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的人不该明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危险的境地而什么都不做,不是么?
沈回手指轻点,几番输入又删掉,终于还是没将那【晚安】两字发出去。
第56章 被抛下的沈长官
次日早餐是在酒店自助餐厅的小包间。
这次众人没有风卷残云,也没有斗嘴掀桌,而是一个个专注地拿着手机刷论坛,机械式地往嘴里塞点什么,偶尔一扔勺子就开始啪啪啪敲键盘。
南渡看的是“功勋帖”,目前飘在热门榜单第二位。
【系统:桐安九队和南渡因在S099联合任务中表现出色,每名参与者获得125功勋点奖励,队长晏昭获得250功勋点奖励,特此公告。请大家积极完成任务!】
【1L:诶诶,我眼花了吗?我怎么记得半个月前桐安九队才完成了两个S级任务?现在S级任务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白菜了吗?!】
【2L:emmm,有点怀疑是不是系统出错了,发错了信息。】
【3L:不是啊,你们看看功勋榜!我就是嘉东地区的,桐安九队一个月前还在五千多支队伍中稳拿倒数第一,现在他妈的排进前十了?!!】
【4L:不是,前两次的S级任务多少有点风声传出来,打听一下不难知道和什么有关。但这次是什么啊,怎么一点没听说啊?】
【5L:楼上的,我作为知情者稍微给你透点口风,你往南边看、多刷刷新闻!】
【6L:!你们没有人注意到,这次S级任务的功勋点比一般的还要高吗?!上次飞机那个事,每人100功勋点,这次有125点啊,这泥煤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南渡不爽地撇了撇嘴,怎么就没人关注到他啊?要不要匿名发个帖引导一下?正这么想着,往下翻了三四页终于看到了关键词。
【136L:盲生,我发现了华点!系统播报里有南渡长官啊!你们可能没太听说过,但在论坛旧帖一搜就知道,他总是跟着沈回长官一起出任务的!】
【137L:哦,那破案了。桐安九队这是搭了沈回长官的便车呗。不然以前怎么没见完成过这么多任务,沈长官一来功勋点坐火箭一样往上涨?】
【138L:大佬!看我!自带撒娇卖萌功能,还能拎包递水的腿部挂件还缺吗?】
“怎么这么说话呢,”南渡嘀嘀咕咕,全然忘记了在与九队混熟之前他也理所当然地将晏昭当成花瓶,“你们怎么都不发帖反驳?”
“x啊?”夏眠一脸茫然地抬头看他。
“这些人都看不起你们和晏队,”南渡抬了抬下巴,表示“我坚决站你们这边”。
“哦,”夏眠一脸无所谓。这本来就是姐姐故意设计的,有什么好生气,“我觉得还是隔壁八卦帖比较好看。”
“嗯?”南渡一点开论坛就冲着系统公告去了,全然没注意到还有另一个更热的帖。
#看我拍到了什么?!朝晖CP售后!#
【匿名:事情是这样的,我昨天在某个海岛旅游,参加了一个深海追鲸项目。结果遇到了一群变异公牛鲨,以为要交代在那了,结果某大佬一招秒杀,把鲸鱼解救了回来!身份我就不说了,直接上图!附图.jpg】
【1L:握草握草!这是沈长官?这背影绝对是吧?】
【2L:我去,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我嗑的CP有售后,这个坐在鲸鱼背上的漂亮姐姐是晏昭吧?只有他们两个,那不就是约,约会?!】
【4L:不是,你们太能脑补了吧?这照片拍得模模糊糊,还有鲸鱼在喷水,根本看不清脸啊。】
【5L:假如楼主说的是真的,那能一招秒杀一群变异公牛鲨的除了S级还能有谁?那假设图中男性确实是沈长官,另一个还能是其他人吗?】
【6L:哇哇哇,这张图真的不是P的吗?这鲸鱼、海豚、海龟环绕,比童话还童话啊!我想要新的CP人设图,哪位太太翻我牌子!】
【7L:你们想太多了吧,就算图里真是沈长官和晏昭,他们也有可能是接到任务专门去解决公牛鲨、拯救鲸鱼的啊。】
【8L:啧啧啧,楼上这酸味都要传遍祖国大江南北了。这么有氛围感你也能说得出是为了任务?阁下想必是母单吧?】
南渡咬着清甜的西瓜,心里给沈回竖起了大拇指。没想到,真没想到沈哥还能搞出这么浪漫的氛围,完成任务的同时还结结实实秀了一把。
夏眠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全是桐安特防局其他组同事看到帖子以后来八卦的。左一句“是不是真谈上了”,右一句“咱们要不要准备聘礼啊”。
她想了想,决定做人要诚实,于是老老实实回复说:谈没谈不知道,但照片是真的,他们昨天确实是单独出去“约会”了。
于是,远在桐安的特防局众人直接炸了锅,觉得名分什么的很重要,集体撸起袖子上论坛,势必把这CP炒作给坐实了。
“这么着真的没事吗?”宋星桥撇着嘴关掉手机屏幕,“根本没人注意到沈哥的S级啊。”
“这很正常,”白一濯接话,“大众视角下,沈哥一直是S级,没必要单独讲这件事拎出来讨论。有心的人看到帖子以后不难核实。”
“不过今天怎么沈哥不在啊?”夏眠随口一问。
南渡:“沈哥今天一早出门晨练了,回来以后好像去和江部长开跨国视频会议去了。”
“哦,”夏眠点点头,看了下时间,“我们也该准备准备出发了。”
“嗯?”南渡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突然警觉起来,“你们要出门,怎么没人通知我?”
夏眠眨巴眼睛,一脸无辜:“这是我们队里的事,就不麻烦南长官了。”
喵喵喵??当初需要他的时候喊他小甜甜,现在不需要他了就喊他牛夫人是吧?昨天是谁陪她在酒店敲键盘,后来还给她去夜市买烧烤的?
啊不是,跑题了,重点是!他现在怎么都是桐安九队的编外人员了吧?有集体行动不带他就算了,还不肯说去干什么?!
宋星桥给了他一个“区区一个外室,也想掺和本宫的家务事”的挑衅眼神,拿起一旁的风衣甩在肩头:“走了走了,再不出发迟到了。”
“嗯,”白一濯连个眼神都没给擦了擦嘴角起身。
夏眠乖乖巧巧地朝南渡笑笑,也准备跟上去。
“等会,”南渡眼疾手快拉住她手腕,“你们到底做什么去啊?”
