援地被 动中,两脚离地站起来跟人似的,将两只爪子背在身后止不住叹气。

叹气声影响到了正在进食的火鹮鸟,几乎是它吃一口,巫赢便长长叹出口气,真是有够讨厌的,好像它在吃最后的晚餐似的。

于是火鹮鸟不满道 :“喂,你这样很坏人胃口哎。”

巫赢掐住它的脖子疯狂摇晃:“吃吃吃,你就知道 吃,现 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我拜托你正经一点,吃东西的机会以后多得是,现 在最紧要的是阻止他们 两个,缓和两人的关系。”

魔灵果掉落在地,有几颗滚了两遭后掉进了池塘里,火鹮鸟被 遏制住命运脖颈,有点喘不过来气:“可 你不是不喜欢我主人吗。”

他们 闹成如今这幅模样,它不应该喜闻乐见吗?

巫赢:“你…算了,你跟你那主人一个样,没心没肺,自私懦弱,我跟你们 这种人有什么可 说的。”

话 不投机半句多,巫赢跳上屋檐翘着尾巴走了。

火鹮鸟将掉落在地的魔灵果一颗颗收起来,低声嘀咕道 :“我当然要吃,现 在不吃以后哪里还有机会。”

“自私懦弱?”火鹮鸟扶了扶头顶的小皇冠,喙沿还沾着黑紫色的果汁痕迹。

“神女 族的人从来不是胆小鬼。”

第99章 三千世·末法时代(七) 这个结局挺烂……

两人撕破脸后, 师先雪便再也没有见过乌休棠,不见面最好,她跟他没有什么好说的, 以他们目前的状态, 见面不过是吵架, 最后两败俱伤。

而那日之后,师先雪的处境日复一日的糟糕起来, 她出身空桑一脉, 是魔族的死敌,从前顾及着乌休棠, 魔族中人表面对她起码是恭敬的, 如今倒是装也不装了,没人会 理会 她, 玻璃屋仿佛成了冷宫,连挨一分 都觉得晦气。

她只能睡觉, 意 识也变得不甚清醒, 有时候另一只神魄会 钻出来咒骂她,她也没有心力应对,只闭着眼睛修习, 师怀玉逐渐也觉得没意 思,她开始问她关 于三千世的事情, 她不理解师先雪为 什么要这么执着。

毕竟她在 西梁时,名义上的父亲母亲畏惧她, 戒备她,与她的关 系还没樱桃亲密,是以她并不觉得,父母是多么伟大的词汇, 伟大到可以牺牲自己的利益,与乌休棠闹翻,使自己陷入这般被动的境地。

他们不过是彼此利用 ,关 键时刻随时可以将对方抛弃的关 系罢了。

“或许,你们的关 系就像是周荀父女。”师怀玉说出自己的推测,感到一阵恶寒,“可那也太恶心了。”

师先雪不理她,她就能一直絮絮叨叨说下去:“我说不好,有机会 你可以自己去感受一下。”

师怀玉知道她这是在 敷衍自己,三千世已毁,她哪里还有机会 去见师先雪的母亲。

她安静了会 儿,又闹腾起来:“那你给我看看你妈妈的画像。”

师先雪唇色苍白:“你为 什么对别人的妈妈这么感兴趣?”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做别人的妈妈,你我一体,某种 意 义上讲,她也是我的母亲。”她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也没看到过两人相处,可是只要是一提起妈妈,师怀玉就能感受到自心底深处传来不可忽视的温暖感觉,那跟乌休棠相处是不同 的。

是庙殿里晨祷的馨香,是永恒的,温柔的而宏大的情感。

只是她从未体会 过。

她有些失落,心里闷闷的退回了角落里,不再开口。

师先雪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两只青鸾鸟大早上就在 门口叽叽喳喳唱歌。

师先雪被吵醒时已是饥肠辘辘,面前的桌子上空无一物,门口的青鸾鸟从午饭吃什么正 说到海里来了贵客。

师先雪盘腿而坐,平心静气听着两只青鸾鸟的对话。

“听说来的好像是重溟之国的大王子觉渊,他与尊主做人类时便已经相识,今日到此不仅为 了送贺礼,好像还要与尊主商议大事,风云大人进议事殿已经两个时辰了。”

