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乌休棠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对师先雪下了禁言咒,他神色难辨,无比贪恋两人相 处的时 刻,“我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可是又不愿意听你说,因为你尽捡些不爱听的,惹我生气。”
他想说的有很多,憋在心中快要疯了,可今日话到嘴边,他沉默了半晌,还是只选择用力抱住了师先雪,偏执地说:“我若是死了,你要为我殉情。”
他想,师先雪若不陪他一起死,他不会瞑目。
狗屁的成全,他见 到她,便不想放手,只想生生世世将她捆在身边。
只有一人活着,便会生出变数,她心性并不坚定,难保不会变心,届时 ,莫非让他死而复生来捉奸不成?
雷云越积越多,仿佛一座座小山丘,青铜鼎贪婪的攫取着这片大陆上最后的生机。
察觉到怀中女孩的颤抖,乌休棠又觉得可怜又好笑,用很轻的力道摸了摸她单薄的脊背:“吓成这样 ?”
“骗你的,你怎配与我共死。”少年 敛起笑容。
不是的,不是这样 !
她放师怀玉离开 ,就 是为了能让师怀玉代替自己进 入三千世,而她要选择和他一起面对。
与此同时 ,青铜鼎吸收到了尽头 ,外界火光与闪电交织,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整个世间 宛如炼狱。
乌休棠的话听得师先雪心脏噗通噗通狂跳,在下一瞬便发觉自己的身体被施了定身咒,乌休棠丢下她往前走了几步,又不甘心地折返。
“你听着,我不是好人,也不是普度众生的神灵,我所做的一切无谓牺牲——” 乌休棠俯下身,手指捏住t 她的下巴,目光睥睨发狠,像是看落入陷阱的猎物,“我是在算计你,我要你永远对我心怀愧疚,成为你心底最刻骨铭心之人。”
我要用我的死换你永生永世无法释怀的爱,我要让你后悔招惹我,午夜梦回之际惊叫出我的名 字。
她惊恐地看向 乌休棠,拼命摇头。
不要,乌休棠你要做什么,不要这样 ,她有办法的,有办法的。
阵眼中的宋青姝像是猛然 间 恢复了神智,她没有半分犹豫,舍弃肉身灵魄融于伏魔剑之中,伏魔剑表层像是被镀上层神光,它越过李扶朝飞向 青铜鼎的上方,在半空中画出符箓的剑痕。
李扶朝的动作顿住了,他僵硬着转身,眼底映出青铜鼎散发出的光芒,神情不明。
青铜鼎竟然 真的停止输送,暂时 被层透明的薄膜封住了。
周荒不可置信,他不信任楼宿,不信任任何 人,给他们种下的,是绝无可能解开 的傀术,宋青姝怎么可能清醒过来,又是怎么挣脱的阵眼……眼下不是思考这些的时 候,既然 棋子脱离控制,那么便只能弃了。
其他八位掌门被控制着攻向 楼宿,周荒借此脱身,飞向 青铜鼎。
他自然 知道单凭宋青姝毁不掉青铜鼎,可在这关键时 刻,哪怕只有瞬间 的松懈,也有可能会满盘皆输。
他想的没错,神骨与魔骨融入秩序法|轮之中脱离乌休棠,自他身后升起一张闪着离火的金弓。
无形弓弦拉到极致,发出足以 撕裂虚空的震响,借用天地自然 的力量,蓄力发起致命一击。
周荒已经将鼎中的能量吸收了六成,可被弓箭射中的那刻,他感觉自己的修为漏成了个筛子,好不容易被他吸纳的能量又被尽数赶回了青铜鼎之内。
离火在周荒心口蔓延,他发出凄狂地喊叫,眼底不甘到了极致:“我周荒就 算是死,也要让这个世界给我陪葬!”
他的身体爆裂而开 ,化作一团煞气冲向 青铜鼎。
乌休棠整具身体都被金色的光芒笼罩,属于人类的情感再次被剥夺,他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尘世。
末世不可逆转,整片大陆的生灵如今都在这方青铜鼎之内,如果放任不管,这个世界在几百年 后将会进 行一次彻头彻尾的清扫,物种灭绝,主 世界测定为无生命迹象世界,从而划入废弃世界,再也不会投入能量,月亮太阳也不会在照耀这个世界。
金瞳转动,属于神祇的睥睨目光毫无波动地落在了那道娇小身影上。
本世界消亡,三千世也将不复存在,那么他的爱人也会死。
神明坠落,则万物生。
三千世发出荧蓝色光芒,空桑神女终于现身,她好似一道虚影,面容朦胧在云雾里,楼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阿姊。”
“初霁,你还好吗?”