现在是度假,不应该有官方任务吧?如果是阮微那边的事,那沈哥才是第一联络人。
夏眠抬头思考了片刻,精简地扔出两个字:“历练。”
“那沈哥知道吗?”南渡气鼓鼓的。沈哥肯定不知道,知道的话会和他说一声的。该不会真只有他一个人被扔下吧?
“姐姐说给沈哥发了消息,”夏眠说。
南渡狐疑地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你们这趟出门沈哥也不去?”
“嗯啊,”夏眠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抽回手一溜烟就跑了。
南渡看着一大桌子残羹冷菜,总感觉有点不大对劲。昨天不是还出去约会了吗?怎么今天集体行动还不参加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带着这样的疑问,他晃荡到了沈回的房间门口。听到里面有视频会议的声音就安安分分地躺在套房客厅里。
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咔哒一声房门打开。
“你怎么在这?”沈回穿着黑色衬衫与西裤,比平时多两分肃然。
南渡睡眼惺忪,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我来问你点事,会议开完了吗?”
沈回:“还没有,现在是中场休息。”
“哦,原来真的只有我这么闲啊,”南渡咕咕哝哝,“那还是可以带上我,就算不历练,在旁边当后勤也行啊。”
“你在说什么?”沈回迟钝地意识到这个时间如果有人“陪玩”,南渡不会来找自己。
“嗯?”南渡惊奇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九队全员,哦也不是全员,是除了你都出去历练了。晏队说给你发了消息。”
沈回面色微顿,摸出手机。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他一早出门晨跑。后来狄扬在论坛发了帖,手机里塞满了各路人马或调侃或求证的消息,他索性调了静音模式。
他翻了两页,才从角落里找到早晨晏昭发来的消息。
【今天我会出门一趟。】
隔了两分钟又有一条。
【不会有危险,晚点见。】
沈回眉宇紧压:“你刚才说他们去历练?”
“夏眠说的,”南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先入为主,越看他神情越觉得奇怪,“估计就是杀点变异兽,弄点晶核什么的?”
沈回的视线在那句“不会有危险”上停留:“你昨天是不是和夏眠整理了一个物资清单?”
“哦对,你要看吗?”南渡递上手机,那是帮阮微解决圆桌高层的报酬。
清单足有上百条,各种医疗、战术性材料和设备。一眼扫过去杂乱无序,但沈回某根敏感的神经动了动,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项。
【高浓度修复液,一百瓶】
“怎么?”南渡一个猫猫探头,不明白清单有什么问题。
“今天早上,阮微的直升机掠过这一带,可能是来送物资的,”沈回说。
“哦哦,动作这么快吗?”南渡还是没懂。
沈回没再解释,找出晏昭的号码就拨了过去。十多秒钟后,电话接通,他心口稍松,直入主题:“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数秒,才响起晏昭轻松的嗓音:“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把地址发给我,等我过去,”沈回说。
南渡眼睛瞪圆。诶不是,沈哥你还有个跨国视频会议要开呐。准备把江部长晾在一边啊?
听筒里传来海鸥此起彼伏的叫声,还有宋星桥和夏眠的说话声。晏昭似乎思考了一会,声音有点软:“其实真没有危险。”
沈回抬手捏了捏眉心,压下心底翻滚的情绪,温声道:“等我过去,好吗?”
晏昭本来也不是非得瞒着他,只是见他刚好在忙:“好。”
沈回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到了原处:“我会尽快。”
通话结束后,手机一震收到了地址。
“到底怎么了?”南渡只觉得这俩人在打哑谜。
“她准备完成时间系天赋的永久性复制,”沈回拿上车钥匙往外走,匆忙间还不忘给江舒发消息。
南渡醍醐灌顶,原来是这件事:“那会有危险吗?”
沈回抿唇,一言不发。
如果真的没有危险,为什么提前准备这么多修复液,为什么要全队严阵以待?更何况,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复制,还有强制压级,对抗进化本身。
南渡等了一会没听到回答,只好追上去:“带上我啊!”
第57章 哦豁,晏队变小了!
黑色SUV一路风驰电掣,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约定地点。
这是晏昭让阮微找的一处闲置私人住宅,地处旷野、远离市区。即使闹出什么动静,也不至于登上新闻头条。
住宅后院有一处x四四方方的私人浴池,长三米宽两米,底部贴满蓝色的瓷砖,远远望去像是湛蓝的天空倒映在水底。
沈回走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浴池边的晏昭。
她换上了一身黑色潜水服,头发盘成高高圆圆的丸子头,光洁的的额头完全展露出来。相比平时,她今天的打扮透着股青春乖巧,任谁看了都支不起冷脸。
视线外移,宋星桥、白一濯正一左一右守在浴池两侧。夏眠盘腿坐在池边搅和着淡蓝色的池水,身边摆着个放满瓶瓶罐罐的银色医药箱。
“嗨,我们也过来了,”南渡探出头,笑容满面地朝众人招手的同时,还不忘隐秘地朝撇嘴的宋星桥抛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夏眠抬头挥了挥手。
虽然不在最初的计划里,但沈哥能过来她还挺高兴的。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姐姐会被保护得更好。至于南渡,留着活跃气氛也不错。
“晏队,你们这是准备做什么?”南渡蹲下来好奇地看着一池的淡蓝色液体。
南渡现在掌握的信息足够多了,晏昭没必要藏着掖着:“准备进行永久性天赋的复制。这是二十瓶修复液兑开的温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南渡向来没什么心眼,觉得奇怪就直接问了:“永久性复制这么危险吗?”
晏昭正要轻描淡写带过,夏眠像是有所预料抢先开口:
“永久性复制会带来进化能量的暴动,顺势晋阶是恢复的最快办法。但姐姐会强制压级,导致五脏六腑重度损伤。至少需要一支高能治疗药剂才能保平安,之后必须静养一段时间。”
南渡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下意识瞟了眼面色越发冷沉的沈回。
晏昭内心扶额,面上却露出灿烂的笑:“好事多磨,既然想要得到力量,当然要付出代价。谁晋阶不是历经千辛万苦?”
她踢了踢淡蓝色的池水,弄出哗啦啦的声响:“往好的方面想啊,这时间系天赋落到我手里,相当于我们所有人都多了一条命。”
“如果你们任何一个人死亡,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吧?”