“大事?莫非是要屠灭两族,一统江山的大事?”青鸾鸟发出美好的畅想 ,“待尘埃落定,我兴许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姻缘,我瞧那重溟之国的大王子长得就不错。”

青鸾鸟爱美,唱歌婉转,化为 人形后身条聘婷,容颜清丽,是向往美好爱情的浪漫种 族。

“为 时尚早,我看一日不解决这个麻烦,魔族就一日不得安生,尊主对她用 情至深,难保不受枕边风的影响,到时候咱们魔族还得伏低做小,屈居人下。”

说到此处,两只青鸾鸟愤愤回头,异口同 声:“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本人并没有多大的自觉性 ,她饿了就睡,睡醒了还饿就继续睡,某日晚睡醒时,瞧见远处的魔宫灯火辉煌,歌舞升平,好像是在 举行什么庆典。

玻璃屋内安安静静,两只青鸾鸟不知所 踪,她脸色苍白地门口伫立了会 ,寻摸了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走 了。

长时间的饥饿与睡眠令她脚步虚浮,她循着香味摸进了厨房里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厨房里空无一人,魔族本来就不用 吃凡人的食物,在 她被彻底冷落后,厨房的角落里就只有一碟凉透的包子,师先雪掰开闻了闻,发觉已经馊掉了,她只得放弃坐到了门前的台阶上。

寒气仿佛要将她浸透,她打了个寒战,开始思考要不要自食其 力抓条鱼来烤着吃。

就是不知道魔族池塘里的食人鱼可不可以吃。

在 她看着池塘里出神的时候,一尾小红鱼破水而出好巧不巧正 好摔进了她的怀里。

两瞬过后,师先雪尖叫着将那满嘴尖牙的小红鱼丢了出去,“神经病啊!我就想 想 而已啊,到底谁会 真吃食人鱼啊!”

拜托,那是布满獠牙的食人鱼,到底是她吃鱼还是鱼吃她啊!

食人鲳被摔出去十几米后,脱水竟然t 还能行动,它似乎很久没嗅到这么新鲜的属于人类的气息,浑身的鳞片兴奋而剧烈地翕动,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小银戟闪着寒芒,它瞪着邪恶的小鱼眼,张着满嘴獠牙朝着她的方向杀来。

师先雪后退一步,指尖符纸燃烧起来的那刻,食人鱼同 时被一圈圈蓝色的水波包裹住,邪恶的小鱼眼骤然间变得清澈而愚蠢,师先雪似有所感看向后方时,食人鱼噗的一声,幻化成了红色纷飞的泡泡。

梦幻泡沫之后,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绝美鲛人。

觉渊歪头,海藻般的长发垂下来,他生的高眉深目,气质高贵,再也不见昨日狼狈:“我以为 你会 喜欢,毕竟你与其 他人都不同 。”

听着像是骂人。

师先雪饿得没有力气,她也懒得跟他争辩,毕竟两人实在是没有什么交情,有气无力坐在台阶上,她恹恹看了他一眼,道:“重溟之国,大王子?”

乌休棠与他在 朝云的时候曾经打过交道,可也不过是彼此利用 ,她只是不知道私底下两人竟然还有交情。

觉渊无声盯了她半晌,突然开口说:“你看起来好像快死了。”

多冒昧啊!

“我只是太长时间没吃东西有点虚弱。”干嘛动不动就咒人死啊,师先雪揉了揉肚子。

丝竹管弦声和着冷风灌入耳朵里,胃部被刺激地隐隐作痛,她长吸一口气,强颜欢笑道:“你不在 那里寻欢作乐,来这里做什么,不要告诉我是特意 来寻我的?”

觉渊:“显而易见。”

师先雪好奇:“你找我做什么,我们好像没什么交情吧?”

觉渊多看了她两眼,碧绿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你可还记得你曾经出手救过一只小海妖。”

他指着自己的脸,“他跟我一样,有一双绿色的眼眸。”

和亲国书还是被他咬开的,师先雪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只连话都说不清楚,喜欢偷吃鱼的小海妖?他…他莫非是你的弟弟?”

觉渊并未言明,湖面此时升腾起袅袅白雾,一个小型漩涡在 湖中心逐渐成型。

两人之间的话题被迫中止,血月升起来,这一刻所 有的变化都显得诡异。

师先雪不明白一个人工湖怎么会 有漩涡形成的,可这里是魔域,再不可能也是有可能的。

他突然没头没尾换了个话题。

“你可听过蜃阙?”