楼宿手忙脚乱擦干净脸上的鲜血,眼睫一眨,一颗颗晶莹泪珠滑落,却是连话都不会说了:“我很好,阿姊我很好。”
虚影沉默一秒:“初霁,我需要你操控混沌珠,为这片大地争取最后的机会。”
“阿姊。”
“别再执着让我复活这件事,这一切本就 不值得,就 算复活了我,你只得一具行尸走肉,算阿姊求你,予我解脱。”
“你总是这样 !上万年 前是这样 ,如今还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你为什么总对我这样 残忍,你为什么不肯正眼看我,为什么总是践踏我的心意……”这跟亲手送阿姊去死有何 区别,他做不到,也不能去做。
“我利用了你。”
楼宿的神情僵住。
“从我们相 遇,到我抚育你长大,助你称帝登台成仙,我都是怀有目的,我对你好,倾尽心血,也是为了让你成为另外一个我,同我一样 为这世界牺牲奉献。所以 即便是你救活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你,因为比起拯救苍生,你对我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
空桑神态空洞洞的,她本身就 不太能共情,失去八成神魄更是让她自顾不暇,她不能理解他的崩溃,只是平淡地叙述事实。
“所以 你现在知道了,还愿意听阿姊的话吗?”
楼宿定定地看着她,不愧是阿姊,永远知道戳他哪里最痛。
“初霁,你还愿意吗?”
他惨然 一笑,眼底的生机如被吹熄的灯芯,霎时 暗淡无色:“当 然 ,我永远都听阿姊的话。“
楼宿怀着无比眷恋的目光看了她最后一眼,飞向 混沌石的方向 。
风云在魔域操控着日月引,他看准机会舍弃肉身如宋青姝般没入神器中。
众人都在忙着救世,可偏偏她这个神女却什么都做不了,师先雪咬破舌尖,清晰的痛苦传来,她感到一阵柔和的风拂过脸颊,像是小时 候每次受伤后来自妈妈轻柔的抚摸。
“小雪,你有你的使命,三千世中生命力不稳,你需要好好活下去,成为支撑三千世的脊梁。秩序神的陨落造成地心动荡,三千世会有一次重新打开 的机会,我已经挑好了一个小世界容纳他们,接下来就 靠你了。”
师先雪的眼眸轻轻转动,与半空中的秩序神无声对视。
他轻启薄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不要,拜托别这样 对她,只要平息阵法,这世间 不还有几百年 可喘息的光阴吗,总会有办法的,何 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雪越来越大,几乎要压裂琉璃顶,她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想要在这最后一刻不顾后果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永远不放开 ,想要跟他道歉,她从未想过要抛弃他,她以 为他们还有很长的时 间 去相 处,想要解释那些话绝非真心,还想要告诉他,她爱乌休棠,全天下最喜欢乌休棠。
可她动不了,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丁点声音,甚至想问问他疼不疼都做不到,真正到了离别,她才恍然 惊觉两人间 相 处的时 光竟然 这般短暂。
时 辰已到,伏魔剑被弹开 ,空桑的神魄钻入其中,三大神器因为各自找到最合适的献祭之人而发挥出最强大的力量,阵法开 始由黑漆漆的颜色变得泛白。
轮回转生阵,成了!
师先雪的身体能动的那刻,属于神祇伟岸壮丽的躯体在以 肉眼可见 的速度分解,如同一击即散的细沙,连带着他的神魄,化成星星点点的神光一并涌入了青铜鼎中。
她的世界陷入亘古的忙音,短暂如一瞬的事情拉得漫长,琉璃顶碎,雪花落在发丝上,吸进 嗓子里,好痛,好冷…
如坠深渊,窒息感扼住她的喉咙。
他们甚至都没有……好好告别。
师先雪脱力跪倒在地,她垂着眼睛,脊背单薄的仿佛一敲便碎。
“师师!”李扶朝的吼声将她拉回现实。
三千世受阵法影响打碎重组,密密麻麻的蓝色荧屏将她包裹其中,师先雪抬手,一片铃兰色的小世界便脱落下来,飞到她的掌心。
青铜鼎中如生机焕发,快速从鼎中生长出棵参天碧树,包裹着生命的果实落在了师先雪的右手掌心。
无数条光线从识海中飞出,师先雪用自己的躯体形成两者之间 链接的枢纽。
脚下开 始地动山摇,地底能量如火山般喷发,属于这片大陆地最后的光亮消失,李扶朝手握三件神器,抱住师先雪进 入三千世之中。
在三千世的入口彻底关闭之前,她仿佛听到有人在轻声唤她的名 字。
可是当 她浑浑噩噩回头,只看到仿佛拥有繁殖能力的黑暗冰层吞没了整片大陆,原本宏伟的山脉河流在此刻显得那般微末,无法抗拒的原始力量侵蚀了她的视野。
剩下的只有触目惊心的坍塌与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