晏昭抬起手比了个拿枪抵在自己太阳穴的手势:“砰,当然是第一时间杀了我,送我回到一天前啊。B级状态下,近距离三枪应该够了,我空间里还有上次对付过林别尘的基因撕裂药剂。”
“按理说我该自己动手的,但凡事总有意外,到时候就麻烦你们离我最近的一个了。记得下手快点,不然我会记仇的。”
晏昭眼里满是笑,说的在情在理,语气更是少见的俏皮轻松。但一番话下来,空气比刚才更加凝滞,叫人有一种说不出话的窒息感。
连平时插科打诨、无时无刻不在耍宝的南渡都沉默下来。
良久,宋星桥才撇过头看向天际,低声吐了句:“不好笑。”
晏昭轻轻叹口气:“这番话总是要说的。你们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我拿到时间系天赋以后会怎么使用它。这是高效、符合逻辑的作战策略,不是舍生忘死的深情厚谊。”
“只是经历死亡,并非真正死亡,这就很好了。所以,真到了那个时候,别犹豫、别心软,就当是推了我一把,让我做成我想做的事。”
“不一样,”夏眠低头看着池水,叫人看不清神情。
“嗯?”晏昭柔声问。
“只有你记得。那一段关于死亡的经历只有你一个人记得,”夏眠说。
“诸位,”晏昭歪着头,唇角上扬,“你们该不会认为我是那种默默无闻为别人付出的人吧?如果我是为你们任何一个人死过一次,等我醒来当然会好好索要报酬。”
夏眠努了努嘴,不大赞同,但没有说出来。在她看来,更可能的情况是,明明是他们其中一个人死亡,或者拖累姐姐死亡,但姐姐什么都不会说。
“咳,”南渡弱弱地举手,“晏队,你说的你们应该算上我吧?”同一个坑不能踩两次啊!
晏昭笑开:“当然,见者有份。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得收两份报酬,你一份,沈长官一份。”
“挺好挺好,”南渡摸着下巴,觉得这波把兄弟卖了不亏。
“好了,”晏昭拍拍手掌,“准备开始吧,速战速决。”
“一切就绪,”夏眠深吸一口气,比了个手势。
晏昭朝众人颔首,灵巧地跳入水中,接着将夏眠递来的试剂瓶一饮而尽。
冰凉腥甜的血液像是水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她体内的响应机制。无数个细胞爆发出剧烈的能量,死死咬住被送来的“祭品”,撕咬、吞噬、升华!
与上次一样,晏昭的意识再次落入那片平和幽暗的花园。
进化树依然繁盛生长,枝叶如云团向四周延伸,层层叠叠,将这片没有星辰的深邃天空遮蔽。粗壮树干上一条条清晰的脉络正在鼓胀跳动,彰显着生机与力量。
每一次的生死搏杀,都会推动基因升级。而复制型天赋者本就是“进化母树本体”亲自催化而成的最佳生命体,进化的势头堪称锐不可当。
现在大半棵树都呈现夕阳一般绚丽又梦幻的橘红色,只有右上角一小片的叶片还未完成转换。很不幸,这意味着她要维持B级的层次,要经历相当惨烈的抗争。
不过,这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
在意识空间里与“进化树”较量,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另辟蹊径的精神体淬炼方式。早在第二次强制压级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每次成功对抗都会来带精神力的快速增长。
也是因为这一点,七年前的她能干掉雇佣兵组织的首脑,而此前的她在药剂的辅助下能对抗林别尘的S级催眠!
眼见红色浪潮即将覆盖整棵进化树,晏昭不再犹豫,闪身逼近并以绝对坚定的意志击穿树心。熟悉的剧痛霎时如海啸般碾压而至,整片空间都发出凄厉的嘶叫。
浴池之中,闭眼蹙眉的晏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和脏器碎渣,四肢难以控制地颤抖。皮肤像是被无数根针从内而外刺穿,鲜血像一团团烟雾涌入池水。
沈回心中一凛就要上前。
“还不行!”夏眠冷声说,“这是最艰难的时候,姐姐会扛过来的。”
轰——
一股无形的能量以晏昭为中心勃然炸开,以横扫千军之势狠狠撞在池壁之上,空气震颤的嗡鸣在别墅内外乃至于附近上千米的空间内回荡。
哗啦啪嗒,蓝色的瓷砖一块块落下,墙体裂开一条条缝。
“糟了,修复液!”夏眠惊呼,这么下去修复液会顺着裂缝渗入地下。
“我来,”沈回当机立断,一抬手稳稳地将修复液凌空控制在了晏昭四周,像温暖的蓝色棉被一样将她包裹。
只是随着水流一圈圈旋转,蓝色修复液渐渐被吸收,只余下越来越显眼刺目的红。
“快了,最多还有三分钟,”夏眠呢喃,紧紧握着手里的高能治疗药剂,时刻准备着在关键的一刻冲上去。
明明是惊心惨目的画面,却没有谁敢挪开眼。
哪怕是不了解真相的南渡,这一刻也对晏昭产生了新的认识。一个人心甘情愿走过刀山火海,绝不仅仅说明她心性坚定,还说明她有无论如何也要到达的地方。
但问题在于,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
在晏昭面无血色、摇摇欲坠之际,柔软而浅淡的白光自她心口涌出,标志着本次艰难之程度前所未有的永久性复制告一段落。
沈回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将脱力的晏昭搂在了怀里,将治疗药剂从她颈侧快速推入。夏眠晚了一步,只能停在两步外静静等待。
紧接着,颇为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晏昭的浑身上下的伤口迅速止血愈合、脸颊被染上健康的淡粉,但她的骨骼发出了轻微的咔响,肩膀变窄、四肢变短,漂亮利落的面部轮廓被重塑得圆润稚气。
众人都僵在了原地,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晏昭轻轻哼了两声,从极度的困倦中醒来,抬着沉重的手擦了擦被打湿的眼睫。适应了光亮后才发现自己被沈回抱在怀里,但他的表情……
怎么说呢,就好像看到聊斋里的狐妖从书本里爬了出来,粉碎了他的世界观。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话还没说完,晏昭停住了。不是她耳朵出了问题,就是她声音出了问题。刚才那半句话不光听着很陌生,而且很稚嫩。
“你,”沈回斟酌着用词,“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晏昭意识到不对,扭头发现所有人都x是一副见鬼的表情,心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她缓慢地伸出手,举到沈回的脸颊旁。
晏昭很少有这么“一脸懵逼”的时候,脑子里先是“???”,然后是“!!!”,随后是“……”。
从山林间来的暖风沙沙吹过,小院里一片安静。
良久,夏眠轻声开口:“姐姐,我帮你检查一下身体吧?”