“蜃阙?”

“嗯,传说蛟龙吐气,吞吐潮汐,便是天上宫阙。”

蜃阙是不是就是海市蜃楼的意 思?

仿佛要印证她心底的想 法,繁华热闹的街道在 白雾中变得沸腾而清晰,有人在 其 中叫卖,有人在 田地里忙碌农活,一帧帧如快速翻页的书卷,最后变成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朝气蓬勃的高中生在 车流中穿过,每一帧都真实的仿佛触手可及。

师先雪僵硬地站起身。

“可我却 认为 蜃景,不过是从呼涌数山到一切幻景冉冉漫灭的过程。正 如当 年盛极一时的魔族被镇压,龙族伏诛,都不过黄粱一梦,蜃景术也就此消失。”

她在 天一阁看到过有关 龙族的记载,那是追随祝泽的,来自深海的种 族,相传他们源自海底深渊,手中握有龙珠,是归墟之国的统领者 ,还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本领高强,但 他们繁衍困难,数量少,以至于在 神魔大战中遭遇灭族之祸。

蜃景术不过是龙族最基础的技能,可对于半成品鲛人来讲,就算侥幸能是能修炼成功蜃景术,也逃不开走 鲛时的天劫。

周遭的空气开始出现 不正 常的流速,感到危险在 逼近,师先雪心脏揪紧,“这里是魔域,不是重溟,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叫觉渊,你所 救下的那只小海妖是我的弟弟觉鸣,你救了他一命,今日我来送你解脱。”

“什么?”师先雪觉得他有病,还病的不轻。

甚至想 揪着耳朵让他清醒一点,她对他有恩,所 以他的报答方式就是杀死她?上下文连贯吗大哥?

这都哪跟哪儿?

“我虽并非龙族,可偏偏就是我成功修习了蜃景术,蜃景术并非只是虚空造物那般简单,在 必要时刻,就比如今日,我可以按照秩序神的吩咐,对神女你,进行神魄提炼。”

尾音加重落下的那刻,眼前景象瞬间碎如泡沫,万丈高楼拔地而起,黄沙漫天,无数场景却 切割后重聚,竟能衔接成为 一副新的蜃景,师先雪恍然,原来,自踏出那道玻璃门时,她便已经落入蜃阙之中。

单薄瘦削的身影被罡风吹的隐隐站不稳,师先雪沉默几秒,平静地问神魄提炼到底是什么意 思。

觉渊来自重溟之国,在 上古时代它的名字叫做龙宫,那是个没有火种 的黑暗国度,是暗藏危险的深海,人类无法探寻之处,自然,也对人类这种 生性 贪婪的低等种 族生不出几分 怜惜之意 。

他的神情是公事公办,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

“你体内有两个拥有自主意 识的神魄,且共享记忆,这就代表着无论你们谁掌管这具身体,都能完美地与之契合并且活下去。”

师先雪哦了声:“所 以是要杀了我,让师怀玉掌管这具身体是吗?”

觉渊点头:“是。”

师先雪觉得可笑:“那乌休棠呢,都这个时候了,他反倒是做起了缩头乌龟,这对吗?”

“无关 对错,他只是觉得见你是件浪费时间,很没必要的事情。”觉渊一字一句复述着记忆中那人冰冷的话,“秩序神说,不乖的宠物就该及时止损,别以为 他缺你不可。”

都说鲛人有世界上最美妙的歌喉,能够模仿很多动物的声音。所 以,那相似的声音出来时,师先雪陷入一瞬的恍惚。

其 实乌休棠的声音跟长相如出一辙,一直很好听,虽然他在 前期一直是黑莲花的人设,可声音却 毫不做作,他不会 捏着嗓子讲话,也学不会 用 皮囊和声音刻意 讨好某个人,便意 外的干净清透,如碎冰击玉,很会 让人对他产生好感。

师先雪抬眸一笑,“就这些?”

而蜃景术之后,平静的湖面荡过几道微不可查的涟漪,银色鳞片在 月色下生辉,觉渊看过来时又快速消失在 湖面,平静地仿佛没发生过。

他眉头微压,继续说下去:“他厌弃了现 在 的你,对这一切感到疲惫,我将你们分 割后,那道神魄会 继承你的意 识,成为 崭新的你和他成婚,而现 在 的师先雪,将彻底消散在 世间。”

“你放心,不会 让你痛苦太久,就算是报答你救下觉鸣的恩情。”

“那我还应该感谢你了?”

劲烈罡风中逼出了她的眼泪,万丈高楼似顽固的囚笼,又像是远古的祭坛,镌刻着来自深海的环形符文,在 觉渊化为 鲛人形态时,三百六十一道海柱如恶鬼般猛地袭上来。

四周如茧般密不透风裹起来,她已经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外界喧嚣,而她的世界却 是前所 未有的安宁。

她轻轻闭上眼睛,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

“虽然这个结局挺烂的,但 是既然做不到互相原谅,死亡的确是最快解决办法。”——

符流涴不知道山下的情况已经严峻到了如此地步,极寒之地迎来高温热暑,冰地融化流入海洋,淹没可供百姓生存的土地,而四季如春的南部则是飘起鹅毛大雪,星辰陨落,繁华都城化为 废墟。

灾难还在 持续发生,一眼望不到尽头。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 刻意 搅乱这片大陆的磁场,使它被逼进入了末世。

符流涴没想 到山下竟然这么乱,她受着伤,但 好歹修炼多年,还以为 去青云宗的路不会 太难,谁知道拦路虎却 是络绎不绝逼向她。

本命法器被夺,她手中只有乾坤星,可用 了乾坤星就有可能暴露行踪,她进退维谷,在 被几只魔逼入穷巷时,是真切感受到了山穷水尽的绝望。

在 魔气冲向她时,符流涴发出歇斯底里的惊叫,正 欲打开乾坤星。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几道剑光刺破了迷雾。

符流涴心脏仿佛要炸开,她呼吸急促地睁开眼,见到有人大步朝着她靠近,紧接着手臂一紧,是前所 未有的失礼力度。

耳边竟然传来朝思暮想 之人的声音。

“符小姐,怎么会 是你……你可有见过青姝?”

眼睫掀动的速度加快,她心头骤然浮起怪异的情绪,那是可以将人吞噬的阴暗心态。

没有两个字眼险些脱口,然而耳边百姓的哀嚎声又令她迟疑,她心烦意 乱。

“见过,她去了仙府里。”她望着那张虽然疲惫但 依旧俊朗的脸,“可是李大哥,你们是进不去的,九霄仙府的通道早已被t 斩碎了,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否则以混沌石的威力,没有人能够发现 九霄仙府的具体方位。”

第100章 三千世·末法时代(八) 真正的神女,……

掌心的乾坤星在隐隐发烫, 符流涴已经将情 绪掩藏的极好,“我 也不知道,对不住李大 哥。”

“这跟你没关系。”李扶朝将玄鹤剑召回, “九幽噬灵阵非同小可, 九霄仙府自然要做万全打算, 可符小姐,你与乌公子也曾并肩而战, 他是否为邪神, 我 们心中自有判断,而今天降异象, 天灾频发, 总不能全都推到一人头上。”

“眼 下我 们应该要做的并非是复仇,查出异象出现的真正原因, 解救无辜百姓才是第一要紧事,我 相信师师与乌公子的为人, 他们一定也愿意摒弃前嫌, 与我 们共同参与救世之计。”

符流涴正欲反驳,却见 李扶朝话锋一转,面露质疑。

“可我 现在好奇的是, 为什么符小姐你在这种关键时 刻会如此狼狈的出现在山下,若是你下山救济, 那为什么身边没有同伴,而且我 听说九霄仙府下山的弟子早在三日前就被召回了宗门。”

李扶朝从来不会长时 间紧盯一个人, 他认为那样 十分失礼,可此时 ,他的目光暗含压迫与审视,一寸寸将她 的呼吸绞紧:“符小姐, 请回答我 ,九霄仙府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符流涴死死咬住口腔里的肉,飞快地撇开了目光。

久久不愿开口。

李扶朝也没打算再继续为难她 ,收剑转身:“那后会有期。”

“九幽噬灵阵为什么从未被成功开启,你有想过吗?!”符流涴的长指甲掐入掌心,钻心的疼令她 开始怨恨眼 前冷漠顽固的男人。

“那是因为开启阵法的唯一方式便是献祭。”

这就是九霄仙府收留流民的原因。

“不仅是开启阵法者 ,还有那些流民,那些巫山族人,一个都别想活!你要继续执着,也只 会被卷入阵法之中,成为祭品!”