“啊?哦,”晏昭点点头。
沈回抱着晏昭轻巧地翻到地面,将她放在提前准备好的沙滩椅上。白一濯、宋星桥和南渡都第一时间围了过来,或蹲或立将这片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夏眠给晏昭做过不止一次检查,可谓是轻车熟路,短短三分钟就得出了基本结论:“姐姐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问题,这应该只是强制压级带来的短期后遗症,过一阵就好了。”
晏昭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非常庆幸自己穿的是弹力极好的潜水服,虽然现在说不上合身,但也不至于拖到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她幽幽地问。
夏眠从没见过晏昭如此软萌且状态之外的模样,忍着笑说:“你的体质本就是独一无二的,出现一些意外也不出奇。我会看看特防局资料库里有没有参考案例。”
晏昭长长地吐了口气,用了一分钟说服自己接受这残酷的现实。接着,她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天赋力量运转没有问题之后站起身。
“……”
刚过一米三,也就是她九岁的身高吧。
“噗——”南渡实在没忍住,滚到地上捶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晏队,我知道不该笑,但是你哈哈哈哈……”
晏昭黑了脸:“一濯,揍他。”
“没问题,”白一濯等这一天很久了,没有一点做戏的意思,一记铁拳轰过去。
“哎呦,不是,”南渡快速往旁边一躲,“不止我一个人笑了啊,你们都偷笑了,我看见了!”
“我来帮忙,”宋星桥微笑着撸起袖子朝两人走去。
第58章 奇迹昭昭
在南渡被群殴之际,晏昭进别墅找了个房间休整。湿漉漉的潜水服肯定是不能穿了,但她空间里没有合适的衣服。
海底遇到变异鲨群、晋阶意外导致体型大缩水,事实证明“极端情况”只有她想不到,没有遇不上的,空间物资还需要进一步补全。
洗去一身血腥气之后,她最后还是穿上了之前给自己准备的T恤和短裤,虽然看上去宽大不合身,但至少能正常在外行走,不至于引起围观。
咔哒一声,晏昭推开门走进小院,众人齐齐将目光投了过来。
九岁的小姑娘,柔软微卷的长发落至腰间。小脸似玉珠圆润,嫩生生的,在暖暖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让人想起刚出锅的汤圆。一双眼睛乌黑剔透,两颊酒窝若隐若现。
沈回手机里还存着她九岁那张消瘦的照片,此时有种时光倒流、历史重塑的错觉,就像是某种神奇的力量在拨乱反正,但事实是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亲手夺取的。
“咳,”夏眠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姐姐,收尾工作已完成,随时可以离开。”
“那先去趟商场吧,”晏昭还是不大习惯自己这稚嫩的声线,“我得采购一些衣物。”
此话一出,众人眼睛就像灯泡一样亮了起来,开始想象软萌小姑娘换上各式时装小裙子之后的模样。
晏昭一眼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当即无情地泼了一盆冷水:“别想了,我不会在商场里配合你们玩‘奇迹昭昭’的。”
白一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奇迹昭昭”,但并不妨碍他理解晏昭的意思,面上难得流露出生动的遗憾之意。
宋星桥更是幽幽叹了口气,全身散发着舔狗被女神拒绝之后的沧桑。
晏昭知道他们演的三分真七分假,但都到这份上了,适当配合也没什么:“好吧,一会到商场,每个人可以给我挑三套衣服。”
“才三套?”宋星桥一向是个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主,立即亮出自己的可怜狗狗眼,“至少夏天、秋天的衣服都得来两套吧,或许接下来还需要去北方出任务呢?”
晏昭泄气:“行叭。”
夏眠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朝宋星桥隐秘地比了个赞。宋星桥当即一抬下巴,表示“哥出手,分分钟拿下”。
黑色SUV丝滑地驶出山区,切入络绎不绝的车流,并在半小时后抵达翡翠岛最有名、最冤大头的高端商场。
豪门少爷宋星桥今日花钱欲望爆棚,大手一挥表示全场他买单。连刚被揍过的南渡都决定一笑泯恩仇,加入买买买大军。
“那沈哥你就留在车上陪着姐姐吧,我们去去就回。”
沈回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安安静静地坐着。
咔哒,车门锁扣紧。LED大屏响亮的广告音乐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被隔绝在外,车里恢复成只听得到呼吸声的安静。
晏昭将“笨重”的手机放到一边,偏头去看沈回。
即使没有敏锐的洞察力,也能看出他此时心情不佳。如果说平时是疏离淡漠,那今天就是和白一濯有的一拼的冰冻三尺、生人勿近。
怎么办呢?
再摸出一颗糖怕是也不好使。
她歪着头眨巴着眼睛,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虽然卖萌可耻但有用,既然都沦落到这副模样了,只能好好利用了。
“还在生气?”温软的童音带着点甜。
沈回一言不发,视线外移,透过黑色车窗落在远处。
确实在生气,鉴定完毕。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酒店,后来发消息也没收到回复,想起你和江部长约了跨国会议,就先出门了。”
“没想瞒着你,只是觉得不是一件大事,也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危险。”
这一句精准无误地戳在了沈回的心口。
她早上的短信也是这么说的,不会有危险,晚点见。万一他当时信了这一句,只顾着开会去了,她到底能不能安然无恙坐在这还是未知之数。
“在你眼里什么才是危险?”他的声音格外冷硬,“只要大概率死不了,就不是危险?”
晏昭悄然松了口气,愿意开口就是个好的信号,真心诚意地说:“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我保证。”
沈回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昨晚到现在,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心里乱成一片,而她半点不知道。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看似牢固的壁垒,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再多的暗下决心、权衡利弊,到了她可能出事的那一刻全都灰飞烟灭。就像飞蛾扑火,即使知道越靠近越危险,也终究舍不得后退半步。
他闭了闭眼,像是将那些不为人知的混乱心绪关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半晌才哑声开口:“为什么一定要停留在B级?”
晏昭早就计划着找机会告诉他,没有犹豫地回答:“想必林别尘告诉过你,复制型天赋者一旦晋入S级就会失去人性。”
“这话是真的。”
“失去人性听着过于抽象,更准确的说法是丧失共情能力,无法理解和感受其他人的痛苦。薄情寡义,从前所拥有的爱与恨都会被削弱甚至消失。”
“一个普通人变成这样或许没什么可怕的,但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S级天赋者变成这样就会成为极大的隐患。”
“不要将我想得太好。与其说我不愿意升级是为了保留生而为人的羁绊,倒不如说我是为了减少扣在我身上的枷锁。”
“一旦我晋入A级,我身边的监视、行动的限制至少要在现在的基础上翻一倍。如果晋升的是S级,那恐怕连基础的自由都保不住。”
是了,沈回醍醐灌顶。
“以太计划”或许在最初是作为一种医疗项目来开发的,但以孟寒松为代表的军方参与了,就说明他们是考虑过将这项技术武器化。
而最终他们发现“武器”很可能不受控制,所以决定关停。而每一个幸存的复制型天赋者都是已经“制造”出来的战略武器,必须被掌控。
成功案例如西伯利的娜塔莉亚,失败案例如米国的林别尘。
想到这,沈回忽然想起他遗漏的一个细节。之前他被白宇带走,下落不明,晏昭是怎么快速找到米娅帮忙的?她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你在总局有认识的人?”他问的委婉。
“不只是认识,”晏昭轻笑,“季闻洲是我的养父。”
沈回瞳孔地震。
总局局长季闻洲x,特防体系绝对的掌权者,竟然是晏昭的养父?!难怪当时他问及她的天赋,她说K2权限还不够格。
原来如此!
“啊,”晏昭双眼瞪大,嘴巴不自觉变成了“O”型。
“怎么了?”沈回下意识以为她哪里不舒服,蹲下身按住她的手腕。
“我突然想起来,”晏昭摸了摸鼻子,“今天下午和季叔约了视频聊天。”
季闻洲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一到两周都会抽空和她视频一次。为了不撞行程,他总会提前将时间发给她。
本来这是件很小的事,但问题是她现在“体型缩水”了。该怎么交代?
意料之外的反转将刚才略显沉重的氛围一扫而空。
看着晏昭难得呆萌的神情,沈回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理直气壮吗?
“那就实话实说好了,相信季局长一定会理解的。毕竟凡事都有例外。”
晏昭瞪了他一眼,这不明摆着找训吗?
嗡嗡,沈回手机一震,拿起来一看是南渡发来了一连串照片。
【沈哥,你帮我参谋一下!】
【看看左边这套好看,还是右边那套好看?】
他正蹲在晏昭身前,照片当即落入了她的眼底。
虽然从南渡那大红大绿的度假装就能看出来他审美堪忧,但眼前这照片恐怕是外星人才能有的品味!左边一坨棉花糖一样的粉白色连衣纱裙,右边五颜六色塑料亮片点缀的泡泡袖。
“我觉得他是存心报复,”她不满地说。
沈回思索片刻:“依我对他的了解,他真不是故意的。”
“算了,”晏昭产生了一种必须亲自解决着装问题的紧迫感,“要不我们现在进商场逛一逛吧,先买点保底的。”
“好,”沈回想到她说的“奇迹昭昭”,不由唇角微弯。
本着华国人民“来都来了”、“大过节的”朴素精神,晏昭索性将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囤了两套,内衣袜子鞋子也没落下。
回到车上的时候才发现,其他人也完全不知道“克制”两个字怎么写。宋星桥和白一濯每人买了五套,夏眠倒是只买了三套但带回来一堆儿童梳子、儿童牙刷、儿童漱口杯……
回到酒店后,众人在自助餐厅解决了午餐。期间,晏昭以看似冷酷实则毫无杀伤力的眼神拒绝了诸位成年人的投喂。最后,回到被窝美滋滋地睡了个午觉。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晏昭不是没想过撒个小谎,躲两天再和家里视频,但一来“坦白从宽”,二来以季闻洲的敏锐,他察觉不对只是今天还是明天的问题。
嘟嘟嘟,视频连接完成。屏幕中央是一袭素白衬衫、坐在办公桌后的季闻洲。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肩自然下垂,那是其他任何人都见不到的亲和姿态。
“阿昭?”季闻洲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季叔,”晏昭轻声喊。
“为什么你的头像是张照片,”季闻洲顿了顿,“以及你为什么要用变声器?”
这是加密通讯,除了晏昭也没有其他人有密钥,所以不会有被“入侵”的可能性。
好吧,明明变的是她原本的声音,还是被一秒识破。这下只能老实交代了。
“我今天早上遇到了一点小意外,现在状态有点特殊,”晏昭说了半句就将变声器撤掉了。
季闻洲眼睛微眯,露出了十年难得一见的困惑表情。
接着画面一闪,屏幕从静止头像切换为动态。但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在宽大沙发上格外娇小的小孩,比季闻洲第一次见到她时还要小上三四岁。
“……”
晏昭莫名心虚,看天花板看地毯就是不看摄像头:“早上吞噬天赋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没有别的不舒服,异能也可以正常使用,就是短期……”
她软糯稚嫩的解释才到一半,季闻洲就开始在手机上划拉,见她停顿还抬起头温声鼓励:“我在听,你继续说。”
晏昭随口搪塞两句,心里生出点不好的预感:“季叔,我一切都好,说不定过两天就恢复了。你不用派人过来的。”
“我不会派人过去,”季闻洲笑得温文尔雅。
晏昭一颗心刚落回到肚子里,又听他继续:
“我今晚到,有什么国内想吃的想玩的让我带吗?”
晏昭一噎,弱弱开口,但一声“季叔”刚喊出来,又被某位兴致大发的家长堵了回来。
“阿昭不欢迎我?”季闻洲叹口气,“也是,我平时工作太忙对你关注不够,上次见你已经是春节的时候了。”
晏昭简直叹为观止,这又是从哪学来的一招?
三分钟后,她咔哒一声推开门,一脸肃然向队友宣告:
“准备接驾吧。”
第59章 季局长驾到
晚上九点,星洲国际酒店顶楼停机坪
南渡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随手弹飞一只试图靠近的蚊子:“这么晚了,到底是谁要来啊?如果是阮微的话,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
正在看手机的晏昭抬起头,欲言又止。宋星桥、白一濯和夏眠全都扭头望天,事不关己。
“怎么?”南渡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狐疑地扫视一圈。
沈回扶额:“我不是给你发了消息,让你注意穿着吗?”
“我这穿着怎么了?”南渡挺起胸膛,格外骄傲,“这是酒店礼品店卖的最好的衣服好吗?看看这图案,夕阳、海鸥、椰树栩栩如生啊。”
正当沈回犹豫要不要无情地打击他时,螺旋桨高速旋转的声音若隐若现,黑色直升机出现在夜色尽头。
“来了,”晏昭轻声提醒一句,众人不着痕迹地摆正姿势。
南渡更好奇了,站在前方探头探脑。
直升机平稳落地,螺旋桨急剧减速,一道高大而挺拔的身影从容而出。他衣着休闲,神情放松,然而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南渡眼睛瞪得浑圆,颤抖着翻出手机里特防系统通讯录,确认最高领导者与眼前人相貌重叠后,恨不得变成一只猫从楼上跳下去!