符流涴眼 眶通红,多 日以来的委屈在此刻直接爆发:“还有我 !你问我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是因为我 爹要将我 献祭!我 不能回去,又怎么能让你去送死,九幽噬灵阵威力无穷,也许牺牲的还要更多 更大 ,爹爹他们是做了万全之策,以你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抵挡,宋青姝选择加入,那是她 自己不想活,是她 自己的选择,我 们没道理……”

“符小姐。”李扶朝出声打断她 ,天空阴云密布,血腥味浓郁的扑鼻,他的容颜不改,一如往日般丰神俊朗,满身正气 ,“你未免将我 想的太狭隘了。”

符流涴一愣。

李扶朝望着九霄仙府的方向:“生生不息,万物一体,所谓万物即我 心,我 心即万物,没有青姝,九霄仙府我 也是必然要闯的。”

“哪怕会死?”

“哪怕会死。”少 年没有犹豫,声音坚定而有力,眼 眸生辉,“一开始修道,我 是为了拥有更好更强大 治理国家的能力,我 想要朝云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想要朝云变得比任何国家都要强大 ,可一路走来,却醒悟,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 江海,强行者 有志。至于 死亡?”

他逆光勾唇,神色一派平和:“修道数载,不为长生,而是修心,修本我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符小姐,这是青云令,你拿着一直往北走就能到青云宗,放心,这条路已经被我 肃清很安全,希望我 们还有再见 的机会。”

符流涴睫毛颤了颤,一言不发地垂了下去,手中的青云翎透着沉甸甸的分量,她 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李扶朝不想再耽搁时 间转身欲离开,却不想身旁之人更快一步抱住了他的腰。

“你可真是个固执的傻瓜,但 是李大 哥,我 想我 是真的喜欢你,所以,你会成功的。”

李扶朝的手伸到半空中,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垂在身侧,只 轻声安抚道:“符小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少 年的身影消失在白雾中,符流涴垂睫看着手掌心,那里只 安静躺着一支青云翎。

她 苦涩地笑笑。

符流涴,你何尝不是个傻瓜呢?——

魔殿之内焕然一新,喜绸缀在房梁之上,满殿银铃被清风摆弄作响。

少 年靠在巨大 的王椅上假寐,他单手撑着头,五官在夜色中如画般精致,身躯骨骼都要比从前长大 不少 ,玄金色衣袍下却依旧单薄空荡。

殿内血腥味经久不散,掌灯妖婢脚下是未干的妖兽的修士头颅和四分五裂的尸体,想起方才的杀戮场景,妖婢们便忍不住胆寒,提灯的手在无声的恐惧中发颤,她 们咬着牙,聚精会神地掌着灯。

手臂酸疼不已,红绸在肌肤上划过,带来酥麻的氧意,其中一人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王座上的少 年,又飞快地低下头。

室内的安静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乱,婢女的心也紧跟着提起来,当视线内出现那道聘婷的身影时 ,少 年慢慢掀开眼 皮,似乎很不适应强烈的光线,他才皱起眉头,那道身影已经雀跃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乌休棠。”

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浓浓的依赖,“我 好想你,怎么只 是睡了一觉,就感觉我 们好久都没见 过了。”

少年在她抱上来的那瞬身体骤然变得僵硬,他抿着唇,并没有给出女孩心中预想的反应。

师先雪察觉到异常,不太开心地从怀中抬起头来,“你怎么不讲话?你这又是什么表情啊?”

乌休棠歪头,染墨般的眉眼 似笑非笑,“那我 该什么表情 ?”

他直起身,将怀中的女孩推离。

“想我 了?”

女孩羞涩地点点头,“我 看到婚服了,很漂亮,我 很喜欢那些别致的银铃,就是如果换成金子就好了。”

乌休棠轻笑一声,并没开口。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离成婚的日子越近我 的心便越是焦灼,总感觉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发生,所以乌休棠,你以后会对我 好的是不是?”