为什么没有人和他说总局长要来?!友谊的小船竟然翻得如此彻底!
而且,为什么总局长会突然到南洋来,就为了这次与阮微的合作事宜?!
季闻洲走出机舱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娇小明媚的女孩。明明之前视频的时候已经知道真相,但亲眼看到还是会感到不可思议。
晏昭来到季家那年已经十五岁,再加上经历坎坷、性格早熟,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任何孩子气。那时他们的相处不像父女,更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合作伙伴。
他都记不清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或许是她在他加班到深夜时送进来的一杯牛奶,或许是过节时两人手忙脚乱包的一顿热乎水饺。
后来在某个深秋,她去年念大学了,家里一下子变得空旷又安静。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两个人组成了一个家。
“季叔,”晏昭挥挥手。
季闻洲一步步靠近,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这么久不见,可以抱一下吗?”
晏昭眼睫微颤,轻轻嗯了一声,上前抱住他。
这是他们之间第二个拥抱,第一个是在她离开京城前往桐安的那天,她主动上前抱了他之后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
虽然平时感受不到,但真正见面才发现,那道名为“家人”的羁绊一直都在。
季闻洲垂着眼,唇角上扬。
这是沈回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这位传说级人物的脸上看到类似于“冰雪消融”的神情。
在直升机落地以前,他一直在猜测季闻洲与晏昭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监护者与武器、父亲与女儿,还是两者皆有?这一刻,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季闻洲浅浅抱了一下便松开手起身,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
即使不需要敏锐的观察力,也能发现他的目光在沈回那停留了片刻,但就在大家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移开视线并转向最后一位。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江舒一把捂住脸:“南渡,你穿的什么东西?”
南渡已经很努力缩小存在感了,但花花绿绿的图案、格格不入的画风实在很难隐藏,总不能真当着顶头上司的面来个大变花猫。
“不好意思部长,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季闻洲摆摆手:“我听晏昭提过你,这次南洋的任务你表现很好,辛苦了。”
南渡立马挺直腰杆:“谢首长,我一定继续努力!”
“走吧,”季闻洲轻轻揉了揉晏昭的头发,“先让医疗团队检查一下你的身体,别的事我们之后再慢慢聊。”
季x闻洲带来的医疗团队自然是最顶级的。虽然队伍中没有S级治疗系,但A级的诊断、治疗比比皆是,各类尖端设备和器械应有尽有,就差没把京城天赋者专科医院搬过来了。
检查的结果与夏眠的判断一致,晏昭身体各项指标均正常,体型变小大概率是暂时性的后遗症,接下来只需要交给时间,药剂和治疗意义不大。
季闻洲总算放下心来,让医疗团队先去休息。
“江部长来,应该是有正事要说吧?”晏昭问。
除非江舒决定抛夫弃子来给她当养母,否则她没有理由专门为了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南洋。正好九队众人都在,不妨一起说了。
季闻洲一时不知道该为她的聪明感到高兴还是感到心疼,坐到她身侧说:“是,本来想让你休息一晚,明天再说的。”
“没关系,”晏昭知道轻松舒适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任务早晚会来。而且她肩膀上的重担从来没有卸下来过,只是偶尔会被她抛在脑后。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江舒朝季闻洲颔首,走上前坐在晏昭对面,“其实这件事与黎生那孩子有关。”
晏昭不免意外:“他的身份有问题?”
“不,是他的身体有问题。”
晏昭脑海迅速闪过种种猜测,但没有贸然开口,静待江舒的下文。
“昨天米娅将这孩子是天赋者的事情汇报了上来,我和阮微商议以后派了两个人过去看看情况。本来只是例行检查,结果真查出了问题。”
“黎生的身上被种下了定位标记,对方的实力至少是A级,追踪距离不小于一百公里。距离越远感应越模糊,但总会有个大致方向。”
换句话说,是黎生是“北极”,而追踪者手握指南针。只要对方有心想找,哪怕天南海北,花上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总能找到。
但问题在于,谁会把A级远程定位这样强大且极有价值的天赋用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岁小孩身上?对方看中了黎生什么?
“查到是谁种下的标记吗?”晏昭问。
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短板的天赋,A级远程定位不是仅仅通过一秒钟的肢体接触能种下的。天赋者很有可能需要将追踪对象控制一段时间。
江舒点头又摇头:“我们问过黎生,他一无所知。那么对方很可能是给黎生下了药致使他昏睡后动的手,能做到这一点的必然是亲近的人。”
“我们紧急审讯了他的父亲黎东,果然有了发现。”
“据黎东所说,他在半年前发现黎生疑似觉醒了天赋,将这件事告诉了他哥。后来,他哥主动找上门,说可以将黎生卖个好价钱。”
“什么?”晏昭面色微变。
江舒面上没有气愤和不平,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半个月前,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带着一百万国际币现金上门,在黎生睡觉时给他种下了标记。”
“离开前告诉黎东,一个月内会有人来带黎生走,在那之前必须保证他好好活着。”
真是一笔奇怪的交易,晏昭暗想。
买下一件“贵重物品”却暂时寄存在原地,要么是他还有其他“物品”要买,搞定以后一起带走;要么是客户暂时不方便接收,需要等待时机。
“黎东知道对方买下黎生的目的吗?”
“不知道,”江舒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堂堂A级天赋者不会把黎东这个普通人或者他哥这个小混混放在眼里。”
“但,客户是黎东他哥带来的,他知道一些内情,”晏昭记得黎东的哥哥在吴温手底下干活,想必买卖就是这么来的。
“是,”江舒不由感叹晏昭思路之清晰、反应之迅速,“还记得关荣吗?阮微最近在盘点吴温手下的各种业务,其中最棘手的一块就是贩卖人口。”
“早知如此,该留他一条命,”晏昭喃喃。
江舒摆手:“死了一个关荣倒是不要紧,他手底下有的是真正跑腿干活的知情者。但问题在于,连关荣也不知道这个神秘的生意源头在哪。”
“事实上,关荣做的人口买卖多数是普通人或者D级天赋者,其中有不少是自愿卖身的。”
“但唯独有一个国际客户,只要十四岁以下天赋者,开的都是天价。甚至有时候能拿出稀缺资源,比如晶核、武器、进化药剂来兑换。所以关荣一直非常重视这笔生意,隐秘地让手下搜集符合条件的孩子。”
这一段话的信息量可不小。
国际客户,说明对方大本营不在南洋,甚至可能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有“下单”。
能拿出进化药剂这种本该控制在国际特防联盟手里的珍稀资源,说明对方要么来自特防体系且地位不低,要么自建了一个能渗透进政界、军界的庞大势力。
另外,对方要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凡是能找到的照单全收,说明不管幕后主使拿这些孩子做什么,需要的量不小、且最好是源源不断。
不过,就像米国一直在追踪着林别尘一样,国际特防联盟不可能对这样的组织一无所知。江舒出现在这,必然是已经拿到了可以付出行动的情报。
晏昭灵光一闪,想到自己如今的状态,心里冒出了一个猜测:“您希望我伪装成年幼天赋者,打入这个组织内部?”
江舒还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没想到晏昭这么快就摸清了她的来意:“是!”
“其实在昨天之前,华国各地也出现过七起不明年幼天赋者失踪案。但最终调查往往因为孩子们被偷渡出国或者下落不明而不了了之。”
“指挥部曾怀疑这些失踪背后是同一股势力,但一直苦无证据。在拿到阮微的情报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国际特防联盟,并向委员会汇报。”
在季闻洲与晏昭视频聊天之前,正是她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报告此事。
最初的计划是以黎生为诱饵,派桐安九队执行任务,在查明对方的大本营所在和幕后主使身份后,由国际特防联盟直接派兵剿灭。
但晏昭“体型缩水”的小状况,似乎给任务推进打开了一条新思路。唯一的问题在于,派总局长的女儿涉险,确实有点不知死活!
晏昭对这个任务有点兴趣,但在开口之前,先看向了季闻洲。
目光对上的一刻,季闻洲又一次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我今天坐在这里,只是你的父亲。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无条件支持。”
从目送飞机划过京城天空那一日起,他就知道她的生活会充满危险与算计。
进入寂静岭拯救沈回、来南洋刺杀吴温、与林别尘正面作战,哪一条不是九死一生?他能做的、该做的,只有成为她坚实的后盾。
这一刻,晏昭忽然明悟,这才是季叔带江舒来的原因。
明明他本人就可以将任务情况和盘托出,但他没有,而是选择让江舒来出面。不论她是要讨价还价,还是要一口拒绝,他都百分百赞成。
虽然从本质上来说,他们之间也是上下级关系,但今天他更想简单的承担父亲这个角色。
第60章 你们在一起了?
晏昭垂下眼睫,藏起无人察觉的起伏心潮:“那请江部长说说看吧,具体需要我做什么,以及我能获得什么样的报酬。”
江舒松口气,她还是第一次在下达任务时感到紧张。
不仅仅是因为季闻洲这位家长无时无刻释放的压迫感,还因为晏昭对桐安九队有绝对的掌控力,还真不是她随口下令就能安排上的。
“在来的路上,国际特防联盟给我发了他们的最新情报。这个组织的大本营疑似在意国,意国特防局追踪他们有段时间了,但进展寥寥。”
“按照合约,该组织会在未来两周内将黎生带走,所以我提议立刻采取行动。将你这个‘年幼天赋者’的存在泄露给这个组织,引诱他们前来绑架。”
晏昭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年纪越小,这个组织开价越高?”
黎生是已经“预订”的货物,而她是新冒出来的。如果要这个组织“舍近求远”,那意味着她比黎生更符合对方的要求。
“是的,”江舒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激赏,“据黎东交代,这个组织只要十四岁以下的天赋者,每小一岁,价格都能翻一番。”
“为了确保万一,我会找个理由将你和其他人送到意国。这样一来,对方自然会将你列为首要目标。”
“意国特防局会与你们联手执行这次任务,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对方提。”
晏昭点点头,大致明白了x行动方案,转而开始谈条件:“我能获得什么?”
江舒一听有戏,眉眼愈发舒展:“本次任务将被列为S+级,功勋点不低于与阮微这次的合作,另外还有丰厚的奖金。”
晏昭神色分毫未变:“江部长,我一贯不在乎功勋点,之前每年都是嘉东地区垫底,我都习惯了,花瓶这个称号我还挺喜欢的。”
“至于钱,不巧我小有家底,也不缺那百十来万。”
头一次遇到如此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摆烂型选手,江舒也是无语住了。
显然,拿什么集体荣誉、为人民服务这套说辞无法打动她。至于药剂、装备什么的,有宋星桥这个败家子在九队,晏昭能在意这些就有鬼了。
她恳切道:“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出手,黎生这孩子怕是有危险。即使米娅带他回国并改头换面,但只要追踪标记还在,他们早晚会被盯上。”
晏昭耸肩:“请允许我说的直白一些。我不是黎生的谁,不必为他的安全负责。我与米娅之间也互不相欠。这世界上有危险的孩子多了去,为什么非得我出手?”
江舒面露意外。
她知道刚才这招算不得敞亮,无非是想着晏昭在桐安九队众人以及季闻洲面前会顾及形象,谁料晏昭根本不接这招。
她暗叹一口气:“说吧,你想要什么?”