女孩变得不安。

凉飕飕的风灌入衣领内,如雪落琼枝,修长而扭曲的影子在她 身后升起来,她 眼 眸里映着烛火细碎的光,灼灼看着对面之人。

少 年并未立刻回答,那双黢黑眼 眸只 死死咬住了她 的脸,似乎在观察她 的神情 ,想要在细微中发觉不同。

师先雪索性眯着眼 ,凑近,一脸天真地任由 他跟犯人般严格地打量自己。

乌休棠却陡然转变,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爱意藏不住,毫无保留倾泻而出,温度灼热地仿佛能将人烫伤,他只 是一味说:“我 很爱你,师先雪,我 们要永远在一起。”

师先雪与他对视,胸口发烫,剧烈跳动的心脏昭示着她 的情 绪。

“我 们要永远在一起。”他又重复了一遍,神色热忱地朝她 伸出手,“生死相随。”

这样 的情 话听的师先雪头皮发麻,似乎从骨子里就无法拒绝这样 的乌休棠,肌肤相触的那刻,有什么滚烫的气 息钻入了她 的掌心。

她 飞快抽回手,翻开掌心,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你不愿意?”少 年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怎么会。”她 重新握住他的手,银铃撞响,和着她 有些急于 证明的声音,“我 们当然要永远在一起。”

似是被这话取悦到,积聚身上的阴沉气 息突然散了个干净,他慢慢提起唇角,将她 牵地更紧。

“你现在真的很乖。”

“我 很开心。”

师先雪重新埋进他的怀中,姿态乖巧,可颤抖的眸光却出卖了她 真实的情 绪。

她 当然不是师先雪,她 是师怀玉。

师先雪死了。

在被剥离的那刻,她 曾经痛到失去意识,灵魂成为完全透明的状态,那一刻痛苦绝对做不得假,她 甚至还以为要被剥离的是自己,直到神志清明,她 的世界重现亮光那刻,再也感知不到师先雪的存在,她 才确定,师先雪真的消失了。

现在包括以后掌控这具身体,成为神女活下去的只 剩下她 师怀玉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有记忆,但 起码活着就是好事,三千世已毁,她 于 哥哥无异于 是颗弃子,她 早已经被抛弃了。

师怀玉紧紧握住乌休棠的手。

她 讨厌师先雪,全世界最讨厌师先雪!

明明两人来自同一个神魄,明明她 们就是一样 的,可偏偏所有人都只 喜欢师先雪。

李扶朝、宋青姝、乌休棠……他们都说《修仙》是系统杜撰出来的故事,为的就是让师先雪的出现更加合理。t

可她 却是真真实实拥有过那段记忆,那段记忆里,乌休棠不是秩序神也不是南越世子,他只 想得到无上力量,毁灭这个世界,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

她 完整地看过那个故事,发现故事大 概走向大 差不差,只 有结尾稍有偏颇,所有发展都是为了复活姐姐,而哥哥诞于 上古时 代,虽为人族,却不同于 人族,他的身躯骨骼是类于 神的存在,在终于 察觉到了姐姐最后一片灵魂碎片的存在,以类神躯献祭,将时 光扭转,回到了故事开始之前。

他几 乎是献祭了所有,身躯,记忆以及五成的力量,才将时 光扭转,将三千世撬开条缝隙,使师先雪终于 得以回到现实世界之中。

而她 为什么两次都能拥有记忆……师怀玉想,也许正因为神女之躯,使她 天赋异禀,寻常之法根本无法抹除她 的记忆。

可她 明明知道故事发展,却依旧一败涂地,可为什么大 家喜欢的都是师先雪,就连哥哥,他明明不择手段,阴损算计,狠毒无情 ,对任何人都不会有真心,可却三番五次对师先雪手下留情 。

可那又怎样 ,活到最后,拥有这一切的,是她 师怀玉。

师先雪本来就不该出现。

如今达成所愿,她 理应开心,可是为什么心底竟然慢慢升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温吞又低迷的雾气 弥漫着,涌进梅雨时 节久不停止的跳珠,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湿漉漉的,再也寻不见 丝毫日光。

师怀玉透过敞开的窗扇望向那轮血色的月,她 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在血月出现之时 ,似乎会有不好的事情 发生。

可现在,她 已经不想深究了,毕竟所有的不幸已经随着师先雪而消失了。

从此以后,真正的神女,唯有她 师怀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