晏昭这才图穷匕见:“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和意国的某人有仇,而且这仇还没了结。”
这话一落,安静坐在房间另一侧的众人齐齐神色一动。桐安九队只和意国的一个人有仇——让沈回实力跌落的塔罗女巫。
只是原本大家想着沈回已经恢复S级,对方必然遭到了不小的反噬,这件事就算翻篇了。谁知道晏昭一直记着。
感受到众人频频投来的视线,沈回不由心口一烫。
从大局出发,晏昭提出的要求堪称“蛮不讲理”。一来女巫是S级,就算犯了再大的错也是国宝级存在,更何况他们并没有实际证据指控女巫。
二来华国与意国有不少合作,如果闹出了事可能会牵扯出一系列意料之外的后果。
这种时候他应该出来打圆场,说集体利益高于个人,既然他现在好好的坐在这,不如“一笑泯恩仇”。
但他不能,也不愿意去破坏晏昭为他讨回公道的这份心。
他的命不是天降好运才保住的,而是她三番两次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江舒试探地看了看季闻洲,又看向沈回,但谁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得内心苦笑,委婉道:“意国不会为了端掉这个组织,就将女巫交出来。”
“我也没这个意思。既然华国在南洋有米娅,那在意国一定也有人手吧。尤其是沈回遇袭后,你们肯定开始追踪女巫的下落。”
晏昭笑得天真无邪:“我不需要意国特防局同意什么,只需要总局给我一点小小的情报辅助。”
江舒这下听懂了,晏昭要的是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她去找女巫寻仇:“那找上门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江部长大可放心。凭我一个B级的小孩子,能对一个S级做什么啊?最多坐下来聊两句,让沈回与她友好切磋一番,”晏昭说。
江舒微微蹙眉,晏昭说的似乎在理。S级是站在进化巅峰的存在,不是这么好杀的,哪怕是另一个S级也不例外。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哪有人不远千里跑过去就为了揍对方一顿?晏昭狡诈如狐,这计划背后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晏昭当然不会告诉江舒,她能玩的花样可多了。
真要杀女巫也不难,先复制光波射线作为强攻手段,再和沈回一起动手。连林别尘都差点死在她手里,更何况是一个非战斗型S级。
不过,她更想做的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想办法复制女巫的天赋,然后将当年她对沈回用的牌原原本本还回去。至于女巫被“诅咒”之后会遭遇什么,那就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了。
江舒沉吟片刻:“这件事不是我能拿主意的,我需要向上面汇报。”
不过想必不会遇到什么阻碍,毕竟总局大Boss本人就坐在这里当摆件。
亏她从前认为季局长铁血手腕、不讲情面,今天看来只是没遇到让他动摇的那个人。
“好,”晏昭说。
“还有其他条件吗?”江舒问。
“有,”晏昭不会给意国特防局打白工,“我需要意国特防局向我们开放天赋资料库,我有一个特定的精神系天赋想找。”
江舒微愣,没想到晏昭的需求如此奇特:“不需要所有天赋者的资料,只有精神类?”
“对。”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与意国特防局谈判的,”华国原本就在与意国开展天赋者合作项目,寻找某个特定的天赋并不算过分的要求。
“合作愉快,”晏昭朝江舒伸出手。
江舒握上只有她手掌一半大的小手,玩笑道:“之前我和阮微接触,她对你的观感……是又喜欢又敬畏。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了。”
“很好,是我想要的效果,”晏昭扬眉。
“好了,我的工作到此为止。托你的福,接下来有不少紧急会议要开,就不打扰了,”江舒施施然起身,并向桐安九队众人甩了个眼色。
众人秒懂,规规矩矩起身告别,鱼贯而出。
咔哒一声,门锁扣上。
晏昭懒懒地窝进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显得格外娇小:“季叔,你同意带江部长过来,是不是因为国内的清洗还没完成?”
她刚落地南洋就被袭击了,其中必然有鬼。这不是公开任务,桐安特防局都不知情,所以林别尘安插的人手怕是渗透到了京城。
季闻洲从来不会为了保护晏昭而将她蒙在鼓里,耐心且认真地解释:“上次沈回遇刺的事情调查不算顺利,总局里拔掉了几颗钉子,但高层没有损伤。”
“你来南洋杀吴温的事,走的是独立联络渠道,按理来说没有泄密的可能性。但结果你也看到了,我怀疑指挥部甚至委员会有人背叛。”
“所以,即使没有这次任务,我也有意让你在海外多留一段时间。度假也好,任务也罢,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晏昭视线低垂,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温情的时刻,简直像罂粟一样令人上瘾。如果她不是复制型天赋者,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简单纯粹很多,关心就是关心,保护就是保护。
但她偏偏是,所以他们这个家庭像是镜花水月,随时有破碎的可能。
现在的她还是那个看似不难掌控的B级,是忠于特防局的尖兵。但这已经是极限了,一旦要复制下一个永久性天赋,她必然会晋入A级,甚至S级。
那时候,季叔会怎么办?即使他有所动摇,委员会和军方能放任他吗?
“阿昭,别担心。我会尽快处理好内鬼的事。”
晏昭点点头,在这一点上她自然无条件相信季闻洲。
聊完正事,季闻洲开始闲话家常:“最近在南洋度假还开心吗?”
“开心啊,吃得好、住得好,每天睡得像小猪一样,能不喜欢吗?”晏昭诚实道。
“论坛上的照片我看了,”季闻洲看似随口一提。
他一般是没工夫去看论坛的,但助理会帮他进行舆情监测,其中排在关键词第一位的就是“晏昭”。
前一次沈回留在桐安九队的绯闻是指挥部有意为之,假得十成十。那么这一次呢?
虽然适当展露S级的手段也是指挥部的命令,但深海追鲸什么的有必要吗?照片里所展示出来的那种氛围,足够让任何一个父亲警铃大作。
晏昭深知着急解释意味着心虚,所以只是眨着清凌干净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们在一起了?”季闻洲问。
“没有,”晏昭回答得干脆。
“以后会在一起吗?”季闻洲又问。
“以后啊,”晏昭顿了顿,“那似乎是个挺遥远的词了。”
季闻洲心口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又疼又麻:“我不希望是他。不仅仅是因为孟寒松,也因为他这个人。”
少有人知道,晏巧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也因此她在临终前将晏昭和“以太计划”的真相托付给他。
晏巧因孟寒松而死,在这一点上他永远不会原谅孟寒松。沈回是孟寒松一手培养出来的,行事风格、性格特点如出一辙。
从领导者的角度,他欣赏、器重这样的下属。但从父亲的角度,他排斥甚至厌恶这样的晚辈。
晏昭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片刻后笑道:“季叔放心,我的眼光可高了。”
季闻洲心下稍定,起身从一旁取来一个银色手x提箱:“要来看你,总不能空手。今年我出差去了不少地方,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收了起来,吃的、穿的、玩的都有。”
晏昭眼睛微亮,“这是老王给季叔提议的吧?”
季闻洲面不改色:“就不能是你季叔我终于学会了一点当父亲的浪漫?”
“好,谢谢季叔,”晏昭将对她而言硕大的手提箱抱在怀里,“我很喜欢。”
季闻洲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明天见。”
“明天见,”晏昭挥手。
季闻洲颔首,朝门口走去,但右手按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嗓音有种说不出的干涩:“阿昭,该晋阶的时候就晋阶吧,别伤害自己。”
“你可以更信任我一点,更依赖我一点。”
咔哒,房间重回安静。
薄纱似的月色从窗帘缝隙中落进来,给银色的手提箱镀上一层熠熠辉光。
晏昭低头看着来自世界各地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倏然一笑。